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我不會讓你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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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洗手間里,火車站的廣播不時響起,通知即將檢票的車次。

顧傾抱著小傢伙躲在最里的隔間里,等了十來分鐘,沒有聽到播報尋找丟失小孩的。

顧傾有點意外,孟家兩個老人的心可真大,小孫子不見了,第一時間竟然不是去廣播站讓人發出尋找通知,想來,他們並沒有報警。

看來他們也擔心事情鬧大了之後,沈黎找過來,就沒法把孫子帶走了,這也說明,他們或許會察覺到小傢伙是被相熟的人帶走的。事情沒按她預想的發展,沈黎他們趕過來還需要一些時間,她隱隱覺得這樣等下去,有些不妙。

小傢伙趴在顧傾懷裡,非常乖,一動不動,一聲不吭,身上有股好聞的奶香味。

趁洗手間里沒人,顧傾小聲問他:「你就這麼相信我?就不怕我是壞人?」

小傢伙搖搖頭,還是不出聲,顧傾忍不住笑了笑,他真是很守信用。

陸續又有人進來,進來了好幾個人排隊等著,有人過來敲她的門,抱怨:「怎麼上個廁所那麼久,好了沒有呀?」

顧傾揚著聲音有些兇狠地道:「拉肚子了!」

外面的人就沒再吭聲。

「子游,子游。」

外面的聲音尋過來,顧傾聽出是孟老太太的聲音,心裡咯噔一下,這也太快了。

孟老太太掩著鼻子,有些嫌棄地走進來問:「有沒有看到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穿一件橙色外套,戴頂藍色有小象圖案的帽子?長得很可愛的,有看到嗎?」

有人搖頭,有人問:「小孩丟了?」

孟老太太挨個探頭看,挨個敲隔間的門:「子游,奶奶在這裡,別怕,那個人是壞人,不管她說什麼你都不能聽壞人的話,快出來跟奶奶走。」

陸續有人從其他隔間出去,站在顧傾隔間外面的女人又很不耐煩地問:「喂,裡面這位小姐,你就算拉肚子,也不需要拉這麼久吧?」

隔間里的顧傾真想出去找那位小姐姐好好談談人生,她不說話還好,這麼一說,就引起了本來要走的孟老太太的注意,孟老太太移到顧傾隔間外頭,用力拍門:「誰在裡面,出來!」

顧傾沉著氣,拍拍小傢伙的背,示意他千萬別出聲,又是兇狠地朝外面吼:「你有病啊?我都說了我拉肚子,拉肚子!拉肚子是幾分鐘能解決的事情嗎?」

「你出來,你給我出來!」孟老太太不依不饒地拍門。

顧傾隔門罵道:「你腦子有問題吧,老太太?小孩走丟了不報警你來敲我門?沒看到我在拉屎嗎?要不要我幫你報警啊?我現在就幫你報警,你等著。」

「不……不好意思,打擾了這位小姐,我……我這就走……」孟老太太瞬間換了嘴臉,灰溜溜地退開,出去了。

顧傾鬆了口氣,只想著沈黎快些出現。

幾分鐘後,有人拖著什麼進來的聲音,顧傾只聽到外面一陣動靜,抬頭,就看到了一個趴在廁所隔間上面的腦袋,嚇得她差點破口大罵。

孟老太太不是省油的燈,孟雲軒多疑多慮完全是遺傳的她,她不知從哪裡拖了一張椅子進來,以她六十幾歲的高齡親自爬上去,看到隔間里顧傾抱著她孫子,差點七竅生煙,齜牙瞪目大喊起來:「我就知道!來人啊!有人偷小孩,來人啊!」

顧傾心一橫,抱著小傢伙打開隔間門推出去。

伴隨哎喲一聲,孟老太太直接從椅子上跌了下去,她穿著那厚厚的皮草,後面又有人擋著,倒也沒怎麼傷著,否則也不會有力氣邊揪住顧傾的腳,在地上求人支援:「各位幫忙,幫幫忙,抓住這個偷小孩的女人,來人啊!救命啊!」

