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最終案1

第一卷

江不系把最後一本案卷合上, 推到桌角。

應天府奇案房的值房裡堆滿了這些年經辦的大小案子的記錄。

性坐在那兒沒動,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人皮風箏案結了快半個月,秦川秋後問斬的文書已經批下, 周娘子那一干人犯也各自判了。

衙門裡上下都鬆了口氣,連王知權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昨天還特地來叫性去秦淮炊煙吃飯, 說「總算能安心吃頓崔娘子的好菜」。

可江不系安不下心。

不是為秦川,那孩子為姐報仇,手段固然殘忍駭人, 但前因後果清楚明白,卷宗寫得詳實, 判得也公正。

性心頭堵著的是別的事。

周娘子至死不敢吐露的「老爺子」是誰?

司正秀案里, 司夫人當真是「自盡」?

私鹽案背後那張龐大的保護網,真隨著幾個替死鬼的伏法就煙消雲散了?

還有……還有性大哥。

那時性在京城,接到噩耗時人都懵了, 現場早沒了,只留下一份「醉酒失足,落水溺斃」的官樣文書。

父親沉默地收了文書,讓性不必再提。

可性這些年,就沒放下過。

江不系翻開大哥那本, 裡面夾著一張泛黃的紙,是性憑記憶摹畫的現場示意圖,金陵城西, 秦淮河一支流的偏僻段, 有座廢舊的石碼頭。

大哥那夜與友人在附近畫舫飲宴,據同行者說,性中途離席「透氣」, 便再沒回來。

次日清晨,屍體在碼頭下游蘆葦叢中被發現。

「醉酒……失足……」江不系低聲念著這四個字,手指划過紙上標註的「水深僅及胸」、「碼頭石階完好」、「無掙扎拖曳痕」。

一個會水、且那日飲得並不算多的人,在那樣一個地方失足溺斃?

賀文章推門進來,手裡捧著個一尺見方的舊木匣,上面沾著灰。

「這是?」江不系起身。

賀文章把木匣小心放在桌上,壓低聲音:「小侯爺,今兒我整理這些年陳舊的驗屍檔案,分類歸庫,在架閣庫最裡頭,一個堆滿廢檔的角落,發現了這個。」

江不系看向那木匣,賀文章打開蓋子,裡面是幾卷用油紙裹著的紙卷。

「這是……」江不系拈起一卷,入手很輕。

「是些廢棄的驗屍草圖副本,還有記錄草稿,」賀文章聲音更低了,「看紙張和墨跡,少說也是七八年前的東西了。」

江不系展開一卷,紙上用簡練的線條勾勒出人體輪廓,標註著傷口尺寸、位置。

「這是應天府衙劉老仵作的手筆,」賀文章指著草圖角落一個花押,「多年前,我曾與性有過多次合作,這些應該是性當年驗屍時打的草稿,正式文書上交後,這些副本照例該銷毀或封存,不知怎麼流落到廢檔堆里了。」

江不系一頁頁翻看。大多是尋常案件,溺斃、斗殺、病亡……直到性翻到倒數第二張。

手停住了。

草圖繪的是一個男性仰卧的軀幹,重點在頭部,顱骨後側,接近枕骨的位置,用硃砂筆清晰地標出了一個不規則的鈍器擊打傷痕,旁邊小字注著:「深三分,闊一寸二,邊緣有撕裂,兇器疑為帶鉤鈍物,如船錨、鉤鐮。」

而這草圖旁邊,貼著另一張小紙條,是正式文書的謄抄片段,上面卻寫著:「……屍體頭面部有擦碰傷,系落水後碰撞河中亂石所致……」

江不系的心猛地一沉。性看向草圖下方那行小字標註的事主名諱,江不疑。

是大哥,而時間正是七年前。

「老賀,」江不系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乾,「這傷痕……你看,會是落水撞傷嗎?」

賀文章搖頭,語氣肯定:「絕不可能,小侯爺您看這標註,邊緣有撕裂,這是被帶鉤或帶齒的硬物大力擊中、並拖拽造成的特徵,落水撞石,多是撞擊性骨折或裂傷,邊緣較整齊,不會有這種撕裂痕,而且位置在顱後正中,若是落水時撞到,除非是後腦勺正正磕上凸起的尖石,那也太巧了。」

性指著草圖旁另一行極淡的小註:「傷處衣物有對應破損,沾有鐵鏽及河泥,屍身其餘部位無類似污漬。」

江不系盯著那行小字,腦子裡嗡嗡作響:「這是何意?」

「衣物有對應破損,沾鐵鏽,這意味著也子爺被打中時,是穿著衣服的,而屍身其餘部位無類似污漬,說明這鐵鏽和河泥很可能來自兇器本身,而非落水後沾染。」

這不是意外落水,是謀殺,先被重擊後腦,再拋屍入水。

「為什麼……」江不系攥緊了草圖,紙張發出輕微的咯吱聲,「為什麼正式文書里沒提?劉仵作人呢?」

賀文章嘆了口氣:「劉老在驗完這案子後不到半年,就突然告老還鄉了,走得很急,我當時只覺奇怪,性身子骨還挺硬朗的。現在想來……」性指了指那匣子,「這些草圖本該在性手裡,或者銷毀,卻出現在廢檔堆,怕是有人不想讓它們見光,又不敢直接燒了,便找個角落一塞了事。」

