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禮周停下了車,在車內連做三個深呼吸。
施然忍不住笑:「不至於吧,沈總。」
他閉了閉眼睛,又睜開,聲音嚴肅:「走吧。」
施然笑出聲音:「見個家長,你這麼大義凜然地要幹嘛,像要上刑場,風蕭蕭兮易水寒……」
沈禮周倒抽一口冷氣:「然然。」
「不說了不說了,」施然自覺地在嘴上做個拉鏈動作,道,「今天是沈總千挑萬選的吉日,陽光明媚,萬物可愛,一切都會順順利利的哈。」
沈禮周好像蠻喜歡聽這些吉祥話,聞言眉眼鬆快了些,淺淡的眸閃爍著亮晶晶的光,朝她彎彎唇角。
笑容清朗又恣意,猛地朝施然撞過來,讓她有些措手不及,心口發燙。
她發現,沈禮周和以前好像有些許不同。
一場高燒初愈,他好像將所有病氣都散了出去,整個人由內而外都變得輕盈,明亮。
也更加的讓人挪不開眼睛。
兩人下了車,施然看著沈禮周打開後備箱,有條不紊地一一拿出各種禮物,品類之繁多,價格之奢靡,簡直晃得她頭暈。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來提親。」她道,「只是見面吃個飯而已,真的沒必要……」
「提親。」
沈禮周把東西一樣樣地拎了出來,咬著這兩個字琢磨,「不知道我自己可以給我自己提親嗎?」
提親一般是雙方父母見面時,共同商討兒女的婚事。
但他也沒有親人。
獨自上門,或許會被認為是不夠重視女方。
是應該找媒人來才可以嗎?
「當然可以。」施然在旁隨意地道,「或者我向你提親好了。」
她話音落下,看到男人猛地抬眼望她,一副很不可置信的模樣。
說話都不太順暢:「你、你在說什麼……」
怎麼能這麼隨便地說出這樣的話。
她向他提親嗎?
怎麼好像他還沒來得及求婚,她就默認她會同意一樣。
施然高高地抬起手,摸摸他腦袋,憐愛道:「到時你可以入在我家的戶口本上。」
她也是想到提親這事才想起來。
平時人家委婉地罵人都會罵什麼「祝你戶口本只有一頁」之類的。
但沈禮周可是真的就只有一頁。
輕飄飄的一頁。
想著,手上力氣更大,把他的短髮揉得亂七八糟。
沈禮周只覺心跳如擂鼓,不知是施然說錯話還是開玩笑,思緒也禁不住胡亂地飄。
他拎著滿滿兩手的禮物,低著頭任她寵溺又隨意地如摸小貓似的摸了半天,才幡然醒悟:「我的髮型。」
施然「哦哦」一聲,怎麼弄亂的怎麼整理回去。
兩人一起邁上台階,施然按響門鈴。
「媽,我們回來啦——」
開門的竟是施國立:「怎麼不叫爸?」又和沈禮周打招呼,「小周,你好。」
沈禮周:「您好,叔叔。」
施然「嘿嘿」一聲:「爸。我媽呢?」
「你媽親自下廚呢,你們有口福了!」施國立的這句話揚了調子,嗓門很大。
緊接著又小聲道,「幸好她只做兩個菜。剩下的都阿姨做。快進來吧。」
兩人進門,沈禮周發現玄關處竟擺了兩雙嶄新的拖鞋。
一小一大,一粉一藍。
他望施然一眼,對方無辜地朝他聳聳肩,示意自己毫不知情。
施國立主動接下沈禮周的東西:「來都來了,還帶這麼多東西,太客氣。」拎起那茶餅時眼前微微一亮,「小周,你也愛喝茶?」
沈禮周點頭:「是的,叔叔。」
施國立起了個話頭,兩人轉眼聊起了茶山產區,從臨滄的冰島聊到勐海的古樹,一轉又聊到倉儲轉化,品牌效應,利潤空間。
一來一回,竟半點不見生分。
施然還是第一次見到沈總成熟待客時的模樣,不禁好奇地多看幾眼,還時不時地問上幾句,被施國立抓到:「怎麼,你平時不是不愛喝茶嗎?」
「奶茶也是茶。」她問沈禮周,「是吧?」
沈禮周:「是。」
一行人邊聊,邊拐進廚房。
孟黛正在切菜。身旁的阿姨穿著圍裙,正緊緊握著自己的兩隻手,站在孟黛身邊觀望。
案板上的鮮筍粗細不一,灶邊的白瓷盤裡擺好了待蒸的魚,上面鋪著粗細同樣不一的蔥薑絲,一看也是出自於孟黛本人之手。