顧傾用力把腳從她手裡抽出來,抱著小傢伙跑出女廁。

沒跑幾十米,很快,孟老太太也從女洗手間那邊追了出來,邊追邊喊:「來人啊,偷小孩啦,抓住她,她偷小孩……」

意識到自己這一喊可能會把事情鬧大,這是他們不希望的,孟老太太又閉了嘴,扶著腰,氣喘吁吁地指揮著兩個正好過來的保鏢,手指像雞爪一般揮動:「快,去追她,子游被她抱走了,往停車場跑了,快去……」

幾個保鏢當即拔腿追去,人高腿長且都是訓練過的,顧傾手裡還抱著小傢伙,她怎麼能跑得過,還沒跑到停車場就在廣場一側被幾個保鏢給堵住了,東南西北一個人堵一個方向,把她堵得嚴嚴實實。

一個保鏢上前來拉扯顧傾,另一個保鏢企圖把小傢伙從顧傾身上拖下去,顧傾在他們把手伸過來但是沒觸碰到她之前,抱著小傢伙奮力地大聲號叫起來——

「救命啊,偷小孩啦!救命啊!」

幾個保鏢一愣,從後面趕上來的孟老太太和孟老先生邊喘著氣指她鼻子罵:「好啊你,當賊的反倒喊捉賊了,趕快把子游交給我們,鬆手!」

怎麼有這麼狡猾的女人,要不是考慮到是公眾場所,孟老夫人真想好好讓手下幾個人修理顧傾,好讓她閉上該死的嘴巴。

顧傾緊緊抱住小傢伙,她知道她一鬆手,小傢伙可就有去無回了,小傢伙也很配合地緊緊地攀住她。顧傾看到有幾個人被他們這邊的動靜吸引,她更誇張地號起來:「救命啊,老天啊,誰來救救我,這些人要搶走我孩子,還有沒有法律?」

她凄厲悲絕的聲音馬上引來那幾個路過的人,人一圍過來,又有一些人慢慢地圍了過來。

孟老太太一看形勢要不可收拾,被人圍觀又覺得難為情,急忙催那幾個保鏢:「趕緊啊,快把子游搶過來,搶過來我們就走,別跟她耗著。」

顧傾哇一聲哭出來,瘋了一般坐到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你們誰幫我報警啊,幫幫忙,求你們了!」

懷中的小傢伙也哇地跟著哭出來。

在場的人也不全都是冷血看客,有熱心的人道:「你們光天化日這樣搶小孩好嗎?這位小姐你別擔心,我現在就幫你報警,誰也不許走,等警察來了總能說個清楚。」

「喂喂喂,你報什麼警?,你沒看出來她是裝的嗎?那真是我孫子,她才是人販子。」孟老太太上前去扒住那熱心人。

「她是人販子怎麼會叫報警?你們為什麼不報警?」熱心人反問。

顧傾一邊號哭一邊想,這位大哥真是好邏輯,太棒了,神助攻。

孟老太太一看有理說不清,直接推了一個保鏢上前:「愣著做什麼,不要跟他們廢話,直接把孩子抱下來,搶也要給我搶下來,看誰敢攔。」

那熱心人剛想報警就被牛高馬大的保鏢狠狠瞪一眼,嚇得握著手機的手都不敢動了,旁邊的人一時也沒敢亂動的。

幾個保鏢直接上來就拖人,顧傾和小傢伙的哭號此起彼伏,顧傾哭著喊道:「不要搶我兒子,你們問問他,他要誰。」

孟老太太正愁治不住顧傾呢,氣都攻到頭上了,憤憤道:「好啊,既然你這麼說,大家也都在場,也不要叫警察了,就問我孫子一句,他要跟誰走,讓你這個人販子知道誰才是惡人。子游你說,我是不是你奶奶?他是不是你爺爺?」

