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穀雨和小雪一起坐公交車回到了蘆花鎮周家村。
小雪住在東城的新苑小區。她剛剛畢業一年,和錢春燕在新苑小區租住了一個建築面積只有80平米的小房子。新苑小區位於東城的西南部,靠近被人們稱為銀杏大道的南二路。之所以在這兒租房住,主要是為了上班比較方便。小雪的文創工作室離著新苑小區只有5公里路程。市裡為了方便市民遊覽市內景點,特地開通了兩條旅遊專線。新苑小區西邊不遠處的植物園就是游2專線的起始站。每天早上,吃過早飯,小雪和錢春燕一起步行十幾分鐘,來到植物園門口,坐上游2專線車,很快就到了文創工作室所在的黃河口文化藝術城。穀雨則住在黃河機械公司的職工宿舍。今天他們回老家,小雪坐游2車到西城,然後再與穀雨一起乘坐西城到蘆花鎮的133路公交車。下了車,再步行2.5公里路,才能到周家村。下了車,穀雨和小雪又到鎮上的熟食店買了一隻燒雞、兩個豬蹄。等他們來到周家村口的時候,已經是快到10點鐘了。
穀雨和小雪一拐進村口,就看見穀雨的媽媽張杏花正站在衚衕口向村口這邊張望著。穀雨的心頭一熱,趕緊加快了腳步。
來到近前,小雪趕緊叫了一聲「阿姨」。張杏花親熱地拉起小雪的手,她看見小雪的臉上微微出汗,嗔怪地對穀雨說:「你們走回來的?」
穀雨隨口答應了一聲:「嗯!」
張杏花責怪穀雨說:「你們在鎮上下了車,不會打個車嗎?你怎麼領著小雪走上這好幾里路呢?你看把小雪累的?」
還沒等穀雨說話,小雪就搶先說:「阿姨,沒事的。再說鎮上也沒有計程車。」
聽了小雪的話,張杏花才不再說什麼了。她拉著小雪的手,兩個人在前邊走,穀雨在後邊跟著。
進了家門,穀雨就聞到一股羊肉的香味。他家的西屋就是廚房,此時,廚房的門敞開著,他的爸爸周炳德正在廚房裡忙活著。廚房裡灶台上的鍋里燉著羊肉,已經冒起了熱氣。在靠西牆的煤氣罐上,周炳德正在炒菜。小雪趕緊走進廚房,叫了一聲「叔叔」,然後說:「您別做那麼多菜了,就咱們四個人,吃不了那麼多。」
周炳德沖著小雪憨厚地笑了笑,說:「不多,不多,就幾個菜。小雪,你們快到北屋裡去吧!」
走進北屋,小雪洗了手,拿來兩個盤,開始撕燒雞。張杏花站在一旁趕緊說:「小雪,你叔燉了羊肉湯,還炒了菜,夠吃的了,你們回來還賣這麼多吃的幹啥?」她嘴裡雖然這麼說,心裡卻是美滋滋的。農村的中老年人都是這樣,孩子來家買東西,他們疼得慌,但是,心裡卻很高興。他們並不是在乎兒女拿來什麼東西,他們深受養兒防老的傳統影響,只要孩子心裡裝著他們,他們就很高興。尤其是像張杏花這樣的中年婦女,她們與鄰居在一起聊天的時候,很多人會說起誰家的孩子來家拿來的什麼東西。其實,她們的孩子大都是剛剛參加工作,條件並不是很好。所以,回家的時候一般也就是買點吃的,有的也會給父親買兩瓶好點的酒,或給母親買點點心、茶什麼的。但是,婦女們湊在一起,除了聊一些家長里短,還能聊什麼呢?所以,她們在衚衕里遇到一起,或者串門的時候,往往會說起孩子哪一天回家來了,買來了什麼東西。看似是無意,實則是故意說給別人聽。
剛剛過了11點,就開飯了。四個人圍坐在一張長條茶几旁。周炳德拿出了上次穀雨回家時給他買的一瓶西鳳酒。給自己和穀雨各倒了一杯。小雪不喝酒,張杏花一吃過早飯就到村裡的經銷部去買了兩瓶果汁。小雪見張杏花去拿果汁,急忙搶過去,說:「阿姨,我來吧。」然後給張杏花和自己各倒了一杯。四個人慢慢地吃喝起來。
周炳德酒量不大,但是喜歡喝。他從年輕時就跟著本村的一個小型建築隊,在附近村子裡蓋房子。農村的建築隊沒有星期天,也沒有節假日。一年中,除了冬天封凍以後不能幹活,或者家中有什麼特殊的事情,幾乎天天幹活。他們都是早上騎上自行車,帶著工具去幹活,中午主家管飯,傍晚收工回家。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一干就是20多年,他從一個壯工成了技工,也從一個年輕小夥子變成了50歲的中年人。由於活兒累,幾乎所有干建築的都養成了一個晚飯前喝杯酒解解乏的習慣。周炳德也不例外,他每天回到家,洗把臉,在沙發里坐下來,拿過茶杯,倒上一杯廉價的白酒,就著鹹菜,慢慢地喝。這是他一天中最愜意的時刻。不過,他從來不多喝,只喝一杯。等他這一杯酒喝完的時候,張杏花已經把飯菜都端上來了。
昨天晚上,他接到穀雨的電話,說今天要和小雪一起過來,商量點事。他就給建築工頭打了一個電話,請了假。
張杏花問他穀雨來家商量啥事?他說不知道。
張杏花就不高興了,說:「你總是這麼大大咧咧的,孩子說商量事,還是和小雪一起回來,這肯定是個大事,你咋就不問問呢?」
