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醫院,值班醫生的診室,醫生是個中年女人,了解情況後頻繁地扭頭看一旁的宮城,對他們所說的「車站故事」不是那麼信服,給顧傾檢查身體時,她冷著臉態度不好地讓宮城到診室外面等著。
女醫生拉上帘子,讓顧傾把衣服脫了讓她檢查。
顧傾把衣服脫下時,女醫生默默看著,像下到水中閉了氣,她讓顧傾坐到床上,一邊給顧傾查看瘀青的地方,一邊壓著聲音說:「姑娘你別怕,你偷偷跟我說,你老公是不是家暴你了?」
「啊?不……」顧傾一愣,卻是早有懷疑,醫生看她和宮城的眼神很奇怪,她有些哭笑不得。
宮城家暴?之前在曼徹斯特,那個喬克打她的時候,他可是一拳就把喬克給揍倒了,看得出他十分討厭對女人動手的男人。
女醫生說:「你別怕,別袒護他,我幫你報警,幫你聯繫婦聯,去那兒要說法,現在你身上的傷就是最好的證據,我們女人要學會自己保護自己,家暴只有零次和N次,你這種情況實在嚴重,一次都不能再忍。」
「我……」
「你老公看起來人模人樣的,想不到是這種男人,真是人面獸心。」
「那個……」
「你千萬別包庇他,趕緊離婚,你這麼漂亮,不愁找不到男人。」
「……」
顧傾穿好衣服,也不辯解了,心中有種怪異的感受。
女醫生說:「暫時沒什麼太大的事,就是一些跌打傷,我給你開兩瓶跌打藥油拿回去擦,擦不到的地方讓你老公幫你擦,最好都叫他擦,讓他知道身為男人要保護自己的女人這個職責,打女人的男人是禽獸不如的。如果今晚感覺到有什麼部位疼得厲害,或是尿出血,咳嗽,再來醫院檢查,到時候就要拍片看有沒有傷到內臟。」
「好的,謝謝。」
顧傾準備走,女醫生又說:「顧小姐,如果真是家暴,你千萬別替你老公隱瞞,要是改了主意,就趕緊報警,記得把身上的瘀青拍下來。」
「好……」
出了醫生診室,顧傾只覺得好笑。
宮城一直等在外面,見她出來且臉上帶著笑,頓時覺得奇怪,拉過她問:「你笑什麼?醫生說了什麼?傷勢有沒有很嚴重?」
顧傾笑著搖頭,越看宮城關切的樣子就越覺得好笑。
「你到底在笑什麼?」宮城問。
顧傾噗地笑出來:「醫生懷疑我被你家暴了。」
「什麼?」宮城的臉色沉下去,整個人嚴肅起來,扭頭就要往醫生診室去。
顧傾忙拉住他:「別,我喜歡。」
宮城看著她,又擰起眉頭,看顧傾的眼神是不可置信:「你喜歡?喜歡什麼?家暴?」千萬別有這個喜好,他才不是會打女人的男人,並且看不慣那些對女人動手的男人。
顧傾搖搖頭,嘴角不由自主上揚,帶著些甜蜜感說:「我喜歡那個醫生說……你是我老公……」那讓她有家的感覺,一種很溫暖的感覺。
宮城怔住了,定定地看著她。
「你剛說什麼?」他內心以無人察覺的動靜在涌動。
他迅速地把顧傾說的話提煉成最動人的一句——我喜歡你是我老公。
這句話讓他可以清醒萬年,可以睜著眼看她萬年,永不閉眼。
他看著她面帶羞意的臉,美得不可方物,忍不住捧起她的臉吻下去。
兩人旁若無人地在醫院走道上接吻,難捨難分。
那位幫顧傾檢查傷勢的女醫生打開診室的門看到,發出嘖嘖的嘆氣聲,跟旁邊駐足觀看的小護士說:「現在的年輕夫妻啊,感情真是激烈,床頭打架床尾和。」
一干小護士們看著宮城和顧傾接吻,像看著偶像劇才有的情節,全都紅了臉。