孟老太太說著,用手指了指孟老先生,孟老先生在一旁只是干看著就怕傷到小孩,滿臉的難為情,這麼折騰著,他沒心臟病都要給整出心臟病來了。

小傢伙停止了哭聲,誠實地點點頭,沖孟老太太和孟老先生奶聲奶氣喊:「奶奶,爺爺。」

顧傾心房一緊,眉心凝住,這小傢伙也太誠實了。

圍觀的眾人都傻了眼,剛才那熱心男子也是一臉被人坑了的表情,難以置信地看著顧傾,手指點著顧傾:「你你你,你才是人販子啊?」

孟老太太很得意地揚起臉,烏雲散開似的說:「大家看看,看看,現在到底誰才是騙子,我可不想把我孫子給傷著了,你識相的話就趕緊把人交出來。」

「是啊,小姐,你這麼做是犯法的。」

「這位小姐,拐賣兒童是重罪,你還是自首吧。」

顧傾把小傢伙放下來,握著他的小手問:「子游,你告訴我,你要不要跟你爺爺奶奶走?」

小傢伙含著眼淚,紅著眼睛看顧傾,再扭著小腦袋看他爺爺奶奶,對顧傾搖搖頭:「我不要跟爺爺奶奶走,我要媽媽,我要媽媽。」

這反轉……眾人再次傻眼了。

而孟老先生和孟老太太剛才還陰轉晴的臉,這會兒馬上又晴轉多雲,愁眉苦臉地看著孫子:「子游,她可不是你媽媽啊?你犯什麼傻?」

孟老先生急忙對圍觀群眾解釋:「各位,這位小姐真的不是我孫子的媽媽,我們卻是他的親爺爺奶奶,你們說孩子該跟誰走?」

眾人為難,不知道該怎麼說,有人開口:「這小姐如果不是娃娃的媽媽,娃娃怎麼會說要跟她走呢。」

又有人道:「散了散了,這什麼拐賣,就是家庭鬧劇,爺爺奶奶和媽媽搶小孩呢,真是苦了才那麼一點大的孩子。」

人陸續散開去,趕車的趕車,接人的接人,車站這種地方,沒人是能久留的。

待人散得差不多,孟老太太趁顧傾沒留神,給保鏢打個眼色,那保鏢馬上上前去抱起子游就走,顧傾上去要追,被後面一個保鏢用力一拽,她就重重地摔到地上。

那一刻她什麼都顧不得,她眼裡只有那個在保鏢懷裡哭鬧踢腳的小傢伙,她從地上爬起來追過去,被幾個保鏢緊緊地按住,她怎麼都無法掙脫,只是喊著:「你們放下他,放下他!」

顧傾用力掙扎著,對著幾個保鏢拳打腳踢,孟老太太又使了個眼色給保鏢,顧傾只覺得背後一沉,人就被踢倒在地,接著是鋪天蓋地的拳打腳踢,她在地上抱著腦袋,耳朵突然被踢了一腳,嗡的一聲持續蔓延到整個腦袋,好像聽不到其他聲音了,視線里,只有小傢伙哭著朝她伸手的慢動作,世界安靜下來。

她很想爬過去,很想擦掉小傢伙的眼淚。

那麼小小的漂亮的人兒,哭起來真是讓顧傾心裡都崩塌了。

慢慢地,那些踢到她身上的拳腳都停住了,耳朵里的嗡嗡聲也慢慢散去,世界雜亂的聲音又從淺到深湧入耳朵里,顧傾看到衝過來的陸景炎和沈黎,還有不知何時帶著警察趕到的宮城,覺得像做夢一般。

幾個保鏢馬上被控制住,孟老太太和孟老先生也沒能進站,就那麼被沈黎攔在進站口,把孩子給抱了過去,緊緊抱在懷裡安撫。

「顧傾,顧傾。」

有人喊顧傾,她的眼睛好像蒙了一層灰,慢慢看清那張臉,那張臉也慢慢靠近,看到是宮城,她伸手撫摸他的臉,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之後,她長長地鬆口氣。

宮城把她從地上扶起來,她一身的灰塵,而他一臉的陰霾,目光望著那幾個保鏢,想要毀天滅地一般,但此刻他眼裡容不下其他,只是拉著顧傾不停問:「傷哪裡了?哪裡疼?說話,跟我說話,別嚇我,我馬上送你去醫院。」

