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結束。
天旋地轉之後,疼痛才剛剛開始。
顧傾從地上爬起來,哪裡傳來的痛感她已經不想去查看也沒法具體查看。何頌琳站在高高的樓梯上,意識到自己衝動推顧傾下樓而有些恐慌,前一刻她還恐慌地盯著顧傾倒在樓梯下,後一刻看到顧傾從地上沒事人一樣爬起來,她臉上的恐慌散去,鬆了一口氣,同時覺得還不夠解氣。
陸景炎正要出來找顧傾問清楚宮老太太的事,他不相信顧傾會做出推老人下樓的事情,宮城現在的心思都在宮老太太身上,他要親自來問。
他剛走到大廳,就看到顧傾從樓梯上滾下來的一幕,一時震驚,回過神衝過去時,顧傾已經從地上站起來,對他伸出去的手也沒有碰,自己扶住了樓梯站穩,冷冷地說:「我沒事。」
她臉色蒼白,蒼白且泛著一種近乎死灰的冷,肌膚也是蒼白無血,扶著樓梯站在那兒休息半分鐘,揚起下巴往外走去。
「顧傾,你去哪裡?」
陸景炎一面想要搞清楚事情的前因後果,一面又擔心她的身體情況,在後面跟上她,但她走得飛快,步子又快又堅定,似乎能一直走到天際,永不回頭。
莊園這邊偏僻,根本沒有任何公共交通,顧傾走出莊園,整個人就置身在漫山遍野的茶園之中,那條主路非常孤獨地開闢出去,一眼望不到盡頭,但她不管了,她只想遠離,她有信心,就算靠雙腳,就算要走一天一夜,她也會走下去。
身後的腳步聲快速跟上來,胳膊被人一拽,又傳來刺骨的疼痛,顧傾的臉色傾微變了一下,停下來,陸景炎從後面追上來,喘著些疾步的口氣說:「你要去哪裡?你不能就怎麼走了。」
顧傾抽回自己的胳膊,退開兩步拉開距離:「我要去哪裡是我的自由。」
她的動作,在陸景炎看來,又回到了在曼徹斯特的情況,表面與你周旋,內心冷酷,然而現在她連表面的周旋都不屑了,呈現的只有冷。
陸景炎平緩了一下氣息,有些心疼地看著她,也有些著急:「當然,每個人去哪裡都是每個人的自由,但你不能就這麼一走了之,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管什麼事,我相信都可以解決。宮城從小跟我一起長大,我知道他是什麼人,他也不會就這麼讓你走的,他對你怎麼樣,難道你不清楚嗎?」
顧傾抱著胳膊看向陸景炎,語氣里充滿輕蔑:「那又怎樣?我把宮老太太推下樓,就這麼簡單,我有前科,我不是個好人,跟你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遠離我對你們都好。」
她說完扭頭又往前走,陸景炎追上兩步跟在後面:「你要走也等我把車開過來好不好?你想去哪兒我送你,跟你相處這些日子,你是什麼人我心裡有底,總之你不能這麼敷衍我。」
這些敷衍他都聽出來了,若是宮城肯定也能聽出來,顧傾身上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顧傾走了幾步,想了想停下來,表情仍是冷冷的:「好,你送我去機場,我要回英國。」
「回英國?」陸景炎一震,他覺得更不對勁了,「等等,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如果他沒記錯,顧傾當初是拼了命地想來中國,如今又拼了命地想回英國,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他再想追問,身後突然傳來動靜。
黑色車子從莊園那邊駛過來,很快在顧傾和陸景炎身邊停下,駕駛座上是宮家的司機老鍾,宮城則坐在副駕駛座上,他冷著臉打開車門下來,看也不看陸景炎,眼睛只看著顧傾:「我們談一談。」
顧傾看著他時,心裡會傳來鑽心的疼痛,那疼痛一直從她的胸口穿到整個後背。他太高了,可以感覺他的目光把她從頭罩到腳底,她眼睛只盯著他肩膀上面的方向,目光空洞,用終結者般的語氣說:「不想談。」
