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種,是極度沒有時間觀念的存在。
這話被無數長生種視為地圖炮,格外不滿自己分明活得守時有禮貌,居然被評價為「沒有時間觀念」,對這話堪稱深惡痛絕的氣憤。
華胥本也如此覺得,長生種只是活得久一點,其中也有刻苦勤奮的人在,怎麼就會是沒有時間觀念的人呢?
當初設身處地思索許久,不得答案,如今她卻知道了。
與曾聽聞的憤怒刻薄猜測不同,說出這話的人大抵不是歧視,也不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哀怨。
時過境遷,分明多年,但長生種們永遠會因青春長壽而無知無覺,自顧自嬉笑怒罵著,不經意一個回頭,這才驚愕發現:
那個曾與自己勾肩搭背的年輕人,竟就華髮已生。分明自己還是風華正茂的模樣,那個陪自己年少氣盛的人,居然就走向了衰老。
戰場只剩火焰燃燒的最後噼啪聲,與黃沙被踩下又拔出的顆粒摩擦音,有些雜亂。
猩晦天色像銹跡斑斑的金屬被燒化,暗中帶著棕褐色,硝煙在逐漸散去,露出團冰雕般剔透的寒白冷月。
光輝泠泠流淌在雪亮劍身,催滑一滴粘膩入地。
握劍者在那尺清寒里看見了它,揮腕將粘膩血腥甩凈,收刃回那束如秋夜深海的細鞘,並斂去序列周身的長劍。
華胥怔仲而失神地看著,濃紫身影的動作與腦中記憶完全相重疊,沒有佝僂的衰老之態,仍舊站得松竹般直。
劍客還是自由自在的,但年輕時那種恣意輕快橫穿曠野的盛氣散去許多,被凝鍊成從容泰然,變得更為沉穩。
「我當初說,既在星海就總有重逢日,今日便到來了。」
翩影轉身,欣然向她打了個招呼,眉眼裡的快意沉定許多,在銀灰眸子里悠悠蕩開笑意,含著點令華胥似曾相識的情緒:「久別重逢,小龍女。」
大抵在關係極好的人眼裡,來信通訊是完全不等於見面的,所以那些隔著千山萬水的問候,還是讓人不能徹底安心。
劍客仔細的目光帶著關切探查,在她衣袖身量間比著記憶里的模樣,像是想藉此看出是否有所傷遺。
當初仙舟與毀滅豐饒兩位令使交戰,引得巡獵星神降下光矢助陣,聯盟大破軍團與豐饒民聯軍,不說外界、在遊俠里是傳的沸沸揚揚。
不死不滅的豐饒令使找茬上門,遭到巡獵星神光矢痛擊,還賠上個不知哪來的絕滅大君,雙雙慘敗,笑得假面愚者連開三天派對。
外界編撰的版本數不勝數,將這場戰鬥講得詼諧有趣,彷彿從始至終都只有巡獵的一箭。
可那一箭到底是啟示還是終結、及交戰中有多少腥風血雨,唯有真正踏上戰場的人才知曉。即便故事編撰得再繪聲繪色,都是「道聽途說」的薄偽。
但就在仙舟暫時養傷的遊俠友人稱,羅浮從戰鬥開始直結束,都始終安定。
「那時候說主艦被圍困,還有活體星,傳得多嚇人。」友人嘖嘖稱奇的話音回蕩在耳邊,「我都打算拔刀相助了,結果羅浮根本沒被碰著。」
「光矢降臨的時候,大概就結束戰鬥、只剩收尾了吧。」
隔著清晰的顯示屏,劍俠輕敲劍柄的節奏與記憶里的頻率重疊,大漠的冷月照透了回憶,於是女性耳邊只剩一句飄飄欲散的:
「反正都過去了,你寶貝徒弟沒事。巡獵六鋒全躺丹鼎司養傷,就她還能回去處理族務,實力很厲害的,你擔心過頭啦。」
是嗎?