顧傾慢慢地恢複力氣,儘力朝宮城露出一個笑容,讓他知道她沒事,聲音好像啞了一般慢慢地才吐出字來:「我沒事。」

宮城不管不顧,抓起她的手給她看,語氣中有些怒火,但這些怒火併不是對她:「還說沒事?你是不鏽鋼做的嗎?這手都擦破皮了還沒察覺?」

意識到自己語氣重,他及時收斂了下來,拉著她往車子那邊走:「我送你去醫院處理傷口。」那些擦傷像擦在他心口上。

顧傾看著宮城緊張的樣子,不知為何就恢複了精神力氣,她也樂於裝作被他擔心和照顧的樣子,整個人哎喲一聲就往他身上靠:「哎喲哎喲,疼死我了。」

她不這麼刻意還好,一刻意,宮城的眉頭就擰起來:「認真點,不要再受傷了。」

顧傾的手腕被他握著,擦傷的傷口有點疼,身上哪兒都疼,卻還不至於要命,她笑臉迎他,認真地眨了眨眼睛,說:「看到你,就不疼了。」

宮城怔了一下,深眸深深地看著她,心裡很受用,嘴角緩緩揚著。他伸手環過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扶著她往沈黎他們那邊走。

孟老太太還是不依不饒:「沈黎,你憑什麼帶走我孫子?」

沈黎用一種近似殘酷的表情看著他們:「因為從今天起,子游是我的兒子,他的撫養權在我手裡,不在你們孟家,我還要讓他姓沈。」

孟老太太氣得捶著胸口,差點一口氣接不上話來:「你……你這個賤人……我就知道,就知道你若是贏了,定會讓子游不認我們,你好狠的心……」

狠?嫁進孟家這五年多的日子,他們怎麼對她,他們倒是忘了,惡人往往覺得自己才是受害者,沈黎想起往事,不由得紅了眼眶。

孟老先生還想說些好話挽回一下局面,但是眼下只顧扶著自己老伴,喃喃道:「晚了晚了。」

聽起來像「完了完了」。

「沈黎,走吧,我送你們回去。」陸景炎上前來。

沈黎沒有拒絕,這一次她很順從,安撫著懷裡的兒子說:「子游,跟媽媽回家,以後你和媽媽再也不會分開了。」

「我不能再見到爺爺、奶奶和爸爸了嗎?」小傢伙抽著鼻子問,有些不安。

沈黎沒有馬上回答,至少,她不想當著孟家人的面回答。見宮城扶著顧傾走來,她才想起剛才他們到達時的那一幕,顧傾被幾個牛高馬大的男人在地上用腳踢著,她蜷縮在一起,當時沈黎都想跳車了。

「顧傾,你沒事吧,你還好嗎?」沈黎看著顧傾那副狼狽的樣子,一身的腳印灰,頭髮散亂,臉上有些擦傷的痕迹,只覺得萬分愧疚。

她們不過認識短短的個把月,顧傾卻能為了她做到這個地步,她心裡的感激已經不知道怎麼表達,何況她也是不善表達的人,她只知道,沒有顧傾,她很可能就見不到兒子了。

旁邊陸景炎看著也是深深地嘆氣,拚命三娘就是拚命三娘啊。

「我沒事。」顧傾揚起嘴角笑,真的像沒事的人一樣,眼神明亮。

「你有事。」

一道洪亮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眾人回頭,就看到孟雲軒和宇韓崢一道走過來。

孟雲軒的出現情有可原,但宇韓崢,宮城看到他,眉心沉了沉,因為宇韓崢的目光落在了顧傾身上久久沒有移開,那讓他覺得很不舒服。

沈黎冷冷地道:「孟雲軒,子游已經判給我了,你還想做什麼?」

警察還在場,他們料孟雲軒也不敢怎麼樣,但孟雲軒看起來很胸有成竹的氣勢,走到宮城和顧傾面前,目光落到顧傾身上,帶著一種嘲諷的笑意說:「他們沒事,你有事,顧小姐,你涉嫌無證駕駛,還是個外籍人員在中國境內無證駕駛。」

顧傾心裡一沉,瞪向孟雲軒,怎麼回事?他怎麼會突然針對她?

