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萊爾的面試安排在三天後。
面試前一晚,城市FM公布了內部調查結果。
執行編輯誤解指令,擅自將備用提綱送入化妝間,記書面警告;《候場》節目組版本管理不規範,負責人林西停職兩周;主持人梁正則口頭指令不清,內部通報批評。
那張帶有領導簽字的紙,沒有出現在調查結果里。
梁正則給我打過三次電話。
我沒有接。
第四次,他發來消息:
「我已經向台里提交補充說明,確認是我提過讓藝人提前有心理準備。你不會被停職。」
我看著那句話,沒有回覆。
如果是十年前,我會因為他終於站出來而感動。
現在我只覺得,這原本就是他應該做的事。
維萊爾美妝集團位於市中心一棟三十六層的寫字樓里。
大廳中央沒有巨大的品牌標誌,只有一面循環播放產品廣告的電子屏。商曼青的臉出現在屏幕上,皮膚被燈光處理得幾乎沒有瑕疵。
我在前台登記姓名。
接待人員問:「英文名?」
「Lin Xi。」
「Lindsay?」
「不是。Lin,Xi。」
她重新輸入。
訪客證列印出來,上面只有兩個詞:
LIN XI。
電梯抵達二十七層。
玻璃門後是維萊爾中國區。員工腳步很快,說話時夾雜著英文縮寫,桌上擺著不同品牌的產品和明星競品監測表。
羅渺把我帶進會議室。
「唐總還在開會。我先和你聊。」
她是那晚在直播現場質問提綱來源的人。
我以為她會先談事故,她卻問:「你為什麼想離開電台?」
「我還沒有決定離開。」
「那你為什麼來面試?」
「想知道你們準備給我什麼。」
羅渺笑了一下。
「唐總說得沒錯,你很會談條件。」
「我只是沒有必要在知道條件以前表忠心。」
她推過來一份職位說明。
歐菲品牌公關與明星合作專員。
工作內容包括明星合作篩選、品牌活動、媒體傳播和輿情風險管理。彙報對象是羅渺,薪資接近我在電台收入的兩倍。
「為什麼找我?」
「因為你懂內容,也接觸過藝人。」
「娛樂記者和經紀公司的人比我更懂。」
「但昨晚那麼多人里,只有你同時考慮了藝人的邊界、品牌風險和節目效果。」
「結果直播提前結束,品牌暫停合作。」
「那是電台流程失控,不是你的判斷失控。」
她翻開筆記本。
「不過,我還不能確定你適合品牌。」
「為什麼?」
「內容行業習慣討論對錯。品牌行業需要在很多都不完美的選擇里,找到損失最小的那個。」
「昨晚不問傳聞,就是損失最小。」
「對藝人是。對電台未必是。對歐菲,也要看後續輿情。」
「那你們最後怎麼看?」
「商曼青的公眾支持上升,歐菲沒有受到負面牽連。你的判斷是對的。」
她說完,按下桌上的電話。
一位外國女人走進會議室。
「Claire,亞太區傳播負責人。」羅渺說,「接下來用英文。」
Claire沒有看我的簡歷。
她打開電腦,屏幕上出現三位藝人的資料。
一位流量男演員江敘川,社交平台數據極高,但演技爭議明顯。
一位成熟女演員梅綺,形象穩定,粉絲增長緩慢。
一位新晉女演員奚文,價格最低,年輕用戶好感度最高。
Claire問:
「If Ophy could choose only one face for its new anti-aging line, who would you recommend?」
我沒有立刻回答。
「What is the campaign objective?」
「To recruit younger consumers without losing existing premium users.」
「What is the proposed title and contract term?」
「Brand ambassador. One year.」
「China only?」
「Greater China, with potential APAC portrait usage.」
我把三份資料重新看了一遍。
「I wouldn』t recommend signing any of them under the current terms.」
Claire抬起頭。
「Why?」
「Jiang Xuchuan offers reach, but his audience and the product』s core purchasers overlap poorly. Mei Qi protects the brand』s premium image, but may not deliver the rejuvenation the campaign needs. Xi Wen is promising, but a one-year ambassador title is too expensive for an untested relationship.」