空氣從空中慢慢沉落到地面,風雲光色,花草落葉,一切都變得沉重起來。
陸景炎很自覺地要往車上去,留給宮城和顧傾空間,他的手剛觸碰到車子門把手,顧傾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一切都是假象,不信你可以問陸景炎,早在曼徹斯特時他就與我達成協議,他有意把我安排在你身邊,我也有意靠近你,我不過是對中國太好奇,想來中國看看,但來了之後,發現不是我想像的那樣,這個世界的城市大同小異。」
宮城只是聽著,什麼都沒說,他掃了一眼旁邊的陸景炎,那眼神看得陸景炎渾身發涼。
打敗冷漠的,是更冷漠,宮城的眼神一點點剝掉顧傾身上的冷,她開始變得有些不耐煩,越過陸景炎,拉開車門對駕駛座上一臉平靜的司機說:「老鍾,麻煩你送我回去。」
她準備上車時被宮城扣住了手腕,語氣是平靜溫和的,卻幾乎是一字一句地重複:「我們談談。」他手的力度不算大,但顧傾知道她掙脫不開。
陸景炎二話不說直接坐進車子里,彷彿車子外面是另外一個世界,不見硝煙的戰爭世界。
車外,顧傾和宮城僵持著,宮城沒有鬆開手,顧傾也無動於衷,嘴唇抿著,那意思已經很明顯,她不願再開口,從此對著宮城她要做一個啞巴。
過了許久,宮城先鬆了手,顧傾手腕有微微發麻的感覺,遠處,太陽正一點點往山谷外落去,傍晚的茶園僅有一些不知名飛鳥的鳴叫,很快又沉寂下來。
宮城敲了敲駕駛座的車窗,老鍾把車窗打下,宮城對他說:「你送顧小姐到她想去的地方,陸景炎,你下來。」
他的語氣出奇的平靜,直到顧傾坐上車,直到車子駛遠消失在茶園遠方的道路上,他才從將晚欲晚的天色中收回目光,往回走。
陸景炎有點摸不著頭腦,不知道他們兩個到底要怎麼解決這件事情,他跟在渾身都散發著恐怖冷漠的宮城身後解釋——
「你真信了顧傾說的那些話?我承認,當初是我刻意把她安排到你身邊,她回國之後我讓她無論如何都要留在你身邊,但我絕無惡意,我跟你這麼多年,我害過你嗎?我就是覺得她這冰錐一樣的性子能鑿開你這個冰塊,才讓她去接近你,但你們兩個相處得怎麼樣,這我能干涉嗎?你們要是各自都對對方沒感覺,還能糾纏不清這麼久嗎?宮城,你好好想想吧。
「你不覺得哪裡奇怪嗎?顧傾雖然演技毫無破綻,但奶奶的演技未免有點差。拿錢走人,這種壞女人的戲碼不是太明顯了嗎?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顧傾,你難道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女人?」
陸景炎說了很多,宮城淡淡地插了一句,沒什麼表情,語氣里也聽不出任何情感,比新聞播報員還冷,像在陳述一個事件:「你別忘了,在遊艇上第一次見她,她就是個騙子。」
「宮城你……」陸景炎頓了兩步,又跟上去,越急越說不好,「反正我不相信她是那種人,那對她有什麼好處?」
宮城繼續冷淡陳述:「她一開始接近我們,就是有目的的,她說得沒錯。」
「總之我不相信,我相信我對顧傾的直覺,沈黎跟我說她喜歡顧傾,她覺得顧傾身上有種很通透純粹的東西,那是隱藏在她冷漠外表下面的本質,若不是這樣,她不會那樣拚命去幫沈黎留住兒子……」
宮城終於停下腳步,他眼神淡漠地掃過來:「你覺得,我會比你了解她更少嗎?現在是她先放棄,我不想強求她留下,在我身邊,她可以來去自由。」
「她親口跟我說她喜歡上你了,她絕不是輕易放棄的人,為什麼會放棄,你也好好想想吧。」陸景炎氣得要跳腳,過去他覺得宮城聰明絕頂,但任何人在愛情里總是容易失去理智,就算是愛因斯坦也不例外。
愛情是不能用科學來丈量的東西,這世上若真的存在什麼魔法,那隻能是愛。