「無恥!」陸景炎憤憤地大步跨上來,沒人看清楚怎麼回事,他就一拳狠狠砸到了孟雲軒臉上,直接把他砸倒在地。

場面又混亂起來,警察們往這邊奔來,顧傾的腦袋有些亂糟糟的,外籍人員在中國境內無照駕駛,她觸犯了法律,她會不會……

她的手下意識地緊緊抓住宮城的手臂,沒察覺到自己用了全力,淺淺的指甲都透過衣服嵌入宮城的皮膚里,但他一動不動,看著她說:「我不會讓你有事。」

「我不會讓你有事。」

被警察帶上車時,顧傾腦袋裡迴響著這句話,這讓她安心不少,她突然也就不那麼怕回到警察局那種地方了。在去警察局的路上,她望著車外,心裡漸漸地平靜了。

而她身邊,還有陸景炎陪著呢,陸景炎因涉嫌毆打別人,也被帶上車了,正一臉鬱悶地坐在旁邊,那臉色看著想要把整個世界都揍一頓。

「真是無恥,從沒見過這麼無恥的男人,竟拿個女人來做文章。」他一路憤憤不平地罵著,前面副駕駛的警官不時回頭提醒他閉嘴。

警車駛離後,車站停車場,只剩下了宮城他們幾個,宮城讓沈黎抱著孩子先走了,沈黎雖然擔心,但還是聽了宮城的意思,離開了。

孟雲軒扶著半邊被打腫的下巴,流血的鼻子剛止住血,胸口上的襯衣也落了些血跡,他讓助理先把兩個老人送回家,這會兒他和宇韓崢有更重要的事要跟宮城談。

宮城平靜地看著他們,語氣里是毫無波瀾的冷:「說吧,什麼條件?」

宇韓崢站在不遠處,保持著一種禮貌的笑,也不說話,孟雲軒鼻青臉腫著扯出一個陰狠的笑容,像是宇韓崢的代言人:「茶園那塊地,你們宮家退出競標,官司也必須停了。」

宮城像是早有預知,冷淡地扯了一下嘴角,冷淡地吐出幾個字:「沒問題。」

宇韓崢好像沒料到宮城會答應得這麼爽快,收了些笑容,看著宮城,好像要把他看穿。

孟雲軒「呸」了一聲,吐出嘴裡的一點血沫,捂著臉有些不服氣地走上前來:「宮城,你到底喜歡那女人什麼?你知不知道,無證駕駛,在某些限速的路段還超了速,要是嚴重點的處理,把她遣送回英國讓她永遠不能再踏上中國的土地不是不可能。」

「是啊,到底喜歡她什麼?」問話的是宇韓崢。

宮城稍稍低頭,扯起一絲他們不會懂的笑容,再抬起頭,他眼中的光深邃犀利,像屠夫手中可削皮去骨的屠刀,他什麼都不說,喜歡顧傾是他的私事,珍貴如寶珠,他不想跟不相干人透露半個字,只能說給顧傾一個人。

他轉身往車子走:「今晚我要他們兩個就從警局出來,明天早上我會讓人把簽署好的文件送過去,絕不食言。」沒有刻意的起訴施壓,交了保釋金,他們當晚就能出來。

「等等。」宇韓崢開口,他聲音里再沒有一絲那種過去一直持有的耐心溫和。

宮城停下腳步,轉身回去,冷冷地看著宇韓崢。

「不夠。」宇韓崢說。

孟雲軒有些吃驚地看著宇韓崢,他覺得這已經夠了,失去茶園那塊地,對他們宮茶集團絕對是一次大動蕩,宮城一定會在股東大會上被圍攻,到時宮城能不能保住執行董事的職位還不一定。孟雲軒看著宇韓崢,他不知道宇韓崢還想要求什麼,萬一宮城反悔,不顧顧傾和陸景炎,他們可就功虧一簣了。

宮城能在從日本回來的短短几年之間,把宮茶集團帶上一個新的高度,這是他的能力,沒有他、沒有宮家,宮茶集團很快就會變成一盤散沙。

陸景炎打人事小,顧傾無證駕駛這事畢竟沒有出事故,以陸家和宮家的能力,把人撈出來也是很快的事情,就算顧傾被遣送回英國,宮城也有辦法把她再弄回來,他當初不就是這麼把她給弄回來的嗎?