周炳德說:「說不定穀雨就和小雪在一塊,我一個大老爺們的,怎麼問?」說到這兒,他看老伴還是有點不依不饒的樣子,就接著說,「再說了,這還用得著問嗎?」他故意打住了話頭,斜睨了張杏花一眼。
張杏花想了想,說:「商量他倆的婚事?」
周炳德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現在,周炳德和穀雨已經喝完了一杯酒。在一邊喝酒一邊吃菜的時候,周炳德和張杏花就在等著穀雨和小雪說事。可是,兩個人只是說一些閑話,並沒有說什麼事。周炳德想,可能是他倆覺得不好意思說。是啊,畢竟是說兩個人的婚事,當面和老人說有點難為情也是很正常的。可是一杯酒喝完了,他倆還是沒說。穀雨拿起酒瓶,又給老爸和自己各倒了一杯。周炳德看了看穀雨,又看了看小雪,問:「昨晚上打電話說有事要商量,啥事啊?」
穀雨看了看小雪,那意思是想讓小雪先說。可是,小雪知道,這件事兩位老人肯定是想不通的,一上來自己就說,萬一老人不同意,自己會很難堪,也沒有迴旋餘地了。所以,她就假裝沒有看見穀雨的眼神,穀雨一看,只好自己說了。
他稍微猶豫了一下,說:「爸,媽,我和小雪商量了一下,我老是給人家打工,沒有多大的前途,我想辭職,自己創業開公司。」
在穀雨說話的時候,周炳德和張杏花很專註地看著他。等他說完了,周炳德卻沒有接腔。他知道,穀雨後邊肯定還有話要說。周炳德雖然學歷不高,他高考落榜後就回到村裡干起了建築。但是,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了20多年,他知道的事情並不少。「創業」這個詞兒現在很時髦,電視里幾乎天天都在說。但是,創業不僅需要你有專業技術,更需要你有雄厚的資金支撐。他知道穀雨在大學裡一直學習很刻苦,他更相信穀雨是學到了真本領。可是,資金呢?他家裡的收入主要是靠他干建築和他老婆張杏花種棉花。辛辛苦苦幹了20多年,除去家庭日常開支和供應穀雨上學以外,積攢下的錢全部拿出來交了首付,在東城給穀雨買了一套房子。現在,房子剛剛交了鑰匙,裝修的錢還沒有著落。穀雨研究生畢業工作才一年多,掙得工資除了還房貸和維持他自己的基本生活以外,也就所剩無幾了。到哪裡去弄創業資金呢?
周炳德不出聲,張杏花卻沉不住氣了。她並不知道創業是怎麼回事,她只是模糊的知道大概就是自己乾的意思,但是她關心的也是錢的問題。只不過,她想到的錢的問題和周炳德不同。周炳德關心的是創業需要的啟動和周轉資金。她關心的是創業掙錢多少。她問:「穀雨,你覺得自己干比現在掙得多嗎?」
張杏花問的很直接,也很簡單,但是卻並不好回答。穀雨略一猶豫,說:「媽,自己干,如果幹得好的話,當然比給別人打工掙得多。」
張杏花目光中的光亮迅疾滅了。因為她聽出了這句話後面的意思,那就是如果幹的不好的話就掙得少,甚至會是賠錢。可是,他們這個家是經不起賠的。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她和老伴盤算的最多就是裝修房子和給穀雨張羅婚事的事情。這兩件事都要花很多錢,可是僅僅買房子的首付就把他老兩口20多年的積蓄花光了。他們盤算著,如果穀雨和小雪再等兩年結婚的話,他們能夠積攢五六萬塊錢,這樣簡單裝修一下房子的話,也就差不多了。可是,結婚需要十幾萬,恐怕就只能求親告友的借錢了。可是,他們掐著指頭,算來算去,他們的親友就算都借遍了,也湊不出十幾萬塊錢來。在這種情況下,如果穀雨自己干不掙錢,或者是賠錢,那簡直是雪上加霜了。不要說結婚的錢沒有了,就是還房貸也成了問題。她一下子沉默了。
周炳德和張杏花都不說話,這氣氛一下子沉悶起來。穀雨張了好幾次口,卻不知道說什麼好。小雪則低著頭,想著心事。
足足有好幾分鐘,誰也不說話。最後還是周炳德打破了沉默。他看著穀雨問:「穀雨,你有自己創業的這個想法,不錯。可是,自己干要租廠房,要買設備,還要有周轉資金,這些錢怎麼辦?」
穀雨看了看爸爸和媽媽,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鼓起勇氣說:「我打算把房子賣了。」在說出這句話以前,他的心裡忐忑不安,也很緊張,他知道這句話會給父母帶來怎樣的震驚。可是,一旦說出來了,他的心裡反而輕鬆了。就像戰場上的戰士一樣,開戰以前,往往會緊張得要命,也害怕得要命。可是等到槍聲一響,真的打起來,反而會豁出去了,不再緊張了,也不再害怕了,剩下的就是如何爭取勝利了。
穀雨的這一句話,把周炳德和張杏花嚇了一跳。周炳德雖然想到了穀雨需要啟動資金,以為他和小雪來家是要商量著借錢,沒想到竟然會是打算要賣房子。這可是他們老兩口半輩子的積蓄啊!賣了房子,拿什麼來結婚?
