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今天

全本

很久沒有回國,程子淼開的車還是結婚前買的那輛。

施然一抬眼,看到車前掛著兩人很早以前一起挑選的毛絨公仔。一左一右,奶白英短和橘色柴犬,正是當年爆火前的初代「生萬物」系列盲盒。

那時候的「生萬物」還是個小眾設計師品牌,只在市中心的文創集市有個小攤位,施然拉著程子淼排了兩個小時的隊,才搶到一個盲盒,結果一發即中,竟然抽到隱藏。

她當時歡呼雀躍,程子淼則一臉嫌棄,說一個破毛絨玩具也值得排那麼久的隊。她才不搭理他,只說他不識貨,然後自顧自地掛在了車上。

到現在也沒有人摘掉。

誰也沒想到,後來「生萬物」一夜爆火,從潮玩跨界到首飾、服裝、家居,短短几年成了現象級的國民品牌。

初代未拆封的基礎款被炒到三千多一個,成套的更是有價無市。去年陳安可想收一個送她當生日禮物,找了半個圈子都沒找到成色好的。

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擺,發出單調的、令人昏沉的聲響。程子淼懶聲道:「你和你新男朋友說話挺客氣啊。」

「是嗎,」施然也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可能是在你面前客氣下。」

「呵。」程子淼冷笑一聲,道,「離婚協議書都簽了,還用得著在我面前裝嗎?這才幾個月就發展新戀情,還是和曾經的高中同學,真不知道施小姐是喜新還是念舊。」

施然想說你這幾個月也沒閑著,又想說你就不喜新不念舊嗎,剛回國就找了林芋嘉……但她從來不是會去自降身份的人。說出這些話,就代表在意,施然不喜歡自己在意。

她之前也想過,程子淼說出這些話,是不是代表程子淼在意她?但後來又覺得也不一定,因為程子淼天生就是夾槍帶棒的人,或許他只在乎自己的自尊而已。

於是她道:「隨便吧。離都離了。」

程子淼握著方向盤的指節泛起白。

兩人都不再說話。

-

車子緩緩駛入別墅區。

雨已經停了,路面濕漉漉的,施然和程子淼一前一後走進家門。

客廳燈火通明,父母們坐在沙發上聊天,茶几上擺著茶具、水果,和幾份攤開的文件。

「回來了?」程子淼的母親張國英先抬起頭,笑著朝他們招手,「快來坐,就等你們倆了。」

她將施然拉到身邊,捏捏她的小臂,嘆:「然然怎麼感覺又瘦了。」又白程子淼一眼,道,「還是你照顧不周。」

施然張了張嘴,還沒說話,程子淼便極為自然地接上:「我就沒瘦嗎?」

「誰關心你瘦沒瘦。」張國英沒理他,將桌上的文件一收,道,「好了,開飯吧!」

張國英是施然很喜歡的那種女人。是施然小時候幻想自己會成為的那種成熟女人。

是能夠讓年輕女孩子們想到她,就會覺得衰老也沒那麼可怕,甚至值得期待的那種女人。

她和施然的媽媽孟黛是發小,閨蜜,兩人都是優渥的世家出身。

那時孟黛彈鋼琴,她學畫畫,但孟黛後來彈出了名堂,在國際項目上拿獎,成了矚目的鋼琴家;她則很快就放棄藝術追求,主動與程父聯姻,投入到商業帝國中,開創了國內高端新能源汽車品牌。

許是年少時的美術修養原因,張國英對汽車的設計美學有著近乎偏執的追求,這也是他們品牌的靈魂。

只是再驚艷的設計,也需要最頂級的材料來實現輕量化和高強度,而施然父親的公司是許多頂級製造企業無法替代的供應商,手中握有原材料的核心專利和獨有工藝,也掌握了他們的核心命脈。

兩個孩子能走到一起,是雙方家長都喜聞樂見的事情。

而要在這個其樂融融的餐桌上說明他們如今離婚的事實,非常需要能夠面對一切後果的勇氣。

一道道的精緻菜肴擺上桌,清湯牛腩、松露燴飯、蟹粉豆腐……最後上來一個小煲,端在施然面前,張國英將蓋子掀開,滾熱鮮甜,是她小時候最喜歡的蝦蟹粥。

「然然小時候的最愛。沒錯吧?」張國英笑眯眯,「當年的小攤位現在變私廚了,阿姨回來說排了三個小時的隊,也不知道味道變沒變,快趁熱嘗嘗。」

施然一怔。

她已經嘗過了……在沈禮周的車上。

還是當年的味道。

要排那麼久的隊嗎?