沈黎直接開車回了自己家,下車時,她從陸景炎手中接過已經睡著的兒子,把車鑰匙遞給陸景炎,也不看他,冷冷淡淡地說:「你開我的車回去。」
陸景炎住的地方倒是不遠,沈黎現在住在父母這邊,兩家人本來就都住在一個區,從小就常來往,這次沈黎跟前夫孟雲軒打撫養權官司,她沒讓父母去就是不想讓父母操心,兒子差點被孟家帶去國外這個事,她自然也不會提一句。
陸景炎沒接車鑰匙,看著房子里還亮著的燈,覥著臉說:「我想拜訪一下沈伯伯。」
鼻血雖早就止住了,但陸景炎的鼻頭還是紅紅的,大衣的衣領上落了幾滴血跡,他在車上用沈黎給他的濕紙巾擦拭,但沒能完全擦乾淨,沈黎看著,這時才覺得自己下手重了。
她說:「我爸媽早睡了,你快回去。」
陸景炎笑得很乖:「那讓我進去喝口水,我很渴,真的。」
沈黎把兒子往肩上託了托,知道陸景炎的心機:「你開車回家也用不了多長時間,十幾分鐘就到家,渴不了這點時間。」
陸景炎突然捂住肚子就要往裡走:「不喝水了,我用個廁所就走。」
他的大衣衣領被沈黎伸手一勾,把他給拽了回來:「別耍賴。」
別墅門開了,有人走出來,逆光的暗影照得背有些微微的駝,走出廊前陸景炎才看清,那人已經先開口,老年人的聲音,帶著些溫厚,是沈黎那位已經退休的教授父親,先認出了陸景炎:「景炎什麼時候回來的?阿黎你也是,都到門口了怎麼也不請進來坐坐,進來進來。」
「沈伯伯!」陸景炎高興,掙開沈黎揪著他的手,笑嘻嘻地鑽進屋子裡去了。
沈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陸景炎真的變了,他的臉皮變得比以前更厚、更無賴。
沈黎父母當然歡迎陸景炎,於是陸景炎不但跟兩老喝了茶,還吃了夜宵,跟沈母聊英國趣聞,最後又跟沈父下了幾盤象棋,直到沈黎在樓上實在受不了,以吵到兒子睡覺為借口,把他趕走了。
宮城和顧傾從醫院回別墅的路上,兩人沒怎麼說話,但空氣聞起來是甜的,顧傾臉頰還有些熱,宮城說:「明天我約奶奶,我們正式跟奶奶見個面。」
「嗯。」顧傾在座位上點頭。
宮城掃了她一眼,嘴角忍不住揚了揚。
回到別墅,顧傾先去洗漱,之後是宮城,他一邊用毛巾擦著洗過的頭髮一邊打開主卧的門,以為顧傾會在床上,但是床上沒人。
他走到次卧,敲了敲門,顧傾低低的聲音傳來:「睡了。」聲音低得像是蒙著一層被子從被子里發出來。
宮城覺得有些好笑,拉下門把手,門沒鎖,門打開時,一股跌打藥油的氣味撲鼻而來,床上動了一下,顧傾像是偷偷做壞事的小孩迅速拉過被子蓋上腦袋,整個人窩在被窩裡,一動不再動,以為她看不到宮城,宮城就能無視她。
宮城把擦頭髮的毛巾擱在椅子上,走過去立在床邊:「你一個人能睡著?」
「唔。」顧傾在被子里發出聲音,「你出去吧,我擦了藥油,這個藥油太臭了。」
她整個人蒙在被子里,就是希望這個味道少發散出去一些,可是身上的味道聚集在被子里,快要把她給熏暈了,怎麼就沒有香一點的藥油呢?為什麼藥油的味道都那麼沖鼻子?真希望有人發明香水味的藥油。
身上瘀青的地方也沒有擦全,背後夠不著,她只擦了手臂和看得到的地方,只是擦一點,那味道就叫她難以忍耐,像個骨質疏鬆的老人一般,這樣子怎麼可能跟宮城睡在一張床上?他不怕熏著?