懷著平直複述著疑問,翩影凝望她,目光中心的竊藍披淋著滿身霜月,被天性不清晰的朦朧清光模糊揉暈,冷冷清清,看得劍俠猝然發笑:
「又叫人看不真切了。」
那銀灰雙眼泛著些金屬色,像出鞘的沉寂鋒刃,沒有與顏色相符的生殺氣,像是已經成為了一面悠遠包容的金戈鏡。
劍客笑吟吟地,英氣得已經模糊性別的面容調侃挑眉:「不論是艷是冷,這些光景倒是都想藏住龍女,不叫人看啊。」
「師父又笑話我。」華胥訝異,旋即對著無遮無攔的遼遠清亮失笑,「您在我眼裡,也是叫這些光影遮蔽了身形的。」
翩影在她說話間就已走近過來,神色里的爽利變轉須臾,像是寫聯的墨里摻染鎏金那樣,勾兌出一種半欣半慰的相得益彰:
「那可不一樣。」
說著,劍客自然向她眉間輕抹,將額心被濺上的血跡抹凈,轉又以自己指尖血抹開一痕,視線同時試探般落她面上,很快笑一笑。
像是想到了什麼便隨心所欲地去做,但作為時又有一種隔世經年的喟然,彷彿站在極遠極高的地方回望,並細細將所知碾成齏粉化成了笑音。
華胥不明所以,稍微虛撫眉心被划下的輕刺感,沒在意地另起話題:「我聽說巡海遊俠都在瑙日布王城內,本以為您不會立即支援戰場。」
「此處的永恆學者是逃散過來的,已然差不多解決了,唯獨最後的逃竄學者之首,目下,已不算成氣候了。」
劍客聳聳肩,口吻里洋溢著不知是輕鬆還是感嘆的笑音,眼尾細紋隨笑意逶迤出淺長:「龍女身有重任,便先去忙吧,得了空我再跟你細說此事。」
她指的乃是方才結束的戰場,作為曾掛名羅浮雲騎編外戰力、且巡獵過倒懸海支援全程的人員,翩影對仙舟結束戰鬥的流程頗為熟悉。
「我來幫忙把傷員送下去,差不多回遊俠那邊,準備圍殺那個傢伙了。」劍客將長鞘往腰下一掛,抬手招呼的姿態里又散出往日那股仰對明光的舒意率性。
在她動身前,華胥先以雲吟裹住了劍俠傷痕細小的指尖,抿唇彎彎眼眸,也輕巧笑道:「那我快些忙完,看看能不能幫上師父,目下便也先告辭。」
「去吧。」翩影眉頭輕挑揚,輕快暢意地揮揮手,「龍女不著急幫我,此地遊俠不少,圍殺一人不在話下。」
甚至不說巡海遊俠,於仙舟而言,這次支援朱明的戰鬥都並不艱難。
慧駰與毀滅軍團確實是難纏些,但若要說強悍難敵,對比昔日幾乎殺不死的倏忽分裂體,他們兩方都是不夠格的。
後勤各部已然開始有條不紊地清掃戰場,整理並統計各項軍火損耗,隨軍醫士穿梭在人群間,或攙或抬地將傷者帶下後方。
指揮艦的策士與韜略士們在整理玉兆數據,只待華胥這位羅浮方的總指揮,過目並通貨所有指揮艦上的資料數據與文書。
屬於電子全息的幽藍微光泛著無機質的冷,怎麼也遮蓋不住漠然感。頭頂同樣冰寒的白燈被摁滅,艙室內只有剔透晶藍。
聽著各項彙報,少女在排列信息的投影屏中立著,冷藍滿身,細長指尖飛快在各部上傳的資料中按下通過,由玉兆整合上報回主艦羅浮。
重新將結果投入玉兆中計算估測,華胥看著投影上瘋狂跳動的字元,再次撥動手下的玉兆陣列。
當初研究的卜算陣基歷經多年,在應星與韶琉的幫助下,如今已能隨意使用,在手掌下浮浮沉沉,運轉計算出輔佐的結論。
伸指如司布群星般依次點亮那些青藍的玉石,幽盈驅散幾束昏暗。舷窗外黃沙岑寂,搭配室內洇墨的昏暗,儼然是個適合思考的好時候。
少女向窗外投過一眼,深濃晦暗包容著身軀,連帶著思緒都安撫下來。她默默計算著餘下任務,安排好策士與韜略士們的工作。
