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回到逃離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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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徹斯特中國城的夜,夜空比杭州更深,中國字的招牌是這裡的特色,有一點民國時期大上海灘的影子,漂洋過海又變了色,夜深時分看,似夢似霧,縹緲易碎,人深陷其中,要時刻保持清醒。

宮城一身黑,雙手插在風衣衣兜里,駐足在味好美中餐館對面的街道邊,如雕塑一般動也不動地立了許久。四天了,味好美中餐館仍舊是整片街區唯一黑燈暗影的建築。

一輛黑色的雪佛蘭轎車緩緩在宮城身邊停下,駕駛座的車門打開,穿灰西裝的男子配著誇張花色的領帶,領帶上大團大團的艷俗花朵,戴一副黑框眼鏡,恭恭敬敬地從車上下來,是上次宮城來曼城時接待他的張代理。

「打聽清楚了?」宮城冷淡地問。

「您讓打聽的我全都打聽了。」

「說吧。」

張代理看了一眼街道對面的味好美中餐館:「餐廳是上個月中旬關的。我託人查過醫院的記錄,詹朗年確實得了癌症,但確診後他沒有留在醫院治療,人不知道去了哪裡,英國有名的腫瘤科室就那幾個,都沒有詹朗年的名單。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沒有離開英國,這是原來在味好美餐館廚房工作的一個員工透露的,他說詹朗年怕坐飛機也怕坐船,有出行恐懼症,八九歲來到英國後他就再也沒離開過。」

「顧傾呢?」

「那公寓我派人盯了好幾天,照你來之前吩咐的一直盯著,但從未見顧小姐出入,倒是詹朗年收養的另外幾個已經長大的孩子,一個叫戴維,一個叫費娜,我見他們出入過幾次。」

「除了公寓,這幾天你盯著戴維和費娜兩人,記錄他們每天的行蹤。」

「是,我照宮總吩咐的去做。」

「還有,我在這邊的所有事情,不許透露一個字回國內。」

張代理誠懇又鄭重地點頭,天冷,他往雙手哈氣,搓了搓手心,嬉皮笑臉道:「這個宮總放心,我這人嘴巴牢實。宮總現在回愛德華酒店嗎?要不要我送您一程?」

他的嬉皮笑臉讓宮城有些生厭,那是精於生意場上的人常有的嘴臉,心思敞開一半遮蔽一半與人周旋,宮城並不是完全地信任他。

「不用,我想一個人走走。」

「夜深了,街上有些危險,您小心些。」

宮城不再說話,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對面門戶緊閉窗內漆黑的味好美中餐館,深眸眨也不眨地盯著看了兩分鐘之久,隨後雙手繼續插在兜里走入更深的街道暗影中,黑色的身影很快與暗影融為一體。