「背上也擦了?」宮城問。
「擦……擦了。」顧傾胡亂應著,只希望他趕緊走。
宮城不但沒走,還在床邊坐下來:「讓我看看。」
他坐下來時顧傾感覺到床沉了一下,她心裡也跟著沉了一下,急忙拽緊被子:「不用不用,我沒事的,該擦的都擦了。」擦不到的也不需要了。
「我看看。」宮城又說一遍,語氣十分的耐心溫和。
顧傾蒙著被子都蒙熱了,感覺宮城沒了動靜,但知道他並沒走,像座石雕一樣坐在床邊,她終是忍不了了,慢慢地把被子掀開,一張小臉蒙得通紅,是熱,也是害羞。
老天,她從來不知道,她竟然也懂得害羞,以前別人最常罵她的話是不知羞恥。
「靠過來。」宮城的手輕輕貼在床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顧傾中了魔法一樣移過去,眼睛卻不怎麼敢看他。
宮城牽起她的手看了看,也不知道那醫生給的是什麼藥油,抹到的地方就有些淡淡的橙色,沒抹到的地方就還是她白皙的膚色,身上哪些地方抹了油,哪些地方沒有抹,倒是一目了然。
「背上我幫你抹油。」宮城記得孟雲軒那幾個手下可是在她背上踢了好幾腳的,他看得很清楚,每一腳都像踹在他心口上。
顧傾暗暗倒吸一口氣,呵呵笑起來:「背上……就不用了,不礙事。」
就算有事也不能說啊,她剛才可是一直趴著睡的,就是因為背上被踢的那個地方還疼著。
宮城卻一眼把她望到底似的,靜靜地看著她,什麼都沒說,空氣中保持著至少一分鐘的沉默,那種沉默讓顧傾越發的心虛,好像她不給他看她的背,就是她自己的不是了。
許久,宮城深深看著顧傾的眼睛說:「你以前能忍疼,是因為沒有疼你的人,沒有能幫你的人,需要自己照顧自己,但現在你有我,我希望你不要再忍了,疼了就及時喊出來,當然,我最希望的是你不要再受任何疼,今後你能受的,只能是我來疼你。」
顧傾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宮城的深眸,心又以能被察覺的動靜跳動起來,伴隨著一種溫泉般的溫暖響徹整個胸腔,她鼻子突然有點酸。
從來,從來沒有人跟她說過這種話。
儘管相處的時間不算很長,但她能感覺到宮城是那種不喜歡用語言表達情感的人,可他說了這麼多,只是為了表示他的誠意、他的決心,她能接收到。
那一刻,兩人之間好像不存在任何距離,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心和心隔空依偎在一起。
顧傾什麼都不再說,背對著宮城,脫下睡衣。
她雪白的背上的幾塊觸目瘀青,頓時讓宮城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他的手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用力攥起來,又慢慢鬆開,伸手拿過藥油,先搓熱了手心,再把藥油倒在手上,輕輕地貼在背後瘀青的地方,不輕不重地給她仔細揉著。
輕了怕藥效不能滲入,重了又擔心弄疼她。
揉擦完藥油,顧傾覺得背後舒服多了,宮城擦完藥油便轉身過說:「把衣服穿好吧。」沒有多看她的身體一眼,君子得不能再君子。
就算是給她擦藥油的整個過程,他也沒有二心,眼睛只是盯著她背上瘀青的地方,沒有多餘的其他想法,顧傾穿好了衣服,想來是自己多心,想著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了。