正當她打算將後續事宜卜測,好整理出應對之策與懷炎將軍進行商議時,艙門忽而從外推開,火紋的黑色衣袂半入室內。
橫斜光影散落在門口的地面,殘破的黑白襤褸如絲,順著一雙肌肉線條緊實的腿向上攀爬,繞過肩背,舔舐上蜿蜒的銀白長發。
光暗衝突在這角夾縫裡,被半掩著門的精壯身軀遮攔,細長的破碎在棲息在眉骨鼻側,將俊秀五官拉扯出更立體的灰翳。
薄煙灰霧籠罩的眉頭蹙壓下,應星無計可施地壓低了眸子,半挑著眉道:
「難怪丹楓再三讓我盯著龍女,別讓你帶著玉兆往暗處鑽。我之前不以為意,怎麼龍女還真一不留神,就躲著傷眼去了?」
他的眉眼有些皺起,滿是責問數落的不滿意味,還有些烏龍後的無奈。
初見這將少女身影都吞噬的薄冷濃墨時,方與師父結束交談的應星其實震愕不已,甚至本能地回頭確認明亮的指揮艦走道。
只這一個回首,工匠的驚異與恍惚便被打消,重新轉目往這極地藍洞的主艙室打量,終於在當中找見人影,深感嘶聲嘆氣的匪夷所思:
「玉兆都亮著,投影屏幕也在,怎麼還不開燈、偏要黑著看?」
透過剔透晶色的昏暗,那雙朝霞榴火的眼睛仍舊漂亮,只被薄薄颳了層絨毛似的淺煙灰,暗光滑閃的瑰麗。
更濃厚的暗色包裹著他的身影,工匠蹙著眉想將燈打開,手已抬起摸到冰冷艙壁上凸起的圓形按鈕,堪堪就要按下。
按鈕的圓硬硌進指腹,應星又猛然在這一剎那裡想起,久待暗處突然見光也會晃眼,話音都還沒落,又即刻收住指節力道。
華胥適應了黑暗裡的視角,因此輕易便注意到他的動作,會意地抬手遮擋眼前,莞爾輕偏頭答:「暗處更好思考嘛。」
應星嗤一聲,按開了燈,周遭霎時被燦白充斥,半指責地道:「我當初開燈畫圖,異曲同工回答的時候,龍女可是夥同白珩她們來教訓我的。」
天花板落下的冽光在銀髮上滾出大團雪亮,嘩啦啦地瀑流進那雙朝霞紫的雙眼裡,沸湧起細碎的燙銀,在虹膜上如同融化的水晶。
「這是只許州官放火。」
工匠看她遮擋須臾明光,指尖分分合合地低頭又抬頭,試探著眼睛的承受程度,上前抬手幫她擋了擋,口中笑道:「不許百姓點燈啊。」
華胥正要彎眸,舌尖都準備好了有恃無恐的回話,不料正對面的工匠忽在淋下的冽白里睜大眼,始料未及般定睛在她面目,玫色瞳孔猝然縮放:
「……你怎麼又在眉間畫了這個?」
錯愕。這是應星的第一想法。
之前少女陷裹昏黑,滿身包圍半透藍屏,因而未能在變動的字元與數據下,確切看清她的面容。直到燈光亮起,華胥也適應了光照,放下遮光的手。
於是,她白皙眉心的纖細穠艷,就這樣完全暴露在工匠的眼裡,平湖落石般激起一層波瀾涌盪。
那就像一縷精細的血綉,紅艷艷的,彷彿還存有自喉間心頭剜下來的滾燙腥氣,是她通身淺淡間的僅此赤麗,濃得能剝去每個見她面容之人的視線。
可為什麼會是這個?
應星愕然想著,腦海里的回憶沸騰似的噴溢出來,彷彿瞬間又重歸鏡海間,胸腔與大腦故技重施地釋放出滔天的激烈情緒。
而華胥疑愕地望向他,試圖在工匠神色里得出什麼可供拆解的信息,可惜二人面中的驚迷不相上下,完全無法窺探出什麼來。
少女蹙著眉頭,不禁伸手去觸摸自己早已沒有印象的眉心,迷疑不定:「這難道、有何問題嗎?」
她記得翩影從她眉間抹去了屬於慧駰族的血,然後用指尖輕刺了那一下,可能會留下點簡單印痕,但這難道關乎著什麼嗎?