張代理望著那背影,又回頭望了一眼餐館的方向,搖了搖頭自言自語:「為個都不知什麼來路的女人,值得嗎?」

雪佛蘭隨後也滑出街道,街道上車輛行人寥寥,中國字的霓虹招牌逐一滅去,建築里的燈光也相繼滅了些,只剩高高的路燈下斜斜的長影和昏黃路燈營造的昏黃光線。

距離味好美中餐館不過百來米距離,中國城街道深處另一棟五層建築,外觀似老舊的普通居民住宅,印度人和中東人出入頻繁,樓上頂層一扇窗口垂著白色窗帘,透出昏黃的燈光。

雪佛蘭滑出街道後,那扇窗戶的燈光調亮了些,接著白色窗帘被拉開,一道苗條纖細的身影印在窗戶上,伸手把窗戶打開一道縫隙。

「外面的天真冷,這樣吹風不好。」

顧傾一邊把窗戶推開一邊說,身後的床上,詹老爹身上半蓋一條厚厚的羊絨毯子,身邊立著各種醫療器械,血壓心率監視儀、輸氧機器、輸液器械等。

詹老爹輕咳一聲,笑聲低啞:「屋子整日整日閉著,像個棺材盒子,偶爾也開開窗讓人透透氣罷。」

「屋裡有換氣系統,十年前你讓人裝修時裝上去的,你得的是癌症又不是健忘症,你忘記了?再說,這窗子我也從沒見你打開過。」他討厭窗口,喜歡封閉的環境,這些顧傾都知道。

詹老爹又輕咳一聲,還是笑:「我不是怕把病氣傳給你嘛,這屋裡暖氣開得太足了,透透氣也好,也好。」

顧傾走過去扶起詹老爹,在他背後多加一個枕頭讓他舒服地靠著說話,聲音不冷不淡:「如果癌症能傳染,地球早就末日了。」

「哎,我說不過你,你這嘴巴從小就不饒人。」詹老爹笑。

他笑著笑著,又起了乾嘔的反應,胸膛起伏著,手用力一揮,條件反射地想要拍胸口,卻不受控制地打翻了桌上的陶瓷花瓶。顧傾急忙過去,像受過訓練,手腳麻利地扶著他的背,幫他拍背順胸口,從抽屜里抽了新的吸管放在水杯中,遞過水讓他吸了幾口,最後把吸氧管給他套到鼻子上,扶他躺好。

詹老爹重新靠在床頭,總算緩了過來,可他似耗盡了大半的力氣般虛脫地靠在那裡,那早已剃光了的頭顱上戴一頂貝雷帽,顧傾伸手幫他把帽子調整好不至於遮擋住他的視線,他靠在那裡,目如死灰,胸膛深深低低地起伏著呼吸,保持著那種狀態許久許久。

許久,詹老爹開口,聲音比適才更加虛弱:「他又來了是嗎?第四天了吧,我看他明天還會來,找不到你,他不會罷休的吧?」

顧傾蹲在地上自顧地收拾,收拾剛才詹老爹手忙腳亂中碰翻的陶瓷花瓶,這間屋子裡的陶瓷都是價值不菲的真貨,陶瓷是詹老爹最喜歡收藏的古董,其次是和田玉。

花瓶是唐三彩的,很小的時候顧傾就見過,白色瓶身,上面繪著侍女騎馬圖,侍女側坐在馬上吹笛,閉著眼似乎十分陶醉。詹老爹總是把這花瓶擺在能看得見的位置,此前是他那狹小封閉的辦公室桌上,現在是床邊的床頭柜上,花瓶不插花,就那麼擺著。

如今花瓶碎成三部分,侍女的臉從中間裂開,看上去很凄慘。

「可惜了。」

顧傾蒼白纖細的手指捏著一瓣瓷片,手指膚色幾乎和白瓷一樣白,她怔怔地盯著吹笛侍女一半的臉,不輕不緩地嘆息著,雖是嘆息,那嘆息里卻沒什麼感情,像自嘲時的低笑。

「顧傾,別收拾了,沒什麼可惜的,小心割傷手。」

詹老爹虛弱地喊了她兩聲,她才反應過來,把碎成三瓣的唐三彩花瓶放到桌上,好像放到桌上,它們就能自己組合恢複完好。

「你打開書桌下面的抽屜,裡面有一份黃皮文件,你拿過來……」

顧傾拉開紅木桌子的抽屜,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最上層的黃皮文件,說是黃皮的封皮,其實已透出年代久遠的深棕色,邊角有被歲月磨出的些許紙絨,有些厚度,被壓得平平整整,看得出來保存得很好。

當手指撫摸上封皮,從指尖傳來一陣細微的電流,電流直達心臟,顧傾怔了怔。

詹老爹啞聲道:「這麼多年了,我保存了這麼多年,一直捨不得處理掉,如果你想看,你就打開看吧。裡面是你多年來追尋的一切,你的父母、你從何處來、你五歲那年發生了什麼、你的記憶……」

紙張撕開的聲音,顧傾邊抽出厚厚的一疊文件邊在旁邊的古董沙發上坐下,文件平放在膝蓋上。她一句話也沒說,目光漠然地盯著紙張有些泛黃的文件,放在文件上的雙手指尖有些發麻,她也沒看詹老爹一眼,不動聲色地深呼吸一口氣,從第一張文件開始看。

