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動物醫院開放領養日這天,整個商業街區都很熱鬧。往來行人絡繹不絕,笑語聲、孩童的嬉鬧聲、輕柔的貓狗叫聲交織在一起,不少路人被海報上可愛的手繪畫吸引,停下腳步駐足觀望。
施然把整個一樓小院設置成了開放領養區。
室內是科普區,王理想和幾個志願者負責介紹,牆上貼著流浪動物救助的真實照片和養寵常識手冊。
後院用可移動圍欄圈出一片草地,是小狗自由撒歡的地方,小貓則散養著,旁邊放著貓爬架,紙箱隧道,貓抓板之類的玩具,幾隻小奶貓滾做一團,互相舔毛。
院子中央擺著兩張長長的原木桌,鋪著米白色的格子桌布。上面放著志願者們親手做的蔓越莓餅乾、蜂蜜瑪德琳,還有一大桶冰鎮檸檬水和切好的水果拼盤。
最顯眼的是一整盤印著小貓爪印的橙子蛋糕。有點醜醜的,每個都歪七八扭的,各有特色。
「是我親手做的。」陶見溪有些不好意思地和施然道,「已經是最成功的一批了,沒想到拿過來一看還是不太行……也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
施然很給面子地拎了一個嘗嘗,橙子的果香很濃郁,蛋糕也細膩軟綿,她道:「非常好吃。沒想到你還有這手藝,辛苦啦。」
陶見溪瞬間挺直了胸膛,笑容陽光燦爛:「下次還做給你吃。」
他的笑容很有感染力,施然也跟著笑了,剛想說話,一抬眼,恰好看到不遠處的玻璃門外,有個熟悉的身影。
沈禮周。
他靠在玻璃門外,穿一件白色外套,正在翻閱手中的畫紙,風吹起他額前柔軟的碎發,露出一雙沒什麼情緒的淺淡的眸。
好像感知到了什麼似的。
隔著滿院子的陽光和喧鬧,他抬起眼,遙遙地望過來,準確地望向她的方向。
四目相接。
「失陪一下。」施然和陶見溪道,然後抬腳朝沈禮周走過去。
「你來啦。」她道,「理想哥剛還問你今天來不來呢。」
「……我來核對下畫像,」他微微彎了唇角,道,「沒什麼問題。你忙就好。」
施然抬頭望他,幾天沒有見面,他的氣色好像比上次好了些,只是笑容很淡,人站在光影的交界處,一半在陽光下,一半在陰影里。
「不忙。」她笑道,「你忙嗎?不忙的話,要不要也進來做志願者感受一把?」
沈禮周的手指不自覺地蜷了下。
呼吸緊了幾分,他的視線掃過並不寬敞的院子,到處晃來晃去的毛茸茸的小貓,和不遠處安靜凝望著他的陶見溪。
他開了口,道聲:「好。」
施然打開玻璃門,他完完全全地走進了陽光下。
「禮周哥,」陶見溪跟在施然身後迎上來,笑眼彎彎,「早。」
「早。」
神色很淡,看起來也不甚熱情。但陶見溪不在意,他很親近地跟在他身後,視線落向前面正和領養人笑著說話的施然,道:「哥,施醫生高中是什麼樣子的呀?」
沈禮周頓了頓,腦海中浮現出很清晰的印象,無法總結,也不欲與他人分享,只簡短道:「很漂亮。」
「我想也是。施醫生現在也很漂亮。」陶見溪道,「就是對我太遊刃有餘了,哎,老是像姐姐對待弟弟一樣。」他嘆一口氣,又問,「哥,她前夫也是你們高中同學嗎?他和我比怎麼樣?我在安可姐以前的朋友圈裡看過照片,帥倒是挺帥的,不過我也不差,我又年輕又貌美,還會做橙子蛋糕……」
沈禮周很多年沒有出現過煩躁的情緒。
他小心地避讓著腳下追逐打鬧的小貓,慢慢呼吸,勉強抑制著,聽見施然在前面和領養人道:「……以您的生活狀態,其實更適合養狗。小狗熱烈,赤誠,黏人,對情緒的感知力強,很能讓人開心。」她道,「您平時本來生活就熱鬧,性格開朗外向,空餘時間充足,又嚮往陪伴與互動,其實就不太適合養貓了。貓會比較慢熱,疏離,又安靜,可能會讓您覺得冷清。」
說著,抬眸逡巡一圈,看所有人都在忙,於是朝陶見溪招招手:「小溪。」
「來了來了!」陶見溪時刻待命,此時一個箭步,風一般地沖了過去,「怎麼啦,施醫生?」
「麻煩給領養人介紹小狗的情況。」施然道,「辛苦啦。」
「不辛苦!」陶見溪立刻進入狀態,帶那領養人往柵欄旁邊走去,「您來這邊……」
沈禮周看到施然望著陶見溪,忍俊不禁地笑了一下。
視線轉向他時仍帶著未收回的笑意,她笑著和他道:「小溪的性格好像小狗呀。」
熱烈,赤誠,黏人,對情緒的感知力強。
很能讓人開心……嗎?
