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顧傾準時到了愛德華酒店,卻站在門口不進去。
她給宮城打電話:「陪我走走。」
「我沒有時間。」宮城拒絕。
「你還想不想給我錢了?」顧傾問他。
他在那頭停頓幾秒,不甚耐煩:「你真的會收下錢?」只想她拿錢走人,再不相干。
「你出來再說。」她賴著。
幾分鐘後,宮城修長英俊的身影出現在酒店門口,扭頭看到顧傾正在廣場對面的冰激凌攤子前跟他熱情招手,像熟悉已久的朋友。
城市嘉年華遊行,正遊行到廣場這一帶,人群隨著花車隊伍從街道上涌過來,有日本遊客旅行團正在四處拍照,導遊用日語講解愛德華酒店上百年的歷史,講著哪位皇宮貴族和作家曾在此住過。
顧傾穿一件紅色皮衣,風姿肆意的明朗笑容,明眸皓齒,一眼看去只覺得天空也被她的笑容照亮不少。如果不是宮城知道她的狡猾,他願意相信擁有這樣明朗笑容的女孩子是單純而快樂的。
可是他知道,她的快樂是建立在折磨別人之上的。
他不想給她任何得寸進尺的機會,黑著臉走過去,她笑嘻嘻地給他遞來一支冰激凌,自己手中拿著一支,冰激凌香甜的香草氣息縈繞在空氣中。
宮城的臉色稍稍緩了些,沒有接冰激凌:「我不吃冰的食物。」
天氣還有些涼意,何況他向來不喜歡冷冰冰的東西。
顧傾上下打量他,擠眉弄眼笑:「你特殊時期啊?」
宮城不懂她意思:「什麼特殊時期?」
顧傾舔一口冰激凌往前走,腿腳看起來已經好全,走路正常,宮城懷疑她在餐館那天是裝的,之前他還有些擔心她的傷勢,如今看來完全沒有必要。
她總是那麼狡猾,不知道她下一步會做什麼,他警惕著。
顧傾一邊走一邊說:「就是女孩子每月一次見紅的特殊時期啊。」她說著回頭咧嘴朝宮城做個鬼臉,冰激凌奶油粘在唇角,像個頑童。
女孩子每個月見紅的特殊時期?
宮城的臉更黑了,大步跟過去:「你到底要不要收下錢?我沒有時間跟你糾纏。」
廣場上人聲嘈雜,不知從哪裡涌過來的男子撞上宮城,抓著宮城讓他拍照:「先生,可以幫忙拍個照嗎?」手中遞過來一個早已被淘汰的破傻瓜機,看起來並不像遊客。
宮城被撞得有些惱火,手臂被對方抓著,臉色有些陰沉地掃了那人一眼,對方立刻鬆開他走了,笑嘿嘿地擺擺手,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從莫名其妙的男子那兒抽身,宮城撥開人群看到顧傾正在給一對老夫妻拍照,老夫妻用日語說著什麼顧傾聽不懂,她朝宮城招手,一臉討好:「喂,你給我翻譯翻譯唄。」
宮城不情不願地替她翻譯了,不過是一些感謝的話,反問她:「你怎麼知道我會日語?」
「宮城一郎嘛。」顧傾故意說道,仍是嬉皮笑臉的面孔,睜著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也不眨,「喂,你到底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
那個櫻花扣的皮夾背面,綉著「宮城一郎」四個小字,顧傾忘不了。
「我為什麼要跟你談這些?」宮城被她盯得有些不舒服。
「算了,不說就不說,神氣什麼?」顧傾聳聳肩,繼續跟著人流往前走,「那你總得給我個理由,為什麼不肯帶我回中國?這對你來說不是什麼難事吧?」
宮城跟在後面,人聲嘈雜,他只能走近她一些才能聽清她說話。