屋內安靜得只剩下紙頁翻動的聲音,輕輕地,慢慢地,像翻動羽毛。

窗外,開始飄落細雪,雪花漸大,很快落滿窗框。

顧傾沉默地翻看著那沓英文文件,有警方記錄、調查公文、醫院記錄等,待她翻到一張報紙報道的複印件,英文標題翻譯過來是「五歲女童致父親意外死亡」,同時還有幾張照片,那麼陌生。她再也無法淡定,抓著文件的手顫抖著,接著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屋子裡很暖,暖氣開得很足,胸口卻像被什麼穿透了,有風和寒冷從身體這頭穿透到那頭,渾身被澆了冷水一樣冰涼。

一些畫面突然闖入她的腦袋裡,一幀一幀地塞進來,塞得腦袋發脹。

小女孩、剪刀、倒在血泊里的男人、驚恐凌亂的女人和尖叫聲……

那些畫面像鏡子碎片一樣塞進顧傾的腦袋裡。

她的眼圈很快就紅了,燒乾的鐵圈一樣,那雙紅紅的眼睛抬起,看向床上的詹老爹,許久,她才從喉嚨里發出揠苗助長一樣變調的聲音:「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是這麼殘忍的真相,為什麼我要經歷這些,為什麼偏偏是我……」

她站起來,文件從膝蓋滑落到地毯上,撒得到處都是,她幾乎站不穩地往屋外奔去。

「顧傾……」

詹老爹沙啞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她屏蔽掉了,整個人被籠罩在一種又冷又麻木的氛圍里,她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沒有心跳,沒有血液流動,沒有感覺,卻異常地清醒,前所未有地清醒。

屋外積雪已經有鞋底厚,踩上去無聲無息,顧傾沿著霜雪在街頭奔走,她不知道要去哪裡,她只是想讓身體有一點感受,這曼徹斯特冬天刺骨的冷,也不能跟她心裡的冷相提並論。

她記起來了,五歲那年發生的一切,她痛苦的根源,她漫長的失眠的根源。

很多細節她記不清,但文件里的警方公文和調查報告時刻提醒她,是她那雙小手導致了父親的死亡——「夫妻爭吵動手,受害人不小心絆倒後壓到五歲的女兒身上,女兒手中的剪刀恰好刺中受害人的心臟,受害人當場死亡。」

調查報告里還有很多細節,比如為何一個五歲的女童會拿著剪刀走向正在爭吵的父母,但由於案發後女童突然喪失了記憶,女童母親也在半年後精神失常,調查便不了了之了。

「女方家族有精神病史,女方被確診為精神分裂。」

雪夜的街道上空無一人,顧傾站在雪地里,高高的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她穿得單薄卻不覺得冷,閉上眼仰起臉,任憑雪花落在臉上,感受冰冷的雪花落在臉上的一剎那。

不知怎麼走到了公寓,顧傾抬頭看三樓的小窗戶方向,窗戶漆黑一片,她在那間公寓里住了十幾年,此刻像看平行世界裡的自己,有種不真實的感受,天旋地轉之間她重重跌坐在雪地上,大雪紛飛,她身上很快落滿雪花。