想到這兒,她又覺得羞愧,看也不敢看宮城,跟他道謝:「謝謝……」
「你還是想一個人睡嗎?」宮城站起來。
顧傾抓著被子有些不敢看他:「那個,藥油實在太臭了,這幾天我就在這兒睡吧。」
「我不覺得臭。」宮城說。
顧傾抬眸,宮城的眼神讓她沒有後路:「那好吧。」她掀開被子下床來,他嘴角滿意地彎了彎,眼裡盛滿柔光的星星。
儘管睡在一張床上,但這次顧傾卻覺得有什麼不一樣了,她很難做到心如止水,能做的只是盡量讓自己睡在大床的邊緣,睡著最少的位置,裹著最少的被子,背對著宮城,一動都不敢動。
宮城如磐石一般躺在那兒,夜深人靜,顧傾能感覺到他的平緩規律的呼吸,一種莫名的興奮充斥著她的腦袋。
「我是不是沒什麼吸引力?」顧傾開口之後就後悔了,恨不得給自己一個嘴巴。
「嗯?」宮城發出不算含糊的詢問聲,看來也沒睡著。
顧傾的聲音小下去:「我……衣服都脫了,你跟個醫生看病人一樣,毫無……算了算了,當我說胡話,睡吧睡吧。」今天或許是被踢到腦子了,她才會說這種話。
宮城卻開口了,聲音很清醒:「你有吸引力,不管是穿著衣服還是脫了衣服。」
他可不想讓她知道,兩人睡在一張床上,他是活生生的男人,喜歡的女人就睡在身邊,他要做到心如止水有多艱難。
顧傾頭皮發麻,又裹緊了被子往床沿挪了一點,可她沒想到已經沒位置挪了,咚地滾落到地上。
「唔……」她發出一聲悶哼,好在有被子墊著,地上也鋪著地毯,沒怎麼摔著。
宮城打開燈,移過來撐著下巴在床邊看她,嘴角勾著忍俊不禁的笑容,而後伸手把她給撈了上去。
次日宮茶集團的早會上,整個董事會都炸開了鍋,股東們在會議室里吵得不可開交。
坐在執行董事位置上的宮城十指交叉擱在桌上,在兩邊吵得要掀翻屋頂的股東們之間,安靜得像一座靜靜的分水嶺,面色平靜,目透幽光。
股東A憤憤指責:「宮城啊宮城,執行董事把這個職位交給你,不是讓你毀了宮茶集團的,你知不知道那片茶園對我們有多重要?你怎麼不經過董事會同意就擅自讓給宇氏建設?」
股東B憋了許久:「我們跟那塊地的茶農們整整交涉了五年,五年啊,花出去多大人力物力,他們的官司眼看就要成了,我們若是退出競標,不就是雙手把這塊肥肉捧給宇氏建設嗎?這下他們可就真的能水中撈月了。」
股東C連聲嘆氣:「這事你真的欠考慮,也不是一個執行董事該做的事,等我們稟明董事長,你就引咎辭職吧,除非你還能把那塊地拿回來。」
股東D口沫橫飛:「那是不可能的,他都跟宇氏建設的宇韓崢簽了退標合同,答應宮茶退出競標,我們怎麼還能拿到地?拿不到地,集團幾十億的融資,那就是小孩兒吹泡泡,兒戲了。」
在場的除了宮城,沈黎也沉默多時,見大家劈頭蓋臉地數落宮城,這個場景昨夜她已經預見了,她站起來道:「股東們請冷靜一下,聽聽宮總怎麼說。」
宮城臉上終於有了表情,抬眸看沈黎一眼,鬆開交扣的食指,臉色嚴肅,氣勢凜然地看著那群騷動的股東,平靜地說:「宮茶不會失去那塊地。」
股東們被宮城那氣勢震了震,都看著他,會議室慢慢安靜下來。
「都退出競標了還怎麼拿?」
「就是就是。」
「雖然這幾年你把宮茶運營得很好,但這事你也脫不了干係。」
宮城冷冷地看著他們:「各位放心,宮茶若是失去這塊地,我自會引咎辭職,沒什麼事,就都散了吧。」他的聲音還是一貫的冷,卻很有說服力。
股東們擺擺手散去後,沈黎吊在尾巴,走到宮城面前,臉上有擔心之色:「怎麼拿回來?」
宮城抬頭看她,知道她在擔心什麼,往椅背後一靠,淡淡一笑:「不偷不搶,光明正大地拿回來。」
他說著看看時間,起身整了整衣服說:「我該去接人了,今天還有很重要的事。」
