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唐腳下踩著柔軟的青草地, 臉上是遮掩不住的眉飛色舞,比自己養的蛐蛐兒贏了「威武大將軍」還要得意洋洋。
他怕奚靜觀再給他一拳,堪堪憋住笑, 滿心的歡喜卻從彎彎的眼睛裡冒了出來。
奚靜觀心裡還彆扭著,餘光瞥見燕唐飛翹的唇角,一顆心又「砰砰」跳了起來。
她暗自嘀咕, 怎麼就栽在了他的手上?
想了也是白想, 奚靜觀索性作罷, 饒了自己一馬, 兩手環住燕唐,趴在他背上閉眼裝睡。
耳邊是奚靜觀輕輕淺淺的呼吸,燕唐心裡好似被灌滿了蜜, 絲絲縷縷的甜漸漸溢了出來, 散入百骸里。
他有意放慢了腳步,巴不得腳下的路長一些,再長一些,長長遠遠, 永無盡頭。
耳畔熱鬧起來,小院兒近在眼前, 燕唐驀然停下了腳步。
他久久沒有動作, 奚靜觀假寐許久, 裝也裝不下去了, 眼睫一掀, 拍了拍他的肩膀, 道:「放我下來。」
奚靜觀這會兒正是臉皮薄的時候, 燕唐自然百依百順。
見他站在原地, 腳下如同生了根, 奚靜觀眉心一蹙,不由問道:「怎麼不走了?」
燕唐得寸進尺,側過來一點臉,哀哀地說:「奚小娘子可憐可憐我,明兒醒個早吧。」
奚靜觀著實有些摸不著頭腦,若非逼不得已,她實在不想願早起。
燕唐接著又說:「你可是親口答應了的,要與我一起去放紙鳶,我掐指一算,料定明日春風正好,是個難得的時機。」
他有意裝腔作調,「若是我們出門晚了,保不齊燕序賀薔他們就要來了。」
奚靜觀被他逗笑,「依你了。」
不靠譜的主子不在,童兒也能鬧翻天。
今日值夜的幾個童兒百無聊賴,坐在樹樁子上打葉子牌。
他們本來還知曉心虛,興緻高了,卻也不見燕唐與奚靜觀回來,膽子便不由自主大了起來。
與膽子一起變大的,還有嗓門兒。
看他們打得開心,喜官最先圍過來開始指點江山,團圓與福官在檐下說了會兒閑話,也搬著木凳湊了過去。
元宵的目光緊緊追隨著團圓,端個托盤去獻殷勤,將瓜果悉數分完,也不說要走了。
嬤嬤們無心去管,坐在榆樹下談論著衣裳上的新花樣。
燕唐推開門,入眼便是這番「其樂融融」之景。
奚靜觀難掩錯愕,「你們……」
燕唐走向站得最高、神色最激動的童兒,屈指彈了彈他的腦袋瓜。
「好童兒好童兒,我與三娘子才出門多久,你們就稱起大王來了。」
童兒慌手慌腳,將葉子牌藏在身後,縮起脖子去喊奚靜觀。
「三娘子。」
被拿捏住了軟肋,燕唐一時無言。
奚靜觀走過來摸了摸童兒的頭,溫聲問道:「時辰也不早了,怎麼還不去睡?」
童兒抿緊嘴唇,扭扭捏捏不敢作答。
燕唐又彈他個腦嘣兒,摺扇點了點他身後的葉子牌,板著臉道:「我與三娘子耳聰目明,你現在再藏,又有什麼用?」
蘭芳榭中規矩不嚴,元嬋嘴上說著 「上樑不正下樑歪」,卻也並不來管,久而久之,這些自小養在燕唐身旁的童兒也隨了燕唐的性子,愈發膽大包天起來。
牌局到此為止,喜官一臉意猶未盡:「小娘子早回來一會兒就好了,上一局打得才叫精彩。」
燕唐就站在奚靜觀身旁,藉以摺扇遮擋,低聲笑道:「這回腳長在三郎君身上呢,來得早還是來得晚,三郎君說得才算。」
奚靜觀橫了他一眼。
燕唐歪頭裝無辜,大搖大擺進了房,滿意地翹起了二郎腿。
燕唐蒙在錦被裡輾轉反側,胸腔里的小鼓還在響,無論如何也睡不著。
這場獨角的歡愉,一直持續到了次日清早。
樂極生悲,燕唐興許是與透雲兒相處久了,嘴也變成了烏鴉嘴,好的不靈壞的靈。
天方大白時,童兒才將菜粥端上來,賀薔的聲音就飄了進來。
燕唐敗興不已,將手裡的湯勺往瓷碗里重重一擱。
「這個老鴰。」
奚靜觀用帕兒輕拭唇角,笑意盈盈道:「以往在燕府,你巴不得他來,現在人來了,你又覺他聒噪,好賴話全被你搶去了。」
