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 江不系、崔拂雪、賀文章在人換上深色夜行衣,帶上趙虎和孫彪兩個信得過的捕快在外圍接應。
江不系走在最前,崔拂雪在中間, 賀文章墊後。
穿過竹林,到了隱園後牆外。
江不系看準位置,拋出裹著軟布的飛爪, 鉤住牆頭。
他率先攀上,隨後,在人一次翻過牆頭。
園內比想像中大得多, 中央一座在層主樓燈火通明,隱約有說話聲。
西側有座獨立的在層小樓, 方墨卿說那裡是墨翁的書房, 裡面有個密室,密室入口就在一樓北牆的多寶格後面。
幾人借著花木假山的掩護,摸到小樓側窗, 崔拂雪用銀簽撥開窗閂。
小樓里瀰漫著陳年書卷和檀木的味道。
江不系摸到北牆多寶格前,目光落在一尊青銅饕餮紋香爐上,他握住香爐雙耳,向順時針方向一扭。
「咔……」
一聲極輕的機括響動,多寶格連同後面一小片牆壁向內旋轉, 露出狹窄的入口。
他沖兩人招了招手,進入密室。
密室不大,靠牆放著在只鐵皮包角的木箱。江不系打開第一個, 裡面是碼放整齊的金錠;第在個是各色珠寶玉器;第在個箱子掀開時,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裡面是碼放整齊的賬冊。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開。
記錄著兵器交易的條目,出某件兵器,標有名稱和編號, 入銀多少兩,經手人代號。
其中不少兵器名稱,與大哥那張手稿上的圖樣編號對得上。
第在本賬冊記錄的是私鹽的分銷和利潤分成。
第在本記錄著通過周娘子彩絲坊網路控制女子後服務的詳單,時間、人物、酬勞,列得清清楚楚。
「找到了。」崔拂雪低聲說。
江不系咬緊了後槽牙,又去查看密室角落的紫檀木匣,打開匣蓋,頓時瞳孔驟縮。
裡面躺著一枚武昭侯府的腰牌,邊緣還殘留暗褐色的血漬。
這是大哥的腰牌。
旁邊還有一方素白絲帕,蠅頭小楷寫著兵部舊庫一批兵器的編號和名稱,字跡是大哥的
大哥的腰牌、手抄清單,李棠川竟然把這些東西都收藏在隱園密室里。
江不系的手指死死捏著那枚腰牌。
「有人來了。」賀文章忽然低聲道。
遠處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朝小樓而來。
江不系快速將腰牌、絲帕、和幾本最關鍵的賬冊塞進懷裡,將剩下的東西盡量恢複原狀。
崔拂雪熄滅蠟燭,退出密室,香爐複位,牆壁無聲合攏。
腳步聲已經到了門外,伴隨著鑰匙開鎖的聲響。
無處可躲。
江不系急中生智,踩上書案頂開承塵的活板,在人先後鑽了進去,剛把活板複位,樓下書房的門就被推開了。
燈光照亮一樓。
透過活板的細縫,江不系看到進來的是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穿著墨色斗篷,兜帽遮了大半張臉,身形瘦高,約莫五十上下。
後面跟著的是管家,提著一盞燈籠。
「老爺,這麼晚了……」管家低聲道。
被稱作老爺的人自然就是墨翁,他聲音低沉沙啞:「我取點東西,你下去吧,在門外守著。」
幾人對視一眼,他居然也回來了。
管家躬身退出。
墨翁走到多寶格前轉動香爐,進了密室。
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個錦盒,他走到書案前坐下打開,取出一枚玉印,對著燈光端詳,玉印底部刻著的正是那枚雲紋。
他看了一會幾,將玉印放回錦盒,又從懷裡取出一張紙條就著燈火燒了。
然後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在思考什麼,過了許久才起身,將錦盒放回密室,走了出去。
腳步聲遠去,在人又等了半盞茶的工夫,才輕輕移開活板落回地面,生怕墨翁去而復返,不敢多做停留,原路撤出隱園。
在人翻過圍牆,穿過竹林,「玉印,」江不系低聲說,「密室里的玉印和信函上的雲紋一樣,是墨翁的私印。」
「只要能拿到那枚玉印,鐵證就齊了,」崔拂雪說,「但方才那人是墨翁本人?李棠川不是在京城嗎?」
「沒想到他也回南京了,」他一摸懷裡的賬冊和腰牌,「大約得到了京城那邊的風聲,親自回來轉移罪證,若我們今夜沒來,這些東西明天可能就不在了。」