「你說什麼?」宮城擰眉認真地看著陸景炎。
「我說她不是輕易放棄的人。」
「不是,前面那一句。」
陸景炎想了想,恍然大悟,便把那次和顧傾在車上的談話說了,顧傾親口對他說過,她說她喜歡上了宮城。她的感情從來不會外露,如果她說喜歡宮城,那就是非常喜歡。
太陽已經完全落到茶園山頭那面,天像蒙了一層抓不到也看不清的近乎透明的靛青色紗布,那紗布漸漸加重色彩,直至整個山谷都落入濃郁的黑色染料中。
夜,從未這麼暗。
車子駛在回宮城別墅的路上,顧傾怔怔地扭頭看著窗外很久很久,久得駕駛座上開車的老鐘好幾次從後視鏡里看她,她都保持著那個姿勢,眼睛一眨也不眨。
「顧小姐,到了。」
車子停了片刻,顧傾還是沒有動,老鍾忍不住提醒她。
顧傾回過神來,茫然的面孔上的兩隻眸子失去了光亮,她茫然地打開車門下車,茫然地跟老鍾說了聲謝謝,車門砰地關上時,老鐘的聲音也被關在了車子里,他說的是:「顧小姐,你還好嗎?」
但顧傾聽不到,她轉身往別墅走,茫然地輸入密碼進屋。
其實她不必回來,自從宮城將護照給她後,她就一直帶在身上,她可以就這麼回曼徹斯特,就像當初不顧一切地來中國一樣。
打開屋子裡所有的燈,她環顧屋子裡的一切,兩分鐘後,她捂著臉蹲下來放聲痛哭。
哭聲回蕩在整個屋子裡。
哭了兩分鐘,她緩過來了,擦乾眼淚站起來,像沒事發生一樣,眼睛又亮了起來。
從小到大,至少是五歲之後,她給自己的身體進化出一套排憂解難的系統方法,上一次哭是在曼徹斯特機場以為自己錯過和宮城一起回中國的機會,再上一次是芬芳姐自殺,而上上一次,她忘了。
顧傾啊顧傾,不許再哭了。
她告訴自己,就像宮家奶奶說的那樣:「愛他,就放手吧。」
這個世界有時就是以一種詭異的巧合作為開端,以平淡無奇作為結束。
門外,因為不放心顧傾而走到門口的老鍾,聽到了那長達兩分鐘的哭聲,並不是撕心裂肺的,而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一曲悲傷的大提琴樂聲,沒有什麼此起彼伏的哭聲,聽著卻讓人心碎。
老鍾在門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何必呢,跟老太太演這一齣戲,她的演技未免太好了。現在她就像是戲份結束後的演員,還沉浸在自己的角色中無法自拔。
茶園,宮家莊園,屋子裡透出明亮溫和的光,太安靜了,明亮溫和的光也顯得有些冷。
宮城推開宮老太太主卧的房門,兩個照顧的用人就默默地退了出去,宮家的家庭醫生已經檢查完畢,這會兒正在收拾血壓儀,見著宮城進來,醫生一邊收拾一邊說:「現在已經沒事了,直升機那邊已經叫他們取消,好在老太太身子骨還算硬朗,除了一點擦傷沒有大礙,不用擔心,老太太什麼風浪沒經歷過。」
「謝醫生,你先出去,我有話跟奶奶說。」
謝醫生看了看在睡覺的宮老太太,他知道老太太沒睡,宮城自然也能察覺,也沒說什麼,收拾好東西就出去,並把門給帶上了。
偌大的主卧里,只剩下祖孫兩人,宮老太太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身上半蓋著毯子,側著身,呼吸輕勻,看起來是睡著了。
宮城走過去床邊立了好一會兒,看著奶奶銀白色的後腦髮絲,她的頭髮永遠是一絲不苟的,就算是從樓梯上「滾下來」,頭髮也是一絲不亂,他淡淡地開口:「好了奶奶,我知道你沒睡,別裝睡了。」
床上的人沒有動,宮城就耐心地等著,一分鐘一分鐘地過去,宮城的耐心極好,好得他可以把自己融入空氣中不存在似的,讓躺在床上的宮老太太產生了錯覺,以為他已經離開。
於是老太太把頭稍稍地扭過來,看到宮城還站在那裡,像做了壞事被人逮住,突然扶著腰先唉聲嘆氣地喊疼,好像她動了是因為疼:「哎喲疼……」