工匠很少流露出這種眼神,那一點於他們六人而言都陌生的花鈿,居然能叫他將全部心念、深長而震錯地沉浸在瘋狂膨脹的激蕩里。
彷彿是隔世經年又見曾為此心神動蕩的熟稔,如泉眼般涌流出錯怔的愣神。
瑰麗眼瞳像是風裡曳舞的經幡,深陷在某一專註的意念里,承載著某些不知名、但狂妄又絕望的虔誠,搖蕩不休。
那是一種幾乎要失控心臟的情緒,華胥能大致地感受出來。
但為什麼呢?
少女小心而不解地觀察著、沒等擔憂出聲將他喚醒,應星的目光先如夢境褪卻般晃蕩著凝實,回神在她神色里。
柔紫玫紅的眼眸顫轉著游移幾折,仿若夢中驚醒後的略微怔忡,幾秒過後,工匠下意識延出半截單音,向後略微靠了靠。
「……沒什麼。」他在長久的靜默深望里收言,放下環抱的手,眸光垂落半秒,又抬頭向她揚起唇角,「很適合龍女。」
「我都不知曉這花鈿長什麼模樣,待我看看。」華胥叫他徹底勾起了對眉心妝的好奇,不禁翻出面巴掌大的小鏡,對準在眼眉處端詳。
「啊,我還以為是硃砂痣那類的,原是一縷印痕。」她輕巧出聲,看著鏡中倒映出、來源於師父指尖的血色,抿唇中肯評價道,「中心深、兩端淺,還頗難畫呢。」
「像應星哥當初在琉燈鏡海中為我描的那縷。」
工匠本醞壓著淺翳的眸子霎時抬起,驚訝如星火燎原燒遍了眼瞳,搖曳起一股意想不到的愕然:「你還記得?」
「記得啊。」少女欣然展顏而彎,「我平時疏於妝鈿,但應星哥那日隨手描畫,便是大家都誇合適的漂亮。」
「叫鍛冶技藝精絕星海的百冶替我描妝、還屢屢白嫖親手製作的造物,可是叫我佔盡大便宜。」她彎著眉眼唇角,如此側目來看,輕靈而溫麗。
應星將手撐在身後的桌上,失笑:「你我之間還談佔便宜。看上什麼就拿什麼、想要什麼就說什麼,我早就說過,對你們無事不允吧。」
「那也不好總壓榨白嫖你。」華胥笑吟吟看他一眼,視線又略奇異地落回眉間,「別說,這模樣還挺相似書文里的『殺生線』呢。」
「什麼?」
「一本故事裡的東西。」
回憶著曾和白珩鏡流相互挨擠著看完的話本,少女挑著簡潔的信息解釋道:「傳說生殺金戈到一定程度,會在人身上有所表現。」
「或是如眼菱印、或是蜿蜒火痕,生長位置各有不同。而其中最簡潔的,便是一線紅痕。」
她指腹輕抹額間,話音適時在陷落回想時輕飄,眼尾隨笑音輕輕彎挑:「它只長在眉心,形樣簡單卻穠艷如血,狀似花鈿。」
「書文里寫,具此者殺生無忌、染遍血火亦不遭業障,乃是理當收奪性命之人,遇之須避。」
說著,華胥望著鏡中像趣味蓬生地笑:「因此,話本里為它取了個卻最具肅殺血氣、卻也合適如此身份的名字,叫做殺生線。」
她最開始就有些淘書的小愛好,在看見羅浮書肆中精鍊優雅的故事後,沒少為產自聯盟的仙俠與武俠花錢。
少女在此類貼近過去審美的故事裡,能找到一種奇異的樂趣。更在熟悉景色里,滋生出置身於另一個故鄉的感受,因此百看不厭、興緻勃勃。
這本有關『殺生線』的故事,就是她打發時間十幾年的舊書。
應星平時不甚關注這些,錯訝地聽完,若有所思的神色散去,眉梢連帶著唇角一起揚了揚,溢出團笑音:「創意還挺好的,不過星神我是看見了,報應我可沒看見。」
他從來不信這些,年幼稚嫩時怎麼也還有些懵懂不解,但當遭遇變故、死裡逃生之後,那些所謂的業障與報應,應星就通通不再相信。
如若真有這種東西,哪來追獵無盡的復仇、那些豐饒孽物,又怎麼會至今都好端端的活著,繼續在星海間殺戮掠奪。