沈禮周上前半步,微微欠身:「阿姨辛苦了,還麻煩您特意下廚。」
「不麻煩,就做兩個簡單的菜。」孟黛道,「但我也沒怎麼下過廚,味道不保證,只嘗一個心意。」
說著話,跑了神,鮮筍一滾,其他人都還沒看清,沈禮周已經立刻握住孟黛的刀柄,制止了下落的趨勢。
「阿姨,」他極為自然地接過了那刀放在一旁,在旁邊打開水龍頭洗手,笑道,「我給您打下手吧。」
孟黛一怔,道:「那哪裡行……」
「就讓他打下手吧。」施然立刻接話,「我們周周手藝超級好,今天也給大家展現一下。」
沈禮周已經洗凈了手。
他按住那鮮筍,手腕一沉,刀落下去,清脆利落的聲音響起,不過片刻功夫,一整根鮮筍就變成了厚薄均勻的薄片,碼得整整齊齊。
再拿過旁邊的菌菇去根對半切開,菜心取出鮮嫩的菜膽,動作行雲流水,一看就是常年下廚的熟手。
他笑道:「阿姨,還得麻煩您來拿味道。」
孟黛便也不再客氣,將鮮筍和菌菇齊刷刷滑進鍋里,開始翻炒。
還瞥一眼施國立和施然:「你們出去吧,別在這裡佔地方。」
施然和施國立齊齊退出廚房。
父女倆走去客廳,施然呼出一口氣,在沙發上斜斜一躺:「他去廚房我就安心了。真怕我媽弄出來點什麼事故。」
「不至於,阿姨不是在旁邊盯著嗎?」施國立道,「對了,我聽你媽說,小周是生萬物的創始人?」
施然不咸不淡地「嗯」一聲,語氣難免驕傲:「是啊。厲害吧?」又瞥過去一眼,「還什麼聽我媽說……您應該也查了吧。憑您的實力,不得把他查個底兒掉?」
施國立「哈哈」一聲,道:「看來他家那點事兒,還有他的病,你都知道了?」
施然懶聲:「這怎麼可能不知道?」
施國立挑了挑眉:「那,蓮棲會所那些你媽鍾愛的小課都是他設計出來的,那棟讓你媽流連忘返的貓舍區也是他投資建成的。這你知道嗎?」
施然坐起身來:「這我可不知道。」
「那會所資格也是他輾轉送到我這裡的呢。」施國立道,「我就想看看這小子葫蘆里賣的什麼葯。沒想到長江後浪推前浪啊,當年我追你媽也沒用這麼多心思……」
他感慨道:「不過你媽最近倒是真的開始出門,也開始社交了。生活豐富了許多,臉上笑容也多了,我瞧著身體也比從前好了不少,連說話聲音都大了。哎,我之前其實也經常鼓勵她,但是也沒做出過什麼實質性努力……小周這個孩子,還是有點能力的。怪不得你這段時間氣色也越來越好。」
「是吧!」施然如高山流水覓知音,「他真的很有能力。會很用心地對待你,而且會思考,還非常能夠解決問題。比那些只會嘴上關心的男人強了不是一星半點兒。」
「哎哎哎,」施國立深覺自己也挨了罵,「誇你胖你就喘。我告訴你,他這個病還是得……」
孟黛朝這邊走過來,遙遙地咳了一聲。
施國立立刻剎住了話頭:「老婆?」
她平平的掀了他一眼,道:「端菜去。」
施國立:「這麼快!」
施然也跟著爬起來,和施國立一起往廚房走,看到沒一會兒的時間,廚房已被收拾得乾乾淨淨,沈禮周拿廚房用紙將檯面擦乾,動作十分麻利。
施國立是苦日子出身的,但在大富大貴後基本就沒再做過這些雜事,之前還總是被施然的奶奶批評說「忘本」,此時想到生萬物的市值,又看到沈禮周的動作,一時頗有些感慨,想如果老母親在天之靈看到,應該會非常欣慰,孫女找到了一個她非常喜歡的孫女婿。
他拍拍沈禮周的肩膀道聲「辛苦」,沈禮周剛搖了搖頭,「不辛苦」三個字還沒說出來,就被施然的誇讚聲打斷。
她已經在旁邊拿了雙筷子嘗了嘗那鮮筍菌菇,沖拐回來的孟黛感嘆:「太好吃了媽媽,手藝真好——」
孟黛拍了下她的手,訓斥道:「沒上桌就吃。」
「上次吃這道菜好像還是我過十八歲生日。」她笑嘻嘻,「饞了嘛。」
桌上的飯菜浩浩蕩蕩鋪開,四人落了座,有說有笑地嘗起菜來。
吃著飯,靈團也不知從哪個角落鑽了出來,高高地坐在柜子上,打量著陌生的沈禮周,不敢輕易靠近。