他怎麼那麼快買到的?

「謝謝媽媽。」施然下意識地回答,沒有改口,程子淼飛快地瞥她一眼,又若無其事地收回,和施父聊了起來。

「你看看這個。」施良材將平板推到程子淼面前,「新材料的動態測試報告,結論是好的,但預測模型還是有偏離。你們這邊的結構團隊也可以跑一遍。」

「好的,爸。」程子淼接過平板,指尖在屏幕上滑動,專註地望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數據,末了,道,「可能是測試夾具在長時間載入後產生了微變形……這個數據拐點是跳變。如果是材料失效,曲線應該是平滑下降的。」

「嗯,」施良材的眼神有很淺的讚許,他道,「讓結構團隊出個夾具的剛度分析報告,我這邊再補一輪測試,兩個結果對一下。」

「好。」程子淼應得乾脆,「我明天一早讓他們把測試標準同步給您的實驗室。另外,新車型的用材比例也做了三個方案,下周一拿來給您看。」

「那些你自己把握就好。」施良材道,「聽說預訂單已經破了三萬?」

程子淼笑道:「這周應該能破五萬。」

施良才拍拍他的肩膀,又和張國英道:「你們家子淼,真是越來越有大將之風了。」

張國英彎了彎唇角:「主要還是親家這邊的材料底子好,我們的設計才能落地。子淼這孩子就是運氣好,碰上這麼好的岳父岳母,什麼都願意教他。」

「哪裡哪裡,」施良材笑著擺手,「是子淼自己爭氣。我們這代人遲早要退的,以後是他們年輕人的天下。」

孟黛呷一口茶,溫聲道:「也別太拼了,子淼。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謝謝媽媽。」程子淼笑笑,目光這才從平板上挪開,拿起筷。

吃飯時間討論工作是兩家人的習慣。

從施然記事起,家裡的飯桌就很少有真正安靜的時候。不是施良材在接電話,就是張國英在和程父對某個項目的進度。有時候聊著聊著,筷子就放下了,有人去書房拿文件,有人掏出手機翻郵件,碗里的湯涼了又熱、熱了又涼。

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在他們看來,吃飯只是形式,談事情才是正經事。一頓飯能吃出幾千萬的合同,比什麼山珍海味都值。

小時候施然不懂這些。

她只記得大人一聊起工作,她和程子淼就被打發到一邊去玩。有時候是在客廳拼樂高,有時候是在花園裡追貓逗狗,更多的時候,兩個人窩在琴房裡瞎彈。她彈肖邦,他彈李斯特,彈累了就四手聯彈一些亂七八糟的曲子,彈錯的地方兩個人就互相指責,打打鬧鬧,然後一起笑倒在琴凳上。

但後來不知道為什麼,程子淼不再彈鋼琴了。

先是練琴的時間越來越少,後來乾脆連琴房都不去了。施然有次去他家找他,問他為什麼不彈了,他只是靠在門框上,用那種熟悉的、漫不經心的語調道:「彈鋼琴沒意思。我想學做生意。」

當時施然已經在鋼琴界小有名氣,她猜測是因為她彈得比他好太多,傷害了他的自尊心,於是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好吧。每個人天賦不同,說不定你做生意可以做得好。」

程子淼臉立刻臭下來:「我做什麼都很好。」

他鋼琴彈得也不差。

只是施然確實是數年難得一遇的天賦流,這個比不了。

事實證明,後來程子淼的生意確實做得也很好。

有聲有色,蒸蒸日上,國內市佔率一年比一年猛,海外市場也撕開了口子,兩邊的家長都在慢慢地放權給他。

他會穿著剪裁利落的西裝,坐在會議桌的主位,和供應商談判,和股東彙報,和海外合作夥伴用流利的英語討論技術細節。

他的日程表精確到分鐘,他的電話永遠響個不停,他的名字開始出現在行業峰會的嘉賓名單上。

他是無堅不摧的,是百戰百勝的。

他擁有廣闊無垠的世界,和五彩斑斕的未來。

而那藍圖之中有沒有她,其實根本沒什麼所謂,施然這樣想。

飯局接近尾聲,她放下了筷子。

「爸爸,媽媽,」施然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我想和大家說一件事。」

她的語氣太過於鄭重其事,餐廳很快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張國英看著施然緊繃的側臉,一顆心莫名其妙地懸了起來,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施然深深吸一口氣。

