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的時間稍稍有些緊張。
要向圍在他車前的警察解釋清楚,誠懇道歉。
要了解清楚在他短暫關機的這些時間裡,到底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
還要迅速重新改變計畫,將本來考量好的坦白方式和時機全部重修,提前。
實在是不巧。
面對施然時,好像總是計畫趕不上變化。
沈禮周風塵僕僕地趕到北山的海邊。
經過梁葉生身邊時,很淡地給了他一個眼神。
聲音很輕。
「阿生,」他道,「我只關機了三個小時而已。」
他太了解施然。
她在工作時是完全心無旁騖的狀態。只關機短短几個小時而已,就算這期間她打電話給他,發現他關了機,也只會當他睡著了,或者臨時有什麼事情,完全不會在意。
更不可能鬧出如此轟動的烏龍事件。
梁葉生幾乎瑟縮起來,頭皮發麻,恨不得鑽進地縫裡:「對不起,沈總。」
沈禮周低低地嘆口氣。
「是我該道歉。」他輕聲道,「抱歉,嚇到你了。」
梁葉生眼眶唰地紅了。
他抵住喉間的哽咽,說不出話。
日光斜斜墜向海面,天光柔軟,暖橙的金鋪在一望無際的蔚藍之上。
四下安靜,那棟小房孤零零矗立在崖邊,像被天和地都遺忘,卻又同樣地被陽光普照。
沈禮周清清嗓子,站在那小房外緊了緊領帶,敲門:「施然。」
女人好整以暇,只是聲音略顯沙啞:「請進。」
沈禮周走了進去。
不意外地,看到房間中央擺著未燃燒的炭火和鐵盆。而施然半靠在他曾經安靜躺著的藤編躺椅里,望向窗外湛藍的海面,一雙貓眼沒什麼焦點,顯得有幾分迷茫。
他走上前,長腿一伸,將那晦氣的炭盆踢入床下去。
「叮咣」一聲,施然回過神。
她盡量銳利地抬起眼睛。
男人走近她,彎下腰,單膝下壓,半蹲在她的身旁,仰起臉望她:「……對不起。」
四目相接。
施然沉默地朝他抬起手,他反應過來,迅速傾過身,擁抱了她。
這是個極為緊密的擁抱。
心跳撞著心跳,呼吸交錯著呼吸,她將他抱得很緊,緊到骨肉都泛起細微的疼痛,而疼痛讓她感覺真實,所以更加用力。
她感受著他乾淨的皂香氣,他的溫度,他的心跳和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緩過神來。
她放下了手臂。
掌心抵住他的肩,將他狠狠往外一推,聲音冷冷:「鬆開。」
沈禮周喉結滾了滾,聽話地鬆了力道,但沒收回手臂。
他虛虛地環住她,再次道歉:「對不起。」
施然望向近在咫尺的男人。
他今天打扮得倒是帥氣。
西裝是量身定製,質料極為上乘,因為他屈膝的動作而繃緊,勾勒出修長緊實的肌肉線條。
短髮利落清爽,額前被海風拂來幾縷碎發,膚色冷白,襯得眉骨和鼻樑輪廓分明,漂亮的眸望住了她,淺淡的瞳仁里完完全全地映出她的模樣。
施然克制住與他接吻的慾望,冷聲問:「為什麼關機?」
他喉結滾了滾,剋制地抿住微紅的薄唇:「我在蓮棲會所見你的媽媽。因為是很重要的談話,所以不想被打擾。」
而一大早就收到梁葉生連續幾條的消息。
最近放權給了梁葉生後,他好像很不習慣,仍要事事詢問沈禮周,哪怕他毫無意見,也要給他過目才放心。
公司正在推進的海外戰略合作協議,今日簽訂要用印。印章在沈禮周之前的私人辦公室里,沈禮周有意鍛煉梁葉生,便囑咐他獨自完成洽談簽訂,並告知他未來這些內容事項都由他自行決斷即可,無需再報至他這裡。
房卡早早就給了他,梁葉生拿著卡去他之前的辦公室找印,沒想到竟翻出之前的遺書來。
哎。
怎麼會鬧出這樣的事情。
沈禮周指尖抬起,極輕柔地抹去她眼尾乾涸的淚痕,再次道歉:「對不起,寶貝。是我考慮不周。」
「這還不周嗎?」施然啞聲問,「沈總的遺書也寫好了,地點也選好了,萬事俱備,只差通知我了。」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沈禮周道,「早就過去了。」
「很久以前,」施然克制著,「是多久以前?」
「在你回來之前。」
他道。
這件事情本應和她毫無關係。
如果那時他離開了人世,她也應該毫不知情,更不會惹她傷心。