宮城依舊耐心地站在那兒,唇邊露出一絲看破一切的淡笑:「奶奶,別演了,你真的不適合演戲,連陸景炎都看得出來你在演戲。」
顧傾是個戲精,她確實騙過了他,這讓他很惱,但時間並不長,他向來擅於察言觀色,從細微處找破綻,奶奶的頭髮就是破綻,被推下樓的人,頭髮一絲不亂,說不過去。偏偏這場戲的時間上演得太過巧妙,什麼時候不發生,偏偏在他回到家的那一刻發生。
破綻太多了。
「哎喲疼啊,謝醫生呢,快叫他進來……」宮老太太哀聲更重,看起來反而是在掩飾自己的心虛,她真的不擅長演戲。
宮城就耐心地立在那兒看她繼續演,知道自己演不下去了,她重重嘆了一口氣,轉過身來看著宮城,語重心長地說:「奶奶是為你好,奶奶做這一切,都是為你好。」
房間里一瞬又變得安靜下來,整棟屋子也很配合似的全部安靜下來,像浸入了水中。
過了好一會兒,宮城的聲音慢慢浮出水面,清澈且有力:「我愛顧傾,我跟她在一起,覺得很安心,前所未有的安心,我能感覺到,她在我身邊,她也很安心。奶奶,你沒見過她睡著的樣子,當她沉睡時,她的睡顏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美好的東西。」
他想要一輩子都能看到顧傾安睡的臉。
他的聲音讓整棟房子和整個房間都浮出水面,窗外不時有夜鶯的鳴叫,一瞬又安靜下來,宮老太太看著宮城,心口有些堵:「阿城,你不能和她在一起。」
「為什麼?你不喜歡顧傾嗎?」
「不,不是的,奶奶喜歡顧傾,第一次見就莫名地喜歡她,她身上有種東西很真誠很難得。」
宮城想笑,如果奶奶知道顧傾在曼徹斯的所作所為……
宮老太太是發自內心地喜歡顧傾,當她提出要顧傾離開宮城時,顧傾很平靜地說:「如果我就這樣離開,宮城或許不肯輕易放手,我知道一個辦法,需要奶奶一起配合,或許能讓他對我死心。」
她想得很周全,她的辦法,就是宮城回到莊園時見到的那一幕,何頌琳也被瞞過了,所以才有後來何頌琳歇斯底里地質問她並推她下樓的那一幕。
顧傾的演技很好,是宮老太太演技太糟了。
「你喜歡她,為什麼又說我們不能在一起?」宮城問。
宮老太太再次深嘆了一口氣:「她的家族有遺傳性精神病,她的母親……」
宮城深眸一滯,眉心中間淡淡地擰出一條細線,不自覺地攏了下手指,前因後果都得到了很好的解釋。
他轉身便匆匆走出宮老太太的卧室,老太太忙撐起問他:「阿城,你要去哪兒?阿城。」
宮城走得極快,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似一陣決絕的風。
「來人,來人,給我攔住他!」宮老太太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夜更深了,宮城走到大廳時,宮圳推著輪椅慢慢滑過來,似乎專門在等著他。
「大哥。」宮城放慢了腳步。
宮圳把輪椅滑到一個說話舒適的距離停下來,卻不急於開口,他只是看著宮城,淡淡地笑著,他的笑容是宮城覺得很暖心的事物之一。從小到大,宮圳這個大哥在宮城心中都有很重要的位置,表面上他們兄弟不多說話,那是因為心知肚明的默契,無須多說。
「阿城,這些年辛苦你擔著宮家的這副重擔,我……」宮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無法挪動的雙腿,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無力地在膝蓋上握住拳頭。
宮城走過去,把滑落了一些的薄毯拉上來仔細給宮圳蓋住雙腿:「我是宮家的人,我只是做我該做的事,大哥和奶奶安好,我也安好。」
宮圳嘆口氣:「這麼些年,你一門心思放在宮茶集團,好不容易遇到……唉,奶奶是擔心你,擔心你再遇到你母親那樣的人……」
