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正月時節, 檐覆新雪。
元僑行禮:「夫子。」
冉遺老蓄起了垂至胸前的長須,手裡拄了一支老拐,問他:「襄兒怎麼樣了?」
腳下將雪踩出細碎的聲響, 元僑道:「尚可。」
冉遺老又問:「那孩子呢?」
元僑臉上還是看不出悲喜來,只說道:「以後還會有的。」
元僑打小就像個木頭,所思所想都悶在心裡, 從他嘴裡也聽不出什麼漂亮話來, 冉遺老本想問問他身邊的那個童兒, 轉眼瞧了一圈兒, 卻沒瞥見人,只能又將臉扭回來,沉聲問道:「五日前我來時, 襄兒還好好的, 怎麼忽然就出了事?是你薄待她了?」
元僑聽出他話音中的責備之意,回答道:「前天才下了雪,夜黑路滑的,隨行的童兒沒扶穩當, 讓襄兒在如意門前跌了一跤。」
「怎麼還渾賴起童兒來了?既是雪天,稍有不慎就會出了岔子, 小童兒能中什麼用?你怎麼不去扶?」冉遺老中氣十足地冷哼一聲, 沒好氣道:「你的書都白讀了。」
元僑垂眼:「夫子教訓的是。」
冉遺老兩句話才落了地, 心裡就跟著悔了起來, 元僑對許襄的心思旁人不知, 他卻是心知肚明。
「罷了。這孩子與元氏, 有緣無分。」
元僑道:「我也這樣說, 自打襄兒懷上這一胎, 每每頭暈噁心難止, 就沒睡過一個好覺,這孩子擺明了是來折磨她的,還不如不要。可她總說自己身|子不好,好容易懷上一個,捨不得。」
他的語氣還是冷冰冰的,卻極少一口氣說過這麼多話。
「她如今正在傷心處,你莫要過多提及此事,白白惹她難過。」
冉遺老在元府略坐一坐,知曉許襄並無大恙,便也放下了心。
元僑應道:「好。」
冬日負暄,折廊檐上的積雪徐徐化開,淋下一道雨簾。
進屋伺候的小童兒「哐當」摔了銅盆,出門高聲喊道:「快去請郎中來,襄夫人落紅了!」
常言道,下雪不冷化雪冷,才暖過一陣,漫天徹骨的陰冷就兜頭將人團團圍困住了。
郎中背著個笨重的藥箱馬不停蹄趕來,搓了搓僵硬的手指,掀開帘子進了暖閣。
約莫一刻,他就擺手出來了。
「神仙來了也難救。」
這年的冬日格外漫長。
元僑坐在許襄床邊,輕輕握住她的手,掌心乾燥且溫熱,卻半晌也沒將許襄的手暖熱。
許襄一會兒昏睡,一會兒清明,眼下又悠悠轉醒,看燈盞中的蠟燭都要燃盡了,元僑卻還沒走。
「你醒了?」
「你方才要和我說什麼?」許襄的聲音微而輕,「你說,我聽著呢。」
元僑為她掖了掖被角,「我說……那年花朝,錦汀溪一片魚龍燈火,我在岸邊,你看到了嗎?」
許襄提不起氣力回他,只能露出個似有若無的笑。
元僑卻看懂了,常年板著的臉上竟然也流露出了一絲歡喜。
「荀殷邀我上船,我責他舉止無狀,其實我也好不到哪裡去。我騙了夫子,稱病逃學,偷偷去看你。」
許襄靜靜閉上了眼睛,沒有說話,唇角沒動。
元僑愣了許久,溫柔喚道:「襄兒?」
許襄聽不到了。
元僑維持著同一個坐姿一動不動,良久後,他才放下了許襄冰涼的手。
「我們來生見。」
元府行喪,齋藤館裡熱鬧了一陣。
「襄夫人年紀輕輕的,不是已經見好了嗎?怎麼就病死了?」
「要我說,她懷的那個孩子,保不齊與她是一命同魂,孩子沒了,她也跟著去了。」
這話引來嗟嘆連連:「許襄是個沒福的。」
2.
元家緞庄的老掌柜老來得子,小郎君滿月那日,宴了半城的人。
六七年轉眼即過,舊事重提,依舊令人稱羨。
「元家的緞子生意辦得紅紅火火,老兩口求了半輩子,才盼來一個孩子,能不金貴嗎?」
「話說回來,我已經許久沒見過那位小郎君了。」
「他眼下正在學堂里念書,日後要走科舉路,轎送轎接的,你怎麼見?」
一群人在巷口議論正歡,巷子里就走來個小丫頭。
她背著個大大的竹編花簍,裡頭盛滿了新採的蓮花。
方才的話頭便揭了過去,一人招手道:「襄兒,給我一枝蓮花兒。」
許襄將背過身去,任她挑了一枝,接過兩個銅板,才抬頭問道:「我聽你們說什麼轎啊書啊的,那個愛坐轎子的小郎君叫什麼名兒?」
「元僑。」
元老掌柜望子成龍,得償所願,元僑在十歲那年,中了秀才。
元僑在簇擁中至宗祠祭祖,臨走前,看到了人群中背著竹簍的賣花童。
廟祝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道:「那是許家賣蓮花的小襄兒。」
許襄一嚇,轉身跑了。
元老掌柜大手一揮,又在府中設下了筵席。
元僑尋個由頭跑了出去,來到了那所宗祠前。
許襄躲在石獅子後頭,小小的身板兒遮擋得倒是嚴實,可那大竹簍卻還露在外面,粉荷翠葉墜在外頭,向在沖元僑招手。
許襄偷眼想看他走了沒,一轉身就差點撞上元僑的胸膛。
她慌忙垂下頭,指了指宗祠對面破破爛爛的花神廟,說:「我是來拜花神的。」
元僑一時哽咽:「我是來……」
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