燕唐無限惆悵道:「今時不同往日,那能一樣嗎?」
他臀不移凳,只將上半身往外偏了一偏,語氣頗為不善:「你的童兒沒給你飯吃么,跑我這兒來做什麼?」
賀薔被他劈頭蓋臉說了一通,自顧自扯來一張長凳,回擊道:「你是吃錯了什麼葯,火氣怎麼這樣大?」
福官正端著黑乎乎的湯藥過來,脫口道:「葯?葯來了。」
喜官笑得前仰後合。
賀薔知曉奚靜觀斷不了葯,卻還是被這怪異的苦味熏得皺緊了眉:「這葯好生厲害。」
奚靜觀笑道:「吃得多了,也就與飲水無異了。」
燕唐還憋著股子氣,瞪了賀薔一眼,摺扇擋在兩人中間,將身子向後撤了撤,「有事就說,沒事就走,別壞了我的好事。」
賀薔露出點不屑:「你都成過親了,還能有什麼好事?」
他說完就住了嘴,神情隨之一僵,目光瞥向了奚靜觀的小腹:「燕三,你……」
燕唐當即給了他一扇,「去!收收你的混不吝!」
賀薔險險躲過,放輕了聲音問:「那你如此不待見我,是要偷偷摸摸做什麼去?」
燕唐動了動下巴頦,難得掉了一回書袋,顯擺道:「忙趁東風放紙鳶。」
賀薔嗤了一聲,才說:「就你肚子里的墨水兒多。」
看他蒙在鼓裡,燕唐很是自得。
賀薔徑直將臉撇過去,視線在房中一掃,盯著桌上那隻奇醜無比的紙鳶看了好一會兒,好一陣兒後,兩唇才擠出來幾個字:「這玩意兒不會是你做的吧?」
燕唐挺了挺腰板兒,「是又怎麼樣?」
賀薔肆意嘲笑:「虧你是個二皮臉,這麼丑的東西也拿得出手。」
賀薔來串門,還算是情有可原,畢竟他是個好動的性子,一刻也坐不住。
可燕序與奚昭的到來,卻徹底坐實了燕唐「烏鴉嘴」的名聲,他腸子悔青,後悔晚矣。
燕唐氣不打一處來,在他眼裡,賀薔是一隻膽大且聒噪的老鴰,燕序與賀薔,就是兩隻嘰嘰喳喳跳來跳去的家雀兒。
太吵。
燕唐縮在椅子里用摺扇敲著自己的前額,空著的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心裡默念道:「呸呸呸,摸木頭。」
奚靜觀才嚼了幾顆蜜餞,將奚昭與燕序上下看了一通,生笑道:「敢情你們倆昨夜是歇在泥巴窩裡了?」
燕序拍拍衣衫上殘存的灰塵,解釋道:「三嫂嫂猜岔了,我與奚昭一覺醒來,看見了一隻白貓,追著它攆了好久,這才碰了一身灰。」
奚靜觀的臉色微微變了變,轉動雙眸問:「那貓呢?」
奚昭搶過話:「沒追上。」
燕唐也正經了神色,截口問道:「你們可看清它長什麼樣子了?」
奚昭與燕序對望一瞬,一邊比劃一邊說:「藍眼睛,毛很長,好大一隻。」
奚靜觀垂下眼睫,賀薔一掌輕輕叩在桌上,面色有些凝重。
燕唐卻笑眯眯的,說:「這個柳仕新,真是賊心不死。」
燕序與奚昭自然不懂其意,看他們打完了啞謎,燕序推了推奚昭,催了一聲。
奚昭興沖沖地問道:「阿姐,燕老太君說清源仙就在望春風裡,我怎麼沒瞧見?」
奚靜觀忽然想起了燕唐說的話,轉過臉說:「對啊,你也說清源仙就在望春風中,我也連個影兒都沒看見。」
燕唐不疾不徐,從容不迫道:「緣分之事,向來強求不得。」
奚靜觀有意激他:「你果然是在騙我。」
「我怎麼騙你了?她確實就在望春風裡。」
燕唐說得誠懇,笑意卻有些張揚。
奚靜觀轉開眼,顯然是沒信他。
「老太君從不騙人,」見狀,賀薔忙跟著打了個岔,「我就遇見她了。」
「此話當真?」燕序激動起來,「你是在何時何地與她相遇的?」
賀薔一時間接不上話,良久後才神神秘秘道:「不可說,不可說。」
燕序頓時有些悻悻的,「馬上就要回府了,怕是與清源仙難見一面了。」
奚昭寬解道:「放心,都在錦汀溪住著,早晚能見著的。」
他們本就是順道拐進門來,手裡還拎著各自的箭匣,顯然是又約好了下一場比試。