「你還想要什麼?」

宮城挑起眉毛淡淡地問。

宇韓崢冷笑一聲:「詹老爹一直在找她。」

宮城不說話,只是安靜地立在那裡,修長筆挺。

宇韓崢繼續說:「只要她回去英國,你就再也見不到她,所以,不夠。」

「你還想要什麼?」宮城再問,語氣更冷。

兩人相對而立,中間隔著幾米距離,看似風平浪靜,周圍沒有行人,沒有什麼動靜,連風都停住了,在一旁的孟雲軒看來,卻像是武俠小說里的兩位絕世高手在用內力過招。

宇韓崢道:「我要你下跪。」

空氣一瞬間又被冰封住的感覺,頭頂懸著尖銳的冰錐,隨時會掉落下來一般。

宮城靜靜地看著宇韓崢,就算宇韓崢說出要他下跪的話,他的表情也沒有多大變化,如遠山淡影一樣立在那兒,像畫上的人永遠不會從畫上走下來。

「韓崢,算了吧……」孟雲軒難為情地想要破開冰山一樣想要緩和氣氛,可是他的話就如同落在南極冰川上的一瓢水,很快也被冰凍住了。

他可不想宮家和宇家真的鬧到不可開交的地步,宮城下跪,這件事可能嗎?

「宮城,別聽他的。」

沈黎從後面匆匆走上前,走到宮城身邊,她的出現倒是讓冰封的氣氛稍稍迴轉一點。

她一直沒走,安撫好兒子,把兒子放到車上,她就一直站在車子旁邊看著,也聽到了他們的對話,聽到宇韓崢讓宮城下跪,她感到很不可思議,不明白宇韓崢為什麼要提出這種過分的要求,不像宇韓崢一向溫和的為人處事。

「這是你想要的?」宮城開口。

宇韓崢的眉頭以一種別人察覺不到的情況沉了沉,他從宮城臉上看不到任何情緒。

話落沒多久,宮城一手揮開長風衣,先是單膝跪下,之後雙膝一起跪了。

動作來得太快,沈黎目瞪口呆,她想阻止,已經來不及。

「宮城……」沈黎把眼睛都瞪紅了,整個人都驚愣住。

宇韓崢面部扭曲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聽著十分駭人,然後他轉身走了,孟雲軒驚掉下巴之餘,一邊回頭看仍跪在地上的宮城,一邊追著宇韓崢走了。

四周恢複平靜,宮城從地上立起,又像大山一樣挺拔。

沈黎仍是不解地看著他:「為什麼?」說她有些傳統也罷,什麼觀念也罷,男兒膝下有黃金,一個男人給另一個男人下跪,這是很嚴重的事情。

宮城淡然一笑:「有什麼區別嗎?」

「什麼?」沈黎不是很懂他的意思,他看起來完全不在乎這事。

宮城看著沈黎,認真問她:「你是覺得我下跪之後就變了個人嗎?還是我下跪之後就不是我了?我有哪裡不一樣嗎?」

沈黎搖頭,沒有什麼不一樣:「可是……」

宮城仍是淡笑,堂堂正正,沒有任何不自在:「可是什麼?我還是我,我不會因為對宇韓崢下跪就失去什麼,只是這事,不要對顧傾和陸景炎說起,尤其是顧傾。」

沈黎看著他的背影,在心裡嘆了一口氣,他是真的喜歡顧傾啊。

顧傾從進了警局開始,除了警察問的,她沒多說一句話,他們並沒有被關在什麼冷冰冰、黑漆漆的牢房裡,局裡也燈火通明,空氣中還有茶葉和咖啡的香氣,地板十分乾淨,所有一切都照正常工作的流程在走,做一些細節的查問,問她什麼時候到的中國,開的是誰的車,和車主是什麼關係之類。