顧傾在別墅收拾大半天,總算把自己給收拾好,化了妝,穿了裙子,卻總還是覺得哪哪都不太對勁,口紅會不會太艷了點?於是擦掉又換另外一支擦。這條裙子的顏色是不是不夠亮?叮囑自己一會兒見著奶奶要多笑,要自然,要落落大方。
她著了魔一般挑自己毛病,過去從未覺得自己這麼多毛病。
挑到後來,她索性就乾等著,管他呢,反正宮城喜歡她,那就說明他眼光不賴。
那句「我確定我喜歡上你了」又在耳邊迴響起來,讓人飄飄然。
宮城讓她在家裡等著,等他結束會議,會回來接她。
門鈴響起來的時候顧傾心裡也跟那門鈴響聲似的歡快,轉念又想,若是宮城回來,他必然不會摁門鈴,走到門邊的腳步就放慢下來,在視頻窗口裡看到個也算熟悉的面孔。
一身很職業的黑西裝,瘦瘦高高,不苟言笑,是從曼徹斯特回來那天,來機場接她和宮城的男人,宮家奶奶的專用司機,姓鍾。
顧傾有些疑問,但還是打開了門,面掛禮貌微笑:「鍾司機,你怎麼會過來?」
男人站在門口不進來,雙手嚴謹地交握在身前,也禮貌地說:「董事長請我來接顧小姐。」
「奶奶讓你來的?」顧傾放下大半疑慮。
男人點點頭,做個請的手勢。
顧傾走出別墅時說:「宮城說要回來接我,我給他打個電話,免得他白跑一趟。」
男人領顧傾走到車邊,給她打開后座車門:「不必了顧小姐,董事長會親自跟宮總說的。」
這位鍾司機的語氣是很平緩的,但顧傾放下大半的疑慮又拾了起來,向來敏感多疑的她什麼也不再說,臉上始終保持著禮貌的笑意,乖乖地坐進車子里。
車子開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到目的地,看著像是西湖區,能看見湖景,但到底是不是西湖顧傾也不清楚,高高的院牆隔開街道那頭的日常,白牆灰瓦,她被鍾司機領進高大的正門,像走入一個不同時空,一間民國風的餐廳,進門就看到穿著旗袍在唱崑曲的班子,也不知道唱的是什麼,綿綿之音不徐不緩,聽起來更像是在講一個古老而有韻味的故事。
進了一扇仙鶴屏風隔開的包間,宮老太太已經在裡面坐著等了,宮老太太對顧傾抿唇僅限禮貌的一笑,招招手讓顧傾過去。包間里除了宮老太太,還有宮城的嫂子何頌琳,她的臉色不是很好,連禮貌性的微笑都沒有,板著面孔坐在一邊,看也不看顧傾一眼。
「奶奶,嫂子。」顧傾打聲招呼,左看右看,「宮城還沒到嗎?」
鍾司機退了出去,包房裡就只剩下她們三個女人。
何頌琳冷哼一聲:「我們與你無親無故,別叫得那麼親熱,太過親熱會叫別人誤會。」
顧傾頓了一下,淡然地笑笑,不亢不卑:「嫂子你誤解了,我稱呼奶奶和嫂子是人之常情,每個宮城的朋友,大概也都這麼稱呼你們,無非出於一種對長輩的尊重,我是個有禮貌的人。」
「你倒是伶牙俐齒,我們阿城就是被你花言巧語……」
宮家老太太出聲打斷:「頌琳。」
何頌琳不再出聲,端起茶杯優雅地喝茶。
宮老太太轉臉對顧傾說:「我從來都相信阿城看人的眼光,也相信顧小姐的人品,只是阿城離開我身邊十年,我已經是一隻腳入土的老人,當然希望他能覓得好姑娘,我好能早日抱到孫子,但我更希望他平安健康,任何能傷害到他的人和事,我是絕不會允許的。」
這一番話,讓顧傾先前的疑慮得以證實,這跟宮城說要帶她去見奶奶是兩回事,這一番話說的,好像是拿住了她的什麼把柄,可這之間發生了什麼,她不得而知。她只知道,宮家奶奶的態度突然發生轉變,定是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的事。
難道說,宮老太太暗中調查了她?
