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擁抱他,和他擁抱她的感覺是截然不同的。
施然有些後知後覺。
當他手臂收攏,將她整個人環抱在他懷中時,她的腰身,肩背,全數被他籠罩,周身溫度瞬間熾熱起來。
她第一次如此明顯地感受到她和他體型之間的差距。
男人乖巧地埋在她肩窩,嗅著她的味道,緩慢地吸氣,再吐出帶著熱度的清冽氣息,灑在她耳畔,脖頸,帶來了一陣輕微而酥麻的戰慄。
施然視線偏向牆上的宣傳圖,淺淺地呼吸,緊接著,他無意識地蹭了幾下,柔軟而乾燥的唇擦過了她的皮膚。
那戰慄感毫無預兆地席捲了她的身體,施然猛地一僵。
大概只有不到一秒的時間,面前的男人卻不知怎麼敏銳地捕捉到了,然後立刻鬆開了禁錮著她的手臂。
溫度驟然撤離,沈禮周退開半步,低低地道。
「抱歉。」
長睫垂下,唇微微地抿起來,再次:「對不起。」
「施醫生——」
與此同時,陶見溪的聲音響起。
好像剛剛已經叫了好幾聲,施然這才將將回過神來,抬起眼睛:「……在這裡。」
「誒?怎麼在這兒,」陶見溪一路小跑過來,笑容燦爛,視線淺淺掠過沈禮周,望向施然,「施醫生,有人來訪,說是您的同學,現在在院子那邊等您。」
「我的同學?高中同學嗎?」
陶見溪搖搖頭:「沒有說哎。」
施然有些奇怪,下意識地瞥向身旁的沈禮周,對方略一搖頭,看起來也並不知情。
她於是跟著陶見溪一起往回走,沈禮周也抬了步,卻很快被她制止。
「你不用過去了。」她道。
他低聲道了一句「好」,站在原地。施然走了兩步又回頭,問:「你想去嗎?」她道,「想去就一起。」
沈禮周望著她,她直直地盯著他,認真道:「不要只說『好』,你要真的想去才可以。」
畢竟他是那麼地害怕那些小貓。
又為什麼在她發出邀請的時候不拒絕呢?
她懷疑他說對她說的那些「好」都是慣性,是下意識,是無法拒絕的勉強應答。
是嗎?
她那雙明亮的眼睛狐疑地望著他。
當然不是。
在某一瞬間,沈禮周幾乎想要開口,說他的每一個「好」都是真心實意,他絕對不是那種不會拒絕他人的類型。但她下達的「不要只說好」的指令,和他脫口而出的「好」的反應有所違背。他開始反思自己的行為。
他很快想通了。
他不可以答應了「好」,卻又表現得不夠好,這樣當然會讓她以為他的「好」都是虛假的反應。
如果去了又犯病呢?會給她添麻煩不是嗎?
……他為什麼會是個如此差勁、如此不健康、不正常的人呢?
為什麼這樣的人也可以活在這個世界上呢?
沈禮周幾乎能夠感受到陶見溪的視線,炙熱的,複雜的,極具攻擊性,也極具生命力地膠黏在他身上。然後在他的催促下,她轉過身,兩人一起向外走去。
長廊幽深,通道的出口是明媚的陽光,陶見溪站在施然左側偏後的位置,幾乎擋住了她大半個身形。
他們一起消失在陽光里。
施然走入院中,刺眼的陽光讓她眯了眯眼睛才看清楚眼前的人,有些不敢相信。
「陸知非……?」
面前的男人小麥色皮膚,眉眼深邃,短髮利落,身形挺拔結實,穿件純黑色的衝鋒衣,工裝褲,後面背著個巨大的登山包,眼神多了幾分久經滄桑的銳利,笑起來時很明朗:「好久不見啊,施然。」
「真的好久不見!」施然迎了上去,這驚喜幾乎將她沖懵了,感覺跟做夢一樣,「你怎麼會在這裡?」
陸知非彎彎唇角:「大數據的神奇。我這段總是刷到一個dating博主的視頻,有次不小心點進去,一看,這不是我們施醫生嗎?你竟然重操舊業了,真是不敢相信,怎麼,不在家相夫教子了?」
「相你個大頭鬼。」施然的驚喜被他一如既往的嘴賤沖走一半,「你呢?不是搞流浪動物救助基地嗎,怎麼背著這麼大個包,自己就跟個流浪動物似的?」她禮尚往來,「哎,怕不是混不下去要投奔我吧?」
「還真被你說中了。」陸知非哈哈一笑,道,「走了狗屎運,之前搞了一半幾乎斷資的基地不知道被哪個沒眼光的睜眼瞎大老闆看中了,打包收購,我拿了一筆錢,也直接跟著下崗,懶得另起爐灶,看你正在招人不是嗎?乾脆來應聘試試,」他作勢翻包,「哎,要找找我的簡歷給施院長看才行……」
「滾啊。」施然笑著推了他一把,他也收了手,跟著笑起來。
是不是當人想要干成一件事情的時候,全世界都會為你讓步?