「什麼意思……」施然怔怔問,「如果我不出現,你就打算在這裡結束你的生命?」
他沉默著,沒有出聲。
施然眼尾泛起紅意,聲調揚起:「沈禮周!」
「是。」他垂下眸道。
如果她沒有回國。
如果兩人沒有相遇。
如果她自始至終都不知道他的存在,他便會在某個無人問津的日子裡,安安靜靜地闔上眼睛,靈魂會化作星星點點,消散在海風裡。
對她而言,只是某個早已遺忘的高中同學被徹底地遺忘。
或某個不值一提的熱心網友,永遠不會再回覆消息而已。
她聲音發顫:「為什麼?」
「那個時候,活著對我來說是很困難的事情……」
沈禮周說著,小心地抬起眼睛望她,忽然頓住了話語。
一顆心像被人攥緊,疼痛到幾乎窒息。
他揪著一顆心靠近她,輕柔地啜吻她眼尾溢出的透亮水花,低聲道:「別為我哭,好不好?」
她的眼淚止不住,像凌遲般一顆顆落下,剝離著他的骨血,讓他的聲音也夾雜上了些痛意:「別為我哭……我受不了。」
「我的愛人要自殺。」施然生氣地質問,混雜著淚水,「難道我就能受得了?」
沈禮周試圖解釋:「那時候我還不是……」
「就是!」
他一頓,深覺語言蒼白無力,於是捧住她臉頰,仰頭吻住了她。
她的淚水浸濕他的睫毛,帶來溫熱的暖意,漫過他和她的唇瓣,滴落進衣領。
淚水滾燙,灼人,一路蔓延開來,流經他的四肢百骸。不知是誰先啟了唇,也不知是誰先探出舌尖,觸碰到彼此的一瞬間,電流瞬間從她和他的腦海之中躥過,兩人渾身都止不住地戰慄。
施然攥住他的領帶,逼他朝自己靠近,再靠近,然後伸出手去,指尖沒入他清爽柔軟的短髮里。沈禮周傾身而上,乾淨的皂香氣鋪天蓋地地將她籠罩,他托住她的腰,捧住她臉頰,指腹無意識地摩挲過她耳垂,讓她輕咬了他的唇瓣,再細細地舔舐過去。
她哭聲漸息。
頭暈腦漲之中,立志定要將他也吻得頭昏腦漲,神志不清,什麼事情都答應自己:「說你再也不會了。」
他果然開口:「我再也不會了。」
「說你會好好活下去。」
「我會好好活下去。」
她屏住呼吸:「說你會永遠……」
他的聲音先她一步響起:「我會永遠愛你。」
人和人真的可以有如此的心有靈犀嗎。
施然一震,睜開了眼睛,和他撤開一點點距離。
男人濃密而卷翹的睫毛顫了顫,也睜開了雙眼。
四目相接。
沈禮周像是也沒預料到自己會脫口而出這樣的話一般,他回過神,喉結滾了滾,低聲道:「……但你不要有什麼壓力。」
「因為在你的生命里出現過,因為被你愛過……」說著說著,聲音漸輕,「哪怕你以後不再愛我,我都不會再考慮這樣的事情。」
施然:「……」
又講這些。
怎會有人總是如此理智。
如此破壞氣氛。
真的不明白他一天天地在想些什麼東西。
隨時做好了被她拋棄的準備嗎?
他難道覺得她不夠愛他嗎?
「……沈禮周,誠實地告訴我,」施然停了停,問,「我在工作時會不會太忽略你?你傷心了嗎?會覺得沒有安全感嗎?」
沈禮周一怔:「沒有啊。」他道,「那天在醫院,你說過你愛我。我記得很清晰。」
而且他最近也很忙的。
和蓮棲會所打通關係需要點時間,開闢一棟獨立的貓舍區需要點時間,輾轉接觸施國立需要點時間,時不時自然而然地「偶遇」孟黛,再爭取到一場正式的談話,更需要點時間。
不僅如此。
還要想辦法證明自己的出生情況,遺傳基因。
要真實地,有證據地解釋他的過去,他的成長經歷……
每個擺在她和他之間的矛盾點,或未來可能成為的矛盾,都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和心思去處理。
想要有資格和她並肩站在一起,並不是件簡單的事情。
施然定定地望著他:「你確定?你沒有什麼別的情緒嗎?」
「我確定。我知道你很忙,我沒有覺得你忽略我。如果工作之外有一點空餘的時間,也分給我了許多,我很知足。」沈禮周想了想,又道,「一定要說的話……我只是很想念你。每天都很想見到你……」
「說到這兒,」沈禮周唇角彎了彎,星眸溫柔而璀璨,「你媽媽同意我們在一起了。她說讓你搬回來住。」
「……什麼?」施然簡直不敢相信,「你怎麼勸她的?」
「材料在車裡。」他抬起身,才覺腿腳已經全部麻掉,不小心踉蹌了下,被起身的她扶了一把。
她攙扶他的感覺莫名地讓他聯想到很久很久的以後。
她會和他互相攙扶,攜手,相伴一生……嗎?