照理,不該這麼快,按陸景炎的意思,宮城帶她回國時給她的新身份,在英國是查不出什麼的,若真要查,也要深挖,深挖至少也需要一年半載的時間。
顧傾的聰明是一點即透,她臉上仍保持淺淡的笑容,看著宮老太太說:「奶奶的意思是,您覺得我是那個會傷害宮城的人?」
她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也早就準備好迎接這麼一天,儘管宮城和陸景炎的意思是要把她七年前在英國發生的那件事深埋,只是她沒想到這天會來得這麼早。
宮奶奶氣質如古玉,聲音里透著一種久遠的深沉,緩緩道:「不是我覺得,是顧小姐你就是個危險的存在,是座活火山。」
「活火山?」顧傾不太明白。
宮奶奶對屏風後面道:「阿鍾,把那位小姐叫進來。」
好像他們已經在屏風後面等候多時,顧傾一扭頭,就看到了鍾司機領著一人進來了,看到費娜那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顧傾猛地怔住,心臟驟停,只覺得自己從曼城逃跑是昨日發生的事情,那些她拋在身後的畫面,又排山倒海而來。
「費娜……」
費娜笑起來,笑得春風明媚:「嗨,Gretchen,好久不見。」
那明媚之下,藏著些鋒利到只有顧傾能看見的東西。
「你在中國過得很快活嘛。」
道路兩邊高大的梧桐樹遮擋光線,落葉掃不盡似的風吹了又落,馬路對面的湖,殘葉浮了厚厚一層,像是落葉給湖水織成的花環,用於葬禮那種。街上沒什麼行人,偶爾幾輛車子駛過,捲起的落葉在空中打個轉,飄到顧傾腳邊。
宮老太太和何頌琳已經離開,顧傾和費娜就這麼站在街邊,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費娜冷淡地說:「老爹說只要你回去,他不會追究你逃來中國這個事,那個成語叫什麼……不咎的,老爹就是那個意思。」
既往不咎,顧傾在心裡幫費娜補充,卻沒有說出口。
「我不會再回去,你讓他別白費心機了。」
「Gretchen,你知道老爹對你一直跟對其他人都不同吧?他放誰走也不會放你走的,就算你逃到外太空他也會找到你,你看,中國這麼大,他也只用了一個月的時間。」
「難道他還能把我綁回去?」
「不,老爹說你會心甘情願地回去的。」費娜彎起雙眼,笑里藏著些得意,「他讓我轉告你,如果你真要尋根,你在中國是尋不到的,你要是想知道你五歲那年發生了什麼,想知道你從哪裡來、父母是誰,你就回曼徹斯特去見他,他會告訴你一切。」
回曼徹斯特去見他,他會告訴你一切……
這句話像顆巨石落在了顧傾心裡,拖著她的心臟一直墜落到地上。
「不可能。」顧傾沖著費娜喊出來,冷冷牽著嘴角掩飾自己的震驚,「老爹從沒跟我提過我父母的事,他說他是在路邊撿的我,我沒有五歲前的記憶,他也根本不知道我從哪裡來,這是他想讓我回英國編出的話罷了,你也信?」
費娜冷靜地看著顧傾,那種冷靜透著一種讓人寒心的冷,像剝開真相的殘酷內核。
費娜說:「雖然我那時也只有五歲,但我記得很清楚,你不是老爹路邊撿的。」
「你胡說,你從來就沒跟我提過這個事。」
費娜繼續說:「那是因為老爹不讓我提,我記得很清楚,你是被一個女人送過來的,那個女人……」
「你閉嘴。」顧傾打斷她,卻像是想要阻止屠夫屠宰牛羊那樣無力。
費娜看著她也像屠夫看著到了命運終點站的牛羊:「就算你讓我說,我也不可能說更多了,因為我知道得本來就不多,剩下的必須你回到英國,親耳聽老爹說。」
顧傾覺得自己的血已經被放光了,身體冷得麻木,咬著牙齒說話:「我說了,我不會回去,你回去告訴老爹,我不尋什麼根了,我就是我自己的根。」
她扭頭就走,並且知道自己絕對不會回頭再看費娜一眼,她從來就是個狠心的,沒有什麼不可以放下,血淋淋也要放下,英國她是不會再回去了。
費娜在後面喊:「顧傾,老爹病了,他活不長了。」
靈魂被拖住了一般,顧傾的身體立在原地,片刻不能動彈,這是費娜第一次喊顧傾的中文名,卻一點都不親切。一種莫名的酸楚從頭澆灌到腳,那些她刻意迴避的回憶被開了閥門紛紛湧入腦袋裡,佔得整個腦袋滿滿當當。