好像是這樣。
沈禮周扯了扯唇角。
領養人經過前期的篩選,最後參加的不過二三十人。
他們按順序進入院子,和小貓小狗互動,了解它們的情況。小貓小狗頸上都掛著二維碼,掃一掃就可以看到它們的救助故事,陳紫璇、何斯明,還有幾個志願者在旁及時溝通答疑。
沈禮周坐在長桌的一側,施然站在他身邊,笑著拍了拍手。
「好了,大家安靜一下,我佔用大家兩分鐘時間,跟大家說一下我們的領養規則。」
院子里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手裡沒有稿子,語氣真誠又平和,像在和朋友聊天一樣:「首先,我們會建立一個專屬的領養人微信群。這個群是純粹的科普交流群。我們會每月舉辦一次線上講座,內容包括老年犬護理、寵物行為問題糾正、常見疾病預防等等。平時大家有任何養寵問題,都可以在群里提問,我們會第一時間解答。」
「其次,我們每季度會舉辦一次『回門日』活動。我們的回訪是監督,也是支持。領養人可以帶著自己的毛孩子回醫院,享受免費體檢、免費疫苗和免費洗澡。我想讓大家知道,你們不是一個人在養寵物,生生動物醫院永遠是你們最堅實的後盾。」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語氣格外認真:「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們永遠允許退養。如果有一天,你因為工作變動、家庭原因或者其他任何不可抗力,實在無法繼續照顧它了,隨時可以把它送回醫院,我們不會收取任何違約金。」
「我知道很多人覺得退養是一件很丟人的事,但我想告訴大家,退養不可恥。比起把它扔在街頭、讓它自生自滅,把它送回一個安全的地方,才是真正負責任的表現。我們設置這個規則,就是想給大家留一條退路,也給這些毛孩子們留一條生路。」
話音落下,院子里響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陶見溪帶頭鼓掌,望著她的眼眸很亮,笑容也燦爛,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好!」
有人小聲說:「這才是真正做公益的樣子啊。」
「是啊,比那些只收領養費還不管後續的醫院好多了。」
「說完了我們能提供的支持,最後我想跟大家聊聊最珍貴的東西。」施然笑笑,道,「很多人問我,養寵物到底能得到什麼,大家覺得呢?」
「得到快樂,情緒價值。」有個女孩說,「每天回家它來門口接我,再累也值了。」
「陪伴……人老了,就更加需要陪伴。」中年人如是說。
有人跟著贊同:「是的,也是一種被需要的感覺。」
施然笑著點頭,視線習慣性地掃過全場,望向身邊做端坐著的男人時,表情微微凝滯了下。
她看到沈禮周的腿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跳了上來一隻通體雪白的幼貓。
它蜷成一個小小的毛球,趴在他的膝蓋上,發出響亮又滿足的呼嚕聲。
「在我看來,」她邊說,邊隨意地朝旁邊靠了幾步,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也更溫柔了一些,「它們能給你的,是這個世界上最純粹、最毫無保留的愛。」
小貓蓬鬆的尾巴輕輕搖著,一下一下掃沈禮周的身體,像柔軟的絲帶,也像絞命的繩索。
男人一動未動。
在外人看來再正常不過。端正地坐在藤椅上,脊背依然挺拔,和其他認真聽講的領養人沒什麼兩樣。
但施然感覺到了。
他的臉色慢慢變得蒼白,額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呼吸微微急促,眼神有些空洞地盯著前方,瞳孔有些散,不知道看到了什麼景象。
他放在桌上的手越攥越緊,指節泛出死白,指甲已經抵進了掌心的軟肉里,再用力一分就要滲出血來。
「它們不會因為你今天賺了多少錢而對你另眼相看,不會因為你心情不好發脾氣就記恨你,不會因為你生病落魄就轉身離開。只要你給它一口飯吃,給它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它就會把自己的一輩子都完完整整交給你。在你開心的時候圍著你轉,在你難過的時候默默趴在你腳邊,在你推開家門的那一刻,永遠第一個奔向你。」
就在他的指甲即將深深掐進皮肉的前一秒。
一隻纖細的手落了下來。
她的手心很溫暖,指腹有被琴鍵和手術刀磨出的薄繭,卻異常柔軟,不由分說地穿過他蜷曲的指縫,與他十指相扣,垂在米白色的格子桌布下。
沈禮周渾身一震。
周圍的喧鬧聲突然變得很遠。領養人的笑聲、小貓的叫聲、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她的聲音。
施然緩慢地道:「既然它們給了我們毫無保留的真心,我們也要用同樣的真心去回應。」
「每一隻貓都有它自己的脾氣。有的粘人,有的高冷;有的調皮,有的安靜。它們會掉毛,會打碎你的杯子,會在你睡覺的時候跑酷。它們會生病,會變老,會需要你花很多錢、很多時間、很多精力去照顧。」
「但沒關係。因為它們已經把最好的、最完整的自己都給了你。所以我們也要學著接納它們所有的不完美。在它們害怕的時候抱著它,在它們生病的時候守著它,在它們需要你的時候,永遠都在它身旁。」
「我見過太多人,因為一時興起領養了動物,新鮮感過了就扔在街頭。也見過太多人,因為動物生了病,就覺得是負擔,直接放棄治療。他們總以為自己只是少了一個可有可無的寵物,但從來沒想過,對它們來說,你就是它們愛著的全世界。」
桌布的遮擋之下,她握著沈禮周的手,輕輕用力。
「世界上讓人捉摸不透的東西太多。只有愛,清晰又閃亮,難以輕易掩藏。」
「它走向你,你走向它,是牽掛,是魔法,是愛意的抵達。」
她笑了笑,對著大家鞠了一躬:「謝謝大家的理解和支持。大家可以繼續和小動物們互動,有任何問題隨時找我們的工作人員。」
掌聲響起來。
拉著他的手動了一動。
她聲音輕輕:「跟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