機車馬達在旁邊停下的聲音,伴隨著地面低沉的震動感,有人從機車上大步跨下來,扶起雪地裡衣著單薄的顧傾。

如果不是一再確認背影,騎著摩托機車經過的戴維很可能會把癱倒在雪地里的顧傾誤認為一個雪人,一個雙目空洞無神、沒有靈魂的雪人。

「顧傾姐……」

顧傾抬頭起來,朦朧中看到高大黑暗的影子,她伸手去揪戴維的外套,手指緊緊地抓著他,啞著聲音說:「不要等了,回去吧,不要等我了,我不值得你的等待……」

戴維怔了怔,雪花撲面而來,他心裡也冷得很,脫下身上的厚羽絨服給顧傾披上,正準備給費娜打電話讓她過來幫忙,一輛黑色的車子滑過來,后座車門朝他們打開。

顧傾醒來後,頭痛的感覺散去了一些,熟悉的環境,詹老爹的屋子,熟悉的沙發,這些天住在這兒她已經開始習慣,感覺像做了一場夢。

如果不是睜開眼看到戴維和費娜的臉,顧傾真的以為自己在做夢。

從中國回來之後,她又失眠了,整夜整夜無法入睡。

「醒了?」

戴維和費娜湊過來查看顧傾,像醫生和護士在查看病人。

顧傾稍稍直起身子,寬敞的屋子裡散發著淡淡的檀香味,詹老爹躺在床上,雖不能下床但還是扭頭過來看她,確認她情況安好。從她奔出這間屋子起,他就讓司機在後面跟著。

「喝點薑茶,你凍得像塊冰一樣。」費娜把薑茶放到顧傾手上,她一邊環顧四周一邊對病床上的詹老爹說,「老爹,你什麼時候弄的這屋子,這些都是值錢的吧?」一邊說一邊摸著架子上的瓷器和玉雕。

這棟樓外觀看來就是中國城最老舊的幾棟建築物之一,詹老爹的辦公室設在隔壁,以前他們來見詹老爹,只見過那狹小的四四方方的辦公室,並不知道那辦公室的後面是這番天地,確實是詹老爹的守財風格,越危險的地方越安全。

「你們怎麼都在這兒?」

顧傾喝了一口薑茶,茶從喉嚨一直暖到心口,她緩過來了,也清醒了,那道身影不是宮城。

詹老爹開口:「我讓他們過來的,正好,我有事要交代給你們仨。」

在此之前,戴維和費娜並不知道還有這麼個地方,他們以為詹老爹已經把顧傾帶去了哪個不知名的小島上與世隔絕,不承想詹老爹和顧傾就在中國城的一棟舊樓里,而且是他們每天經過都能看見的樓里。

幾份厚厚的文件在桌上擺開,很快詹老爹的私人律師也過來了,氣氛突然變得嚴肅,像提前參加葬禮,所有人圍站在床邊,等著詹老爹開口說話。

詹老爹費勁地調整自己的姿勢,喘息艱難地說話,說得極慢:「我時日不多了,這些是我經年營生的資產,別人表面看我風風光光,但這幾年經濟不景氣,也賠了不少,這屋裡的東西,真真假假都有,之前我打碎的那個花瓶是假的,費娜你摸的那塊玉雕是真的,這些全是要拍賣的,我打算全捐給慈善機構,剩下經營狀況良好的味好美中餐館,留給你們三人,希望你們能好好經營,齊心協力……」

顧傾淡淡地擰著眉頭,餐館的事她沒有注意,她思考的是那個唐三彩花瓶,假的?如果是假的,為什麼詹老爹這些年這麼珍愛,總是擺在近身的地方?