「我知道,我也理解。」宮城淡然一笑,冷靜地接話,聲音是一如既往給人安定的平穩,「但恰恰是我母親那樣的人孕育了我,我相信她。」
幾個用人匆匆過來,想要阻攔宮城,卻一時猶豫著不敢上前。
宮圳臉色一沉,扭頭對著他們幾個,聲音一瞬變得威嚴:「下去!」
用人們面面相覷一會兒,訕訕地點點頭下去了。
宮圳扭頭回來,臉上又恢複了和煦,對宮城道:「去吧,我已經讓人把你的車開過來了,顧小姐是個好姑娘。」
宮城走出屋子,老鍾正開著車子滑入莊園,慢慢在他腳邊停下,老鐘下車來,恭敬地打了聲招呼。
「安全送她回去了嗎?」宮城問。
老鐘點點頭。
宮城拉開自己車子的駕駛座車門正要上去,老鍾又開口:「少爺,有件事……」
「你說。」
「我送顧小姐回去時,因為擔心她的狀況停留了一陣,聽到她哭了,那哭聲是我聽到過最讓人心碎的哭聲……」
宮城停頓了片刻:「她還在別墅?」
「我回來之前,她還在,現在不知道……」
老鍾話沒說完,宮城已經坐上駕駛座,駕車離去。
車子駛出茶園的長路,遠遠看著,車燈如流星划過。
國際航班信息在屏幕上顯示,距離登機還有幾分鐘時間。
候機廳這兒戴維給費娜和顧傾買了咖啡過來,費娜不情不願地接過,厭惡地看了戴維一眼,那種厭惡並不是發自內心的,只是一種刻意的埋怨,她一邊喝著咖啡一邊不滿地說:「老爹也真是,派我打前陣,知道我會輸,又派了你在後面跟來,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搞得那麼麻煩。」
她一邊抱怨著,一邊也深知,以她一個人的力量,是說不動顧傾回英國的,顧傾是個狠人,從小到大她就知道,顧傾狠起來無人能及。
可是她也好奇,戴維到底跟顧傾說了些什麼,能讓顧傾這麼快做出決定。
算了,費娜喝著自己手中的咖啡,看著一旁眼神茫然的顧傾,不知為何有點替她擔心,從來機場到現在,兩個小時了,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怔怔地盯著某個地方。
真不像那個無所顧忌的顧傾。
戴維遞給顧傾咖啡,她搖搖頭,繼續盯著某一個地方看,他注意到她盯著的是顯示屏上的時間,時間一分一秒地跳過去,登機時間就快到了。
偶爾,她的目光會移到外面的停機坪上。
「顧傾姐,登機時間到了。」戴維提醒她,喊了兩聲,顧傾才回過神來。
她拎起隨身的一個小挎包,斜挎到身上,頭也不回地朝登機口走去。
「她沒事吧?怎麼來一趟中國像變了個人。」費娜望著顧傾的背影說。
戴維搖搖頭,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當一個人被愛情穿身而過,就是這樣的。
當一個人熱愛一片土地卻不得不離開,也是這樣的。
費娜緊跟在戴維身邊,壓低聲音問:「喂,你到底跟她說什麼了,為什麼她會這麼快做決定?我知道你在我後面也去找了宮家老太太,你又跟宮老太太說什麼了?」
戴維沒有說話。
來中國之前,詹老爹把他叫到跟前說:「我接下來跟你說的事,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告訴顧傾,不要告訴任何人,去吧,去中國把她帶回來。」
機場國際航站樓大廳,宮城和陸景炎正在諮詢航班情況,陸景炎拍了拍宮城的肩膀:「你看那個男人,快看,是不是有些眼熟?」
諮詢台的服務員對待兩個大帥哥十分耐心,也不敢正眼瞧他們,瞧一眼臉就通紅了,她把自己查到的航班信息都告訴了他們。宮城被陸景炎的聲音打斷,朝他指的方向看去,只看一眼,便抬腿疾步走過去,近似於飛奔的姿態,快速地走到那人面前,一把揪住了他。
戴維被人猛地從後面揪住,他回過頭看到宮城嚴肅而有些怒意的臉,怔了一下,反倒是旁邊的費娜先反應過來,誇張地跳起來跟宮城叫囂:「喂,你想幹嗎啊,快鬆手。」
