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颯——」
炎熱黃沙隨風遊走,在荒蕪旱漠里逶迤著瀑散,落進粗糙的深黃沙礫里,在璀璨明陽下如同被篩碎的黃金。
距離出征,已然過去十個多月。
來回輾轉在戈壁大漠里,仙舟雲騎們對這片壯麗又荒蕪的土地、幾乎快比很多本地住民都了解危險地帶分布何處,伏擊合圍得越發得心應手。
勢如破竹下,慧駰與軍團在周旋中屢屢戰敗,仙舟聯盟的戰鬥逐漸接近尾聲,連帶著華胥都可直接脫離戰鬥、專心坐鎮指揮艦。
艙壁被白日的毒辣稍微柔化成涼淡,沾染著些淺薄的冷藍幽盈,不遠處投影的字元細碎,縮聚成模糊的光印。
沙盤顯示著起伏戈壁與無垠沙漠,標註點呈不同符號在地勢間隱隱現現,投入清定黑眸里。華胥伸指勾連玉兆、流暢點亮以星宿為基的陣列。
仿穹觀陣所造就的洞微儀被撥動,星宿陣列聯通信息投入計算,別卦隨著運轉慢慢飄出,組成事件的起承轉合,顯示在主人眼中。
投影不斷更新著戰報與各項實時數據,少女在各式地形坐標圖上掃過,撤去多面不必要的投影,又去關注各方戰場的坐標變動。
將巡海遊俠們提供的軌跡疊加進總地圖,終端輕閃,而後顯示出一張將幾方戰場都包括進的全面地圖,明滅著逐漸開始有些靠近的兩色螢海。
見此情況,少女下意識蹙起眉尖,立即開始排查諸方實時更新的訊息,同時有條不紊地調動終端許可權,打開玉兆頻道:「諸位雲騎將士請注意。」
目光鎖在地圖,她目光起落沉穩思忖,手下標紅一片地區:「遊俠方坐標有變,已靠近金人戰隊東北方千米外,為防止戰勢混亂,勞請避開該坐標點作戰。」
「是!」
頻道內傳來齊聲的回應,看方向指標出現改變箭頭,少女便切換了空頻,未再下達其他命令,將視野內的屏幕飛快看過,一一排除風險。
緊接著調出飛行士的視覺屏幕共享拉到正中,華胥依緊要次序將實時投影在周邊排布,習以為常地開始一心多用。
蟲群與孽物目下皆是強弩之末,不日他們便將得勝,各自歸返主艦。巡海遊俠最後要抓捕的永恆學者頭目,餘下殘黨也被圍堵。
勝果,已是囊中之物。
玉兆陣列得不出除勝利外的任何結果,就像卦象對此只顯示「萬事大吉」四字。對於這個結果,華胥心無波瀾,繼續鎮定地去整理現有數據。
就目前進度估算,最多不出七日,他們三撥人手就可以準備各自告別,回他們該回的地方去,繼續自己往常的生活。
而彼此告別後,他們大概率會跟這群直率仗義的遊俠們,說永別。
翩影不年輕了。這個概念始終在華胥腦中不斷盤旋、提示,像在告訴她這個沒什麼良心的便宜徒弟,很快,頭頂敬茶學藝的師父就是個老人了。
她在仙舟太久,也沐不朽恩光太久,久到忘記了人間有衰老,恍惚以為大家都會是青春不老的壽終正寢、以為隨意揮霍的利索四肢會永遠帶他們去到任何地方。
可不是這樣的,翩影會有衰老到無法再行進自如的那一天、會有老到會讓她錯愕對比記憶、久久不能回神的時候,這都是必然。
