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名字在第三頁
梁正則推門進來時,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不是因為他遲到。
是因為十年前,每到晚上十點,這座城市有太多女人會把車停在路邊,只為了聽他念一段聽眾來信。
他穿一件剪裁很好的黑色西裝,身形依然挺拔,聲音也沒有老。只是當年貼在城市FM走廊里的巨幅海報,如今已經很少有人記得。
年輕同事低頭看資料,壓著聲音問我:「林總,他就是梁正則?」
我嗯了一聲。
「真人比視頻里有氣質。」
我沒有回答。
會議桌對面坐著三家經紀公司、兩位內容製片人和平台商業化負責人。我們正在為明年的娛樂盛典挑選常駐主持人。
梁正則是今天最後一位候選人。
項目經理起身迎他:「梁老師,這邊請。」
他走到桌前,先看見我,腳步停了半秒。
但他很快恢複從容,像我們只是在某場活動後台見過。
「各位好,我是梁正則。」
他的聲音從會議室音響里傳出來。
熟悉得讓我想起許多年前的出租屋。凌晨兩點,他喝完酒回來,領帶松垮地掛在脖子上,冰箱旁邊擺著一排沒有扔掉的空酒瓶。
那時我以為酒瓶很貴,房子也很貴。
後來才知道,房子是租的,酒大多是別人喝剩下讓他帶回來的。他在電台里被人叫老師,收入卻沒有我想像中高。為了保住節目和資源,他一樣要陪娛樂圈的大姐喝酒,聽那些並不好笑的笑話。
可當時的我太年輕。
我只看見他的聲音穿過城市夜色,沒有看見聲音背後的人也在為下一期節目低頭。
梁正則的試主持只有八分鐘。
他沒有看提詞器,把贊助品牌、明星順序和臨場互動處理得滴水不漏。結束時,他甚至準確地把話題交回給了商業化負責人。
會議室里有人點頭。
內容製片人低聲說:「穩還是穩。」
項目經理問我:「林總,要不要請梁老師先出去等結果?」
梁正則看著我。
我低下頭,翻到主持人評估表第三頁。
他的名字在第二行。
年齡適配度,六分。
網路傳播度,五分。
臨場能力,九分。
商業內容配合度,七分。
歷史輿情風險,待複核。
十年前,他坐在直播間里決定哪個實習生能進節目,哪一個名字可以出現在片尾字幕上。
十年後,他坐在我的對面,等我決定他能不能上場。
我合上資料:「不用等了,今天可以現場給結論。」
梁正則的經紀人神情一松。
「梁老師的業務能力沒有問題。」我說,「但這次盛典的核心用戶年齡在二十二歲到三十五歲之間。我們需要的不只是穩定,還需要跨平台傳播能力。梁老師近兩年的節目數據、短視頻互動和藝人適配度,都不佔優勢。」
經紀人的笑僵住了。
「林總,數據可以重新做。梁老師主持過那麼多大型活動,經驗不是流量能替代的。」
「所以我們給他的臨場能力打了九分。」
我把評分表推過去。
「但這個項目不是懷舊節目。」
會議室徹底安靜下來。
有人看梁正則,也有人看我。
他們大概知道我們認識,卻不知道認識到什麼程度。
梁正則沒有為自己爭辯。他看完評分表,問:「如果我願意配合平台做三個月的新媒體內容呢?」
「那是另外一輪評估。」
「還有機會?」
「所有候選人都有。」
我說得足夠客觀,也足夠疏遠。
會議結束後,其他人陸續離開。梁正則的經紀人在門外接電話,他卻留在原位。
我讓助理把下一場會議推遲十分鐘。
門關上後,他終於不再叫我林總。
「林西。」
很多年沒有人用他的聲音叫過我的名字了。
我抬頭:「還有什麼問題?」
「剛才的結論,是平台的,還是你的?」
「評分表上有五個人的簽字。」
「最終決定權在你。」
「所以呢?」
他看了我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以前不是這樣。」
我也笑了一下:「梁老師,以前我只是實習生。」
「你是不是還在恨我?」
窗外是整座城市最繁華的一段江景。玻璃映出我的臉,也映出他站在我身後的輪廓。
十年前,我等過他一句公開。
等過他在同事面前承認我不是「組裡的小朋友」,等過他在酒醒之後認真談我們的以後。
後來我才明白,有些人不是沒有答案。
他只是知道你會等,所以永遠不急著回答。
我重新打開電腦。
「梁老師,你誤會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我翻開下一份候選人的報價:「恨一個人,不需要看他的報價。」
門外傳來經紀人催促的聲音。
梁正則終於起身。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來:「林西,當年我沒有覺得你會走。」
「我知道。」
我看著屏幕,沒有再抬頭。
「所以我才走。」
門被輕輕關上。
助理很快進來,告訴我下一位候選人已經到了。
我拿起筆,在梁正則的名字後面寫下最終意見。
暫不合作。
這一次,輪到他在門外等。
而我不準備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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