費娜惋惜地看著剛才摸過的玉雕:「都要捐呀?能不能留……」見著顧傾看她的眼神,她聲音又小了下去。

顧傾雖愛財,但不是她的東西,她從不會覬覦。

味好美中餐館養大了他們這些孩子,還有很多孩子等著救助,對於詹老爹這些年的作為,不管外人怎麼傳言,顧傾都心懷感激。

離開卧室到了外廳,費娜糾結了好久還是問顧傾:「醫生怎麼說,老爹還能活多久?」

戴維瞪了費娜一眼,費娜無所謂地翻了個白眼回去。

顧傾送走律師,回頭淡淡地說:「看他自己的治療意願,如果他配合治療,可以活三五年,如果他不配合治療,一年半載甚至明天見上帝都有可能。」像個冷漠醫生的口吻。

「可老爹不肯入院治療,他從來不喜歡醫院。」戴維皺著眉頭說。

詹老爹就算生病也不去醫院,他有自己的私人醫生。

「那中餐館真的給我們三人了嗎?」費娜有些小激動,但意識到不適宜,她收斂了些。

戴維在旁邊無聲地嘆氣。

顧傾卻笑了,她真的羨慕費娜的沒心沒肺,這樣的人比較容易快樂。

送走戴維前,他在專屬電梯口欲言又止,顧傾沒有按下按鍵,等著他開口。

這個在顧傾心中一直陽光燦爛無憂無慮一心只想換一輛哈雷摩托車的大男孩,她在他臉上發現了一些憂愁的陰影,從他身體里長出來,突破下巴和側臉的肌膚生長起來,遮擋了一些陽光。

他猶猶豫豫,終是開口道:「宮城,他出事了。」

這個世界每天都在發生大事,國內一家企業的醜聞不可能會報道到英國來,戴維能知道消息,自然是有人透露給他,並希望他能傳達給顧傾。

戴維說:「中國那邊曝出相關報道,指明宮城不是宮家的血脈,說他母親患有精神病,他父親是個日本人,他母親作為第三者,在日本殺死了對方一家四口,之後畏罪自殺。」

顧傾眼神滯澀了幾秒鐘,抬眼對上戴維猶豫為難的眼神,輕描淡寫地說:「哦?那又怎麼樣?」彷彿只是聽與她不相關的人的事。

戴維很了解她,她對於不相關的人和事,從來都是非常冷漠的。

她真的放下宮城了?這麼快?

「消息是宮城最好的朋友陸景炎透露的,這樣你相信了嗎?我知道他現在還在英國,他還在找你,他每天都會去公寓那邊,我看到他幾次……」

「你收了他們的好處?」顧傾的眼神越發冷漠。

戴維震驚地看著她,眼神中透著不可置信的失望和傷心:「顧傾姐你……覺得我是收了他們的好處才告訴你這些?我……我是看你……」

戴維著急地還想說什麼,顧傾摁下電梯按鍵,電梯門關上,把戴維的聲音也關上了。

空氣又恢複了死水一半的沉寂,顧傾發現自己的手指有點抖,詹老爹的聲音從裡屋傳來,她握緊雙手,快步走進去。

「扶我起來換衣服。」詹老爹在床上朝顧傾招招手。

顧傾走上前扶他:「你想去哪兒?」

這些日子他本來就清瘦的身子掉了很多肉,摸上去幾乎都是骨頭,僵硬的骨頭。據說人越老骨頭越硬,可詹老爹只有五十二歲,他的骨頭摸起來像將死之人,顧傾感到一陣心寒。

「出門。」

「你這樣還怎麼出門?」顧傾用力扶住他,擔心他隨時會傾倒下去。

詹老爹枯瘦的手緊緊抓住她,凹陷的雙眼透著堅定的光:「我要去,因為是去見你母親。」

他說出的那兩個字讓顧傾沒有拒絕的餘地,彷彿他枯木一樣的身體可以即刻復甦。

「我母親……還活著?」顧傾的聲音禁不住輕輕顫抖。

「我已經讓司機在樓下等著了,我們走吧。」

顧傾不是沒想過她的父母長什麼樣子,她幻想過父母在她很小的時候因為生活困苦拋棄她,那不怪他們;想過他們為了更好的人生拋棄她,那她也不怪他們;更想過他們不小心弄丟了她,找她但是沒找到她,重逢的時候像某些尋親節目里那樣擁抱灑淚。

她想過種種,卻唯獨沒想過父親的死和她有關,她看了那些文件,案件調查的時候她已經失憶了,醫生說她是由於受了巨大的刺|激,引起的選擇性失憶,那是年幼的她的一種自我保護機制。

她想忘掉和父母有關的所有事情,一方面因為自責「殺死」父親,另一方面因為不知怎麼面對深愛父親的母親,所以選擇忘記與他們相關的所有記憶。

車子駛在去往未知地的路上,詹老爹靠在車子柔軟又結實的椅背上,聲音比先前都有精神但很緩慢地說:「那年,你母親送你來我這裡,你躲在房間兩天不見人不吃不喝,之後發了一場高燒,然後你就不記得之前的一切了。」