最少她還有百年時光,可翩影最多都只余半百。
拿令她牽記許久的祝禱做標記,那是七十多年後的事,那時她們六人年輕依舊,可曾跟他們並肩作戰過的短生種,就只剩黃土白骨。
真到了那時,她也只能在午夜夢回循著記憶去回味與師父征戰仗劍的時光,而夢若醒來,便是生死茫茫不見君。
這些竟然就都近在咫尺了。
惘然的愕嘆低落了目光,忽而,身後舷窗被什麼快頻率地敲擊了幾下,發出極其連貫的「篤篤篤」聲,類似老友來訪的敲窗吸引,不見外得很。
華胥被打斷思緒,眉頭稍微壓低了些,但也奇異誰敢這麼冒犯指揮艦,便疑惑回頭去看。
探究目光越過懸浮的屏幕,投向那塊乾淨明亮的窄窗,只見剔透外戈壁空曠,荒涼掠過黃沙,卻空無一活物。
眉尖輕動,烏黑如凝墨的眸子包攬下冰冷艙壁與窗外風景,卻不含任何驚慌懷疑,只風輕雲淡地左右稍挪轉,像在尋找什麼。
指揮艦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靠近的地方,無論是值守人員還是索敵系統,都不會放任何可疑東西過來,哪怕是無生命的造物。
而方才的叩窗速度奇怪,不似人類會使用的節奏,人類的肢體不允許這麼快速且勻稱的力道。毫無疑問,來者不會是個人。
暗華流轉,少女雙眸淌過好整以暇,不自覺跟著笑意將唇角微微牽起,露出一副不出預料的模樣。
那情緒清淺,如水面沾濕後又消融的柳絮,是一種不冷不熱的從容自然,彷彿已經洞察出敲窗者到底是何人。
如順水推舟般,她轉回身去,彷彿並不在意方才的可疑,又面對起那些繁密的投影,抬手便對著面前終端作勢要點下。
在指尖即將觸及屏幕面板時,少女毫無徵兆地回過頭去,正見鬼鬼祟祟的隼鳥從側邊隱蔽處飛來靠近舷窗,冷不丁讓她嚇一大跳。
「……唳!」
拍扇翅膀的劇烈聲響透過窗口,慌亂高鳴打破了安靜,隼鳥急忙半空剎車,羽毛都透露出被撞破後的狼狽,慌張撲棱著翅膀停穩。
那張屬於鳥類的面部極度人性化地掠過心虛、慌亂到惱怒的情緒,悉數被她從容望進眼底,輕「啊」一節瞭然單聲:
「果真是你。」
輕盈如煙雲的裙袖隨方向的轉變躚動,華胥信手牽引過無數投影轉了面,毫不意外地倚在桌沿,揮開隨身陣列里鑽出的一枚別卦。
青藍符號橫斷不一,在她指下輕而易舉消失,少女眉目含笑,隔著玻璃欣然側首,逗它道:「脫隊撂下主人不幫,是專程來嚇唬我的?」
隼鳥儼然不滿這句話,瞪大猩紅雙眼,氣得當即張嘴尖嘯,劇烈扇動雙翼,只恨不能衝進艙室來叨她。
然而翅膀在指揮艦在氣憤地扇了又扇、爪子在半空瘋狂地撓了又撓,但由於自身的管制系統與武力差距,不敢真對指揮艦的玻璃怎麼樣,只能憤憤熄火。
它繞到指揮艦正面,大搖大擺地在識別區打著翅膀,一副「居然連我都不認識」的蠻橫模樣,等著艙門通過識別開啟。
等到值守雲騎聽到指揮艦系統公布身份,且主艙傳開通行指令,才怔愣目送它氣勢洶洶地飛進去,一路如橫掃般沖向主艙室。
「唳——」
尖利啼鳴高昂,宛如釋放捕獵與攻擊的信號,猩紅雙眼怒瞪著恍若未覺的竊藍,好像打算跟她決一死戰。
