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和現實無限地交疊。
沈禮周夢到高三的某節課堂。
窗外樹蔭濃綠,午後的陽光斜斜灑進教室,在地面投下晃動的光斑,亮得有些刺眼,世界不甚清晰。
他昏昏沉沉地從課桌上抬起頭,望向斜前方少女裊裊娉娉的背影。她抬手將散落的碎發別至耳後,正在本上專註地記筆記。
講台上的老師不大讚同地朝他撂過來一個眼神。
「同學們,馬上就要高考了,平日里成績再好,都不能在這個時候懈怠。知道嗎?」老師說著,發現沒能吸引到台下某個學生的注意力,來了火氣,「沈禮周,聽到嗎?」
他這才回過神:「嗯?」
顯然是什麼也沒聽清,有些無辜的疑問。
有的同學笑出了聲。
斜前方的女孩也下意識地順著老師惱怒的視線轉過身來,望向了他。
四目相接。
他不自覺地沖她揚起個笑。
女孩明顯一愣,竟定定地和他對視幾秒,才轉了回去。
好像還跑了會兒神似的。
手裡握著筆,卻半天沒有動靜。
畫面一轉,他夢到了施然告假的那幾天。
放學路過巷口的時候,他聽到施然的奶奶坐在樹蔭下,和鄰居奶奶聊天。
施然的奶奶道:「哎,真是不巧。孩子早上賴床,出門急了,去比賽的路上車子碾死了一隻小貓……這比完賽回家一句話也不說,發了幾天燒……」
「沒事,小孩子都忘性大,過幾天就沒事了。」那位奶奶安慰著,「而且就這樣比賽還拿了一等獎……」
「你是不知道我家這囡,」施然的奶奶嘆氣道,「看起來不裝什麼事兒,其實心思細著呢。」
沈禮周回到家,拉開抽屜,找到那張被裝裱起來的小畫。
畫面上的小女孩穿著白大褂,身上掛著聽診器,像醫生,也像天使,彎腰蹲在貓貓群里,眉眼溫柔,嘴角噙著淺淡的笑意。
小貓有的歪著腦袋蹭她的膝蓋,有的扒著她的白大褂往上攀,有的蜷成一團窩在她腳邊,筆觸是有些刻意的稚嫩,有的塗色甚至溢出了輪廓。
「哥,不要再讓我去送了。」沈樂為站在一旁叉著腰,「明明你自己畫的生日禮物,你應該自己送給姐姐才對。」
沈禮周抬手揉了揉他的腦袋,然後給了他一個擁抱。
「你說的對,樂為。」他輕聲道,「好久不見,哥哥很想念你。」
沈樂為不明所以:「我就在你身邊啊。」
說著,他也回抱了沈禮周:「現在就在你身邊啊。」
於是夢中的沈禮周沒有再支使狗狗弟弟幫忙。
他自己拿著那幅畫,敲響了施然家的門。
女孩懨懨地開了門,看到他後,明顯愣了下。
「……沈禮周?」
「施然,」他深吸一口氣,將那很拿不上檯面的小畫遞給她,「生日快樂。這是我送你的禮物。」
她怔然接過:「這是什麼……啊,好可愛的畫。」她顯然很喜歡,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仰頭沖他笑,「謝謝你。」說著,耳根有些發紅,「是不是我奶奶把我的事情到處講?」
沈禮周彎了彎唇角,眉眼柔和地望向她。
「不要傷心,那不是你的錯。」他道,「你未來會成為很厲害的獸醫,厲害到超乎你的想像。你還會保護很多很多流浪的小動物,給他們一個家,甚至推動動物保護法的成立。」
陽光下,女孩微微睜大雙眼,有些怔然地望向他。
……
夢中的沈禮周,比記憶中的自己要更加成熟,更加有勇氣。
他在樂為病發之前就帶他去了醫院,找到了方醫生,溝通治療方案,及時抑制住了他的病情。
他有更廣闊的視野,有更多的方式賺錢,再也不用為了給樂為治病而到處打工,焦頭爛額地想盡辦法維持生計。
他申請添加施然的微信比記憶中要更加地早。
[S:施然,你好,我是沈禮周。]
[S: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說,不知道你什麼時間有空。如果方便的話,我可以見你一面嗎?]
[S:我隨時隨地都可以。]
對方也很快地看到了消息,回覆了他。
[SR:那現在?]