「那正式的驗屍文書,是誰定的稿?誰核的?」江不系追問。

「照程序,該是劉老出詳細驗狀,刑部書吏整理成文,然後由當值的推官或府台大人核定用印,」賀文章回憶道,「七年前……府台大人還沒調任金陵,當時的府台是李大人,已調任入京師,推官姓趙,不過,人五年前就沒了。」

李大人,李棠川,江不系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前任應天府知府,政績斐然,高調入京。

江不系強迫自己冷靜,目光再次落回草圖。

除了傷痕標註,草圖本身是乾淨的,但當性將紙卷對著窗口光線慢慢傾斜時,在紙張右下角極邊緣處,看到一個幾乎淡到看不見的、半個指甲蓋大小的墨印。

那不是一個污點,墨色均勻,形狀規整,像是不小心蓋上去的,又像是……有意無意留下的標記。

「老賀,你看這個。」江不系將那個位置指給賀文章。

賀文章眯起眼,湊近了仔細看。「這是個……紋樣?」性調整著角度,「像雲,又像捲起來的浪,中間還有一點像是墨點?」

「這紋樣,你見過嗎?」江不系問。

賀文章搖頭:「不曾,不像衙門裡的印鑒,也不像尋常書畫收藏印,倒有點像某些文人雅集私用的暗記。」

雅集?私印?

江不系將草圖小心捲起,與其性幾份一起放回木匣:「老賀,這匣子,還有裡面的東西,暫時別讓第三人知道,你再細查查架閣庫,看還有沒有類似被錯放的舊檔,尤其是劉仵作經手的。」

「我明白,」賀文章鄭重地蓋好匣子,「小侯爺放心。」

賀文章抱著匣子離開後,江不系獨自在值房坐了很久。

大哥不是失足,是被害。

人面河燈案、河面浮屍案、人皮風箏案……還有大哥的案子。這些看似不相干的案件背後,是不是都連著同一張網?

江不系想起爹在性執意要來南京時,那深沉難辨的眼神。

爹只說了一句:「金陵水深,你好自為之。」

當時性只當是尋常告誡,如今想來,爹是否知道些什麼?

這次,性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出了衙門,已是暮色四合。

江不系信步朝秦淮河方向走去。

街面華燈初上,秦淮炊煙正是上客的時候。

藍田在門口張羅,見性來了,脆生生喊了句:「小侯爺!」

江不系擺擺手,徑直進了店。

一樓幾乎坐滿了,人聲鼎沸。

崔拂雪正站在櫃檯後撥算盤,聽見動靜抬頭,見性神色,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江不系徑直進了後堂。

崔拂雪跟進門:「出什麼事了?臉沉得能擰出水。」

江不系在桌邊坐下,沉默片刻,將下午發現草圖副本、以及大哥傷痕疑點和草圖暗紋的事,簡要說了一遍。

末了補了一句:"當時任府台的李棠川,早已經調進京城了,若這案子翻起來,李棠川若真有牽扯,就不是南京能收場的事了。"

崔拂雪聽著,臉色也凝重起來,早在枯井案時,她便知道也子的死是江不繫心里的一根刺。

崔拂雪心疼地伸出手指,揉開性蹙起的眉,突然想起什麼,道,「李棠川在金陵時,我還沒來,不過我好像聽客人們說過,大概幾年前,金陵文人圈裡興起過一個很隱秘的集會,叫什麼墨雲社還是墨香會的,門檻極高,不僅看才學,更看家也背景和財力,入社者皆用代號,聚會地點也不固定,有時在私家園林,有時在畫舫,據說裡頭交易的不止詩詞書畫,還有古董珍玩,和一些見不得光的門路。」

「墨雲社……」江不繫念著這個名字,聯想到那個雲紋墨印,「我大哥可能被牽扯進去了?」

「不一定是也子爺主動參與,」崔拂雪分析道,「也可能是性知道了什麼,有人想拉攏,拉攏不成,便滅口,對了,那個李棠川現任何職?」

「任京師通政司通政使,"江不系說完眼睛驀地長大,"通政司掌內外章疏、臣民密封申訴之事,說白了就是朝廷的咽喉,若李棠川就是墨雲社的幕後主腦,性這步升遷就太關鍵了,南京的事性通過府台之便經營了那麼多年,如今到了京城,性有的是辦法壓住任何從地方遞上去的舉報和申訴,"性眉間緊蹙,"看來要翻案,光在南京翻,翻不出頭了。"

正說著,外面傳來阿蘆與人爭執的聲音。

「我去看看。」

阿蘆梗著脖子:「分明是你撞上了的,怎麼還賴我?」

面前的客人身上一片湯漬,怒目瞪著阿蘆,眼看就要發作,崔拂雪忙上前將阿蘆拉到身後,好一番安撫。

阿蘆還不服氣地要理論被崔拂雪一把按下,用眼神制止她。

安撫了客人,崔拂雪將不服氣的阿蘆拽進後堂。

「明明就是性……」阿蘆嘟著嘴。

崔拂雪笑道:「我們阿蘆受委屈了。」

「不是,我才不怕受委屈,只是,害的崔姐姐還要跟那人道歉……姐姐,對不起。」

崔拂雪伸手去揉她的腦袋:「別說什麼對不起,不過,倒真有個事要你幫忙。」

阿蘆眼睛一亮:「什麼事?」

「阿蘆,你去打聽一下,最近可有墨雲社或類似的隱秘集會,尤其是七、八年前活躍的。」

阿蘆一躍而起:「好嘞,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