第四章 談交情傷錢

第五卷 楊煉案

錦衣衛指揮使值房。

賀六和老胡站在陸炳面前,打算給楊煉求情。

陸炳一陣劇烈的咳嗽。他這個指揮使要管的事太多,這些年積勞成疾,身子骨不怎麼好,經常害病。五十多歲的人,竟是六七十歲人的老態。

陸炳拿手帕擦了擦頭上的汗:「你們兩個有什麼事?」

賀六道:「關於大興縣令楊煉私開官倉一事……」

陸炳擺擺手:「楊煉自今天起不歸錦衣衛管了。皇上把北直隸災情的事交給了嚴閣老、小閣老。楊煉的案子,你們移交給刑部提牢司吧。」

這些年,嚴黨、閹黨、裕王黨在朝中斗的不可開交。三黨手中各自有一夥像錦衣衛一般專辦秘密差事的人。

閹黨手裡有東廠。裕王黨手中握有詹事府右春坊,號稱小錦衣衛。嚴黨手中則握有刑部提牢司,號稱小東廠。

提牢司名義上隸屬於刑部,實際上連刑部尚書李春芳都調不動提牢司的一兵一卒。這個刑部內的「小東廠」,只唯嚴嵩父子之命是從。

把楊煉交給刑部提牢司,他的命就等於是掐在了嚴嵩父子手裡。

賀六和老胡出了指揮使值房。

老胡道:「楊煉的案子到了閣老、小閣老手裡,這下可難辦了。」

賀六笑了笑:「說難辦也難辦,說好辦也好辦。朝野之中都知道小閣老將一樣東西看的比自己的命還重要。」

老胡道:「那樣東西是銀子!可楊煉這麼個大清官,哪裡有什麼銀子?就算有,以他的脾性也不會去送。」

賀六笑道:「楊煉沒銀子,我有啊!你忘了,金萬貫的產業可都歸了我。我老六現在是真正的土財主。楊煉不去送銀子,咱們替他去送就是了。」

賀六回了家。妻子白笑嫣正抱著香香逗院里的一隻大肥貓。

「娘!這喵喵怎麼這麼胖?我們殺了它吃肉吧!」

「我的小祖宗,你怎麼看到什麼都想吃?你呀,就差啃家裡桌椅的木頭渣滓了。」

賀六走到白笑嫣身旁問:「你手上有多少現銀?」

白笑嫣答道:「剛開春,江南的牙行、茶行、絲綢莊子都在貼銀進貨。我手上的現銀不多,不過一百多萬兩還是有的。」

賀六打趣道:「呵,我的夫人還真是腰纏萬貫呢。」

白笑嫣白了賀六一眼:「那不是我的銀子,是你的銀子。我只是替你管賬的。」

賀六摸了摸香香的小腦袋,對妻子說:「給我預備二十五萬兩銀子。其中五萬兩給我打成德泰錢莊整張的兌票。」

白笑嫣一怔,追問道:「你要那麼多銀子幹什麼?」

這倒不是白笑嫣小氣。在結交京城的貴婦、誥命的事情上,她一向是一擲千金。

白笑嫣是怕自己的丈夫看上了京城哪個煙柳之地的紅牌姑娘,要銀子養女表子。這種事兒她聽說的太多了。她新認的干姐妹,左軍都督家的黃夫人就說過,黃都督養著名冠京城的徽香樓頭牌姑娘許翠煙,一年就花了十多萬銀子。

賀六笑道:「這二十五萬銀子,五萬兩是送小閣老的,我要求他幫我救個人。剩下二十萬銀子,你去找京城四大糧行,買一批糧食,救濟那些北直隸的災民。」

白笑嫣點點頭:「這樣啊。你可嚇死我了。我以為你要拿銀子養哪個妓館的紅姑娘呢。對了,你說求小閣老救個人,是不是救你昨日晚飯時提起的那個楊煉楊縣令?」

賀六道:「是,他的案子轉到了刑部提牢司手上,就等於到了嚴嵩、嚴世藩手上。楊煉到底是私開官倉的不赦重犯還是體恤災民的好官,只不過是嚴世藩上嘴皮一碰下嘴皮一磕的事。」

白笑嫣道:「怕就怕,你替楊煉墊了銀子,他也不會念你的好。五萬兩銀子啊,值么?」

賀六斬釘截鐵的回答妻子:「值!他這樣的好官萬金不換!五萬兩銀子又算得了什麼呢?」

白笑嫣又問:「從京城的四大糧行買糧太貴。咱們江南就有自家的米行。從江南運一些糧食來京城如何?」

賀六搖頭:「不成。從江南運糧,運到京城最少也要半月後了。那些災民可支撐不了半月。」

白笑嫣奇道:「皇上不是已經讓嚴閣老他們賑災了么?」

賀六苦笑一聲:「賑災?你看著吧,戶部撥下來十粒糧,能有一粒落到災民嘴裡就算是諸位大人們高抬貴手了!」

下晌,白笑嫣去德泰錢莊打了一張五萬兩的銀票交給了賀六。

入夜,賀六和老胡來到嚴府。

「三爺、老六,你們兩個怎麼來了?難道是饞我的鷓鴣米、黃瓜條肉汁了?」嚴世藩笑道。

賀六將一本《黃帝內經》放到了嚴世藩的案頭:「聽聞小閣老新近在鑽研醫道。趕巧了,屬下新近得了一本宋版的《黃帝內經》,特來送給小閣老。」

嚴世藩隨手翻了翻《黃帝內經》,書中夾了一張銀票,上面大書「德泰錢莊現銀見票即兌五萬兩整」。

嚴世藩將書里的銀票拿起來,飛快的塞入袖中,笑道:「說吧,要讓我辦什麼事兒?」

嚴世藩雖有意拉攏賀六、老胡,然而一碼歸一碼。在他看來,你來求我辦事就得給我送銀子,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有朝一日我嚴世藩找你們辦事,一樣也會給你們送銀子。

在嚴嵩父子看來,給任何人辦事,都要動銀子。交情歸交情,錢歸錢。談交情太傷錢。所以,這張五萬兩的銀票我定會卻之不恭。

賀六道:「是這麼個事兒。我有個遠房親戚名叫楊煉。以前在大興做縣令。前一陣直隸鬧春荒。他無奈之下開了官倉賑濟災民。被問了罪,現在這案子轉到了刑部提牢司那邊。還請小閣老通融通融。畢竟他開官倉沒有中飽私囊,而是為了一縣百姓的生計。」

「楊煉?這名字怎麼這麼耳熟?」嚴嵩道。

老胡趕緊接話:「小閣老忘了?十多年前,他參劾過仇鸞!」

仇鸞本是嚴嵩的乾兒子,發跡後卻跟嚴嵩翻臉,處處與嚴嵩父子作對。後來嚴嵩與陸炳聯手,借著楊煉的那封奏摺將仇鸞拉下了馬。

嚴世藩思忖: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既然那楊煉參過仇鸞,那就算是自己人了。五萬兩銀子擺在那兒,又有老三、老六的面子在。我不如順水推舟賣個人情。

嚴世藩道:「三爺和老六開了尊口,我不能不賣你們個面子。再說了,楊煉開官倉是為了賑濟饑民,又不是貪贓枉法。我明日給提牢司寫個條子,讓楊煉官復原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