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蘅苑裡燈火長明, 五更天時,元嬋才回了府。
一時間,燕府上下有些人人自危。
福官將葯呈上來, 憂慮道:「喜官原還想著與團圓一同到連蘅苑裡探探消息,嬤嬤卻在門口堵著,燕公在門外站了約莫兩刻鐘, 也蹭了一鼻子灰。」
奚靜觀手腕輕微一晃, 無精打采道:「眼下這個景況, 還是讓喜官謹慎些為妙。」
福官點頭應下, 見她神色凝重,轉而說起了閑話:「聽說序郎君前天得了幅畫,躲在房內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寶貝得緊。」
奚靜觀將空碗遞與她, 笑道:「是前朝哪位大家所作?」
福官將托盤收了,轉交給立在一側的童兒,嘴裡說著:「不是真跡。」
「不是真跡?」奚靜觀挑了下秀氣的眉頭,「一副仿作都能令他如此愛不釋手, 倒是奇了。」
二人一遞一句地說著,喜官就踏進房間來。
奚靜觀的話正好入了她的耳, 喜官湊近過來, 故作高深莫測道:「不是真跡, 卻勝似真跡。」
福官與喜官相視一笑, 捂嘴道:「可不是。小娘子不妨猜上一猜, 那副畫是何人所作?」
奚靜觀倒被勾起了興趣, 心下將錦汀溪內有名的才子一一盤算過後, 略顯遲疑道:「難不成, 是清源仙?」
喜官兩手一拍, 滿臉堆笑道:「小娘子聰慧,就是清源仙。」
奚靜觀瞬時瞭然,忽地與燕席感同身受起來。
「既是如此,那畫倒也值得珍之重之。」
喜官又揚起個笑臉,故技重施道:「小娘子再猜一猜,那畫上畫的是什麼?」
她肚子里的壞水都寫在了臉上,奚靜觀垂眼捻著腕子上的紅豆珠,抿唇輕笑。
「這我可猜不出來。」
「是『雀棲春枝』。」
喜官一臉揶揄,沖奚靜觀調皮地眨了眨眼睛。
燕唐時刻拿在手裡的那柄摺扇,上頭繪的就是雀棲春枝。
福官「噗嗤」笑彎了腰,嘴快道:「小娘子與清源仙有緣。」
說到「有緣」,奚靜觀的眼神陡然暗了下去,前幾日她也以為自己與許襄有緣,轉眼卻已天人永隔,不復相見了。
喜官用手指點了點福官的肩,小聲道:「怎麼比我還不會說話。」
福官自知錯言,絞了絞兩指。
喜官微不可察地嘆口氣,視線向窗外一探,指著廊下驚道:「咦,念娘子怎麼來了。」
詹念無名無分,燕府里的僕役對她的稱呼各種各樣,「念娘子」、「念夫人」之類亂喊一通,聽起來倒是岔了輩兒。
奚靜觀闔上了眼,實在不知與她有什麼好說。
腳步聲漸近,奚靜觀認命似的坐起了身,福官上前為她披上了外衣。
門外的童兒探頭來報:「三娘子,念夫人來了。」
詹念眉眼間渾是媚色,唇色紅得太過鮮艷,遠遠瞧去,好似糊了一層豬油。
她自顧自向次間徑直走來,帶來的小童兒兩眼雖是圓溜溜,整個人卻畏畏縮縮的。
童兒為詹念移來一張春凳,她卻視若無睹,一屁|股坐在了綉榻上,眼珠滴溜溜地亂轉,一直盯著那碟青棗兒。
「靜觀歇了這兩日,身|子可大好了?」
喜官翻了個白眼,面露鄙夷,心裡恨恨罵道:蠢女人,什麼叫歇了兩日?