沒等周炳德說話,張杏花就說話了:「這不行!這房子是給你們結婚用的。穀雨,我和你爸辛辛苦苦幹了半輩子,好不容易給你們交了首付,買了房子,頂多再有一兩年,你們就要結婚了。到現在,裝修房子和結婚的彩禮錢啥的都還沒有著落。你再把房子賣了,總不能在咱家這幾間破房子里結婚吧?就是你和小雪都同意,我和你爸也不會答應,你讓鄉鄰們咋看我們啊?」說到這兒,張杏花眼裡竟然湧起了淚花。
穀雨想到了父母會不同意,可他沒想到母親會這麼激動。細想一下,父母用半生的積蓄給自己買了房子,他們在村人們面前是很自豪的。在周家村,像穀雨這個年齡段的年輕人,結婚時必須要有自己的房子。但是,大多數還是在村裡蓋幾間磚瓦到頂的房子,只有少數家庭條件比較好的到城裡買了房子。父母辛勤半生,省吃儉用,給他湊夠了首付,在東城買了房子。父母在村人面前覺得很有面子。現在,自己竟然要把房子賣掉,他們怎麼能不激動呢?怎麼能不激烈反對呢?一時間,穀雨把想好的話都忘了,他不知道怎麼安慰和說服父母。他低下了頭。
又沉默了一會兒,周炳德說:「小雪,你怎麼想的?」
小雪知道這個時候她必須支持穀雨。她說:「叔叔,阿姨,穀雨發現了一個很好的商機,並且他有把握開發研製出一個新產品,叫做磁力耦合器,能夠提高電機效率和使用壽命,並且還能夠節約電力。應該會有市場潛力。當然,開始的時候會有很多困難,但是我們想闖一闖,試一試。只要我們成功了,我們再買房子不是問題。退一萬步說,即便是失敗了,也不會影響到我們結婚的,我們可以租房子的。只要我們肯吃苦,沒有什麼可怕的。畢竟,年輕就是我們最大的本錢。」
在小雪說話的時候,周炳德一直認真地聽著,張杏花幾次想要插嘴,都被周炳德用目光給制止了。等小雪說完了,周炳德看著穀雨問:「你們要做的那個產品,有那麼多好處,別人就沒有研究嗎?全國那麼多研究機構和大學,他們都沒有研究過嗎?」
穀雨說:「很多機構都在研究,並且現在已經有很多產品已經出來了。我在大學的時候,我們學院就與研究所合作研究這個產品,我實習的時候就是在研究所研究這個的,我的研究生導師楊偉明教授現在就兼任著研究所的所長。也正是因為這一點,畢業後我一直與研究所聯繫著。並且我們一直在研究和改進,我之所以要辭職,自己開辦公司就是與研究所合作,推廣這個產品。」
張杏花雖然聽不太懂,但是她一直緊張地看著周炳德、穀雨和小雪,認真地聽著他們的對話。
周炳德問過穀雨以後,就不再說話了。張杏花看著老伴,等著老伴做出決斷。過了好大一會兒,周炳德忽然端起面前的酒杯,對穀雨說:「喝!」然後,沒等穀雨端起酒杯,他就一仰脖子,把滿滿一杯酒灌進嘴裡。看著他這個舉動,所有人都嚇呆了。穀雨端著酒杯的手顫抖起來。終於,他也猛地把那杯酒喝下去。
周炳德說:「好吧,我和你媽都是年已半百的人了,我們已經跟不上形勢了。你們既然覺得行,你們就放開手去干吧!」
張杏花一聽老伴竟然答應了,急得想說什麼,可是她一連「這,這」了兩聲,就又住了口。
穀雨沒想到事情會這麼簡單,他知道父親做出這個決定也是很艱難的。他說:「爸,媽,你們儘管放心,我和小雪一定不會辜負你們的期望,一定會幹出一番事業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