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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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和程子淼決定,先不告訴雙方父母離婚的事情?」艾麗說著,一巴掌拍在身邊的包成功身上,緊張起來,「大嘴巴子,你可沒有告訴別人吧?」

包成功「哎呦」一聲,不滿地嚷嚷:「說誰大嘴巴子呢?我也是有職業道德的,八卦歸八卦,採訪歸採訪,你們以為我是那種在酒桌上吹牛的野路子記者啊?」

艾麗道「看起來確實像」,包成功敢怒不敢言,揉著自己的胳膊嘟囔道:「我要起訴艾律師故意傷人……」

休息日的下午,陽光從落地窗斜斜地照進咖啡店,輕柔的爵士樂慵懶地流淌,幾個人笑了一陣,像回到學生時代。

今天是施然的坦白局。

她剛剛大概講了講自己這些年的經歷,被艾麗和包成功兩個捧哏捧到天上,一個驚訝,一個追問,一個讚歎,一個圓場,施然把積壓的一切全部傾倒出去,講完自己也虛脫,鬆鬆地窩在沙發里,閉目養神起來。

坐在一旁的陳安可已經聽過一遍,此刻專心致志地扒拉著自己的視頻評論,越看唇角越上揚,沾沾自喜地道:「我還是很有網感的。施然,看,快過萬贊了。」

施然眯起眼睛,看她的視頻。

視頻不長,拍攝幾個小時,最後發出來只有短短一分半時長。

封面是手繪的簡筆畫拼接出的,吸睛又特別,疏疏朗朗地擱在白底上。在點開視頻的瞬間,畫好似活了過來,顏色和溫度從線條里漫出來,變成了活生生的小貓。

「沈禮周那傢伙畫畫是有點東西。」陳安可道,「當時我把你讓他登記的那個檔案本拍下來了,他不是每隻小貓都畫了個畫像嗎?回去之後我越看越眼熟,仔細一看視頻,竟然真的都有一模一樣的素材。他就像人形照相機一樣,非常準確地捕捉到某個特徵明顯的瞬間,然後落在了紙上,還畫得這麼可愛,嘖嘖,專業的就是不一樣。」

「他是專業的嗎?」包成功問,「他好像沒學過畫畫吧。我記得他家好像是修車的。」

「他不是學畫畫的嗎?我怎麼記得當時好像有國外的學校要錄取他來著,我記錯啦?」艾麗也湊過來看,道,「我還記得有人說他媽媽是教畫畫的。哎呀,他的傳聞當年可多了,還有賤男嫉妒帥哥,傳他媽媽是瘋子來著。」

「不管專不專業,總之畫得非常妙。」陳安可拿回自己的手機,喜滋滋地看評論區,「他畫得好,我剪輯得也好,好上加好,看看這流量!」

施然拿出自己的手機搜索陳安可的賬號,搜索欄下面還留著之前搜的關鍵詞。

【精神疾病科普】【精神疾病遺傳概率】【精神疾病自殺傾向】……

她頓了頓,一鍵清空了,去看陳安可的視頻評論。

【畫師出來,想給我家逆子約個頭像】

【一不小心看了十遍,二三次元打通的感覺,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美術生認真說兩句,此畫師絕對不是普通愛好者水平,看這裡的線條……】

評論區里,昵稱【玉玉子】的用戶將每個簡筆畫的截圖放大貼在評論區里,下面【生生莊園王理想】逐條回覆,貼出真實小貓的照片,標註小貓的信息、健康情況和領養情況,很多本地的網友都在下面諮詢。

一條條看下來,竟然有好多隻都被標註了「已領養」。

「理想哥這波也漲了不少粉,」陳安可道,「我讓我的博主朋友們也去生生莊園拍幾個系列,後面他的賬號應該也能運營起來。哎,施然,到時候你獸醫院開了,可以讓沈禮周來給你打打廣告,現場給小貓畫高清證件照,他畫一個簡筆畫都要不了一分鐘,你給他按時計費……」

