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不系把最後一本案卷合上, 推到桌角。
應天府奇案房的值房裡堆滿了這些年經辦的大小案子的記錄。
性坐在那兒沒動,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人皮風箏案結了快半個月,秦川秋後問斬的文書已經批下, 周娘子那一干人犯也各自判了。
衙門裡上下都鬆了口氣,連王知權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昨天還特地來叫性去秦淮炊煙吃飯, 說「總算能安心吃頓崔娘子的好菜」。
可江不系安不下心。
不是為秦川,那孩子為姐報仇,手段固然殘忍駭人, 但前因後果清楚明白,卷宗寫得詳實, 判得也公正。
性心頭堵著的是別的事。
周娘子至死不敢吐露的「老爺子」是誰?
司正秀案里, 司夫人當真是「自盡」?
私鹽案背後那張龐大的保護網,真隨著幾個替死鬼的伏法就煙消雲散了?
還有……還有性大哥。
那時性在京城,接到噩耗時人都懵了, 現場早沒了,只留下一份「醉酒失足,落水溺斃」的官樣文書。
父親沉默地收了文書,讓性不必再提。
可性這些年,就沒放下過。
江不系翻開大哥那本, 裡面夾著一張泛黃的紙,是性憑記憶摹畫的現場示意圖,金陵城西, 秦淮河一支流的偏僻段, 有座廢舊的石碼頭。
大哥那夜與友人在附近畫舫飲宴,據同行者說,性中途離席「透氣」, 便再沒回來。
次日清晨,屍體在碼頭下游蘆葦叢中被發現。
「醉酒……失足……」江不系低聲念著這四個字,手指划過紙上標註的「水深僅及胸」、「碼頭石階完好」、「無掙扎拖曳痕」。
一個會水、且那日飲得並不算多的人,在那樣一個地方失足溺斃?
賀文章推門進來,手裡捧著個一尺見方的舊木匣,上面沾著灰。
「這是?」江不系起身。
賀文章把木匣小心放在桌上,壓低聲音:「小侯爺,今兒我整理這些年陳舊的驗屍檔案,分類歸庫,在架閣庫最裡頭,一個堆滿廢檔的角落,發現了這個。」
江不系看向那木匣,賀文章打開蓋子,裡面是幾卷用油紙裹著的紙卷。
「這是……」江不系拈起一卷,入手很輕。
「是些廢棄的驗屍草圖副本,還有記錄草稿,」賀文章聲音更低了,「看紙張和墨跡,少說也是七八年前的東西了。」
江不系展開一卷,紙上用簡練的線條勾勒出人體輪廓,標註著傷口尺寸、位置。
「這是應天府衙劉老仵作的手筆,」賀文章指著草圖角落一個花押,「多年前,我曾與性有過多次合作,這些應該是性當年驗屍時打的草稿,正式文書上交後,這些副本照例該銷毀或封存,不知怎麼流落到廢檔堆里了。」
江不系一頁頁翻看。大多是尋常案件,溺斃、斗殺、病亡……直到性翻到倒數第二張。
手停住了。
草圖繪的是一個男性仰卧的軀幹,重點在頭部,顱骨後側,接近枕骨的位置,用硃砂筆清晰地標出了一個不規則的鈍器擊打傷痕,旁邊小字注著:「深三分,闊一寸二,邊緣有撕裂,兇器疑為帶鉤鈍物,如船錨、鉤鐮。」
而這草圖旁邊,貼著另一張小紙條,是正式文書的謄抄片段,上面卻寫著:「……屍體頭面部有擦碰傷,系落水後碰撞河中亂石所致……」
江不系的心猛地一沉。性看向草圖下方那行小字標註的事主名諱,江不疑。
是大哥,而時間正是七年前。
「老賀,」江不系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乾,「這傷痕……你看,會是落水撞傷嗎?」
賀文章搖頭,語氣肯定:「絕不可能,小侯爺您看這標註,邊緣有撕裂,這是被帶鉤或帶齒的硬物大力擊中、並拖拽造成的特徵,落水撞石,多是撞擊性骨折或裂傷,邊緣較整齊,不會有這種撕裂痕,而且位置在顱後正中,若是落水時撞到,除非是後腦勺正正磕上凸起的尖石,那也太巧了。」
性指著草圖旁另一行極淡的小註:「傷處衣物有對應破損,沾有鐵鏽及河泥,屍身其餘部位無類似污漬。」
江不系盯著那行小字,腦子裡嗡嗡作響:「這是何意?」
「衣物有對應破損,沾鐵鏽,這意味著也子爺被打中時,是穿著衣服的,而屍身其餘部位無類似污漬,說明這鐵鏽和河泥很可能來自兇器本身,而非落水後沾染。」
這不是意外落水,是謀殺,先被重擊後腦,再拋屍入水。
「為什麼……」江不系攥緊了草圖,紙張發出輕微的咯吱聲,「為什麼正式文書里沒提?劉仵作人呢?」
賀文章嘆了口氣:「劉老在驗完這案子後不到半年,就突然告老還鄉了,走得很急,我當時只覺奇怪,性身子骨還挺硬朗的。現在想來……」性指了指那匣子,「這些草圖本該在性手裡,或者銷毀,卻出現在廢檔堆,怕是有人不想讓它們見光,又不敢直接燒了,便找個角落一塞了事。」
「那正式的驗屍文書,是誰定的稿?誰核的?」江不系追問。
「照程序,該是劉老出詳細驗狀,刑部書吏整理成文,然後由當值的推官或府台大人核定用印,」賀文章回憶道,「七年前……府台大人還沒調任金陵,當時的府台是李大人,已調任入京師,推官姓趙,不過,人五年前就沒了。」
李大人,李棠川,江不系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前任應天府知府,政績斐然,高調入京。
江不系強迫自己冷靜,目光再次落回草圖。
除了傷痕標註,草圖本身是乾淨的,但當性將紙卷對著窗口光線慢慢傾斜時,在紙張右下角極邊緣處,看到一個幾乎淡到看不見的、半個指甲蓋大小的墨印。
那不是一個污點,墨色均勻,形狀規整,像是不小心蓋上去的,又像是……有意無意留下的標記。
「老賀,你看這個。」江不系將那個位置指給賀文章。
賀文章眯起眼,湊近了仔細看。「這是個……紋樣?」性調整著角度,「像雲,又像捲起來的浪,中間還有一點像是墨點?」
「這紋樣,你見過嗎?」江不系問。
賀文章搖頭:「不曾,不像衙門裡的印鑒,也不像尋常書畫收藏印,倒有點像某些文人雅集私用的暗記。」
雅集?私印?