真切存在的光矢尚未破滅豐饒民的老巢,焉有『報應』降落至罪惡頭頂呢。這些事一直都是仙舟聯盟、和巡海遊俠在做的。
「……但也還行。」
凝視紅印,應星略微點點頭,噙著些笑:「名字有些殺氣重了,不合龍女皎月清雲的氣質,勝在寓意好,也能勉勉強強在你額心畫著吧。」
總歸是可以叫人不染業障的憑證,即便他不信會遭遇所謂的業孽纏身,但想起那些以下犯上的噁心龍師和十惡孽物,果然也還需要「若有惡逆皆可殺」。
殺完便乾乾淨淨,人生與人世皆是。他們從不是講究染血便禍生、必須保持良善以德報怨的人,因為巡獵從不畏懼手染鮮血。
華胥大抵猜出了他心下想法,烏黑眸中泛起清潤從容,泰然笑:「既是巡獵,便早可不談報應業障。畢竟也未見除卻帝弓司命外,有誰在乎『報應』。」
如真有報應,那持明的逆黨龍師和豐饒孽物,該被集體遭天降驚雷劈成焦灰。況且如若殺生就遭孽,那仙舟雲騎與巡海遊俠,應當人皆具備『殺生線』。
「我也不信這些,隨口一提罷了。」話尾輕盈得上卷,像寸飄彌的煙水,「聯盟中這樣的故事,創意都最有意思。」
應星隨之低頭笑了幾聲,正要鬆手起身接話什麼,冷不防在桌角磕撞到左後腰,當時便在明亮光照里變了臉,渾身猛然繃緊。
清楚見他笑意僵散地緊住牙關,順暢自如的氣息頓在喉嚨里堵塞,華胥適時抬眸,似笑非笑地半彎了眸,篤定而溫和地頷首,下達結論道:
「瞞傷不報。」
這神情是無人能反駁的柔和,但也叫人背後生涼,心覺危險,登時就叫應星回想起景元曾感慨過的話。
那是二人領隊出征,受傷的少年遭醫士赤桐好一頓訓斥,灰溜溜抱著玉兆蹲進牆角躲起來。見應星來了,幾番取笑下來,就透露出曾被華胥揪耳朵教訓的經歷。
工匠那時還笑話景元膽子太小,和龍女如此好脾氣的人說話,竟然如同諫言暴君,當即直言定是少年太皮、得挨頓教訓才能老實。
結果現在刀子扎到了應星身上,感同身受的沉默擁抱著慌亂湧起,他忽而也看懂了在少女的溫緩之下,藏著山雨欲來前的最後寧靜。
慌忙頓生,但矇混過關的功力實在淺薄,應星匆忙著往後胡亂瞥望,強裝鎮定,作勢要淡定而走:「只是磕碰著點皮,我哪有那麼脆弱。」
「你不用管,省著……嘶!」
猛然發出響亮的抽氣聲,工匠那張俊秀的臉都快皺起來,近乎控告地鎖在少女風輕雲淡的面上,眼瞳控制不住地搖顫,像是沒想到她會下這麼重的手。
華胥淡定對上他難以置信的質問雙眼,指尖點在他後腰輕戳,抿唇揚著弧度,語聲平直地緩慢咬字:「真是天塌了,都有應星哥的嘴頂著。」
「如此頂風作案,不怕我轉頭把狀告到懷炎將軍處?」
當然了,其實她更傾向於懷炎將軍並未發現。
應星理所應當會跟師父敘敘舊,但走過一圈後,還沒被對方發現身上有傷,那麼必是傷勢不重,大抵都未見血。
平和而不容拒絕地將人按在椅子上坐好,華胥反身去找主艙室里的備用藥箱,路過艙門時,還順便公權私用地用自己的指紋上了鎖。
系統認證成功並開啟高級鎖的清脆「咔噠」聲,同頻震跳了一拍漏失的心跳,被游光絲束縛在椅子上的應星吸氣,試圖掙扎:
「不是……」
華胥頭也沒回,將藥箱提上桌台,撥轉開相咬合的鎖齒:「我等會兒來幫應星哥脫?」
「……我自己來。」
工匠幾乎是綳著脊椎地妥協了,面上說不出是無措的僵硬還是怨惱的鐵青,總之被迫到了極點,解扣的雙手生硬得像不合格的器械。
他幾乎刻板地用拇指尖扣開纏繞在圓紐上的絲繩,將外套緩慢地從自己身上褪下,露出最裡層的柔軟內襯。