策士晴夏堪堪抱著玉兆走過來,抬眼就撞見這兇惡隼鳥高高俯衝,要向背對艙門的少女發起攻擊的模樣,嚇得脊骨都冷了一瞬:
「龍女大人小心!」
失聲呼喊,她本能地睜大眼要撲過去,試圖去抵擋這隻凶神惡煞的隼鳥,玉兆都差點脫手飛出,只覺全世界都在此刻慢了下來。
無限放慢的動作、變動緩慢的距離、隼鳥尖利的雙爪,與滿身隨風而飄的蓬鬆軟絨毛,晴夏全都看得見,甚至能在腦中驚險地思索保護方法。
不料被當作目標的姑娘不慌不亂,甚至在這片哪怕玉兆都不被排除的慢放里行動自如,輕易便將她與隼鳥同時接住。
單手撈住驚慌失措的策士,華胥順勢借撤步轉身的動作卸去衝力,腿部發力定步站穩了身子後,才將失措的晴夏放下。
「無妨,你不必擔心。」華胥用攬住她的那隻手拍背安撫策士,溫和道,「這是拋下景元來報信的百冶造物,黑翅鳶,方才都是鬧著玩的。」
說著,少女將手中捏住的小隼拎起,好叫驚魂未定的策士看個清楚,定定心。卻見照面便大敗的隼鳥伸長了脖子,仰頭就發出尖利啼叫。
鳥類聲音普遍都尖細,機巧造物更有穿雲裂石之勢,尤其音調還慘烈,如同一隻正在被人用燙水澆灌好拔毛的活雞。
「它素來愛撒潑。」
華胥習以為常地以雲吟術分化水流,緊緊綁住了它的嘴,對大為震撼的策士解釋道:「正好應星哥已結束戰鬥,我跟它過去一趟,看看遊俠可有需要幫助的。」
「指揮艦事務照舊,整理好便可準備返程事宜,我回來批複。」
驚得堪稱失神的晴夏直了眼睛,好久才按著神思回籠,對著記憶捋過少女的交代,點頭應道:「……是。」
隼鳥這時候倒是乖覺,雖然還能被強行閉嘴時悶悶發聲,但聽聊到正事,就收著聲音不打擾,待正事交接過,又開始凄厲慘嗚。
華胥一路拎著它出指揮艦,那雙有力的黑翅呼棱呼棱地拍,伴隨著奇怪的叫聲,吸引得留在駐紮地的諸多人員奇異側目。
要說到底是應星欽點的「你自卑它也不自卑」的厚臉皮,哪怕注目禮密集層疊加身,隼鳥仍能旁若無人地掙扎啼叫,像過年要被拉出去宰的家禽。
它精力足的很,小孩子般不斷拚命想甩晃掙脫,將被逼迫的不自願態度演繹得淋漓盡致。少女也不管,自顧自地安排交代,然後繼續向外走。
知道他們快走出營地,才有一道細小聲音在身後藏掖著,求證響起:「那是百冶大人為驍衛造的黑翅鳶嗎?」
營地基本是大開眼界但不多言的撼然寂靜,突然有這一句,對戰場之人而言堪稱清晰可聞。隼鳥也聽見,渾身驀然一僵,乾脆利落地垂下頭,沒聲了。
方才的撒潑打滾,好像都基於它沒被人發現真實身份,一旦被戳破,就要開始故技重施的裝死,脾性無限接近於自欺欺人的鴕鳥。
華胥垂目,捏捏手下屬於機巧造物的堅硬,隱隱從手中感受到一種近似虔誠祈禱的顫抖,像是怕她拆台、又像視死如歸地做好了被拆台的準備。
少女眉梢輕抬,面上仍莞爾,彎眸向身後戰友們解釋:「認錯啦,這是景元偶然在外碰到、跟著造物黑翅鳶走的活隼,機巧造物都不離他身的。」
「啊……原來如此!」