她說得沒錯,用陸景炎的話來說,給她弄個新身份帶她去中國確實不是什麼難事,尤其是宮家和陸家在大使館和移民局都有相熟的人。
但他還是耐心地給她解釋,讓她死心:「我不喜歡拖泥帶水,沒有辦法保證帶你回中國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用錢做交易最乾脆利落,況且,我以後也不想再見到你。」
呵,說得她就很想再見到他,如果不是為了……
顧傾一邊走一邊哼哼:「如果我要很多很多錢呢?」
宮城依舊冷麵:「我沒有很多很多錢給你,只有十萬英鎊,沒有更多。」
顧傾吃著冰激凌,嘴裡咕噥著:「唔,你堂堂杭州宮茶集團的執行董事,只能給你的救命恩人十萬英鎊?」
宮城誠實:「我是執行董事,但我也是領工資的集團一員,我的錢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好吧,我換個意思,你覺得你的命就只值十萬英鎊嗎?」看他怎麼回答。
「並不。」宮城否認。
「那就對了。」顧傾得意。
「我是說,我的命一文不值。」宮城補充。
「哈?」顧傾驚掉下巴,很瞧不上他,「喂,你摳門要摳到說自己的命一文不值嗎?」
後面涌過來的人實在太多,宮城停在旁邊的一家咖啡店歇腳,顧傾吃完了手上的冰激凌,雙手在褲子上擦擦,也跟著站一會兒。等蜂擁的人群走過,宮城望著如織的人流繼續說:「命,確實寶貴且值得尊重,但命對我來說不是你理解的那種意義,人做了什麼有意義的事,在這世上留下什麼照耀他人的痕迹,才算是有價值,目前我並未覺得自己的命很有價值,你也一樣。」
他說這番話時,顧傾不知為什麼,覺得他沒有那麼討厭了,也有些認同他的觀點,人做了什麼有意義的事,留下什麼有意義的痕迹,才算是價值。
可是,她的命也一樣沒價值?他有何資格評價她的命有無價值?
他自己願意貶損自己就算了,非得要帶上她。
「我跟你才不一樣。」她瞪著雙眼回擊,「我就沒見過你這麼討厭的人。」
宮城見終於惹怒了顧傾,不知為何心情變好,淺淺笑起來:「同感,我也沒見過你這麼討厭的人,既然兩兩生厭,不如你收下十萬英鎊,再也不見?」
以為是冰塊的人突然一笑,像白雪皚皚的雪地里突然綻開的花兒,顧傾看得失了些神,又急忙把神兒給揪回來:「No!才不要這麼便宜你。」
才說完,身後過來的人推擠一下,她重心不穩,整個人就撲到了宮城懷裡,一張臉都緊緊貼到他胸口上。
宮城倒是沒有太在意,低頭看著懷裡的顧傾,雙眼冷冷淡淡地瞥著她,嘲諷的本事頂尖:「現在是誰占誰的便宜呢?」
顧傾不慌不忙地起身,臉不紅心不跳地傾身往旁邊靠了靠,他個頭很高,她不服氣地稍稍踮起腳,讓自己氣勢沒那麼弱,拍拍胸脯張開雙手豪爽地招呼他:「大不了,我讓你占回來,你儘管靠我胸口上,我胸口可比你胸口舒服得多。」
「……」宮城一怔,雙目不由掃了一眼她胸前,完全是無意的一眼,到底是男女構造有別,他忽地覺得耳朵有些發熱,又氣又憤擋開她,往前走去,「不知廉恥。」
顧傾盯著他有些發紅的耳朵,心裡冷笑,這人也是真能裝正經。
他高高的身形走在那群嘰里呱啦的日本人中,顯得很高大,顧傾發現逗弄他其實是件挺好玩的事情,暗笑一聲,跟了過去。
走在前面的宮城突然停下腳步,顧傾沒剎住步子,整個人撞在他筆挺的脊背上,臉都撞疼了,揉著臉不悅:「喂,你故意的啊?」
宮城杵在那兒,對她的抱怨沒反應,只是反覆摸外套口袋,聲音冷下來:「皮夾不見了。」