大部分問題是在一旁很不耐煩的陸景炎回答的,人家知道這是陸首富家的公子,也並沒有對他十分客氣,該問的還是要問。

「為什麼打孟雲軒?」

「他該打。」

「你和沈黎是什麼關係?」

「她是我未來的老婆。」

「未來的老婆?我不是問未來,我是問現在。」

「我在追她。」

「那你跟這位顧小姐呢?」

「我們是好朋友,在英國就認識,車子是我借給她開的,也是我慫恿她開的。」

顧傾在旁邊聽著,很想跟陸景炎這個白痴劃清界限,她誠實地對警官說:「車子是我自己要開的,我也知道自己並無國際駕照,中國是右行制,英國是左行制,不同的駕駛習慣,但我還是開了車,超速的也是我,我已經深刻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承擔一切責任,任何責罰我都接受。」

「你……」陸景炎扭頭看著顧傾,看著白痴的表情。

顧傾聳聳肩,抱胸靠在椅子上,懶得理他。

警官離開後,顧傾沒有再說話,她沉默地坐在位置上。陸景炎幾次想跟她說話,但看著她沉默到近乎死水一樣的面孔,他就打消了念頭,好像開了口,那死水中就會冒出什麼可怕的怪物來,把她整個吞掉。

過了好一會兒,陸景炎才試探地問:「你,還好吧?」語氣是那種裝得很隨意但還是顯得刻意了的小心翼翼。

顧傾沒有回應,繼續沉默著,眼睛盯著桌面的文件一眨不眨,一言不發。

陸景炎繼續說:「你放心,絕對不會有事的。」他胸有成竹。

晚上接近十一點,警局裡突然忙碌起來,十幾個人被帶進警察局,引來了窸窸窣窣的動靜。大部分看起來是青年人,男女都有,男的幾乎都穿黑色系的衣服,脖子和褲腰上掛著金屬鏈子,留著奇形怪狀的頭髮,女的都化著不那麼乾淨的濃妝,頭髮亂糟糟的,身上的衣服像是出門太匆忙從衣櫃里隨便抓了一把搭配的,眼花繚亂的顏色,每個人都是鼻青臉腫的。

一個警官邊打電話邊走進來說:「聚眾喝酒鬧事,還不清楚,先審著。」

他們在牆角一排蹲下,不停有人抱怨著,直到警官走過去呵斥讓他們安靜。

另外一個年長些的警官邊翻著文件邊走過來對陸景炎和顧傾說:「你們可以走了,牢記教訓,以後不得再犯。」說完就去處理那一群讓人眼花繚亂的青年的事情了。

顧傾一時沒反應過來,眼睛睜得大大的有些不敢相信,陸景炎卻是很淡定地跟她說:「我就說沒事吧。」他說著伸手去拉顧傾。

「真的可以走了?」顧傾問陸景炎。

陸景炎看著她,很耐心地點頭。

兩人從警局出來夜已深,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宮城還有沈黎,宮城站在他的車子邊,沈黎站在她自己的車子邊,兩輛車相距幾米的距離,馬路這邊與馬路那邊,四個人四雙眼睛,卻是兩道特別明晰的平行視線。

宮城看著顧傾,顧傾看著宮城。

沈黎看著陸景炎,陸景炎亦看著沈黎。

然後顧傾朝宮城走過去,陸景炎則朝沈黎走過去。

很難形容那一刻顧傾的心情,從警局出來看到宮城的那一刻,她感覺自己就像是在海面上漂浮的船隻終於靠了岸,宮城燈塔般修長清冷的身影,雙眼發出燈塔般溫暖的光。

在她走向他還有幾米的距離,他等不及般大步朝她跨過來,一把擁她入懷裡,緊緊地擁抱,緊得彷彿心都貼到了心。

他們全然忘記了旁人的目光,包括就在旁邊幾米外的陸景炎和沈黎。

陸景炎看著宮城和顧傾抱在一起,心裡也暖的,心動得想要效仿,走過去張開懷抱要擁抱沈黎,剛走近,近得幾乎要觸到沈黎時,就見沈黎揮起正正的一拳,拳擊手似的一拳砸到他臉上,正中鼻子。