像是怕尷尬,後勤部統籌計算的女性立刻接話,笑著收了一下手掌,說道:「百冶大人技藝實在精絕,我們大家看了半天,都分不清真假隼鳥呢。」
女性的話引來一眾附和,都笑著稱讚應星對工造冶煉一術的掌握力,華胥沒多參與,照舊以「支援遊俠」由離開。
直到離開營地,被龍靈帶向戰場趕去,少女才低聲哼笑,半威脅半捉弄地捏捏隼鳥脖頸:「感謝應星哥獨步寰宇的技藝吧,丟臉的小傢伙。」
隼鳥是很不樂意「丟臉」二字的,但到底受人恩惠、低人一頭,抽了抽被雪白羽毛覆蓋的爪子,眼皮微動,最終還是保持半死不活的模樣,乖乖被少女拎在手裡。
「他在哪。」
華胥並不理會隼鳥態度,口吻陳述篤定,屈指撓撓它的腦袋,將絨毛撓得更蓬鬆,自然地下令頷首道:「去帶路吧。」
黑鳶隨之睜眼,順少女放它自由的輕拋動作猛然展翅高啼,矯健飛翔在無雲的半空,保持在龍靈側邊領路。
……
子彈與刀劍碰撞的清脆金屬音在黃沙的嗚咽里叮噹作響,人影縱躍著交手,被打扮各異的遊俠們逐漸合圍在最正中。
翩影輕巧自松陷沙漠間踏起,細長冷光閃綻,層疊成如花似星的百棱弧刃,分明手中只一翻,竟就挑起掀飛數人的劍光。
正中的學者首領牙關都在打顫,幾乎拿不穩槍,汗水淌得像是下雨時的車窗玻璃,凌亂地在乾瘦皮膚上滑落。
他腳步在塌陷的流沙里深淺不一地踉蹌,隱隱在六神無主地顫抖,呼吸緊張急促,胡亂按下扳機,試圖阻止遊俠們的前行。
可沒有用。
沒有任何一位巡海遊俠對他的槍支心生退意,甚至爆發出更強大冷利的戰意,那一雙雙緊盯他的眼睛像狼,完全是死咬不放。
用作調節視力、好看清對方招式的機械眼瘋狂轉動,屬於瞳仁部分的無機質翠綠閃爍,彷彿無感情的機械也在慌神。
飛血涌濺,落到遊俠打頭者那張英氣得難分性別的臉,順激越的氣流在面上飛縱,留下一道醒目的猩紅。
「該死……該死的!」
在機械眼的幫助下,學者能夠清楚看見沙礫掠過劍刃,被細薄鋒尖切開的景象,心中除了恐懼,就是一種氣焰扭曲的畏縮憤怒。
因奔波逃生而瘦削的臉像在骷髏上貼了層皮,恐懼深刻。同時又猙獰出一種怨恨又無力的憤怒,夾雜著求生的懦弱討饒,他自己都沒能發現。
子彈接二連三飛出,悉數被一馬當先的紫衣遊俠揮劍劈開,那如同曠野水澤邊搖曳蘆葦盪的淺灰風流又起,牽來數柄長劍爭相狠刺。
「啊……啊!」
絕望充斥心頭,眼見生路一寸寸被逼斷,學者崩潰地發泄尖叫起來,竭力操縱雙腿向後逃生,徑直將沒子彈的槍拚命砸出去。
沙土被踢出半人高,在磨損破舊的衣裳上淋潑了滿身,像具在沙漠里暴晒多年的枯瘦乾屍,沒命地拋下所有人逃跑。
他已經東躲西逃了很久,不想就這麼結束在這裡。
永恆,他要的是永恆。追逐不到豐饒星神的慈悲恩賜、得不到仙舟禁絕的長生神葯,自己竭力的研究居然還要遊俠追殺。
他不甘心!
陷入沙土中的觸感像無形的手在拉墜褲腿,沙粒湧入破損的鞋褲中,學者咬著乾裂嘴唇上的血,奮力向目之可及的避風石壁狂奔。
只要躲入其中、只要逃開……!