「什麼皮夾?」顧傾繞到他前面,見他神色有些沉重,眼睛在他身上掃了掃。
「還能是什麼皮夾,有櫻花扣的那個,一定是剛才廣場上那個故意碰我的男人順手摸走了。」他當時就覺得有些古怪。
他說著人就轉身回去,逆著人群往回走。
顧傾跟著:「不就是個皮夾嗎?有那麼重要?」
宮城沒有理會她,逆著人流還加快了步伐,等兩人終於擠開人群回到廣場,那個男子哪裡還有蹤影。
宮城神色著急地在廣場上轉了幾圈,沒看到人後神情越發不對,一張本來就冷冰冰的臉鐵青著,拿出手機要撥打電話報警,被顧傾摁住。
天色已慢慢暗下來,廣場這兒卻亮起燈光,遠處遊行隊伍漸行漸遠,聲音像群鳥過境慢慢遠去,這會兒安靜了些。
顧傾推回宮城要報警的手機:「這種事,報警不頂用,你描述一下,那個撞你的男人長什麼樣,我看認不認識。」
見宮城凝著眉頭疑惑地盯著她,不知又在懷疑什麼,她補充:「我好歹在這個區混了二十幾年,這片我比較熟,小偷小摸的無非是那幾個熟面孔,有些人專門偷手機,有些人專門偷錢包,你手機和皮夾放一起,他不拿手機拿皮夾,肯定是知道這片的規矩。」
「還有這種規矩?」宮城沒有解除對顧傾的懷疑,從第一天見她,他就沒打消過對她的懷疑。
顧傾翻了個白眼,一副你不信我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態度,雙手抱胸在台階上坐下來,看天看地看燈看車,就是不看宮城。
宮城心裡有些急,他很少為了什麼著急,除了家人,就是這個櫻花扣的皮夾,於是他很快妥協下來,語氣卻還是冷的:「好,我相信你,那個皮夾對我十分重要,絕不能丟了,如果能幫我尋回,除了給你的十萬英鎊,我再加些報酬給你。」像在談判。
「呵。」顧傾再翻了個白眼給他,無語地搖搖頭,站起來往廣場西側走去。
宮城凝眉看著她雙手插在兜里的背影,燈光下她的紅色皮衣越發鮮紅,他第一次見在遊艇上她,她也是穿了一身紅裙,看來她是對紅色情有獨鍾,也沒人能把紅色穿得像她這麼囂張。
明明是個女孩子,鉚起勁兒來一身的痞氣,一副不好惹的模樣。
她不明說,是想他繼續欠著她,狡猾。
愛德華廣場那一帶離中國城不遠,過了大橋就是兩個階層分明的世界,一邊是繁華奢侈,一邊是落魄貧困,進入安置社區後,流浪漢和難民喜歡入夜後在街上遊盪,伺機而動。
兩人打一輛計程車過去,在車上,宮城給顧傾描述那個可疑的男子的樣貌。
「長相偏亞洲人,有點混血,膚色偏深,瘦高個,深棕捲髮,穿著深綠夾克和黑色耐克鞋,英文發音很標準,沒有其他地方口音,應該是本地人。」
記性很好嘛,顧傾心裡有些底,大概有那麼幾個符合描述的對象,她拉開車門下車,在宮城要下車時把門關上,讓他在車上等著。
宮城拉住她:「你一個女孩子進去很危險,我跟你一塊去。」
顧傾笑,彎腰一手靠在車窗上,指著宮城那一身行頭從上到下:「怕別人不知道你是有錢人啊?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何況你這個失主親自過去,別人會承認他是小偷嗎?到時別說還了,沒準會得寸進尺。」
她故意把「得寸進尺」字音拉長,掙開他抓著她衣袖的手,雙手繼續插在兜里,朝漆黑的街道走進去,頭也不回。
宮城被掙脫的手無處安放,想起遊艇那夜,她也是這麼掙脫開他,墜入海里。
她總是這麼一意孤行?這麼肆意妄為?