「我們離婚了」這五個字就在嘴邊,卻被程子淼搶了先。

「我們想在國內穩定下來。」他說,語氣平穩篤定,「現在關稅、物流、供應鏈……每一環都在漲。國內如今市場大,政策也好,回國發展是必然的趨勢,只是……」他看起來有些愧疚,「只是媽今年剛做了心臟支架手術,主治醫生團隊都在國外……」

……心臟支架手術?

誰做了心臟支架手術?

施然茫然地望,然後聽見孟黛的聲音:「那有什麼。我和你爸天天在各國閒遊,也不是就一直定居在那裡。」

「是啊,」施良才笑道,「現在交通這麼發達,想見面很簡單,我們還沒老到走不動道,不用考慮我們的。」

大家和樂融融地聊起來,將此事輕飄飄地揭過,好像「安支架」是一件再普通不過、全家人都知道的事情。

只有她不知道。

只有她不知道!

施然猛地站起身,往外走去。

程子淼跟著起了身。

她的步伐急而沖,他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後,保持著一米左右的距離。

走到花園的僻靜之處,她站定了腳步,轉過身望他。

冷白色的月光落在他臉上,把他那英俊的眉眼映得很清晰,很冷靜。

「程子淼。」她盡量平靜地問,「為什麼我不知道我媽裝心臟支架的事情?」

「你那時在別的國家交流學習。我說你出去玩了,她要我別告訴你。」

「她要你別告訴我你就不告訴我?你明明知道我最討厭別人騙我!」

「那你想我怎麼做?」程子淼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語氣平淡,「你不要我告訴他們你去做獸醫,我不是也沒告訴他們嗎?」

她聲音有些發顫:「這是一回事嗎?」

「……好了,你知道又能怎麼樣呢?」程子淼移開目光,低聲道,「我們也是怕你責怪自己。」

怎麼能不責怪自己呢?

施然從小到大都不知道她媽媽患心臟病的事情。

她那時年輕氣盛,決定不彈鋼琴,又反覆溝通無用後選擇了極為決絕的方式。

在母親最期待的國際音樂大賽上榮膺桂冠,彈奏出幾近完美的曲子,然後在現場直播時,面向所有鏡頭笑著,說了讓全場媒體都震驚的話。

她說她今天拿這個獎,只是為了和它做一個告別。

她說從今天起,她不會再以職業鋼琴家的身份演奏任何一部作品。

採訪結束後聽說她媽媽犯了心臟病被救護車拉走,而父親的怒吼聲響徹整個醫院。家裡費盡心力才將這採訪壓了下來,那段反叛的時光給孟黛落下了病根,也成為了施然人生的黑暗記憶。

想到都會心悸,會後怕,會擔心自己的一時任性換來無法挽回的結局。

「現在媽的身體已經好很多了,但離婚的事情,也沒有必要告訴他們。」程子淼垂眸望著他們的影子,兩個影子在花叢中交疊,看起來很親密。

他語氣平淡,像在說無關緊要的天氣:「……維持現在這樣,不是挺方便的嗎?」

反正法院之前寄來的調解函他也根本沒有簽收。

早上林芋嘉打來電話詢問,他說他近期都會在國內處理公務,沒空。

對方說法院那邊會做公告送達,60天後會默認調解期結束,離婚判決生效……他「嗯」了一聲說隨便,就掛了電話。

60天畢竟很長。

足夠他們像以前每一次吵架一樣,先互相轉身走開,再慢慢地接近,擁抱。

程子淼緩緩抬起一雙眼睛,望向面前那熟悉而陌生的愛人。

施然有些猶疑。

可以嗎?

維持現在這樣……不耽誤程子淼另尋新歡嗎?

她久未回覆,那猶豫被程子淼看在眼裡,解讀出了其他含義。他冷嗤一聲,道,「怎麼,還怕你那個假男朋友吃醋嗎?」

假男朋友?

夜風席捲而來,樹葉沙沙作響,施然還未來得及咬文嚼字,已聽到程子淼惡劣的語氣:「還叫上樂為一起?沈樂為已經死了,他有精神病,你連這都不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