「……」施然無語,「人家差我那仨瓜倆棗?車都幾百萬的了。」

包成功眼睛瞪大:「沈禮周現在開幾百萬的車嗎?我記得他家裡很貧困來著?他是創業成功還是怎麼回事?青年企業家嗎?接不接受採訪?我們最近要推出一個人物系列……」

「人物系列?」艾麗來勁了,「你採訪我呀!正好給我做做廣告,我現在手頭上都沒幾個案子……」

「是成功人士的那種人物,」包成功認真道,「我們不關注小人物。」

「說誰小人物?」艾麗狠狠給他一拳,「我看你是小人。虛榮膚淺的小人。」

兩人你一下我一下推搡著鬧起來。

陳安可已經開始一邊和王理想對接時間,一邊熱情地給各博主朋友發消息,問檔期。

空氣里滿是咖啡和蛋糕的甜香,窗外陽光正好。

在這一片祥和熱鬧之中,施然跑了神,想到她搜索的那些關於精神疾病的內容。

抑鬱症。是大腦里的神經遞質出了問題,讓人徹底失去感受快樂的能力,一切都變得毫無意義,連起床、吃飯、洗澡都變成需要消耗巨大意志力的事情。

躁鬱症。也叫雙相情感障礙。情緒會像坐過山車一樣,有抑鬱症的低谷,還有突如其來的躁狂癥狀,精力充沛到幾天幾夜都不睡覺,會衝動地做出很多不計後果的決定。

精神分裂症。這是被最多污名化的一種精神疾病。很多人提起它就會聯想到瘋子、暴力傾向,但實際上,絕大多數精神分裂症患者都是內向、退縮、害怕與人接觸的,他們分不清楚真實和虛假,會變得語言混亂,行為怪異,可能會出現妄想——堅信自己被監視、被陷害、被某種神秘力量控制,傷害自己的概率遠高於傷害別人。

……

施然實在是很難將這些病症和她印象中的沈樂為聯繫在一起。

她記得她上高中時,沈樂為應該還在上小學。每次遇見她,他都會甜甜地喊她一句「貓貓姐姐」。施然不太明白他為什麼給自己起這樣一個綽號,但小貓那麼可愛,她欣然接受,還會叫他一聲「狗狗弟弟」。

她曾帶狗狗弟弟去看過一場電影。

狗狗弟弟還送給過她一個生日禮物。好像是自己親手做的。他拍著胸脯說以後長大了賺了大錢,會送給她更好的禮物……

但他沒有辦法再長大了。

怎麼會這樣?

施然鼻子突然有些發酸。

她深呼吸,咽下了一大口冰咖啡。

苦澀的味道順著喉嚨滑下去,一直到心底。

連她,一個沒怎麼和沈樂為相處過的人都會感到無法接受……

沈禮周呢。

他還好嗎?

-

沈禮周望向鏡中的自己。

他覺得自己今天不大好。

臉色蒼白,薄紙一樣透明,眼下覆著一層淡淡的青,顯得陌生又憔悴。

他太久沒有好好看過自己的模樣了。

他拿起車鑰匙,走出門。

門口已經停著施然的車。

見到沈禮周,她的車緩緩滑過來,降下車窗,墨鏡架在發頂,笑容明媚地喊他:「沈禮周!」

沈禮周一頓:「你自己開車去嗎?」

「對啊。讓你幫忙,總不能還讓你開車載我。」她理所當然地道,「快上車。」

沈禮周反應幾秒,道了聲「好」,拉開車門坐進去。

一股淡淡的柑橘清香撲面而來。

車裡布置得滿滿當當,後視鏡上掛著幾個毛絨公仔,中控台穩穩地立著一排盲盒擺件,夾層收納盒是柴犬的造型,裡面放著唇膏、口紅、護手霜、濕巾……副駕前面還有隻趴著的橘貓紙抽盒。

全部都是生萬物的周邊產品。

大大小小,擠擠挨挨,像毛茸茸的動物園。

沈禮周迅速掃過那些玩偶,繫上了安全帶:「……你喜歡生萬物嗎?」

「當然,」施然道,「忠實粉絲。每個系列都必買。」她嘟囔,「就是運氣不好,這麼多年只買到過一次隱藏款。還是以前在蓮市的時候買到的。你呢,你也喜歡嗎?」

車像主人的另一個家,沈禮周是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的客人。他有些坐立不安,視線好像很不想落在那些玩偶上,又沒辦法躲開如此密集的攻擊,半晌才道:「湊合吧。」

「湊合?」施然不贊同地瞥他一眼,很想說句「沒品」又忍下了,只道,「你可能是沒見過他家的SSR系列。就是那個小女孩和小白貓,聽說過嗎?可漂亮了,超級夢幻,是創始人親自設計的,就是現在很久不出了。有人說他江郎才盡,但我覺得不會。」

