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不系讓人將方墨卿和那隨從捆好, 押下去嚴密看管。
帶著崔拂雪和阿蘆趕往蓮子巷方墨卿家。
果然在床板下找到一份名單,上面列著十幾個代號和部分真實信息,涉及南京官場、商界、甚至文壇的不少人。
其中幾個名字, 讓江不繫心頭一沉,都是眼下在南京有頭有臉的人物。
回到秦淮炊煙,已是深夜。
江不系、崔拂雪、阿蘆三人對坐。
「墨翁……隱園……」江不系手指點著名單, 「現在基本清楚了,墨雲社是一個以古董鑒賞為幌子,實際操控著古董走私、私鹽販賣、甚至逼良為娼的犯罪組織, 墨翁是首腦,我大哥因發現他們盜賣官庫兵器而被滅口, 司正秀的邪術, 也是為墨翁服務,而最關鍵的是墨翁到底是誰,若我猜的沒錯, 就是李棠川,如今京城通政司通政使。」
「接下來怎麼辦?」崔拂雪問,「直接按名單抓人?還有,這些事要不要告訴府台大人?」
江不系想了片刻:「名單上的人,大多地位不低, 沒有鐵證,動不了,而且抓了小蝦米, 大魚會立刻潛得更深, 李棠川人在京城,若我們在南京動手,他在通政司一道奏章就能把所有線索壓下。」
「那……進京?」
江不系沉默了一會兒, 目光落在那份名單上:「進京,這些證據帶去京城交給我爹,他比我更清楚怎麼把這些東西遞到該遞的地方,至於李棠川……」他攥緊了那張名單的邊緣,「他以為升了官就高枕無憂了,卻沒想到南京漏下的首尾,早晚會追到他跟前。」
崔拂雪看了他片刻,忽然說:「我跟你一起去。」
江不系抬頭:「你……」
他當然記得崔拂雪對京城的恐懼。
崔拂雪微笑:「有你在,我不怕。」
江不系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好。」
阿蘆在旁邊安靜地聽完了,開口:「那我呢?」
「你留在南京,」江不系說,「盯著隱園那邊的動靜,若李棠川或他的人有異動,立刻飛鴿傳書到京城武昭侯府。」
阿蘆點頭:「好。」
秦淮炊煙有藍田在,崔拂雪並不擔心。
倒是衛泉,得知自家主子要回京,說什麼也要跟著。
還是崔拂雪按著他坐下:「藍田和秦淮炊煙都需要你照料,至於你家主子,有我在,回到京城後有侯爺在,你有什麼可不放心的?」
「可是……」
江不系:「別可是了,就這麼定了,藍田要照顧好,秦淮炊煙也要看顧好,等我回來,哪一樣差了都不成。」
「主子……」
「還是我說的話不管用了?」
「管用,管用,」衛泉哽咽,「主子,您和崔娘子一定要照顧好自己,我……我會照顧好田兒,也會看顧好秦淮炊煙,等你們回來。」
王知權是在次日午時得知全部內情的。
他難得的面露慍色
「李棠川……我接任時他還特地派管家送了札記來,說什麼金陵水利民情以備參考,我當時還真感念他的前輩心意,誰能想到,他借著府台之便,在金陵經營了這麼一張黑網。」
他站起身踱了兩步,忽然頓住:「老弟打算回京?」
江不系:「是。」
王知權一拍手:「太好了,我同你一道。」
「府台大人也去?」
王知權擺擺手:「沒來及同你說,上個月收到吏部調令,任大理寺卿,本月底就要進京赴任,原本想著輕車簡從便了,如今看來,正是時候,大理寺掌刑獄審理,李棠川的案子最後也要由大理寺複核,我在那兒,總比你一個人周旋要方便些。」
江不系怔了一下,隨即躬身一揖:「多謝府台大人。」
王知權上前抬了他的手臂:「你我兄弟,說什麼謝不謝的,你在金陵這段日子,替我辦了多少奇案,若真說謝,也該是我這個做兄長的謝你才是,進了京,有侯爺坐鎮,我再從旁周旋,就是龍潭虎穴也掀得起浪來。」
交代好了金陵一眾事項,江不系和崔拂雪並同王知權出發進京。
兩輛馬車出了金陵城門。王知權坐一輛,帶著幾名隨從和簡樸行李。江不系和崔拂雪坐另一輛。
衛泉和藍田站在秦淮炊煙門口送行,賀文章也在。
他低聲對江不系說:「滁州那邊的同僚給我來了消息,劉老,不在了,好好的人說沒就沒了。」
江不系咬了咬牙:「老賀,南京這邊,辛苦你了。」
賀文章:「小侯爺,務必注意安全。」
藍田眼圈紅紅的,拉著崔拂雪的手不捨得放:「小姐,秦淮炊煙有我在,您放心,但是,要經常寫信回來,我,我會想您的。」