不在工造司時,應星常穿如夜的黑衣,衣裳面料泛著不易看出的濃黯深藍,綉著赤紅火雲,被蜿蜒紋路的金陪襯,簡練也挺拔。
若天氣冷,他就在里給自己多套一層底衣,出門披上斗篷,因身體好且常年待在工造司的爐火邊,工匠其實格外不怕冷。
但目下,他表現得幾乎是皮膚接觸空氣就要冷死了。
看他動作緩慢眼神飄閃,華胥沒多想,以為是主艙室氣溫太低,便在艙室控制終端上調高了溫度,拆開了瓶免洗消毒液,將藥品取出來。
忽而一聲金屬與石料磕碰的清響,寸余大小的淺冷色物件從外衣中墜掉,刮在領口金屬上,弧線輕微的落下去,正被應星險之又險地抓握緊。
華胥驚奇地投過目光,探究眼神掃過他手心:「這是?」
「啊。」
下意識應出反應音節,外套半搭在臂彎里,應星伸開掌心展示出掉落的物件,神色頗不以為意地解釋:「刻壞的廢料,拿來當備用坐標玉兆使的。」
少女下移目光,栩栩如生的青藍蝴蝶躺在他手心,材質如被定格後在時間裡鑿下的玻璃海,剔透澄明,時不時撲扇下翅膀。
這與應星在她生辰時,送給她的那些隨星象而變化的星陣蝶群一模一樣,甚至其上盈盈幽若的光紋,也都屬玉兆篆刻。
「你別多想啊?」
像是在這段愣住的沉默里發覺了什麼,應星抬眸看她,有意強調地玩笑,眉目輕適而隨意:「我就刻壞了這一隻,沒費多久功夫。還是說,龍女不准我失手?」
華胥眉眼略揚,旋即半驚訝地嗤出聲,抬手幫他將底衣褪開,尋找著其他傷勢,略有心不在焉地淺笑:「我可未曾如此說。」
按理來講,視線是無形無色之物,最多沾染主人眼睫下的眼瞳顏色,但當衣裳掛在手臂里落在背後時,應星忽而能在皮膚上感覺出少女移動的目光。
先是在暴露出傷痕的後腰,而後順著流暢腰線往上滑動,輕盈滾過肩胛骨,像羽毛若即若離的觸拂,讓工匠本能地繃緊了渾身肌肉,脊椎灌鉛似的僵直。
混糊腦中蒸發分辨不出具體溫度的熱燙,素來全神貫注的心神破天荒地感到心猿意馬,耐心最足的心神難得感到坐立難安。
「未見血,但淤青恢複起來亦有一番麻煩。」
呼吸溫熱掃在脊線,少女揉化掌中消毒液,水聲在指掌中揉壓,而後是微涼指尖的湊近,在肩背輕按:「雲吟術醫傷效果更明顯,但淤痕還得揉開。」
電流竄動的細微癢意順著指尖向四處延炸,應星在手心將衣袖攥住,視線略微後瞥,語聲極力放得稀鬆平常:「要揉開?」
「嗯,會有些疼。」華胥將手上消毒液甩了甩,半干時才彎身靠近,往手掌心塗出淺青藥油捂熱,彌散開一股辛冷葯香,「應星哥稍忍忍。」
活血化瘀的藥材總帶著刺激的味道,辛冽得醒神,但醒不了多久,又被按在青紫皮膚上的手掌拔走全部注意力。
尖銳痛感在手掌下捶打神經,應星略皺了眉,無聲往肺腑里灌了口滿是藥味的空氣,保持身體不變動,方便少女繼續揉散淤青。
雲吟術的水流纏繞在皮膚上咕嚕嚕地滾動,像在沖刷淤堵的青紫,劇痛鑽入大腦,卻因禍得福的讓工匠終於能安安穩穩坐著,收守亂跑的心神。
無聲鬆了口氣,胸膛前忽被柔軟拂過,如同暖緩熏風在起伏的溝壑間吹了口氣。竊藍衣料輕薄,隨主人行停進退,像飄飄蕩蕩的煙雨朦霧。
華胥專註治癒,並未發覺工匠吸氣、險些彈起的躲閃,餘光里只見對方脖頸里突然綳起的肌腱,有力而深暢,很快在皮膚下微微起伏著隱沒。
以為是自己力道沒收好,少女深沉思索幾秒,而後頗幼稚地在淤青處輕吹了吹,又抿唇垂了垂眉尾,心中難免覺得自己有些蠢。