「滾開!」
暴怒的喝斥從背後炸響,屬於重劍的巨大衝力攪亂氣流,在本能驚懼的回頭裡清晰定見一鋒厚重,沉甸甸地迎面砸來。
瞳孔不自覺收束成變異的橢圓細線,抽氣動作吸進了在風中旋卷的黃沙,肺葉登時開始堵塞燙辣的痛感。
學者還沒來得及被即將死亡的難以置信籠罩,餘光縱入一縷金絡,光耀的刀光隨雷霆洶湧閃過,徑直劈開了面前的重鋒。
那是道年輕的身影,衣裳是利落乾淨的紅白二色,白髮在熾烈明光下閃出霜雪銀色,恍惚還牽引出楊柳岸邊的啁啾音。
「來得好!」
女聲酣暢大讚,紫衣躍入半空掣劍而指,細鋒如針穿過學者的臂膀與關節,牢牢鎖住對方的行動,彎腰順勢挑飛落出他手掌的鹽晶。
劍光捧著鹽晶飛入紫衣遊俠手裡,沒等痛感後知後覺地在血流噴涌里爆裂,學者眼前忽而爆裂開一團腥咸,瞬息便被苦澀晶體凝裹住。
「瘋子!」
在後的遊俠猛然怒斥,竭力將自己蹬跳向後,躲避出這片腥咸鹽氣,撕扯著喉嚨死命呼喊道:「快退開!是他們的最新倍化結晶!接觸了會中毒的!」
翩影皺緊眉頭抬袖抵擋,疏野風流驟然大作,自四面八方控制住風場,在向後縱躍間將鹽氣控制在爆發點,穩穩阻攔著不叫擴散。
帶強毒的鹽氣無法擴散,便成倍地侵害現在佔據的地面,分明是能叫人深陷的沙漠,卻在鹽氣下冰凍般開始生出晶體。
冰晶般剔透堅硬的物質飛快成倍凝結著,而後通過入侵沙地,開始向外層層疊疊地攀爬,如同生了層細霜。
「遭了!」
結伴在側的遊俠目眥欲裂,咬牙鐵齒地掃了眼已被結晶包裹的罪魁禍首,手裡握著刀,卻因攻擊會重新化作毒霧而不敢輕舉妄動:
「這群該死的畜牲!風場都控制不住!攻擊也是讓它們重新化成鹽氣……大爺的!」
說來悲催,目下寰宇間還沒有能夠控制鹽氣的方法。
這種凝固便作結晶,結晶破碎便又重新歸於毒鹽氣的東西,堪稱令人深惡痛絕的耍流氓。諸多人都本著『惹不起但躲得起』不去攻擊,因此無人研究化解之法。
景元戰場征戰多年,感知力極強,早在鹽氣爆發時便拽住身邊幾位遊俠,全部退開。此刻正身處風場之外,握著陣刀,蹙眉細觀地上延爬的鹽晶。
那雙溫和俊朗的眉眼凝重而緊迫地壓著,金瞳迅速思忖著來回掃挪過晶層,旋即振亮抬頭:「劍俠!勞煩將你所得鹽晶借我一用!」
「你要做什麼?!」
另一風場外的遊俠嚇得聲音都走了調,生怕他因信息差想到什麼壞法子,急忙制止:「以毒攻毒不行的啊年輕人!會把我們都賠在這的!」
「前輩誤會。」景元朗聲回應,收起金光燦燦的陣刀,目不斜視地盯著風場最中,眸光敏銳而灼亮,「它既能凝成晶體,那麼化作最初形體,也並非不可能。」
翩影本就極信任他,只是正操控著風場不叫鹽氣漏出,不敢分出手來,乾脆催動劍訣勾出袖中鹽晶,由劍身承載著如舟飄蕩般交付給景元。
少年迅速伸手取來,口中緊跟著道謝,一刻不停地研究起手中的雪色晶體。俊俏眉尖越攢越低,連帶著眼瞳也在轉移查探間閃動,逐漸融化般孵出猜測映證的恍然。
出門這些日子,他多少從其他遊俠口中得到了關於「永恆學者」的消息,與在羅浮時的簡略聽說不同,少年掌握了更加詳細的敵方資料。
例如鹽晶不可遭受攻擊,與只在晶體與氣體間轉換的特性。