顧傾閉上沉重的眼皮,她已經回憶起來了,所有的一切,她在昨晚都回憶起來了。她甚至記得父親倒地時穿的拖鞋,母親牽著她去詹老爹那兒時穿的裙子,陽光照在母親潔白的手臂上,染上淡淡的金色,以及當時走在路上腳下踩著的葉子紋路……唯獨記不起他們的臉。

五歲的她,個子小小的,只到大人的腰際,記憶里好像和成人的世界劃分成上下兩部分,像漫畫一樣頭頂有條橫線隔開,她永遠看不到他們的臉。

包括詹老爹年輕時的臉。

好像一開始,詹老爹就已經到了這個歲數,已經病骨將枯。

細細回想,詹老爹走過的前路、過往的歲月,顧傾竟沒有太多兩人相處的具體印象,她甚至不曾給過他一個笑臉,她驚訝於自己過去竟然是個如此冷漠的人。

而心裡暖的時候,是她想起宮城了。

暖,而且痛。

她也驚訝地發現,宮城那麼一個看似冷漠的人,卻能帶給她這麼多的溫暖。

幾天之內,她盡量不靠近詹老爹屋內的那扇窗口,好幾次她不得已走近,透過白色的薄薄窗帘,就看到對面街道下面那道高高的身影,他立在那兒久久未動,像座雕像。

想到這兒,她心口又暖得好像被灼傷了一樣。

車子慢慢遠離熱鬧的城區,往偏遠的城郊駛去,道路那麼熟悉,一條條的街道往後移去,顧傾都記不清她搭乘計程車經過這些路多少次,半山坡的草坪和樹林,掩映在茂密園林中的獨棟別墅,遠處湛藍的海灣和碼頭,海面上彷彿被風推送著輕輕移動的帆船和遊艇……

這條路是去安妮公墓的路,車子緩緩在離公墓不遠的花店門口停下,在顧傾以前無數次讓計程車司機停下的位置。

她的腦袋像被人拿著刷子刷牆一樣慢慢地被刷白。

什麼意思?為什麼是這裡?

司機下車去買了一束紫藍色的鬱金香,輕輕放到詹老爹的懷中,他枯瘦的手輕輕地握著,像機器人的手指一樣關節僵硬,車子里散發著鬱金香的幽香。

顧傾的腦袋被更多的空白佔據。

司機給詹老爹遞上拐杖,想要上去扶他,他伸手制止了,那一刻他消瘦的背影在顧傾看來是那麼硬朗,只是個有些瘦的健康人,看不出一點病痛。

她麻木地跟在詹老爹身後,麻木地跟著他繞過芬芳姐的墓碑,然後在距離芬芳姐的墓碑只有幾十米的空地上停下。那塊空地前面立著幾排墓碑,其中一塊不顯眼的墓碑上刻著英文:ChongYing Su,1969—2001。

冬末的雪還沒有完全消融,留些冰雪覆蓋著枯黃草地,風陰冷地吹著,在墓碑和樹叢中鑽來鑽去,發出如幽魂哀鳴一般的聲音。

詹老爹拄著拐杖立在那兒,消瘦的身影在風的吹拂下斯文不動,聲音也比先前有力,對顧傾緩緩說道:「顧傾,這是你母親,蘇重嬰。你看的那些文件都是英文,你母親的中文名我告訴你怎麼寫。蘇州河的蘇,重新生活的重,新生嬰兒的嬰。這是當年我們初見時我問她名字怎麼寫時,她對我說的話,她在蘇州出生。當時她笑得是那樣燦爛,我永遠記得。」

顧傾遠遠站著,離詹老爹還有幾米的距離,她看著冷冰冰的墓碑上面冷冰冰的英文字體,整個人處於空白狀態很長時間,很久之後,她才慢慢地抬頭凝視詹老爹,問他:「你給我看的文件,不是這樣的,上面說她去了精神病院治療,一直住在精神病院里……」