於是華胥終於不再試圖進行任何無用功,繼續揉治淤痕。手半抵在工匠肩頭,衣袖煙水似的從鎖骨淌下來,銀墜躺在他腿面。
天花板燈光此刻冷得和窗外月有得一拼,鬆懈下來後,不知不覺就讓應星憶海紛紜,跌宕起伏地拍來不久前,與師父懷炎的對話。
將軍眼神一如過去般和藹寬容,握刀立在瀚海間,沉穩如磐,意有所指地喚他姓名:「應星,鑄器者較常人更純粹,因此得益,也將因此受困。」
長久的時間除卻磨去稜角,倒也有洗滌眼前塵的助益,注視著太多人走完一生的懷炎看得通透,因此應星素來全盤虛心接受,等待師父接下來的告誡。
曾是匠人之首、也教授出無數大匠作的青年沉目,平和問道:「我授你技藝之時,最初向你要求的造物,可還記得是什麼?」
救命恩人兼尊敬師父的初次作業意義非凡,所以工匠不假思索便回:「一面鏡子。」
「嗯。」懷炎頷首,「明鑒之鏡,人不可缺。應星,你目下前程如錦、技藝高絕,身邊還有知交並肩,按理說是已至完滿。」
「但,你還應當找一面能夠照映明晰人情的鏡子。」
螺青雙眼似一片矗立千萬年的綿綿古森,望過去便是無邊際的亘古幽深。懷炎抬手輕拍他肩膀,語重心長地提醒道:「好好想想,那是什麼。」
適時的,意義深長的告誡話語又在腦海中回蕩,像空谷中不斷絕的音浪,擴散著撞到壁上,又收束著匯聚回來。
應星恍惚都感覺不到淤青被按揉的疼痛,腦中只有一副畫面,在燦爛醇厚的光照下自過曝的刺眼,轉變得越發清晰。
那是晴光大好的羅浮,季夏三月的開端。
他看見自己披著紅衣坐在桌邊,刻刀在指尖穩穩捏架,濃燦稠密的晴白從窗口湧入室內,爭先恐後地觸摸桌角書架。
光子飄落,在雕刻工具的棱鋒上炸得粉身碎骨,閃燙進虹膜。緊接著又把他掌心如海的石料照得晶瑩剔透,流光溢彩。
蝶翼間足夠活動飛起的空隙被鑿開,蝶翼淺紋被天衣無縫地換成玉兆篆痕。只待最後一筆,便可被收入匣中,組成星陣之一。
驀然,檐下驚鳥鈴被風吹出玉振金聲,在聚精會神里被模糊了足音響動,滾燙的窗框邊搭上一雙白皙的胳膊,難得歡快地向他呼喚道:
「應星哥!」
工匠渾身一震,條件反射地向潛意識裡指揮的方向去看,瑰麗的眸子剎那縮放,正好鎖定低頭塗揉藥油的少女。
她沒有說話,他卻驀然醒了。
「叮鈴鈴。」
時間彷彿在此刻停滯,驚鳥鈴卻又在腦海里響了一聲,正好填補了胸腔內突如其來的懸停,好像那聲笑喚後的輕顫玉振,才是他的心音。
恍然,應星看見燦稠如蜜琥珀的光照被焚毀撕裂,像撤去了面反光的鏡子、又像燒掉了能反射的塑殼紙。
明烈褪減,正露出一張清艷繾綣的熟稔容顏。
恰逢她在璀冽間交疊重合,感受到目光般重新向工匠回頭來看,又抬眸莞爾,輕偏頭呼喚:「應星哥?」
……原來鏡是如此。
朝霞下的榴花朱火開始搖曳,恍然如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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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個逆水寒試圖捏臉,十分鐘後成果不盡人意手機卻燙的可以煎蛋,怕的連滾帶爬退出卸載,繼續碼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