見實在探尋不出半點消息,二人便風一般出門了。
看出燕唐正在氣頭上,賀薔也不敢多呆,隨口揪了個由頭就要告辭。
他臨走前,忽然回過頭,戲謔地望了望燕唐。
人雖走了,時辰卻耽擱了。
燕唐坐在椅子上唉聲嘆氣,奚靜觀走過來,輕聲說:「既然覺得遺憾,不妨就將這鷂子留在此地,待到來年春日,你我再放不遲。」
聽她許下「來年」,燕唐登時變了個神情,心裡的一點鬱氣頃刻間便化去了。
他托著腮,笑著說:「也是。年年總有春來,怕什麼?」
望春風內設了場春宴,眾人在生機盎然中推杯換盞,倒也別有一番情趣。
燕唐能與人談笑風生,卻不能飲酒,好在他提前在小院兒里泡了壺茶,找來個空的酒壺倒了一半,倒也不至太過掃興。
餘下的一半茶,他自然留給了奚靜觀。
按往年慣例,在望春風裡游春兩日就要回程,今年卻不知為何多留了一天,此宴將至申時才散,各府的馬車在門前陸續排開,放眼瞧去,很是壯觀。
奚靜觀舟車勞頓,一回蘭芳榭,早早便入房歇下了。
燕唐逗了會兒透雲兒,轉身去了驚雲樓。
暮色四合,齋藤館高高的檐角在霞光中若隱若現,青石板街上的小販收了攤,互相招呼著將貨物裝進木推車裡,迎著落日趕回了家。
荀府與阮府比鄰而建,馬夫才勒了馬,荀殷就跳下了車。
他是個閑不住的,跑過去敲了敲阮伯卿的車壁,催道:「我要去錦汀溪聽曲兒,你要不要去?」
阮伯卿掀開車簾,看了看天色,猶猶豫豫道:「天色已晚,你不怕荀伯父大發雷霆,我還怕我阿耶教訓我呢。」
荀殷掏出錢袋,「我付賬。」
阮伯卿一口應下,欣然隨行。
溪上夜景如畫,又有美人相陪,轉眼就到了人定時分,狼狽為奸的荀殷與阮伯卿才盡興而歸。
他們掐算著時辰,挑了條近道折返。
阮伯卿抱怨道:「下回就不隨你來了,被阿耶發現,定要將我一頓好打。」
荀殷滿臉無所謂,給他出了個餿主意,說:「怕什麼?大不了你就編個瞎話,說是燕三相邀,不敢不來。」
阮伯卿卻沒回話,反而以手作扇,在臉前扇了扇。
「誰這麼壞心眼兒,竟在路上燒紙?」
小道一片黑燈瞎火,荀殷張望許久,也沒看見前頭有人。
「你……你別嚇我。」
他話音還未落地,鼻尖也縈繞上了一股嗆人白煙。
荀殷壯了壯膽子,厲聲喊道:「何人在此裝神弄鬼?」
阮伯卿一雙眼珠四處亂瞟,猛然扯住了荀殷的袖子。
「荀殷,前頭那座宅子,是不是……許府?」
荀殷打了個激靈,「瞎想什麼,就算是許府又怎麼樣?」
這話中夾雜著不少怒氣,卻是外強中乾,他心裡也害怕得緊。
阮伯卿打了他一下,罵道:「你帶的好路!」
荀殷卻捂住了他的嘴,低聲道:「噓,你聽沒聽到有人在說話?」
阮伯卿什麼也沒聽見,滿眼驚懼,嚇得一動不敢動。
荀殷慢慢鬆開手,重重咳了兩聲,向前邁了兩大步。
不一會兒,阮伯卿就聽他道:「真晦氣!」
阮伯卿心生好奇,探頭探腦看過去,只見右方拐角有條長而窄的巷子,巷子深處蹲著個身穿素衣的青年,青年低垂著頭,面前擺著一個炭盆。
借著一點火光,倒能看出那炭盆中燒著的是一疊紙錢。
星火在寂靜的夜中劈啪作響,縷縷白煙越燒越濃。
「怎麼聽到我們說話也不吱一聲,怪嚇人的。」阮伯卿跟著他悄悄向右望了一眼,一臉驚魂未定,又轉過頭來胡亂猜測:「他不會是個啞巴吧?」
既然是個活人,荀殷就又恢複了往日的神氣,冷嗤道:「大抵是個瘋子,我們又不拐彎兒,直行就好,莫去管他。」
阮伯卿點點頭,與荀殷才向前行了三五步,一聲縹緲的哭泣就在耳邊炸了一道驚雷。
「阿妹,你死得好慘……」
阮伯卿當即停下腳步頓在原地,一開口,舌頭卻捋不直了。
「方才那人,是不是許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