詹老爹面色悲痛地沉下眼皮:「她在得知自己病情反覆發作且加重之後,把你送到我這兒,之後就進了精神病院,但……」

他說到這兒停頓了很久,風聲呼嘯,幾乎擋住他的聲音:「但她於兩年後去世,除了精神問題,她的身體本來就不好,她跟我一起在味好美中餐館工作時,身體就不好了,只是她沒在意。」

「這不是真的。」

「顧傾……」

「不是真的,她還活著,我能感覺到。」

顧傾的話說出口,眼淚頃刻就淌了下來,冷風吹在臉上,連她自己都毫無察覺。

詹老爹顫顫巍巍地朝她走了兩步,想伸手去夠顧傾,顧傾卻往後退了兩步,她扭過滿是淚痕的臉,顫抖著聲音說話:「我……我記不起他們的樣子,我應該記得的,為什麼他們的面孔看起來那麼陌生,那些文件上的照片,不是他們……」

「顧傾,你那時才五歲,太多年了,不記得也沒關係,她確實是你母親,她在此長眠了,過去的已經過去,你不要自責,這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錯。」

風聲重重地刮過耳邊,顧傾幾乎聽不清詹老爹沙啞的聲音,她掩面蹲下來,跌坐在地上,眼淚從指縫淌過,哭聲太小,全被風聲蓋過去了。

那些記憶她拾回來了,裹挾著過去的痛苦,一併席捲過來。

詹老爹搖搖晃晃地拄著拐杖走過來,急切地想要解釋,奈何那些話都堵在心肺,最後變成熱流從口中湧出,噗地噴出一口血來。

血滴噴濺到顧傾身上,似細雨撲來,顧傾鬆開掩面的手,看到詹老爹抓著拐杖跪倒下來。

她慌忙上前扶起他,顧不得在墓地不得喧嘩,沖不遠處的司機大聲呼喊。

詹老爹顫抖的手緊緊揪住她的衣袖,一字一句地艱難叮囑——

「回家,不去醫院……」話落,人已不省人事。

高大話少的白人司機匆匆跑過來,抱起詹老爹就往車子的方向走。

上車後,顧傾看著昏迷的詹老爹,伸手摸了摸他的脈搏,對啟動車子的司機說:「去醫院。」

司機扭過頭來,中文說得很好:「老闆說回家,他不喜歡醫院。」

顧傾摸著詹老爹冰冷乾燥的肌膚,嚴肅地瞪著他,聲音又冷又硬:「你想看他現在就死去嗎?如果你想他現在死去,那就回家吧。」

司機沒再說什麼,扭頭過去踩下油門,把車子往前開去,去往最近的醫院。

「如果他要怪,那就怪我吧。」

他養育她這麼多年,疼愛她這麼多年,她已經忘記了他年輕時的模樣,希望上帝能再給他多一點時間,讓她好好記住他的樣子,報答他的養育之恩。

她對病床上插滿管子枯瘦昏迷的老人說:「如果你能活下去,我就不回中國了,我會忘掉中國的一切,好好留在這裡陪你,好好經營味好美中餐館。」

詹老爹昏迷了好幾天,顧傾也在醫院守了幾天,醒來那天曼城又降大雪,從病房窗戶看出去,大雪像傾盆大雨,嘩啦嘩啦地往下倒,很快整個城市積雪茫茫。

這樣大的雪,詹老爹堅持要出院,對於顧傾違背他的意思把他送來醫院這個事,他很不高興,醒來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跟顧傾說話,讓戴維過來照顧他。

每個人都討厭醫院,但詹老爹特別討厭。顧傾大概知道其中緣由,以前她在中國城跟那位川劇老先生學變臉時,老先生告訴她,說當年年幼的詹老爹隨父母從中國乘船到英國,遭遇風暴船翻,整條船的人死了大半,包括詹老爹的父母。