「And your solution?」
「Use Mei Qi as the campaign face to protect trust. Sign Xi Wen as a six-month brand friend for digital content and test conversion before upgrading her title.」
Claire問:「Two celebrities mean a higher budget.」
「Then reduce broad media spending and invest in content that explains why each woman represents a different stage of growth. Otherwise, you are buying faces without building meaning.」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羅渺沒有翻譯。
她們都聽懂了。
Claire合上電腦:「Your English is better than your resume suggests.」
「Because my resume was written for a radio station.」
她笑了。
「Welcome to beauty.」
正式面試結束後,唐琢才走進來。
她沒有問我願不願意加入,只把一份歐菲最近半年的明星合作資料放到桌上。
「電台會讓你回去嗎?」
「梁正則提交了補充說明,停職可能取消。」
「那你還會離開?」
「看你們給我的位置是不是值得。」
「專員,不是經理。你沒有品牌經驗。」
「薪資呢?」
「比職位說明再高百分之十。」
「試用期多久?」
「六個月。」
「太長。」
唐琢抬眼看我。
「維萊爾所有員工都是六個月。」
「那我接受。」
「剛才還說太長。」
「不能改變的制度沒有必要反覆爭。能談的是試用期內我能不能獨立負責項目。」
「你想負責什麼?」
「明星合作。」
「你連代言人和品牌大使的區別都未必說得清楚。」
「所以我需要學。」
「多久?」
「三個月。」
唐琢靠向椅背。
「林西,品牌不會因為你敢說話,就把明星交給你。」
「我知道。」
「也不會因為你保護過商曼青,就默認她以後願意配合你。」
「我知道。」
「那你憑什麼覺得自己可以?」
我看向玻璃門外。
牆上的屏幕正滾動播放歐菲過去十年的代言人。從國際影星到年輕偶像,每張臉都有對應的合同年限、傳播目標和市場價格。
「因為我不只想採訪那些被選中的人。」
我說。
「我想成為做選擇的人。」
唐琢看了我幾秒,在錄用意見上籤下名字。
「周一入職。」
走出維萊爾時,我接到曹嘉儀的電話。
她告訴我,電台撤銷停職決定,《候場》下周可以恢複播出。
「梁正則把責任說清楚了。」她說,「台里也答應補充版本管理流程。」
「挺好。」
「什麼時候回來?」
我站在維萊爾大樓門口,看著手裡的錄用通知。
「曹總,我準備辭職。」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因為處分?」
「不是。」
「那為什麼?」
「因為我在這裡看見了另一張桌子。」
「什麼桌子?」
「以前我負責準備問題,明星願不願意回答,要看主持人和藝人團隊。品牌坐在更早的地方,決定邀請誰、給什麼身份、把多少資源放在誰身上。」
「你想去管明星?」
「我現在還管不了。」
我笑了一下。
「但我想從學會給他們定價開始。」
提交辭職信那天,梁正則站在直播間外等我。
「你真的要走?」
「嗯。」
「《候場》怎麼辦?」
「許澄可以接。」
「這是你的節目。」
「所以我更應該讓它在沒有我的時候也能繼續。」
「因為維萊爾給的錢多?」
「這也是原因。」
他看著我,像第一次發現我會坦然談錢。
「林西,你以前不是最在乎內容嗎?」
「我現在也在乎。」
我把員工證放進信封。
「但我不想永遠只替別人準備上場。我想知道,誰有資格上場這件事,到底是誰決定的。」
梁正則沒有再勸。
臨走前,他問:「我們以後還會見面嗎?」
「娛樂圈很小。」
「下一次見面,我們是什麼關係?」
我想了想。
「合作方。」
那時我還不知道,這句話會在很多年後真正實現。
也不知道下一次梁正則坐到我對面時,等待被選擇的人會變成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