「不許哭,」崔拂雪擦了藍田的眼淚,「事情辦完我們就回來了,很快的。」
衛泉站在藍田身後,沖江不系抱了抱拳:「主子,一路保重。」
江不系看著這一對,忽然想起什麼,一副輕鬆樣:「等我們回來的時候,藍田是不是該有了?」
藍田先是一愣,隨即臉「唰」地紅了。
馬車轆轆駛上官道,金陵城的輪廓在晨霧裡越來越遠。
往北走了十餘日,進了北直隸地界,官道兩旁的景象漸漸從江南的溫潤水鄉變成了北方開闊的平野。
進京那日是個晴好的午後。
永定門流熙攘,各地來的車馬商販排著長隊等候查驗。
江不系牽起崔拂雪的手:「別怕。」
崔拂雪深吸了一口氣:「我不怕。」
是真的不怕,有好些事,好像已經沒那麼重要了。
王知權的馬車在城門口與他們分開,先去大理寺報到安頓。
約好了三日後再聚。
江不系的馬車穿過正陽門、過了棋盤街,在一座灰牆黑瓦的府邸門前停下。門楣上懸著"武昭侯府"的匾額。
門房遠遠看見馬車,早有人飛奔進去通傳。
江不系剛跳下車,府門已經大開,江震站在門口。
「進來說。」江震只說了這三個字,轉身往府里走。
沒有客套,正廳中,三人對坐。
「說說吧。」江震的語氣平靜。
江不系將江震離開金陵後發生人皮風箏案,到查到大哥死因有疑,再到現在查到的墨雲社條理清晰了說了一遍。
江震沒有打斷他。他聽完全部,拿起那張拓了雲紋的紙樣,對著光看了很久。然後放下。
「你大哥出事那前,給我寫過寫,說發現南京軍械庫里有兵器編號對不上,懷疑私下流出去了,是我讓他先別聲張,等我查查再議,誰知道……等來的是他出事的消息。」
江不系猛地抬頭:"爹您早知道裡面有蹊蹺?"
江震白了他一眼:「知道又如何,沒有證據,我在京城山高水遠,等我去南京,什麼證據都銷毀了」
江震繼續說:「你大哥死後第三天,李棠川以應天府府台的身份親自寫了摺子送進京,說他親自督辦勘查、驗屍無異常、定為意外失足,李棠川那邊已經蓋了印結了案,我再要質疑,便是與應天府、與刑部已簽收的公文唱反調,那時候朝局微妙,我不能因為一個沒有實證的懷疑,把整個侯府和你大哥的遺名都搭進去。」
「爹。」
江震擺了擺手:「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隱園,」江不系說,「李棠川在南京經營多年的核心據點就在棲霞山下的隱園裡,方墨卿說那裡有密室、賬冊、信函,我手裡有方墨卿的口供和名單,但還缺隱園裡的實證,我需要進隱園一趟,把東西拿到手,再回來正式立案。」
江震蹙眉:「隱園在南京城外,你現在人在京城,一來一回少說要半個月,再說,既然要在南京查你又何必……」
他突然想到什麼,目光詢問地看向江不系。
只見江不系一臉壞笑。
江震又將目光移向崔拂雪。
崔拂雪也笑著點頭。
「你們……這是故意的?」
「回來是為了麻痹李棠川,我會和拂雪再次悄然南下,府台大人已到了大理寺,他在明面上替我遮掩,我在南京一切從速,拿到實證就回來。」
江震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可以,但你一個人不夠,帶幾個人?「」
「拂雪一人足以,阿蘆和賀文章在南京接應。」
「好,」江震沒再多問,「你們去吧,萬事小心。」
江不系和崔拂雪在京城只歇了一夜,第二天天還沒亮便出了城。
沒人注意到這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離開了京城。
一路快馬加鞭,比來時少用了兩天回到了金陵。
賀文章和阿蘆早在約定好的城外小院中等著。
賀文章關上門,壓低聲音:"你們走之後,我借口整理舊檔,去棲霞山附近轉了兩圈,隱園外圍的守衛比你們在時鬆散了些,但裡面具體什麼情況看不清楚,不過有一點,前日我看到一頂小轎進了隱園,轎簾掀開一角,裡面的人看著眼熟,像是李棠川在金陵時的管家,若他得了京城那邊的風聲,可能會加緊轉移隱園裡的東西。"
「不能等了,今夜就得動手。」江不系拍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