他從未見過比她膽子更大的女生,天不怕地不怕。
顧傾去了十來分鐘,宮城盯著漆黑的街道那頭,像是那夜盯著沉靜的海面一樣,見遲遲沒有動靜,他等不了了。
他多給了司機多一些錢,讓司機等著,便下車往街道那頭走。他拐進顧傾拐進的那條漆黑巷子里,垃圾桶隨意堆放在一邊,溢出難聞的氣味。
再往裡走,是街巷錯綜複雜又狹小的安置社區,還有流浪漢臨時搭起來的棚子,有幾個流浪漢一邊烤火一邊朝宮城這邊看,大概意外他一身體面的行頭,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喵的一聲,一隻渾身黑色的貓從旁邊縱身躍過,很快無聲無息地踏入黑夜裡不見蹤影。
宮城被貓驚了一下,停住腳步,聽得前方有動靜。
「How damn you!」
「Come back!」
巷子那頭傳來男人破口大罵的聲音,伴隨一陣匆匆腳步聲,就見顧傾從那頭不要命地跑出來,看到宮城也是一愣,朝他大喊:「你怎麼出來了,不是讓你車上等著嗎,跑啊!」
很快,她的身後跟跑出來兩個年輕男子,宮城認出其中一個,正是那個在廣場上鬼鬼祟祟地撞了他又借口讓拍照的混血男子。
他不知發生了什麼,還茫然地愣在原地,顧傾已經衝過來,不由分說地拉過他的手就跑。
她的手勁很大,緊緊抓著他跑得飛快,不要命似的,他幾乎趕不上她。
眼看與後面兩個凶神惡煞的男子拉開了些距離,顧傾也拉著宮城跑到街道外,那輛計程車卻已經不見蹤影,兩人你瞪我,我瞪你,面面相覷。
「車呢?」顧傾喘著氣問,跑得小臉通紅。
宮城茫然地看著空曠的街道:「我讓司機在這兒等著了,多給了他車費,怎麼會……」
顧傾雙手叉腰喘氣,不可置信地盯著他:「怎麼會?你傻啊,結了車費司機還會等你嗎?還多給車費?該摳門的時候不摳……」
看著挺聰明的人,在一些常識性的問題上卻……
身後,兩個男子已經從巷口追出來。
「Hey! you!」他們怒氣沖沖地沖顧傾指點。
「跑啊!」顧傾也顧不得再數落,用力推宮城一下,又拔腿跑起來。
宮城不動:「等等,我拿回我自己失竊的東西,為什麼要跑?該跑的是他們。」
顧傾著急返回來拉他:「你的東西?你想跟流氓混混講道理,會不會太單純了?這種偏僻地方,他們不僅謀財,還可能害命呢,趕緊跑。」
雖然覺得不對勁,但也容不得宮城多想,就被顧傾拖著繼續跑起來。
夜風呼呼在耳邊響,跑過兩個街口後,顧傾眼尖地攔下一輛空計程車,兩人跳上車,終於把那兩個窮追不捨的男子擺脫在身後。
車子行駛在寬大的馬路上,城市的夜景移退到車身後面,車裡兩人還沒平緩過來。
計程車司機在後視鏡里不停地打量他們兩個,宮城抬眸扯起嘴角笑:「Exercise.」
跑了這麼長的路,不是做運動是什麼?
他緩了過來,偏頭去看顧傾,她正把車窗敞開,風在窗外呼嘯而過,她用手指把跑散的頭髮攏了攏,拉過手腕上的一根紅色皮筋把頭髮扎個高高馬尾,露出清秀乾淨的好看額頭她手腕上的擦傷顯目,額角也有瘀青。
宮城猛地抓過她的雙手:「你受傷了?」
顧傾被宮城突然抓住雙手,驚了一下,四目相對的瞬間,風也停住了。
她不自然地掙開他,瀟洒地揮揮手往旁邊倚靠:「一點小傷,不礙事。」
意識到自己的動作有些突然,宮城也收回了手,與顧傾保持距離,但目光卻難以從她額頭和手腕上的傷口上移開:「他們怎麼會對你動手?」
「怎麼不會,都是混日子的。」顧傾很尋常的語氣,想起什麼,用受傷的手從衣兜里掏出黑色的皮夾遞過去,「喏,好在拿回來了,這點傷就不是白受的。」
宮城看到熟悉的皮夾,雙眼迸出柔光,伸手取過:「你拿回來了。」
他對顧傾拿回皮夾這件事並沒有抱太大希望,如今她拿回來了,他突然百感交集。
皮夾完好無損,櫻花扣還在,裡面的錢物也沒少。