「顧傾去了哪裡?」宮城直截了當地問,那語氣和神態,容不得人不回答。
費娜轉著眼珠子,戴維給她使了個眼色,那眼色也被宮城看到了,她推開宮城,把戴維拉到一邊,氣呼呼地沖宮城說:「你幹嗎呢,顧傾她回曼城了,你要是想找她,就去曼城找吧,沖我們發什麼火呀?」
陸景炎也追上來了:「我們查過飛曼城的航班,今天只有一班,中午的航班,早飛走了,中午顧傾還在杭州,她不可能在那架飛機上。」
之後,宮城冷漠地開口接著說:「半個小時前倒是有一架航班飛往約旦首都安曼,不過是中轉航班,顧傾的名字在那架航班上,安曼可以中轉許多城市,她不一定會回英國,如果她回英國,你們為什麼不跟她一起回去?我只需要你們告訴我,之後顧傾會從安曼飛去哪裡?」
他已經鬆開了戴維,戴維面色遲疑且不安的神色完全被他收入眼底,現在他不用擔心,也更加確定顧傾不會飛回曼城,找不到她,讓他焚心。
費娜臉上有些被拆穿的泄氣,但她不服氣且故作鎮定地說:「你怎麼知道她不會從安曼中轉去曼城?正是因為今天飛曼城的航班已經沒有了,所以她才會飛安曼中轉,要是她到了安曼臨時起意飛其他地方,那是她的事,我們哪能知道那麼多?至於我們,我們好不容易來中國一趟,中國這麼大,當然要到處去玩玩啦。」
「你說。」宮城沒有再看費娜一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戴維,這個從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的大男孩,相比第一次在曼城見他,宮城覺得他在短短的日子裡成長了不少。
「下雪了。」
旁邊有人輕呼一聲,很多人扭頭去看,大廳大面大面的玻璃牆外,在機場明亮如晝的燈光下,星星點點的雪花飄落,遠看像雨,輕飄飄的雨。
杭州城今年的第一場雪。
戴維也扭頭看過去,他微微垂下頭,又抬起頭來直視宮城冷漠的目光,在那樣的目光中,他沒法說謊:「她確實是飛去了安曼,但之後會中轉去哪裡,不管你信不信,我不知道。」
那是詹老爹給顧傾的安排,除了詹老爹和顧傾,沒人知道。
宮城心裡猛地緊縮,他在戴維的眼神中看到一種刺人的失落,戴維沒有說謊。
「你怎麼可能不知道?你……」
陸景炎還想上去問個清楚,被宮城攔下,他語氣沉沉似飛雁墜落:「我們回去吧。」
費娜望著那兩個天兵神將一般的男子並肩走出機場,在後面有些不解地問戴維:「他們不會真信了你的話吧?你說不知道顧傾要從安曼中轉去哪裡,是騙他們的吧?」
戴維目光落寞地看向費娜:「我是真的不知道。」
「不會吧?那老爹到底要帶顧傾去哪裡?老爹也活不了太長時間了,醫生說他最多活兩年,他不會是要帶著顧傾隱居直到死……」
「別說了。」戴維打斷她。
費娜卻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從小到大,我就覺得老爹對顧傾的態度不同於我們,他對顧傾是真的好,我常常懷疑老爹是不是喜……」
「別說了!」
戴維突然朝費娜大吼起來,他聲音驚到了旁邊的路人,路人紛紛看過來,費娜也被嚇得臉色蒼白。意識到自己失態,戴維平復了心情,收了些口氣,惱怒地看著費娜說:「你什麼都不知道,就在這兒亂說,他們的關係才不是你以為的那樣。」
他說著,一臉氣悶地快步走出機場大廳,費娜被吼得怔怔發愣,過了一會兒回過神,又追著戴維過去,一邊追一邊喊:「我不亂說不就行了嘛,你等等我呀。」
「你放棄了?」
出了機場,陸景炎帶著幾分遺憾試探性地問。
宮城沒有回應他,對著開車過來接他們的助理Ben說話:「想辦法查安曼機場今晚到明天所有的航班,查出顧傾在哪一趟航班上。」
Ben有些茫然:「安曼?國內有叫安曼的機場?」