沈禮周沉默了一會兒,忍不住低聲問。

「……你為什麼覺得他不會江郎才盡?」

「這哪有為什麼呀。」施然笑起來,「當然是我不想他江郎才盡呀。我還想買他的新作品呢。」

沈禮周垂下了眸,輕聲道了句:「這樣啊。」

施然一邊說話,一邊用餘光悄悄觀察著他。

年輕男人的皮膚乾淨剔透,耳根泛著粉,五官在陽光下顯得更加精緻漂亮,好像還剛洗完澡,帶著一股清爽的皂香氣。

她覺得沈禮周看起來實在是很正常,看不出有什麼精神疾病的徵兆。

沈禮周直直地望著前方,一動未動。

施大小姐打量人時從來大大方方,不遮不掩,一會兒就莫名其妙地望他一眼,讓他不知如何是好。

終於,車在CBD核心區的十字街口前停下來。

這裡是整個蓮市地價最貴的地方,玻璃幕牆的摩天大樓鱗次櫛比,奢侈品店的招牌在陽光下閃著光。車窗外人來人往,都是穿著精緻的白領和提著購物袋的年輕人。

施然說讓他參謀,其實也沒有真的想要依靠他幫忙。她來之前篩選了全市所有符合條件的鋪位,只留下了最頂級的五套。

房產顧問也早已等在那裡,是個穿著定製西裝的年輕人,笑著迎上來:「施小姐您好。您看中的幾套我都為您留好了,我們先看這套恆隆的臨街鋪王,面寬12米,層高4.5米,是整個商圈最好的位置……」

幾人走進門市,顧問滔滔不絕地介紹著人流量和消費能力,施然之前看VR,對這套印象最好。去看了也確實不錯,門面寬敞,乾淨整潔,附近人來人往。她做事雷厲風行,看得差不多就想簽,剛打算先問問價格,便聽到身旁男人突然開了口。

「這套不太好。」沈禮周道,「門頭對著地鐵站,人流量確實大,但旁邊是家大型連鎖燒烤店,晚上營業到凌晨,油煙重,貓狗對氣味敏感,容易應激。而且那店生意很好,車位每天都爆滿,客戶帶寵物來,找車位就要繞半天。」

燒烤店嗎?施然一怔,出去看,發現還真是。

現在一大早,那店都還沒開門,兩邊很安靜,施然進來的時候都沒注意到。

「再看看吧。」施然道。

房產顧問帶他們繼續看。

「這套是綠城院小區底商,環境安靜,客源穩定,水電都是獨立的,之前是一家高端美容院……」

「位置是不錯。」沈禮周道,「麻煩問下物業,允不允許做有創口的診療?」

電話打過去,對方表示只能打疫苗、做基礎檢查,不能做手術。施然果斷拒絕。

再下一套。

「寫字樓旁邊,附近居民區遠,沒有穩定客流……」

他們一間間看過去。

施然發現,所有她和房產顧問想到的問題、想不到的問題,沈禮周已經全部考慮周到。他語速平穩,邏輯清晰,每句話都溫溫和和,又直擊要害。

房產顧問最怕這種聰明客戶。

他頭痛地翻著資料,終於咬了咬牙:「施小姐,我這裡還有一套壓箱底的,本來是留給一個銀行客戶的。在萬象城對面的悅璽中心底商,上下兩層共500平米,層高5米,有獨立的醫療排污系統和消防通道,24小時獨立出入口。之前是一家外資高端醫美診所,裝修花了近千萬,基礎條件絕對是全市最好的。」

施然來了點興趣:「在哪兒?」

房產顧問說了個地址,沈禮周臉色驀地發了些白。他張了張口,沒說出話,房產顧問已經在前面帶路,施然跟上去,他走在最後,腳步比剛剛稍慢了些。

終於走到了地方,房產顧問打開門,施然的眼睛立刻亮起來。

現成的診室、藥房、治療室,水電走得規規矩矩,層高足夠放下所有大型設備,洗手池、排污管道都是醫用級別的。

「完美。」施然里里外外轉了三圈,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層高夠,承重夠,排污夠,位置夠。一樓做候診區、普通診室和藥房,二樓做手術室、ICU、住院部和康復中心。後院改造成獨立的隔離區和動物活動區……」

沈禮周背對著她,慢慢閉上眼睛。

他好像感受到了混合著機油和鐵鏽的氣息。

也好像看到了地上那層黑乎乎的油漬,和牆角堆著廢棄的輪胎和落滿灰的工具。

修車的扳手曾經狠狠砸在過他的脊背上,那個稱之為父親的男人曾在這裡扯住他的頭髮撞擊在牆上,逼他跪在地上擦乾淨每一滴油污和血漬。

在父親凍死後,母親有段時間神志不清,曾將他誤認為是父親,鎖在了這個荒廢的修車店裡,要他賺錢回來。

寒冬臘月,這裡只有冰冷的器械,月光把油污照得慘白,像一張死人的臉,他蜷縮在角落裡一夜未眠,分不清身邊是風的聲音還是父親在說話。

太冷了。夜晚太漫長。他有一瞬間覺得自己可能會像父親一樣,就這樣凍死在這個冰冷的角落裡,無人在意,無人知曉。

「沈禮周?」

有人輕輕地拍了他一下。

溫熱的溫度傳遞過來,還有她清脆的聲音:「想什麼呢?」

他轉過身,看到施然站在房間中央。

陽光從她身後的玻璃窗湧進來,落在她的發梢上,將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暖洋洋的光。