船上幾百號人,死的活的都被打撈上來送去最近的醫院,年幼的詹老爹就在其中,昏迷的他躺在死人堆里,被死人壓著只露出個小腦袋,醒過來時看見了鬼哭狼嚎的地獄。

顧傾突然想到一句話:「幸運的人一生都被童年治癒,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癒童年。」

詹老爹出院的時候,戴維和費娜也陪著,戴維推輪椅,費娜撐傘擋雪,司機跟在一旁仔細照看,一行人往停車場走。

顧傾不遠不近地走在後面,風雪撲面而來,一道陰影靠近,風雪在頭頂停住,高大修長的身影立在旁邊。顧傾一個激靈,頓住了腳步,她一抬頭就看到了那張日思夜想的面孔——冷漠的面龐、深邃的眸眼,風雪全被他擋在前面。

停車場這邊,詹老爹沉著臉語氣虛弱地問推輪椅的戴維:「顧傾怎麼沒跟上來?」

戴維回過頭去,風雪擋住了他的視線,只在耳邊呼呼地刮。

「去看看怎麼回事。」詹老爹說。

戴維低笑一聲,詹老爹到底是關心顧傾,也不是真的生顧傾的氣。

他把輪椅交給費娜,往回走幾十米,看到了顧傾面前的男人,他就止住了步伐,好像那是世界的另一面,中間隔著裂縫深淵,無法再前進一步,他走回到車子這邊對詹老爹說:「顧傾姐她有點事,我們先回去吧。」

風停了,雪小了,一顆顆輕飄飄地落下來又在地面上融化。

顧傾的視線投到宮城肩膀上,雪落在他黑色的外套上,外套是防水材質,雪滑落下來,他身上乾乾淨淨的,一如他給人的印象,乾淨冷冽。

宮城臉上沒有一點生氣的預兆,沒有生氣,沒有怨恨,沒有憤怒,沒有哀傷,只有平靜,太平靜了,像一張大網,顧傾在他冷靜的目光中無處可逃。

「沒有什麼是解決不了的。」宮城說。

他左手撐著把大黑傘,右手插在大衣口袋裡,顧傾並沒有看到他口袋裡的右手攏著的五指,她離開的這些天,分分秒秒於他而言都是牢籠,見到她的這一刻,天陰冷冷的,大雪紛飛,他卻如重見光明。

沒有什麼是解決不了的……

顧傾仰頭看著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宮城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取下脖子上的長圍巾,伸手過去把圍巾一圈一圈圍到顧傾脖子上,帶著他溫度的圍巾把他的體溫傳遞過來,裹著她的脖子,暖意融融,從脖子一直灌到心裡。

宮城再次把手插入口袋,接著掏出來在顧傾面前攤開手掌。

手掌心裡,像變魔術般多了顆小小的東西,一枚很獨特的戒指,那鉑金色的戒環上鑲嵌著一個金屬櫻花扣子,顧傾見過的,那是他一直隨身攜帶的寶貝名片皮夾上的櫻花扣,剛開始認識時,他曾因為弄丟過那個皮夾而緊張。

後來顧傾才知道,他緊張的不是皮夾,而是那枚櫻花扣。

眼前戒指上鑲嵌的櫻花扣已經被重新打磨過,金屬光澤更加優雅精緻,美得獨一無二。

宮城把戒指遞到顧傾面前:「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遺物,她最喜歡的一件和服上的裝飾扣子,我一直帶在身邊,去日本處理我母親案件的那幾天,我找工匠把它打造成了一枚戒指,想用它跟你求婚。」

世界頃刻間安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聲。

顧傾有片刻忘記了呼吸,怔怔地盯著宮城手心的那枚櫻花戒指,盯得眼睛發脹。

在宮城準備開口說出那句話時,她像受了驚的動物一樣後退了兩步,在他還沒開口問出來時,便搖頭給了他決絕的答案:「不,我不願意。」

她扯下脖子上的圍巾,丟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