思緒飄遠之中,施然抬頭看他,想到他竟然有這麼多事情要解釋給她聽,不知道哪裡來了股火氣,手往後一晃,狠狠在他麻掉的大腿上拍了一掌。
沈禮周唇角一抽。
「哎呀,你是腿麻了嗎?」她笑笑,很不誠心地致歉,「不好意思啊。」
沈禮周:「……」
木門「吱呀」一聲被她推開。
滿溢的天光涌了過來,晃得兩人微微眯起眼睛。
午後的海風裹著濕漉漉的暖意,天澄澈,雲很輕,浪濤推著海中的碎金,一直漫到天和海的交界線。
世界廣袤無垠。
梁葉生已經離開,去警局做筆錄銷案。
沈禮周去車裡拿了材料,走回施然身邊。
她站在海邊,海風拂起發梢,聽到沈禮周的聲音。
「我不是我媽媽的親生兒子。」他道,「我不知道我的生母是誰。」
施然一震,猛地抬起眼睛。
他遞來一沓材料,道:「但這是我的基因測序。」
沈禮周委託有司法鑒定資質的第三方醫學檢驗機構,做了基因檢測。
重點覆蓋精神分裂症、雙相情感障礙等有明確遺傳傾向的疾病。
檢測報告很全面。
結果顯示,受檢者基因健康,未檢出遺傳性疾病致病基因。
再往後翻。
施然看到被精心塑封著的報紙,其中標註了小小的一塊,在社會板塊的邊角位置。
上面有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少年穿著運動服,站在泳池邊,笑容陽光而明亮。
眉眼和沈禮周有幾分相似。
[大二學生山潭救童不幸遇難被追授見義勇為先進個人]
本報訊蓮市西麓山景區日前發生一起意外。
某高校大二學生,前省游泳隊後備運動員沈樂為,在野營時遇兒童失足落水,其第一時間跳水施救,成功將男童托舉至岸邊淺水區,孩子平安獲救。
但施救過程中,沈樂為被滾落的巨石砸中,困於水下礁石縫隙,後送醫搶救失效。
追授其「見義勇為先進個人」榮譽稱號。
「樂為接受了系統治療,在考上大學那年,已經臨床痊癒了。」
沈禮周輕聲道,「他不是病死的,是意外事故導致。」
施然慢慢地攥緊那張塑封的報紙。
少年看起來健康活潑,明顯被哥哥養得很好。
肩背舒展挺拔,笑容自信,鮮活,和小時的狗狗弟弟一模一樣,完全沒有被疾病磋磨過的沉鬱陰影。
「在去見你媽媽之前,我去山上看了他。」沈禮周道,「像我這樣私生子、不知生母是誰的糟糕身世,實在不知道要如何開口向你的家人說明。」
「我站在樂為的墓前,忽地天空下起暴雨。瓢潑的雨水砸下來,我想起他高考結束的時候拉著我去野營。我們一起爬上山頂,也經歷了這麼一場毫無預兆的暴雨。」
「沒有傘,也無處可躲。我冷著臉看根本沒有提醒的天氣預報,樂為笑著,說我總是習慣事事都算準,什麼都要在自己的掌控內,但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他說人生就是由一個個意外組成的。面對,接受,被雨淋濕後再被風吹乾,這也是活著最有樂趣的事情。」
「我站在他的墓前。山風卷著水珠朝我撞過來,力道很大,推得我生生向前了半步……」
「就好像樂為在身後推了我一把似的。他總是比我更有勇氣。」
眼淚不知什麼時候模糊了施然的雙眼。
她靠近他,伸手環住他的腰,臉頰貼在他心口。
沈禮周收緊手臂回抱她,掌心溫柔地覆著她後背,輕輕地拍,聲音很柔軟:「不要哭了。那是樂為的決定。」
「好了不起啊,樂為。」她道,「我們的小英雄。」
沈禮周動作一頓。
他垂下頭,臉頰蹭蹭她的發頂:「是。」
「樂為也有個很了不起的哥哥。」施然道,「我們很崇拜,也很喜歡的哥哥。」
沈禮周被她逗笑:「是。」
夕陽正緩緩沉向海平線,漫天橘粉與熔金交織著鋪下來,起伏的海面像流動的暖光,浪尖跳著細碎的金芒。
兩人十指相扣,沿著海岸線慢慢地走回去。
「對了,」施然突然問,「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你就是熱心網友的事情?」
沈禮周眼睛眨了一眨:「現在?」
「還有,你高中畢業時給我發消息,說有事情想告訴我。」施然問,「是什麼事情?」
沈禮周:「……」
「總感覺你好像還有很多很多的秘密。」施然道,「不過我不著急。」
沙灘還留著白日晒過的餘溫,踩上去鬆軟溫熱,兩人的影子被斜暉拉得修長,交疊在淺金色的沙粒上。
施然笑著,聲音輕輕。
「等我們回了家,你再慢慢講給我聽。」
沈禮周頓了頓:「不講行不行?」
她道:「當然不行。」
好吧。
沈禮周在心中嘆氣,隨即低頭笑了。
果然,人生中的許多事情都無法由自己決定。
小時候發現颳風下雨要看老天,長大了發現連掌握愛恨都很難,一顆心有它自己的方向,愛上誰,渴求誰,完全不聽人言。
還有出身、意外、疾病……
如暗線般,無法避免地貫穿生命的肌理。
大概正是因為人生有諸多無奈,所以在手心裡可以被抓住的、為數不多的東西才顯得彌足珍貴。
比如。
今天,他決定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