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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德午門

第二卷 下卷:天光

比起嘴上跑馬的功夫, 燕唐橫行錦汀溪多年,還沒怕過誰,薛仰止被他三兩句撅得腿根兒一緊, 丟下兩聲冷笑就走了。

燕唐不痛不癢,只是走了半路,又踅折回來, 停在那丟雞蛋的人家門口, 向門縫兒里塞了兩片金葉子。

他看起來不痛不癢, 甚至心情極佳。

官儀隨便丟出來個僕役來搪塞劉宴, 劉宴也不負眾望地查出來了一點苗頭。

他問燕唐:「我尋了仵作來看,點玉侯府那個僕役身上的傷痕不似作偽。」

燕唐應聲道:「官儀不讓我們入侯府,自然也找不到這僕役上吊的梁頭, 沒法兒辨認樑上可有他死前掙扎的痕迹, 但那日我見他頸部傷痕顏色極深,確像自縊所致。」

他最後一句說得劉宴蹙額,劉宴將一臉慈愛倏然收斂,哼道:「你也覺得他是畏罪自縊?」

「怎麼會?」燕唐一五一十道, 「他身上的傷準是官儀派人打的,這不是擺明了把人往死路上逼嗎?逼得他上吊, 逼得他頂罪。」

劉宴義憤填膺:「如今死無對證, 倒是有全了那狗賊意。」

燕唐老神在在地寬慰道:「縱是千里之堤, 還能潰於蟻穴呢, 你急什麼?」

劉宴竟被一個小輩教訓了, 看燕唐活像個沒得規矩的祖宗, 面上一時有些掛不住。

「你是不急, 反正我阿耶有沒被關在宮裡。」

燕唐見他上鉤兒, 便開始妝模作樣長吁短嘆:「事有輕重緩急, 阿耶的事需要韜光養晦,靜待時機,另一把火將要燒到我的眉毛了,我自然要先滅了它。」

劉宴如他所願,奇道:「什麼火?」

燕唐遲疑了下,「姑且算是……枕邊火。」

劉宴一雙精明的眼眯作一條縫兒,不知怎的就看出他的魂不守舍來了,話還沒蹦出一個字來呢,感同身受的嘆息就先發了出來。

「我都懂。」

燕唐不解。

你懂什麼?

劉宴只當他年輕,臉皮兒薄,憋著不肯說。

「你是白活了那麼些年頭,女人就該好生哄著,平白無故的,你說你惹她做什麼?」

燕唐摸不著頭腦。

「不是……」

「好了,好了。」

劉宴將他推出了門外,「侍郎府右拐,向前行上一程兒,瞧見一塊塌了一半的門樓,往西走走,那兒多的是胭脂鋪子、販花童子,你去挑揀挑揀,買幾個最好看的,先將人哄好再說罷。」

劉宴表現得深受其害,見燕唐腳下不動彈,「嘖」了一聲,瞪眼道:「怎麼?信不過我?」

燕唐不說話。

劉宴悄摸聲兒地道:「自打成親後,這幾十年,我都是這麼過的。也不丟人!」

燕唐扮出一派茅塞頓開,歡喜道:「那我得去瞧瞧,估摸著街上得留了叔父您的一串腳印。」

劉宴笑罵道:「你小子!少擠兌我!」

燕唐像吃了十步一笑散,將劉宴誆得眉開眼笑,可等他出府,身後侍郎府門兒一關,臉上的笑又落潮似的隱去了。

因他騎著馬,侍郎府又走慣了的,身邊便沒跟個童兒。

韁繩一牽,馬蹄噠噠跑了起來,燕唐卻沒去找什麼胭脂鋪子、販花童子,轉道兒往房府去了。

好巧不巧,正趕上房銘出門,宦官列作一排,宮衛也嚴陣以待,端的是好大的排場。

房銘見了燕唐,身邊的童兒利落上前,為燕唐牽馬。

「你倒是稀客。」

燕唐在胸前拱了拱手,算是與他行了個虛禮,在外人跟前給了房銘顏面,傳出去也不會落人口舌。

房銘端詳著燕唐的神色,驀的對打前兒的宦官招了下手,道:「再等二刻。」

宦官連忙應「是」,回身吩咐了眾隨從,雙手拘在面前,開始老實等著了。

此前在房府,燕唐將下人也認了個迷糊,這會兒見周圍沒有眼生面孔,話鋒也不再藏著了。

「貴妃遊街,也沒右丞這麼大的排場。」

房銘看他一張笑面,說出的話卻讓人好生牙疼。

房銘只是稍驚,不知誰喂燕唐吃了嗆葯了,卻賴著長輩的架子,不好作惱,便說:「你姑母中覺未醒,你若是找她,須得讓童兒催請了來。」

他嘴上還說著,身後側隨行的童兒就要去傳喚人了,燕唐道:「找你也是一樣的。」

房銘露出一點淡淡的笑,「你說,遇到什麼難處了?」

燕唐仔細觀察著房銘的神情:「昨兒靜觀來與姑母敘話,不慎將手上戴的粉翠鐲子落下了,我趕巧兒經過此地,便想著取了回去。」

房銘將還沒綻開的笑一點點收了回去,「既是給人的東西,何來收回的道理?」

燕唐斷定此事興許又離不開房銘的手筆,半句好話也不想說了。

「你們轉手將我的寶貝丟到腌臢堆里去了,這又是什麼道理?」

房銘料定他掀不出多大的風浪,不甚走心道:「不過是用那鐲子做一場局,不必如此大驚小怪。」

燕唐並不焦急:「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右丞卻反其道而行之,不怕將柴攥得太緊,青山長腳挪了地兒嗎?」