她當然知道詹老爹對她的好甚過其他孩子,很小的時候她就知道。
其他人都是三三兩兩地住在一起,而她很早就有自己獨立的房間,她想吃的東西,只要跟味好美餐館裡的廚子說一聲,就有人給她做。想要買衣服鞋子,詹老爹都讓她自己去挑,回來隨便報個賬,多的少的他從不跟她計較。
大概六七歲的時候,他還單獨帶她去了倫敦的主題樂園,那天她玩得真開心,他笑得也真開心,她從沒忘記過。
除了學川劇變臉,他也沒對她有過什麼太過分的要求,他對她不像對其他人,其他人總是被他呼來喝去,被他嚴厲管束,這也導致費娜總是對她不滿。她也記得自己有次低燒不退,他陪在她身邊三天沒合眼,她每次睜開眼都能看到他關切地問她想不想吃點東西。
從小到大,詹老爹對顧傾的好顧傾都記著,同時她也知道他在禁錮她,不讓她離開他身邊一步,他甚至在兩年前就有把味好美中餐館交給她經營的想法。他也常跟她說:「我老了,你現在開始學著,以後還要你來接手很多事情,我以後還要依靠你。」
顧傾大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頻繁失眠的吧,她從來都不想被困在中國城,從來都不想被困在那間餐廳里,人生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你騙我,我離開的時候,他的身體還很健康硬朗,他今年不過五十六歲。」
顧傾回頭去看費娜,站在離費娜幾米遠的地方,一個能輕易走開且不會被追上的距離。
費娜低頭輕笑:「那是表面看不到的病,長在他肺部的東西,晚期了,醫生說他最多活半年,你若不信,你就回去親眼看看。」
沉默了一分鐘之久,沉默得風都靜止了,顧傾說:「我不信,這些都是他想讓我回去的謊話,你走吧,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我不想再看到你。」
費娜的臉扭曲起來:「你真以為你能嫁給宮城,從此像是辛德瑞拉和王子在中國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你別做夢了,你的事我全告訴了宮家那位老太太,你以為宮家能容忍一個坐過牢的女人,一個故意刺傷別人的女人?雖然老爹說你是自衛,說你是為了保護自己,但我知道,你這個人有仇必報,你是故意刺傷喬克的,為了給死去的芬芳姐報仇。」
顧傾被釘在原地,像被人奪走聲音,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說錯了,是我要娶她。」
宮城是什麼時候走出來的,顧傾沒有察覺,但他的聲音帶著溫度,穿透她的身體,讓她終於能有些知覺。
她偏頭去看他,他眸中的光像黑夜裡行車的車頭燈。
他伸手過來牽她,把她的手緊緊握在手裡,牽起她就走,他握上她手的那一刻,顧傾像是失明的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十字路口,手中突然多了行路的拐棍。
費娜在後面沖她喊:「Gretchen,你一定要這麼狠心嗎?把你養大成人的老爹就要死了!如果你改變主意,就到四季酒店來找我。」
顧傾背後如中冷箭,渾身發冷,腳步沉重,她用力地抓著宮城的手,直到車子駛離,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她才後知後覺地看到宮城抓著方向盤的手背上被她抓出的紅痕。
「我們去哪兒?」她緩和了些,問他。
「去見一個日本來的人。」宮城說。
他說著,扭頭回來,騰出一隻手握住顧傾放在膝蓋上的手說:「關於我母親的事,我想全部告訴你,你願意聽嗎?」
顧傾怔怔地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感覺心裡被灌進一股暖流,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