就是現在。
他和她見了面,認真地告了白。
他說了自己家的情況,弟弟的情況,也解釋了自己因為要照顧弟弟,所以無法出國的原因。
他說她不必回答他,也不必和他在一起,只要知道他對她的心意,知道有人會永遠支持她就足矣。如果她喜歡別人,也千萬不要有任何壓力,只管和對方在一起,只要她開心就可以。
施然用腳尖畫著地,說她要考慮考慮。
夢境總是順利。
在夢裡,他不再是熱心網友,而是她正大光明的異地男友。他幾乎每個月都抽空不遠萬里地飛去,親眼見證了她的每個決定,和每段成長的經歷。
鋼琴也好,獸醫也罷。
熬過的每個夜晚,都有他陪在她身旁。
在夢裡,施然接受了他的勸說,以更加巧妙,也更加溫和的方式處理了鋼琴和母親的關係。
孟黛並沒有突發心臟病。
她緩慢地接受了女兒的決定。
他們一起回國,一起裝修房子,一起開了生生動物診所和生生莊園,一起順利地步入婚姻。
沈樂為是沈禮周的伴郎。
一個一米八九、年輕有為的國家級運動員,在婚禮上哭得慘兮兮。
但改口喊「嫂嫂」,又改口喊了施然的父母,「媽媽」,「爸爸」時,卻一句更比一句甜,收了幾個超級厚的大紅包,眼淚也不見了,笑得喜氣洋洋。
「祝我的嫂嫂和哥哥永遠幸福!」他甚至在典禮上很主動搶了司儀的活兒,大聲道:「現在,請新郎擁吻他的新娘——」
沈禮周環住施然的腰。
他有些緊張地吸了口氣,而就在這時,眼前的笑臉忽然晃了晃,像被水波揉碎的光影。
手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收到了施然的消息。
[SR:我晚上去聚餐,坐同事車回來,不用接我啦~]
沈禮周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躺在被夕陽浸滿的卧室里,臉頰貼著她的睡衣。
身邊的一切都有她的痕迹。
哦。
他們好像真的結婚了……?
高燒帶來一陣陣暈眩感,一時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他迷迷糊糊地回覆她。
[S:好,那我在家等你。]
[SR:小貓親親.jpg]
他點開表情包,找到同款的小貓親親。
然後頭昏腦漲地起床,洗澡,換掉被汗浸濕的衣服、睡衣和四件套,人才稍稍清醒,意識到那只是個夢境。
怎麼會有如此好的夢境。這是第一反應。
好遺憾,怎麼只夢到了婚禮。這是第二反應。
他昏昏沉沉地坐在沙發上等她回家。
不想又睡了過去。
很幸運地,再次掉入了那個夢境。
夢裡她聚餐結束回到了家。
推開門時,很開心地說了句「我回——」
話音戛然而止,她輕手輕腳地來到他的身邊,用手背輕輕貼了貼他的額頭。
他終於有點力氣睜開眼睛。
夢境比現實要更加真實。
女人像喝了些酒,臉頰薄紅,頭髮鬆鬆挽著,碎發垂在頰邊,比他畫過千萬次的側影還要鮮活,動人。
「你回來了,」他道,「老婆。」
話語脫口而出,無比自然,無比熟稔。
他將她拽入他的懷中,讓她坐在他的大腿上,微熱的臉貼上她的脖頸,蹭了蹭。
她微涼的體溫,柔軟而真實的觸感,讓他舒服地眯起眼睛。
忍不住又低低喚一聲:「老婆。」
懷裡的女人好似有幾分僵硬。
於是他又喚:「老婆?」
她終於勾上他的脖頸。
「嗯?」她低聲道,「老公。」
砰。
小貓不小心打翻了空杯。
在地板上骨碌碌地滾動,發出類似心臟跳動的聲音,然後撞在桌角,停住。
空氣變得格外地安靜。
那句柔美而動聽的「老公」在家中回蕩,好像有些陌生,也有些突兀。
沈禮周緩慢地醒了神。
夢境和現實分割開的瞬間,滾燙的熱意從心口直衝上臉頰。
救命……
他紅著臉低聲問:「……你叫我嗎?」
「你說呢,」施然挑了挑眉,咬住他的耳垂,含含糊糊,「你硌到我了,老公。」
沈禮周「唔」地一聲仰起了頭,她的唇從他耳垂流連而下,吻住他滾動的喉結。
「你發燒了嗎?」她問,「難受嗎?可以。嗎?老公?你不用動的,我來就可以。」
「……應該已經退燒了。」
「唔,」她咬住了唇,緩了緩,「但還是好燙……」
沈禮周覺得明明是她更加燙。
幾乎灼人的溫度,緊緊地擁抱著他,擠壓著他,她的氣息從四面八方迫近他,包裹他,讓他完全說不出話。
她倒是很好奇:「夢到什麼了,和我講講。」
「……」
「夢到我們結婚了嗎?老公。」
「……嗯。」
「不如明天我帶你回家見家長?」她道,「我媽今天給我打了電話,問你什麼時候有空。」
「什麼?」他終於清醒一點,「現在這種時候,先不要說這種正事……」
「現在是哪種時候?」她忍不住笑,「現在不算正事嗎?」
他剋制地握住她的腰:「你等等……你已經和阿姨說了明天嗎?」
她惱怒地拍了拍他握著她腰肢的手:「給我鬆開。」
沈禮周鬆開手,她重重跌入他的懷中。
巨大的戰慄席捲而來,兩人同時深深地喘息。
月光撥開雲層,穿過落地窗的薄紗,銀輝清淺如流水,靜靜落在陽台的畫架上。
炭筆的線條細膩又克制,是施然的側影素描。
畫中,她微微垂著眸,指尖捏著支細畫筆,正低頭在畫布上描一隻團成球的小白貓。
沙發上,她抵著他的額,用指尖描摹過他的眉眼,鼻骨,又輕輕地點在他的喉結上,沖他揚起一個笑。
「明天,後天,大後天……」她笑著道,「未來的日子那麼長,你想什麼時間都可以。」
沈禮周擁緊了她,仰頭吻在她唇上。
是啊,未來的日子還很長。
只要活下去,就會有好事發生。
月光永恆地流轉,映照畫的右上角。
那裡寫著兩行漂亮的小字。
[就像從未被好運眷顧的我]
[也會抽到SS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