「謝謝。」儘管她不喜歡這種空大虛的客套,但他還是說出了口。
「不用,你知道我拚命幫你拿回皮夾不是為了兩個謝字。」顧傾一點都不客氣。
宮城也漸漸習慣她這種勢力又現實的姿態,把皮夾貼身收進大衣內側口袋中:「他們怎麼肯給你?」
入夜精神活躍,顧傾閉上眼又睜開眼:「我本來說給他們十英鎊,但是他們不肯,非要一百英鎊,想趁火打劫呢,談不攏我就上手搶啦。」
「……」宮城無言,表情複雜地看著她,許久才道,「你以後不要這麼自作主張,在那種情況下,人身安全第一。」
「哦,是誰之前說命不重要的?現在又說人身安全第一。」顧傾諷刺地呵呵。
宮城搖頭輕嘆:「我說了,我的意思不是你理解的那種意思,何況只是一百英鎊,這個皮夾是無價的,對你來說不值十英鎊,但對我來說無價。」
她很會抓他的把柄,但他已經疲於跟她解釋「命」和「價值」的關係。
顧傾聽他那麼說,像個奓毛的紅狐狸一般坐直了:「只是一百英鎊?我要辛辛苦苦幹十八個小時才能掙這麼多錢,怎麼可以便宜他們?不勞而獲,想都別想。」
在餐館辛苦變臉一個晚上,詹老爹也只給她五十英鎊的提成。
宮城望著顧傾憤憤不平的臉,沉默地把目光移到車窗外:「你就那麼想去中國?」
聽他提起中國,顧傾紅狐狸的毛髮順了些:「明知故問。」
「為什麼?」
「為什麼是我的事,你不用知道。」
「要是我非知道不可呢?如果你要我帶你去中國,我就必須知道你全部的目的。」
他聲音低低沉沉的,在顧傾聽來似是有些不能逾越的東西始終橫在兩人之間。
「尋根。」她雲淡風輕地吐出兩個字。
「尋根?」宮城重複,終於偏頭看她,卻看不出什麼破綻。
顧傾則把頭扭到另一邊,也盯著窗外流逝的建築街景和夜色:「你知道……沒有國籍身份的人是什麼樣的存在嗎?飄搖的不能落地的不安,不知何時就重重墜落,萬劫不復。」
沒有國籍身份的人……
宮城想起陸景炎調查了她的背景,沉默地看著她的側臉,她的側顏看起來柔和一些,整個人往椅背後靠著,半張臉半明半暗,從容說來——
「你知道我為什麼游泳游得那麼好嗎?從小練出來的,那時我很天真,以為游過英吉利海峽,對面就是中國。」
「我想我爸媽至少有一方是中國人,我身體里至少流淌著一半五千年古老民族的基因。」
「我中文這麼好,能讀能寫,那是因為熱愛,當你熱愛什麼,學起來就容易得多。」
「很小的時候,我就對中國的一切都感興趣,中國人令我也感到親切。」
聽到這兒,宮城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可你對我一點都不親切。」
第一次見面就畢露兇狠絕情,給他留下了很壞的印象。
狡猾又多詭計,他至今不能完全放下戒備。
顧傾得意地回擊:「那是你冷冰冰在先,我這個人吧,不容易對別人好,別人要想得到我一分好,須得待我十分好。」
宮城低笑不屑:「什麼十分,只要錢給得足夠,就能把你收買了。」
「那倒也是。」顧傾不否認,愛錢愛得大大方方。
她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她。
「杭州呢,為什麼特別指定要去杭州?你認識的什麼人在杭州?」宮城又問。
顧傾安靜了一會兒,這回她是完全誠實的:「有個人說在那裡等我。」
她說這句話時沒有看宮城,宮城卻扭頭過來多看她一眼,像是要確認什麼,又自顧自移開了。
漫漫長夜會因為突發事件而過得飛快,計程車在顧傾的公寓前停下時,時間已經很晚了,在此之前,宮城還請顧傾吃了晚餐,一頓簡單的、沉默的晚飯,雖然沒怎麼交談,大兩人之間的氣氛比之前好許多,似乎是有什麼在悄然改變。
下車時,顧傾抓著車門不肯關上,又追問一遍:「剛吃飯前,你說會考慮帶我去杭州,你認真的吧,不騙我?」
宮城在車裡坐得筆直:「我說的是考慮,會認真考慮。」