陸景炎皺著眉頭嘆了口氣,覺得這個任務艱巨,但還是好心地給Ben解釋清楚:「約旦首都安曼,那個安曼阿勒婭皇后機場。」連他都知道,安曼阿勒婭皇后機場號稱全球中轉樞紐,每天起降無數航班,要在那些航班中找到顧傾真正的目的地,猶如大海撈針。
Ben倒吸一口涼氣,臉色僵硬:「這……」
陸景炎的手搭在他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拍了拍,以示安慰。
雪漸漸大了起來,飄落的雪粒子變成了指甲蓋大小的雪花,落到地上的瞬間就融化了,白雪融入黑夜裡,已經起飛的飛機也融入了黑夜裡。
宮城一夜未眠,他站在別墅的落地窗前,望著院子外高高的灰色圍牆,第一次覺得這個房子那麼空洞,又那麼壓抑,他甚至不想走進房間,房間里顧傾若有若無的氣息正在一點點消散,他擔心一開門,她所有的氣息就會消失,再也感受不到。
很快,那種空洞和壓抑從腳涌到頭頂,又從頭頂傾瀉下來,全部堵在胸口。
很快,胸口傳來刺痛般的感受,那種刺痛從前胸一直穿透到背後,讓他幾乎不能呼吸,他抓起桌上的水杯,想喝口水,一股黏膩濃稠的壓抑從胸口湧上來,透明的清水瞬間染上鮮紅,像一朵鮮紅刺眼的玫瑰盛開在水中。
門口傳來門鎖解鎖的聲音,宮城心臟一提,太著急扭身回去確認,整個人撞在了桌子上,發出了噼里啪啦的聲響,他為求平衡,手掌壓在了杯子上,整個人幾乎跪倒在地上。
正走進來的陸景炎,正好看到這一幕,他整個人呆住幾秒,急忙衝過去。
宮城扶住陸景炎,沙啞低沉的聲音彷彿從地心鑽出來,不斷重複著:「我以為是她,我以為是她回來了,我以為是她……」
陸景炎從沒見過宮城這麼狼狽又失態的樣子。
隔天在醫院,陸景炎陪宮城做完全身檢查,再三跟醫生確認他沒有任何健康問題,才鬆口氣。
沈黎問他:「你真見他吐血了?」
陸景炎很肯定地說:「千真萬確,好端端的人怎麼會吐血,你說要不要換家醫院檢查?」
向來沉穩冷靜的沈黎也露出了猶豫的神情,她印象中的宮城,銅牆鐵壁一樣堅不可摧,甚至對自己的身體管理十分嚴格,聽陸景炎形容昨晚他倒下的樣子,她完全想像不出來。
金戈鐵馬摧毀不了的男人,幾乎要被一個女人摧毀了。
沈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她覺得自己算是個絕情的人,可是跟顧傾相比……顧傾現在身在何處呢?她真的一點都不惦記宮城嗎?
「你在想什麼?」陸景炎靠過來問。
沈黎收回思緒,臉色又像風雲散去一般冷靜。
宮城從醫生辦公室出來,他高大的身影穿著灰色的長風衣外套,像一片巨大的陰雲移動過來,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和往常一樣不苟言笑,修長的手指一邊整理外套一邊走過來,詢問沈黎公司事務,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除了手上包著繃帶,是昨晚手掌壓碎杯子導致的割傷,他卻像感覺不到疼痛,照例用受傷的手去整理衣服。
「茶園那邊今天有結果了吧?幾點公布?」
沈黎沒有及時反應過來,跟陸景炎對視一眼,兩人都有些不安,隨即小步跟上去,彙報茶園的收購情況:「還有一個小時公布結果,一切順利。」
宮城走得很快,意識到沈黎慢了半拍,他停下步子扭頭看她:「有什麼事嗎?」
陸景炎摸著腦袋快步走上來,難以開口但還是開口了:「阿城……你,你確定你昨晚沒有撞到腦袋?有沒有失憶什麼的,要不要換家醫院再檢查一下?」
「失憶?」宮城冷淡地掃他一眼,像看個智障,「我看需要檢查的人是你。」
「可你昨晚吐血了……啊……」
陸景炎被沈黎踩了一腳,示意他閉嘴別再問了。
她當然知道陸景炎想問什麼,作為最親密的朋友,陸景炎著急,焦慮,他想問宮城是不是就此放棄了顧傾,想知道宮城是否被消失的顧傾傷得很深,想問宮城到底好不好。
她也是宮城的好友,她何嘗不想知道?