「唔……」陸景炎當下眼冒金星,捂住鼻子痛叫一聲。

兩行鼻血,順著他鼻子流下,漫過手指,他驚恐且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沈黎臉上沒有一點打人的愧疚和心疼,只有憤怒。

「為什麼打我?」陸景炎只有委屈,不敢責怪。

沈黎瞪著他,氣不打一處:「就打你,讓你也嘗嘗被人打的滋味,這麼多年過去還是那個衝動性子,動不動就要跟人動手,動不動就打人,你不知道法律兩個字怎麼寫嗎?」

旁邊宮城和顧傾鬆開了,看到沈黎少見地失去理性破口大罵,兩人都笑了。

陸景炎憤憤地道:「誰讓姓孟的那麼過分,我一點都不後悔打他,我只嫌下手不夠重,應該打得他不省人事,靈魂飛天。」

「你不知道打了他,到頭來遭罪的還是你自己嗎?你就沒想過後果嗎?萬一他真的傷重,起訴你呢?你有沒有想過這些?」沈黎看著陸景炎揚起腦袋止血,想上前一步查看他流血的情況,又忍住了。

陸景炎聽到沈黎那麼說,把頭低下來,眯著眼睛笑得不正經,把流鼻血這事拋到九霄雲外:「你擔心我哦?」

「我才沒有。」沈黎把頭扭到一邊。

一股強烈的甜蜜襲上陸景炎的內心,他一點都察覺不到疼痛,不要臉皮地靠上去:「你就是擔心我,好了好了,我錯了還不行嗎?只要是你說我錯,我就錯了。」

沈黎沒搭理他。

顧傾第一次看到沈黎這麼失態,而人往往在自己在乎的人面前,才會失態。這樣子的沈黎和陸景炎在一起,看著卻是很和諧的,兩人身上都是前所未有的一種自在放鬆。

沈黎板著臉,轉身朝顧傾走來,臉色又揉開了,對顧傾說:「今天的事,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顧傾,你為我做到這個分上,讓子游能留在我身邊,我真的……」她說著眼睛紅了,心中有很多話都不知怎麼表達,也害怕表達過多會讓顧傾覺得負擔。

顧傾笑了笑,她發自內心地笑起來時就像黑暗中突然開了燈,照得人心裡都發亮了,她說:「如果我跟你說,我做這些是有心機的,你會不會好受一點?」

有心機?

沈黎眨了一下眼,不太明白的意思,陸景炎和宮城也看向顧傾。

顧傾笑道:「我有心機想跟你做朋友呀,你這麼漂亮,品位好又有錢,又是個有能力的知名律師,我在中國生活很需要這樣的朋友,有你這樣的朋友真的很有面子,我這麼拚命幫你,當然希望你有天也能拚命幫我,我這個人不是不求回報的人。」

她說得落落大方,光明磊落,沈黎聽著卻笑了,心中頓時舒暢。

旁邊地宮城輕輕搖著頭,這些話他聽著很熟悉,最初認識那會兒,顧傾也對他說過。

「噝……」冷風一吹,顧傾忍不住打寒戰,這會兒才覺得身上哪兒哪兒都疼,摸一下就疼。

「怎麼了?」宮城關切地問道。

顧傾搖搖頭,他伸手抓過她的手,撩開她的衣袖,赫然發現她藕色的玉璧般的小臂上有不少瘀青,臉色頓時沉下來。

宮城腦袋裡回想下午趕到車站廣場時,顧傾抱成一團縮在地上被幾個人胡亂踢打的樣子,他心中又是一種想殺人的心情,當然心疼和擔心更多,擔心得一張英俊的臉都皺了起來,眉心都擰出了皺紋,當即讓顧傾上車,與沈黎陸景炎分道,送顧傾去醫院做全身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