施然以前從來不相信這些。畢竟當年在國外,她從決定學習動物醫學時就有些舉步維艱,一路磕磕絆絆,在那場鋼琴賽上口出狂言後更是落至人生的冰點。
但回了國之後,一切竟然都出奇地順暢。
有種剛有些瞌睡就有人遞上來枕頭的無形巧妙。
施然和陸知非溝通著近況,時不時地夾雜著幾句閑天,邊聊,視線下意識地在院內逡巡了一圈。
越過熙熙攘攘的人群,竟然看到了不遠處的沈禮周。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走了出來,此刻站在院子的角落,身形看起來有些緊繃。
那隻跳上他腿的小白貓竟然又圍住了他。蹭他的褲腳,喵喵地叫,然後乾脆在他面前翻起肚皮來。
施然心中一緊,下意識地就要走上前去。卻就在這時,看到沈禮周慢慢地蹲下了身子。
他有些僵硬地伸出手,動作像生了銹的機器,一寸一寸地向前靠近,終於,輕輕地撫上了那隻小貓的肚子。
小白貓歪了歪腦袋,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猶豫,主動湊上前,用毛茸茸的頭頂輕輕地蹭了蹭他發顫的指尖。
他閉了閉眼睛。
這並不是沈禮周第一次嘗試脫敏治療。
他曾經反反覆復地嘗試,但每一次進步,都伴隨著無數次的崩潰和複發。
腦海中迴響起醫生的話。
「有些創傷太深,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完全治癒。脫敏不是讓你消除恐懼,而是學會和恐懼共存。如果你一直抗拒,它就會永遠控制你。」
如果永遠被恐懼控制,那他就永遠都不能站在這陽光里。
有她的陽光里。
那麼他對她說的那些「好」,都將失去意義。
如果答應了,就要做到。
要做得好。
「不要緊張,」施然的聲音在他旁邊響起,很輕柔地道,「吸氣……呼氣……很好,保持平穩的呼吸。」
沈禮周頓了頓,然後跟著她的節奏深深呼吸。她身上淡淡的柑橘香隨風飄過來,驅散了他鼻尖縈繞不散的糜爛氣味,胸腔里那種窒息的悶痛感稍微緩解了些。
她不知道從哪裡學來了有幾分專業的心理學知識:「你現在處於真實的世界。慢慢地睜開眼睛,保持呼吸,告訴我,你現在在哪裡?」
他睫毛顫了顫,睜開雙眼,視線有些艱難地聚焦在腳下的青石板上:「……生生動物醫院。」
「好棒。」她用很誠摯地肯定的語氣,笑著道,「今天是領養日,天氣很好,周圍都是人來人往的帶著善意的人們,太陽曬在身上是很溫暖的感覺,你能感受到風嗎?風穿過樹葉發出了沙沙的響動,拂過我們身上,帶著蛋糕和汽水的甜香。」
沈禮周慢慢抬起眼睛。
他看到風吹動樹葉,吹動草地,吹動她的髮絲,看到她將吹亂的發別在了耳後,沖他露出了一個明亮的笑。
「感受到了,」他道,「風的形狀。」
施然點點頭:「好。再來試一試,感受你的指尖,現在碰到了什麼,是什麼樣的感覺?」
他回過神,垂眸望。
他的指尖停留在小白貓的頭頂,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層蓬鬆柔軟的絨毛,像最細膩的天鵝絨。
小貓的皮膚是暖的,隔著薄薄的絨毛傳來溫熱的體溫,發出響亮的呼嚕聲,像一台安穩規律的發動機。
「你很安全,它也一樣。」施然道,「它喜歡你,信任你,想要靠近你。」
小貓「喵」地打了個滾,蹬了幾下短短的腿,站起來,晃了晃腦袋,搖搖擺擺地朝沈禮周走來,尾巴翹起來,像毛茸茸的小天線。它抬起兩隻粉粉的肉墊,試著往他身上扒,然後後腿一蹬,竟然直接跳了上來。
「哇,」施然由衷地讚歎,「絕世好貓。快摸摸它。」
沈禮周僵硬著身子,慢慢地抬起手,懸在它背上,猶豫幾秒,才輕柔地覆了下來。
「這是小玉最喜歡的一隻小貓,說是在一個下雨天撿到的,濕漉漉的,藏在她的自行車下躲雨,沒躲到幾滴,不太聰明的樣子。見到她就往她身上扒,很親人,很乖巧。」施然帶著笑意道,「你其實可以領養這隻小貓。」
沈禮周張了張口,卻未發出聲音。
這還是第一次。
他沒有第一時間開口對她說「好」。
「又在這兒強迫別人哈,」陸知非也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他笑著和沈禮周道,「你可別聽她的。當時就是這樣左一句右一句,哄得我家裡養了二十來只貓。」
無比熟稔,無比親昵的語氣,好像在宣告著某種無法介入的過往。
「沒有強迫。」
沈禮周的語調有些冷淡,像碎冰落在玉石上。
小貓跳開,他站起身,周邊氣壓跟著變低,那雙微垂的淺淡的眸溫和地掃過陸知非,禮貌地彎了彎唇角。
「是我想要領養這隻小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