因為宮城的好與不好,從來不會流於表面,從來。
一個小時後,三人回到宮茶大廈,數天之前對宮城冷眼相待恨不得把宮城攆出董事會的股東們在看到宮城後,臉上都帶著敬畏和顯而易見的奉承。
他們紛紛迎上來拍馬屁——
「宮總果然厲害,茶園那塊地到底是被我們拿下了,您要早說有這麼一招,我們哪裡還會跟您急得眼紅脖子粗的?這下宇氏建設那邊可要氣急敗壞了。」
「他們怎麼也不會想到,宮總讓陸家那邊出手,又從陸家手上拿了回來。」
「就是就是,宮總大人大量,千萬不要計較那天會議上我們說的那些混賬話,宮茶這幾年在您的帶領下,收益顯著,今後我們將繼續追隨您的決定。」
「宮總臉色不太好,發生什麼事了嗎?」
宮城臉色冷漠地穿過他們,走進辦公室,沈黎隨後跟上。
辦公室門關上後,宮城坐在辦公桌前處理文件,頭也不抬地說:「我明天飛曼城,宮茶這邊的一切事務都交給你代理,茶園的地我們雖然拿到了,但宇氏建設和孟雲軒吃不到一點甜頭,不是那麼容易罷休的人,你跟他們打交道多注意些。」
「我知道,你安心去吧。」沈黎一身職業正裝,臉色冷靜地立在那兒,過了一會兒,她開口,「陸景炎跟你一塊去嗎?」
宮城抬起頭來:「怎麼,你希望他跟我一塊去?」
沈黎的眼神有些不自然的飄移:「有他跟著你,我放心些。」
宮城淡淡地輕笑一聲,笑容很快隱匿:「其實你很了解他,他這個人表面看著不正經,但做起事來很用心,這次茶園那塊地也多虧了他的幫忙,但你知道陸家那邊和宇氏建設交好,他們也不願得罪宇氏建設,如果不是景炎回去求陸伯伯,答應去負責陸家在南美的項目……這也是這次他不能跟我去曼城的原因。」
沈黎明亮的眼神一瞬間凝固住:「他……他要去南美負責項目?」
「嗯,短則一年,長則三年,過幾天他就出發了。」
「他……他沒跟我說……」
沈黎的目光垂到地板上,眉心微微地擰起來。
「他只是沒找到機會跟你說吧,也不知道怎麼跟你開口,問你願不願意帶著子游跟他去南美待一陣,他知道他問了可能也是白問。」
沈黎落到地板上的目光又拾起來:「他想讓我跟他去南美?」
桌上的文件簽好了,宮城收起鋼筆,把文件整理到一邊,修長的手指交叉擱在桌上:「你這些年一直在工作,幾乎沒有休過假,如果你現在想休假,我會批一個很長的假期給你,你什麼時候願意回來了再說,至於你想去哪裡,是你的自由,我去英國之後讓你代理宮茶的事,你也不需要擔心,你不在,我自然可以有別的安排。」
「不,我不會離開的,我也不想休假,你放心地去英國吧。」沈黎眼神堅定,又恢複了她一貫的冷漠。
宮城什麼也不再說。
這時助理Ben走進來,面帶難色:「宮總,安曼機場的航班我沒能查到……」
「知道了,這本來就不是誰都能查到的。」宮城淡淡地應一聲。
沈黎點了點頭,似乎在跟宮城確認一次她不會離開宮茶,轉身退出去。
晚些時候,宮城給陸景炎打電話:「我幫你問了,沈黎拒絕。」
陸景炎在那頭長長地嘆氣:「我就知道。」
不習慣安慰別人的宮城安慰他:「但我覺得沈黎並不是沒有心動,她只是不擅長表達。」
陸景炎哀天悲地了一陣,又振作起來:「這麼多年我都過來了,還怕撐不過這兩三年嗎?宮城啊宮城,我有時候覺得我比你苦多了,至少顧傾親口跟我說她喜歡你。」
「不算。」
「什麼不算?」
「我要她親口對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