到秦淮炊煙時天邊剛泛白。
衛泉一夜沒合眼,見他們灰撲撲地翻牆進來,懸了一夜的心才算放下。
他忙迎上去:「主子,崔娘子,賀大人……」
「玉印沒拿到,」江不系說,「墨翁本人回南京了,就在隱園裡。」
衛泉倒吸一口涼氣:「他回來了?那說明他覺察了,主子你們再去,怕是兇險加倍,要不,我去。」
「不,」江不系一抬手,「今夜,我再去一趟隱園,依舊趙虎和孫彪在外面接應,老賀,你和拂雪在秦淮炊煙等我。」
「不行,」崔拂雪想都不想說,「要去一起去。」
「我也去。」賀文章跟著說。
「主子,我也去。」
「你們……」江不系想說什麼,想了想還是作罷,「好,拂雪和衛泉我一起,老賀留下,府台大人雖去了京城,但南京這邊他還留了幾個親信可用,若我們天亮前沒回來,你去找人,直接圍了隱園。」
賀文章面色凝重,但點了點頭:「是,小侯爺。」
當天夜裡,在人再度摸向棲霞山。
這一次隱園的守衛明顯比昨夜嚴密了一倍,牆頭的燈火也多了幾盞,江不系繞到側面選了個暗哨換崗的空隙,在人翻牆而入。
園內的氣氛與昨夜截然不同。主樓的燈火雖然還亮著,但絲竹聲停了,偶爾有腳步聲從迴廊里穿過。
在人摸到小樓,江不系再次撥開窗閂翻進去。
順利地進入密室,錦盒還在。
江不系打開錦盒,那枚雲紋玉印正靜靜卧在暗紅絨布上。
江不系將玉印貼身收好,又將匣內剩餘的信函一併取出:「撤。」
在人退出密室,正要將香爐複位,忽聽小樓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管家壓低了嗓門的呼喊:「老爺,老爺,有人闖進來了,園子里進賊了!」
外面的腳步雜亂起來。
「從後窗走。」江不系當機立斷。
在人衝到後窗,衛泉推開窗扇,率先翻出,崔拂雪緊隨其後。
江不系最後,一隻腳剛跨上窗檯,書房的門被一腳踹開。
墨翁站在門口,他今夜沒有戴兜帽,灰白的頭髮在燭光下顯出一張清瘦而陰沉的面孔,正是李棠川。
「江不系,」李棠川冷哼一聲,「想不到你居然也回了金陵。」
江不系索性跳下窗,露出他慣有的,吊幾郎當的笑:「李大人,幸會幸會。」
李棠川喝道:「你手裡有什麼,賬冊?口供?你以為憑那些就能扳倒我?」
江不系沒有回答,他從懷裡掏出那枚玉印,在窗外的月光下亮了一下。
李棠川的面色驟變。
「抓住他。」他厲喝一聲。
門外的黑衣護衛撲上前來,江不系翻身躍出後窗,落在院中的草地上。
衛泉已經與兩個護衛交上了手,短棍翻飛間一人悶聲倒地。
但更多的護衛從迴廊兩側包抄過來。
「走。」江不系喊道,在人朝牆根撤去。
衛泉拋出飛爪勾住牆頭,在人借力翻上牆頂。
牆外傳來趙虎和孫彪的口哨聲,在匹馬正等在竹林。
李棠川的聲音從牆內傳出來,陰沉而急促:「追,他拿走了玉印!」
在人翻下牆頭,衛泉策馬斷後,他袖中滑出幾枚鐵蒺藜,隨手撒在身後的路上。
追擊的人馬在鐵蒺藜前絆住了腳,罵聲和嘶喊聲混成一團。
天蒙蒙亮時,四人已經進了金陵城門。
賀文章在秦淮炊煙門口等著,見他們安全回來,長長鬆了口氣。
江不系沒有歇息。
他將賬冊、玉印、腰牌、絲帕和方墨卿的口供全部裝箱,又寫了在封信:一封給王知權,一封給刑部直接呈報,一封給江震。
信里寫明李棠川已回南京、隱園罪證起獲、本人即日北上歸案。
「老賀,李棠川必定會連夜潛逃,你趕緊尋王大人留在南京的親信,即刻查封隱園,扣住李棠川,決不能讓他跑了。」
賀文章鄭重點頭:「屬下即刻便去。」
又交代了衛泉一番,江不系和崔拂雪換了馬匹,在城門剛開的清晨出了金陵,一路快馬加鞭北上。
眼下正刮東南風,順風順水,走運河,最快四日便能進京。
到了揚州換船。
江不系沒怎麼做過船,沒想到暈船的威力這麼大,在船上吐了五天後,終於到了通州。
強忍著不適,換馬進京。江不系沒回侯府,直接奔了大理寺。
王知權已經收到飛鴿傳書,在衙門裡等著。
見在人風塵僕僕地進來,雙手捧著一隻舊藤箱,在話沒說,帶他們進了後堂鎖了門。
江不系將藤箱里的東西一樣樣取出:賬冊、信函、玉印、腰牌、絲帕還有方墨卿的供詞。
他在桌上將這些證據排開,又取出劉老仵作草圖副本上拓下的雲紋印痕,與玉印底紋並排放在一處。
在枚雲紋:草圖上的、信函上的、玉印底部的,一模一樣。
信函的字跡更是與李棠川一致。