結合曜青天風君曾透露的「培育琥珀」與目下情況,景元能夠確定,這所謂的「荒化百里」其實就是一種濃縮後的成倍釋放。
所以這種看似無解的劇毒鹽氣,實際上只需要壓縮,就能夠將這些可將土地與生靈全部侵蝕的東西,收凝成能夠隨身攜帶的晶體。
遊俠們聽他簡略得當地解釋一番,再根據自己所得信息推理,也紛紛贊同點頭,表達了自己的支持。
「但是!」最先出聲阻攔的遊俠苦惱地皺著臉,也釋放風場助力起翩影,話音有些艱難,「這個壓縮到底要怎麼實施!風場真的能做到嗎!」
「不行還是求援、驚動一下仙舟吧!」
雖然說的有些太甩手掌柜、有恃無恐,但遊俠的顧慮是真切無法涉險的底線:「這裡平民多且風沙亂,很有可能會造成自然攻擊,讓鹽氣流入平民住所!」
力量不同導致不敢出手的其他遊俠焦急不已,下意識往風場的最大主導者處看,緊張地高聲問:「翩影!來得及嗎!」
他本意是問還能夠撐多久,是否足夠他們求援仙舟聯盟,來救援這群同伴,不料沒等聚攏風旋、衣衫獵動的劍客出聲,另有清越女聲遙遙自背後答:
「來得及。」
即時,龍吟聲起。
威風凜凜的美麗威靈擰身躍下高天,嘯聲蒼古,雲吟術的潺潺水流橫掃過四周盤亘的晶體,將結晶連帶著鹽氣都完全包裹。
在考量雲吟龍符能否完全聽從自己指令任意迴旋,而不是僅僅只有滔天海嘯洶湧的少年登時抬眼,驚色尚且在眼底擱留,喜意已將唇角牽起:
「龍女大人?!」
竊藍衣裳的少女仍如記憶中的風姿端華,踏海浪清花而來,信手便引動海潮如臂膀般任意卷拍,將鹽氣吞沒得乾乾淨淨,順風場卷做通天渦流。
「這小冤家替你報信來了。」故友重逢的欣喜浸潤開她本就柔麗的眉目,示意向那隻又飛向少年身畔的隼鳥,有意噙笑側目問道,「是驍衛指使否?」
景元很快狡黠一彎眼目,和和氣氣地翹起嘴角,話語卻是副心黑做派,眨了眨眼:「啊,若驚擾龍女添你煩心了,那便決計非我指使。」
「唳!!!」
黑翅鳶奮力拍打雙翅,站上他頭頂便不可置信地左搖右擺起來,尖叫幾乎能化作實質的聲浪,刺穿接天海浪,像在質問這個主人怎麼如此見友忘仆。
然而還沒踩幾爪,滔滔潮水外便旋繞起一樹烈火,那焰光熾明而穠麗,花木根莖般向上纏起,大團大團燒綻出飽滿圓美的花瓣。
「你們兩個,這是聯手欺負我的造物?」
緋紅跌落的劍光在沙漠里燒出搖曳的紅,映入一雙朝霞榴火色的眸子里,恍惚那色玫紅也變作了燃沸的火焰。
雖然是質問的話,但笑意吟吟的口吻聽不出半點生氣,嗤音在話頭花開般涌卷著輕出。工匠持劍來,眉目適恣而展:「想不到就剩這麼幾天,你還真追過來了啊。」
「景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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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結束該副本,然後回羅浮準備拉時間線進祝禱,這章之後以後再見師父,就不是塵世人的身份了【嘆】忽然覺得我比阿胥都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