「靈團有些認生。」孟黛道,「連然然也是回來住了好幾天,才能給她摸上那麼幾下的。」
施國立道:「然然能摸上就不錯了,我摸都摸不上,一見我就跑。」
「因為你每次吸貓的時候動作太重了,又不許人家掙脫,給靈團留下心理陰影。」孟黛道,「鬍子也刮人,它能喜歡你嗎?」
沈禮周笑了笑:「我給靈團也帶了禮物,不知道它喜不喜歡。」
他從旁邊的袋子里拿出個塑料袋包裝的小方盒,打開,放在一旁的地上,朝靈團搖了搖。
塑料袋聲輕輕響。
靈團那雙貓眼緊緊盯著那盒,豎著尾巴,一動不動。
沈禮周回身繼續和大家吃飯。
沒過一會兒,靈團便從上面一躍而下。
塑料袋被它的貓爪撥動,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施然好奇起來:「那什麼東西啊?」
「我最近新研究的小貓營養餐。」沈禮周道,「胖虎和小歐天天在家搶著吃,我猜靈團應該也會喜歡。」
「還真吃了。」施國立挺吃驚,「這貓可挑食的很呢。配方發過來看看,回頭讓阿姨也給靈團做點補補……」
孟黛閑閑地問沈禮周:「小歐是你的貓?」
啊。
不小心暴露同居的事情了。
沈禮周呼吸微頓,下意識地望施然一眼。
對方正專註吃飯,根本沒有接茬的意思。
他只能硬著頭皮道:「對。」
沒想到孟黛只問:「是什麼貓?」
「是只純白色的異瞳,沒什麼品種。」沈禮周道,「是我領養的流浪貓。」
施然這才想起接茬:「是在本院長的動物醫院領養的哦!脾氣可好了,超級親人,隨便摸都不生氣。什麼時候你們有空來觀瀾天地見見呀?也來我的新房子看看嘛。」
好了,這下不僅暴露同居,還暴露是自己住在施然家裡了。
倒插門的沈禮周默默地低下了頭。
「那不得看看你們什麼時候有空,」孟黛道,「我和你爸現在半退休,兩個閑人,什麼時候都可以。小沈呢,平時忙不忙?」
施國立提點孟黛:「小周。喊人家小名。」
孟黛沒搭理他。
「之前比較忙,現在已經閑下來不少。」沈禮周道,「基本找到了接班人,正在培養當中,可能還需要些時間才能慢慢上手。」
施國立有些吃驚:「你才多大年紀,就開始培養接班人,往外交權了?」
施國立是創業的親歷者,深知大權在握的感覺有多麼迷人。
當時他退下來,也實在是因為年紀大了,精力跟不上才只好慢慢放權,但也沒完全放開,多多少少還是攥在自己手裡。
當然,後來隨著年紀再上來一些,他也逐漸地看開許多,才慢慢變得沒有那麼計較得失。
而沈禮周,現在應該才28歲左右。
生萬物,全球TOP級的公司,那麼大個盤子,這年輕人竟然能說放就放嗎?
沈禮周笑了笑,誠懇地解釋:「我本身事業心不算重。早年是品牌剛起步,千頭萬緒離不了人,只能硬抗。現在各條線都跑順了,核心團隊也培養起來了,往後就想多留點時間給生活,給家庭。」
孟黛順著話頭問:「哦,那你們倆是打算很快就要孩子?」
沈禮周一怔:「啊?」
「然然說……」孟黛轉頭望施然,看見女兒沖她擠眉弄眼,思考了下,決定無視,「然然說,等這段忙過去,她會開始認真考慮孩子的問題。」
「不知道你們的這段是這幾天呢,這幾個月呢,還是這幾年?」孟黛道,「我也就是隨便問問,你們自己決定,不要有什麼壓力。」
「但什麼時候要我們都很支持。」施國立道,「我是很想抱孫的,我和你媽現在都閑著沒事兒……」
話說了一半,被孟黛踢了下小腿,不說了,也笑道:「你們自己決定。」
哎呀。
我的媽媽爸爸呀。
嘴上怎麼也沒個把門。
她其實只是心血來潮和他們說一句,哄哄他們開心而已。
都還沒有好好做過沈禮周的思想工作呢……
施然咬著筷子尖,餘光望向坐在身旁的男人。
她看到他認真的表情,聽到他認真的語氣。
「好的,阿姨,叔叔。」他鄭重道,「我們一定會認真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