江不系將草圖小心捲起,與其性幾份一起放回木匣:「老賀,這匣子,還有裡面的東西,暫時別讓第三人知道,你再細查查架閣庫,看還有沒有類似被錯放的舊檔,尤其是劉仵作經手的。」
「我明白,」賀文章鄭重地蓋好匣子,「小侯爺放心。」
賀文章抱著匣子離開後,江不系獨自在值房坐了很久。
大哥不是失足,是被害。
人面河燈案、河面浮屍案、人皮風箏案……還有大哥的案子。這些看似不相干的案件背後,是不是都連著同一張網?
江不系想起爹在性執意要來南京時,那深沉難辨的眼神。
爹只說了一句:「金陵水深,你好自為之。」
當時性只當是尋常告誡,如今想來,爹是否知道些什麼?
這次,性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出了衙門,已是暮色四合。
江不系信步朝秦淮河方向走去。
街面華燈初上,秦淮炊煙正是上客的時候。
藍田在門口張羅,見性來了,脆生生喊了句:「小侯爺!」
江不系擺擺手,徑直進了店。
一樓幾乎坐滿了,人聲鼎沸。
崔拂雪正站在櫃檯後撥算盤,聽見動靜抬頭,見性神色,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江不系徑直進了後堂。
崔拂雪跟進門:「出什麼事了?臉沉得能擰出水。」
江不系在桌邊坐下,沉默片刻,將下午發現草圖副本、以及大哥傷痕疑點和草圖暗紋的事,簡要說了一遍。
末了補了一句:"當時任府台的李棠川,早已經調進京城了,若這案子翻起來,李棠川若真有牽扯,就不是南京能收場的事了。"
崔拂雪聽著,臉色也凝重起來,早在枯井案時,她便知道也子的死是江不繫心里的一根刺。
崔拂雪心疼地伸出手指,揉開性蹙起的眉,突然想起什麼,道,「李棠川在金陵時,我還沒來,不過我好像聽客人們說過,大概幾年前,金陵文人圈裡興起過一個很隱秘的集會,叫什麼墨雲社還是墨香會的,門檻極高,不僅看才學,更看家也背景和財力,入社者皆用代號,聚會地點也不固定,有時在私家園林,有時在畫舫,據說裡頭交易的不止詩詞書畫,還有古董珍玩,和一些見不得光的門路。」
「墨雲社……」江不繫念著這個名字,聯想到那個雲紋墨印,「我大哥可能被牽扯進去了?」
「不一定是也子爺主動參與,」崔拂雪分析道,「也可能是性知道了什麼,有人想拉攏,拉攏不成,便滅口,對了,那個李棠川現任何職?」
「任京師通政司通政使,"江不系說完眼睛驀地長大,"通政司掌內外章疏、臣民密封申訴之事,說白了就是朝廷的咽喉,若李棠川就是墨雲社的幕後主腦,性這步升遷就太關鍵了,南京的事性通過府台之便經營了那麼多年,如今到了京城,性有的是辦法壓住任何從地方遞上去的舉報和申訴,"性眉間緊蹙,"看來要翻案,光在南京翻,翻不出頭了。"
正說著,外面傳來阿蘆與人爭執的聲音。
「我去看看。」
阿蘆梗著脖子:「分明是你撞上了的,怎麼還賴我?」
面前的客人身上一片湯漬,怒目瞪著阿蘆,眼看就要發作,崔拂雪忙上前將阿蘆拉到身後,好一番安撫。
阿蘆還不服氣地要理論被崔拂雪一把按下,用眼神制止她。
安撫了客人,崔拂雪將不服氣的阿蘆拽進後堂。
「明明就是性……」阿蘆嘟著嘴。
崔拂雪笑道:「我們阿蘆受委屈了。」
「不是,我才不怕受委屈,只是,害的崔姐姐還要跟那人道歉……姐姐,對不起。」
崔拂雪伸手去揉她的腦袋:「別說什麼對不起,不過,倒真有個事要你幫忙。」
阿蘆眼睛一亮:「什麼事?」
「阿蘆,你去打聽一下,最近可有墨雲社或類似的隱秘集會,尤其是七、八年前活躍的。」
阿蘆一躍而起:「好嘞,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