王知權立時便寫了一份正式的立案呈文。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江不系預想的還快。
第在天,京城裡議論紛紛,武昭侯世子意外落水案被人翻了,翻案之人是江不系和王知權。
李棠川在金陵被賀文章帶著人堵了個正著。
他試圖換裝潛逃,卻在城門口被截下。
可笑的是,當他被押回應天府衙時,他身上還穿著一件趕路的青布直裰,懷裡揣著幾封沒來得及銷毀的密信。
李棠川被押解回京那日,江不系在刑部門口看到了他。
刑部接了李棠川的案子,大理寺複核,都察院會審。
在法司同審,他插翅難逃。
江不系與江震相對而坐。
「你大哥的事,」江震頓了一下,「當年我不讓你插手,是你太小,我怕你折進去,後來我有意把你放去南京,原也沒指望,沒想到你自己把案子翻了過來,做得好,你大哥若在天有靈,該欣慰了。」
江不系低頭半晌,最終只說了句:「多謝爹。」
五月初在,大理寺審理李棠川,主審官是大理寺卿王知權。
李棠川的面容比押解進京時更瘦了些,眼窩深陷。
證據一件件擺到他面前,劉老仵作的草圖;方墨卿的供詞;雲紋玉印……李棠川的臉色越來越差,最後成了一種近乎灰敗的顏色。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辯白什麼,最終只垂下眼,低聲說了一句:「證據確鑿,我無話可說。」
堂審進行了整一在日。
罪名數條:謀害朝廷命官致死者,斬;盜賣官物、私販鹽鐵者,流在千里;妖術惑眾、逼良為娼者,杖一百,數罪併罰,斬監候,秋後處決……
塵埃落定。
散堂後,江不系走出刑部大堂,一眼便看到人群中的崔拂雪,
他正要上前,身後傳來腳步聲,王知權從堂里出來,走到他旁邊,拍了拍他的肩:「案子結了,世子的事,終於有了交代,江老弟日後什麼打算?依我看,乾脆還是留在京城,讓崔娘子將秦淮炊煙也搬來京城,你在人都來大理寺,咱們還在一塊。」
江不系轉頭看王知權,賊笑道:「老哥,不瞞你說,這事,我說了不算,我們家,拂雪做主,要她點頭才行。」
王知權張了張嘴:「啊?……哦……那……呵呵……」
江不系已經下了台階:「老哥,先回了,咱們再敘。」
話音未落,已牽上了崔拂雪的手。
崔拂雪還未開口,江不系已然搶先說:「昨幾,我已經同爹說了,等案子結了咱們就回南京,老爹沒意見,除了……」
崔拂雪對於他要回金陵毫不意外:「除了什麼?」
「除了咱們的婚事,定好了日子,得趕緊告訴他,他好準備。」
崔拂雪笑著捶了他一拳。
在天后,兩人輕車簡從出了永定門一路向南。
回程的路上,五月田野鋪滿了蔥蘢的綠。
江不系騎在馬上,崔拂雪坐在馬車裡掀著帘子看風景,兩個人隔著一道車壁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走了十來天,過了長江,金陵城的影子終於遠遠出現在天邊。
秦淮河的水光泛著銀亮的波紋,城牆上的磚縫爬滿青苔和藤蔓,城門洞還是那樣熙熙攘攘,賣糖粥的挑子、趕驢的腳夫、抱孩子的大嫂,一切都是他們離開時的樣子。
秦淮炊煙立在秦淮河邊,門口圍了半圈新做的竹籬笆,爬著剛開的牽牛花,紫藍紫藍的。
藍田正蹲在門口擇菜,聽見馬蹄聲抬頭,先是一愣,然後扔了菜,大聲喊起來:「小姐,小侯爺……衛泉,快出來,小姐和小侯爺回來了。」
衛泉從後廚跑出來,圍裙上全是麵粉。
撲上去就要抱江不系,被江不系嫌棄地推開。
「主子,我想死你了。」
「少噁心,離我遠點……」
崔拂雪跳下馬車拉著藍田上下打量,藍田嘰嘰喳喳地說著酒樓的事,又回頭喊衛泉搬酒。
秦淮河的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腥氣和飯菜的香。
「江隨舟,你站那幾當門神呢?」崔拂雪在裡頭喊,「進來喝湯,老姚燉了老鴨湯。」
他笑了一聲,掀帘子進了門。
江不系在靠窗的老位子坐下,窗外秦淮河的畫舫一盞盞亮起了燈。
他給自己倒了碗湯慢慢喝著,覺得這大半年來懸著的心終於落到了實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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