房銘反倒笑了:「你既已入瓮,這京州,是你想走就能走得了的嗎?」

燕唐的氣勢卻沒矮去分毫,地位懸殊反倒讓他多了一股瘋勁兒。

「那就放手一搏,看看什麼叫玉石俱焚。」

看他滿是認真,沒有一絲一毫的玩笑之意,房銘沉下一口氣。

「不識好歹。」

燕唐怎麼進去的,就怎麼出來的,長腿一蹬翻身上馬,得得馬蹄聲飄遠了,等候多時的宦官才自語道:「舉止無狀,這是誰家的兒郎?」

身後的小宦官八成是他的徒兒,跟著張望一眼,道:

「他啊,不就是燕修之的兒子——燕唐嗎?」

宦官捻起一縷鬍鬚:「那個祈安君?」

「是他不假。」

房銘不會無緣無故動用這等依仗,燕唐回了燕宅,才曉得宮裡發生了兩件大事。

元宵說:「戚老將軍已經入殮了。」

戚老將軍英武一世,卻落得個病死刑獄的下場,不過戚穎死得蹊蹺,邢獄又不想擔禍,此事並未在刑獄中引起多大風波,所以老將軍死前,並不知曉愛女已經先他一步離了世。

戚氏驍勇征戰的生平都被埋葬在了暗無天日的獄中,短暫的唏噓過後,奚靜觀油然而覺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燕唐道:「第二件事呢?」

元宵低下頭,偷偷拿眼瞧團圓,團圓一震,又去看福官。

「庭郎君傳來消息,說、說……暄將軍的死……有眉目了。」

福官捏緊了帕子,聲音一聲低過一聲。

奚靜觀眼中聚起了一點光芒。

福官硬著頭皮繼續說:「此前將軍凱旋,戚老將軍出關相迎,有個雜碎混了進去,出言挑唆引起兩軍相爭,將軍出面維護,夜裡又不設防……故而……」

怎麼偏偏,英雄死得草率?

奚靜觀穩定心神,「那人是誰?」

福官搖了搖頭。

她咬緊下唇,又慌忙補充道:「不過聖人已經擬了旨,今日就要傳來了。」

奚靜觀的心情起起伏伏,「聖旨要傳到何處?」

福官一股腦兒說:「燕宅。庭郎君說,將軍府如今沒人,宋氏又不在朝中為官,將旨意傳給小娘子再合適不過了。」

這不就是打一巴掌,給個甜棗?

奚靜觀撫了撫額,不說好也沒說不好,燕唐轉身吩咐元宵道:「元宵,出門探探。」

元宵領命去了,喜官見奚靜觀一隻手還搭在額上,趕忙走上前來為她按了按。

福官與團圓不好久待,彼此交換個眼神兒,也先後退下了。

元宵立在一隻石獅子前,一雙眼睛眨也不敢眨,生怕錯過了前來傳旨的宦官。

街外除了橫佔滿目的桂花樹,就只走來了幾個前來打酒的醉漢,元宵看得久了,雙眼發乾,抬手用力揉了揉,又合上眼皮轉了兩圈兒,這才覺得好受些了。

他回過頭,看向另一隻石獅子邊的齊天。

「人來了嗎?」

齊天半邊身子都靠在曬得火熱的石獅子上,無精打采地說:「沒呢。」

老管事兒早早得了消息,這回兒也急得宛若熱鍋上的螞蟻,在檐頭下走過來、走過去,望一會兒太陽、擦一把汗。

「聖旨怎麼還不來?」

元宵病懨懨似的,「不會出什麼事兒了吧?」

「呸呸呸,你別烏鴉嘴。」齊天跟喜官福官玩熱鬧了,也學得了不少稀罕規矩,他跑過來扒著元宵的手往木頭上按,「摸木頭,呸呸呸。」

元宵道:「你個小鬼頭,怎麼專挑這些學?」

二人一遞一句正爭吵得不可開交,街外頭就傳來了陣陣馬蹄。

燕宅外的人紛紛抖擻精神:「聖旨到了?」

奚靜觀與燕唐換好了衣裳,在正堂中左等右等卻總不見人來,正要遣人出門看看,月洞門子里就跌撞來了一道身影。

齊天像是被嚇到了,「三郎君,方才宮裡來人,說……」

焦躁與不安侵佔了四肢百骸,奚靜觀甚至聽不清楚自己的聲音。

「說什麼?」

齊天抹了一把眼淚:「傳旨的宦官死在德午門前了。」

奚靜觀勉強找回一點心神:「怎麼死的?」

齊天看她不像生氣,正想舒口氣,燕唐卻站在一旁沒個聲響,讓他的心弦又緊繃起來。

他結結巴巴道:「宦官途徑德午門時,街邊一匹棗紅馬受驚,害他摔下馬來,墜馬而亡……」

齊天埋頭絞著手指,不敢直視奚靜觀的眼。

他這會兒才曉得,為何元宵不敢進來通傳了,齊天恨不得找個地洞,直接鑽到南境去,一了百了,再不回來。

奚靜觀平息怒火,心中一簇微弱的火光還沒熄滅。

「聖旨呢?」

燕唐斂了斂眉,神情莫測。

「不、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