「能考慮就有餘地,之前你還說絕不可能呢。」顧傾得逞地笑,像個壞女孩。
「……」
宮城不想再和她說話,他不知為何自己總是在她這裡破例,伸手把車門拉上,又恢複了冷酷的自我防禦面孔,招呼司機開車。
顧傾站在公寓樓下,望著駛離的計程車,忍不住笑了。
半天相處下來,她也發現他不少破綻,不是初見時那種銅牆鐵壁不可攻破。
行駛的計程車里,宮城拿出皮夾,拇指摩挲著皮夾上那顆獨一無二的櫻花扣,低頭看皮夾背面綉上的那個名字「宮城一郎」,耳邊迴響顧傾不久之前說的話——
「我想我爸媽至少有一方是中國人,我身體里至少流淌著一半五千年古老民族的基因。」
「當你熱愛什麼,學起來就容易得多。」
他找到了自己日語學得不那麼好的原因,不夠熱愛,在日本十年,日語發音還是不地道。
而顧傾,從未到過中國,中文卻說得毫無破綻。
宮城回到酒店時已夜深,陸景炎在大堂里等著,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
「去哪兒了啊?」陸景炎的身上還有些酒氣。
宮城沒理他,搭電梯上樓。
陸景炎帶著酒氣在身後跟進來:「沈黎真的離婚了?我當年就說,她嫁給姓孟的不會幸福,會有後悔的那一天,你說是不是我嘴巴太毒,詛咒靈驗才害了她?」
電梯靜默上行,到了套房樓層門開,宮城走出去,並按了下行鍵,對站在電梯里的陸景炎說:「想她就回去找她,什麼都別問我,答案一直在你心裡。」
宮城回到套房,簡單洗漱,進房間之前確定外門已經反鎖好,並推了張椅子頂著門,以防陸景炎像上次一樣把顧傾放進來。
開放式的廚房沒有任何鋒利之物,住進來之前已經讓酒店方收走。
進了房間之後,仔細確定房門反鎖好,宮城才熄燈上床睡覺。
他總是很容易睡著,但對於深度夢遊症患者來說,容易睡著不見得是件好事。
天亮醒來之後,宮城發現自己睡在了地毯上,或許是倒下來時撞到床腳,左臉頰被什麼划出的一道傷痕,儘管傷口很小,但他在浴室盯著鏡中的自己,心情不太愉快。
又夢遊了……
無法掌控自己的無意識行為,讓人抓狂。
陸景炎約宮城吃早餐時,注意到宮城臉上的傷:「我覺得你這個病是越來越嚴重,回國之前去看看醫生,我幫你預約了曼城最著名的心理醫生,你直接過去就行。」
用完早餐,兩人同去見客戶,車上,宮城提起了顧傾:「那個詹老爹似乎在壓榨他的員工,平均算下來,顧傾工作的時薪只有五英鎊左右。」
「時薪五英鎊?這麼少?完全是壓榨啊。」陸景炎也很吃驚,對他這種從來不愁錢花的人來說,五英鎊真的太慘了,撣他更吃驚的是宮城會主動提起顧傾。
昨日他們有約見面,想來結局沒有那麼兵戎相見,而是和平分手。
「不過……我確實聽過關於詹老爹的一些說法,說他的員工大部分是他收養的孩子,管吃管住,管制很嚴,不許輕易離開英國,連這個城市都不能輕易離開,他們的護照,都在他那裡收著。」陸景炎說,「有點私有物品的意思。」
宮城若有所思,沉默一路,下車前突然終開口:「幫她把新身份辦了吧。」
「啊?」陸景炎這下不是吃驚,而是震驚,「你要帶她回國?你考慮清楚啊,她背景那麼複雜,你認真的嗎……」
宮城幽幽地道:「欠了她的總歸是要還,我也只是帶她回去,至於回去之後她怎麼自生自滅是她的事,跟我無……」
話說到這裡,不經意地望了街道對面一眼的宮城突然把話掐了,臉色嚴肅地拉開門大步邁開,朝街道對面走去。
「喂,不是那個方向啊。」
陸景炎不知道什麼狀況,在後面喊著宮城,可宮城像被磁鐵吸引一般沒有回頭,也沒反應,連紅燈也闖,一輛汽車急剎車,司機用力摁下喇叭提醒,喇叭刺耳,行人都往宮城那兒看,宮城抄近路攀著欄杆直接跨了過去。
陸景炎萬般無奈,匆匆下車跟了上去。
只是人群中的一眼,宮城卻深刻地記得那個男子的長相,他不會認錯人,這次一定要抓住,把那小偷小摸而且打女人的傢伙送到警局。