奚靜觀莞爾,疏離應道:「有勞掛懷,尚可。」
詹念伸出一指,翹起指尖,輕笑道:「你都病得這樣重了,府里就喂你吃棗兒?」
奚靜觀看著她塗得賽血濃的蔻丹,柔柔反問:「棗兒有什麼不好?」
詹念輕蔑地挑高一邊眉,一手放在微隆的腹上,意有所指道:「若我誕下麟兒,等他長大娶妻,妻子身在病重,卻只有棗吃,我是萬萬不能依從的。」
奚靜觀斂下眉眼,不想再與她多言。
詹念卻不懂察言觀色,視線環顧一圈兒,沒挑出來刺兒。
她拉了個長音,「呦」了一聲,說:「怎麼不見唐兒?」
奚靜觀抬手按了下眉心,可算明白了何為金玉其外、頭腦空空,疑惑詹念究竟是受了何人的挑唆,非但不遮掩鋒芒,反而膽敢跑來蘭芳榭挑撥離間。
福官替奚靜觀作答:「三郎君到知舟堂去了。」
「也是去看燕席新得的那幅畫作?」詹念默不作聲片刻,才道。
「嗯。」奚靜觀說罷,眼瞧著詹念的神色變了一變,在她開口之前,截住話頭道:「我對那畫很是好奇,才讓燕唐替我前去一觀。」
「你們倒是恩愛,他還能作你的眼。」
詹念一語道畢,又撇了撇唇,說道:「到底是新婚,尚在燕爾中。」
好容易送走這尊大佛,奚靜觀心神瘁,感慨世間竟有此等奇女子。
燕唐臨走前將透雲兒也捎了去,聽得檐下鳥鳴婉囀,奚靜觀便知他回來了。
「你怎麼去了這麼久?」
燕唐才走近兩步,就被奚靜觀一句話砸愣在了原地。
他臉上的笑意還來不及收,轉過頭看身後無人,才知這話確實是對他說的。
燕唐合上摺扇在手心裡拍了一下,悠悠道:「我去了趟驚雲樓。」
驚雲樓是燕唐的小天堂,連洒掃都不許外人入內。
奚靜觀側過身來睨他一眼,憋了半晌,還是不好多問。
飧食之後,詹念在喜官心裡,又多了個「噦噦」的名頭。
——燕席來送畫了。
福官問喜官「噦噦」何意,她哼了一聲,咬牙道:「還能是何意,專愛搬弄是非,惹人嘔噦罷了。」
奚靜觀用「愛畫」來堵詹念詆毀燕唐的嘴,她可倒好,人從頭傻到腳,跨過門就給張揚了出去。
詹念如何添油加醋,蘭芳榭的人是不得而知,左右燕席卻信以為真,樂顛顛地就上門送畫來了。
石亭下,燕唐哭笑不得。
他將畫卷推回去,「長兄這是做什麼?」
燕席又將畫卷推回來,一疊聲道:「既然弟妹喜歡,你儘管拿去便是,與阿兄作什麼假?」
燕唐托著下巴,樂得肩膀一顫一顫的。
「長兄哪裡的話,這畫乃你心頭之愛,我可不會奪人所好。」
燕席不知他在笑什麼,想了一陣,指著他手裡的摺扇,道:「你雖然也有『雀棲春枝』,與我這幅卻大不相同。」
他展開畫卷嗎,用一根手指點著上頭的落筆。
「這畫可是清源仙所作。」
「長兄午前不是給我指過了嗎?」燕唐笑得見牙不見眼,「什麼清源仙,我可不稀罕。」
他將摺扇在燕席面前展開,又說:「人各有所好,你愛清源仙,我卻只愛奚靜觀。」
剎那間,燕席如被人餵了一口糠咽菜。
他以為燕唐被哪路的妖魔給奪了舍,將上半身向後撤了些許,不知作何反應。
「你……」
燕席「你」了半晌,卻「你」不出個所以然來。
見他這幅表情,燕唐心知目的達到,將清源仙的大作一卷,送到了燕席懷裡。
「是寶是草,因人而異。長兄何必強求?」
燕席半信半疑,只道燕唐玩心太重,壓根兒不知清源仙的名聲之盛。
他腹誹不止:這寶貝就算給了他,只怕也落不得什麼好下場。
燕席兀自在心底演了半天戲,終是說服了自己,將畫卷收了起來。
可他不能白來,停了片刻,燕席向燕唐透露了一個消息。
「三日後,燕府有貴客臨門。」
心神微漾,燕唐隱去笑意,問:「哪位貴客?」
燕席放低了聲音:「點玉侯,官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