她笑著問:「你覺得這裡怎麼樣?」

「我……」他嗓音有些啞,「……我覺得不大好。」

「為什麼?」

「就是……」他這次沒說出理由,只低聲道,「只是我的感覺。」

施然定定地看了他幾秒。

他以為她會繼續追問,或者會有些猶豫地考量。但她只是點了點頭,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轉身對房產顧問說:「那我們再看看別的吧。」

沈禮周怔了一下。

他們已經看了整整一天,這裡確實是最合適的地方。

他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所謂「感覺不好」,自己都覺得站不住腳,但施然已經率先走出店鋪,催促房產顧問繼續找房。

心臟莫名其妙地跳得有些重,有些快,他按了按胸口,覺得呼吸不暢。

房產顧問走在前,繼續翻起資料。

施然跟在後面,覺得沈禮周剛剛的模樣看起來好像有一點悲傷。

那麼英俊的男人,為什麼會露出那種看起來很易碎的、讓人無法拒絕的模樣?

幾人走出這家店,施然正胡思亂想著,忽然聽見沈禮周的聲音,喚她:「施然。」

「嗯?」她轉過頭,順沈禮周的視線望去,看到有個老人蹲在路邊,手裡牽著一條老狗。

那條狗側躺在地上,四肢僵硬,舌頭伸在外面,眼睛半閉著,喉嚨里發出斷斷續續的微弱呻吟。老人手足無措,不停地摸著狗的腦袋,急得四處張望。

周邊人群熙熙攘攘,無人為他們駐足。

施然快步跑了過去。

「爺爺您好,我是獸醫。」她說,然後蹲下來,先看了狗的牙齦,有些發白,又摸了腹股溝,冰涼。

她迅速把手搭在狗的心臟位置,發現心跳又快又弱,問:「它以前有心臟病嗎?」

老人愣了一下:「我……我不知道……」

施然沒有再問,她只道:「沒事的,別緊張。」然後先一把解開了狗脖子上勒得很緊的皮質項圈,然後將它的舌頭輕輕拉出來一點,讓它保持呼吸道通暢。

「有沒有能墊的東西?」她抬頭尋找,沈禮周立刻將外套脫掉遞過來,和她一起,將大狗安置成側躺位,頭頸枕在外套上,略微抬高。

然後她一隻手輕輕放在老狗的胸口,順著它的呼吸節奏慢慢撫摸,另一隻手握住它冰涼的爪子,用自己的體溫焐著,輕聲念著:「沒事的,慢慢呼吸,休息一會兒就好。」

她很有耐心,半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捋著。

大概過了十幾分鐘,老狗的呼吸漸漸平緩下來,尾巴慢慢地搖了搖。

老人眼眶紅了:「我的老夥計……」

「沒事了,爺爺。」施然鬆一口氣,站起身,雙膝留下兩個深紅色的印記,道,「它剛才應該是急性心律不齊。您以後帶它出門,盡量選涼快的時段,不要走太久……您方便把手機借我一下嗎?」

老人把老年機遞過來,施然在上面打了需要購買的藥品,服用注意事項。

「去附近的動物醫院買就好。」她笑道,「等我的診所開業,您可以帶它來檢查,我給您免單。」

狗搖著尾巴蹭在施然膝蓋上,掃去了那些灰塵,老人也慢慢地緩過勁兒來,道:「謝謝你,姑娘……哦,你開動物醫院?是打算開在那兒嗎?我看你們從那邊出來。」他指向剛剛他們過來的那個位置,道,「那個地兒可不行。」

「那家店晦氣,連續轉了幾個老闆都開不長。最早有個老闆在這兒開修車店的,大冬天喝多了酒,凍死了。老婆是個神經病,孩子也遺傳上,瘋的瘋,死的死,很不吉利。這地方可不便宜,你們小兩口出來創業,可得擦亮眼睛,選個好地方。」

沈禮周一點點褪去臉上的血色。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裡那件皺巴巴的外套,寬大的衣擺垂下來,擋住了他垂在身側的手。

然後狠狠地掐住了自己的手指。

指甲深深嵌進皮肉里,尖銳的疼痛順著神經一路躥上來,他慢慢呼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