那個男子正混在人群中伺機作案,剛找到一對亞洲人夫妻讓其幫忙拍照,依舊是之前用在宮城身上的套路,聽到汽車鳴笛也朝那頭看一眼,看到宮城正大步前來,他馬上認出宮城,大驚,扭頭就跑。
宮城邁開長腿追上去,回頭招呼跑上來的陸景炎:「我們分開追,一定要抓到他。」
「什麼人啊?宮城,要不要報警……」
陸景炎一臉迷茫地跑過來,也不知道那個鬼祟逃跑的混血男子什麼時候得罪了宮城,見宮城已經追遠,他只能嘆口氣,甩開手臂往另外一個方向去圍堵混血男。
追出半條街,男子拐進河道旁的小路,想往石橋上跑。
石橋那頭是幾條複雜小巷,像迷宮一般,跑進去就沒影了,宮城知道絕不能讓他往那邊跑,步子不由邁得更快,幾乎只差兩隻手的距離。
男子回頭看到宮城快追上,操起路邊的景觀花盆砸過來,宮城閃身避開,飛躍過去,風衣衣袂在風中飄擺。花盆砸到牆上,碎裂成幾塊。
此時陸景炎氣喘吁吁地在另一頭出現擋住去路,在男子要往石橋跨上去之前,宮城上前一把揪住他,直把他拎到路側,把他整個人重重地抵在牆上。
「Please let me go,let me go,please.」男子驚魂未定,用英文求饒,又用發音不標準的中文哀求一遍,「放了我吧,別把我送警察局,求您了。」
宮城這才發現,細看下原來是個小青年,看著也就二十齣頭。
「跑死我了,他誰啊?」陸景炎走上前來,扶著牆喘氣,剛吃的早餐都要跑吐了他。
宮城揪著青年男子的衣領不放:「偷我皮夾和打傷顧傾的人。」
「啊?」陸景炎不知道還有這些事,瞬間變臉兇巴巴對青年,「你打女人?」
他說著又扭頭問宮城:「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告訴我?顧傾怎麼樣,沒事吧?」
宮城倒是氣息穩定,眼神冷冷地盯著青年,回答陸景炎:「她傷得不重,但是這個人我不能放過,聯繫警察。」
青年一聽聯繫警察,臉色徒然一變,哭喪著臉,雙手合十:「大哥,求您了,別把我送警察局,皮夾昨晚不是被你們拿回去了嗎?裡面的東西我一點都沒動。」
宮城用力揪緊他,語聲嚴厲:「皮夾是拿回來了,但你動手打了我朋友,這是你自找的,跟我走。」
聽到他說「朋友」兩個字,準備掏手機報警的陸景炎有些意外。
什麼情況?他宮城什麼時候和顧傾成了朋友?他不是很討厭她?
青年被宮城揪著往前走,整個人都軟了,慌慌張張地澄清:「大哥,大哥,我沒打她啊,我真沒動手,那可是顧姐,詹老爹的人,我怎麼敢動她……」
宮城揪著青年衣領的手一滯,雙腳定在地上,緩緩地扭頭回來,臉色猛地沉下去幾個度,聲音森寒:「你說什麼?顧姐?」
彷彿有股死神的氣息籠罩在宮城身上,青年戰戰兢兢地看著他,低聲重複:「是真的,我真沒打她……」
一旁的陸景炎也有點蒙。
「那她怎麼會受傷?」宮城聲音顫人。
青年身子跟著顫了一下:「她……她爬牆去救一隻黑貓,跳下來時給摔的……我不知道是她朋友的皮夾,一見著她說來拿皮夾,馬上就交出去了,可她說要我們跟她演一場戲,要我們追她、罵她……」
宮城揪著青年衣領的手鬆了松,另一隻手卻攥得緊,一字一句地問:「你沒有騙我?」
青年就差跪下求饒,摩挲著合十的雙手:「真沒騙你,你去打聽一下,在這一帶混的哪個不知道顧姐啊,她經常去碼頭那邊對遊艇老闆們下手。」
「滾。」宮城鬆開了手用力一推,低低吼一句。
青年連滾帶爬地拐進小巷,很快就跑沒影了。
「到底怎麼回事?」陸景炎看了一眼跑遠不見的青年,走到宮城這邊。
「狐狸。」宮城陰沉地吐出兩個字,往前走,卷著一股讓人不敢靠近的低氣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