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番外

「侯爺。」

薛寶釵腳步輕盈的走入堂前,接替了史湘雲。

和岳凌印象中的一樣,薛寶釵始終是這般端莊的神態。

「出海的事,全賴你與寶琴居中調度,辛苦你了。」

岳凌邀她上坐,面前遞上一碗茶。

薛寶釵捻起茶盞,送到嘴邊輕輕啜了口,抬起頭與岳凌恰好對視。

多年不見,二人一時間竟不知從何處說起,是最為平靜的一場會面了。

而且,薛寶釵給岳凌的感覺,也與舊時有了很大不同,至少身上的那股濃香味,好似淡了許多。

「你可想好,與我們一同出海?你一手建起的豐字型大小,貫穿大昌南北,就這般棄之不顧?」

薛寶釵莞爾一笑,道:「並非是我一手建起的豐字型大小,全賴侯爺之力它才有今日。若說割捨,別離自有不舍,不過直到現在我依舊相信侯爺的選擇。」

眸眼微垂,薛寶釵又道:「豐字型大小的事,便交由寶琴的兄長,薛蝌打理了,若侯爺有歸來的念頭,此處依舊為侯爺所用。」

岳凌笑著挽起她的手,掌心也不像舊時那般燥熱,似握著個小火爐一樣了。

大概是她如今已是念頭通達,拿得起放得下。

「侯爺,您還想問什麼?」

見滿臉吻痕的岳凌,還似渾然不知,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薛寶釵忍不住輕笑,道:「侯爺,若還有話,那也等到洞房花燭夜再問吧。不過,那一日侯爺可也記得要讓我做最後一個。」

而後薛寶釵伏低身子,仰起頭,在岳凌余留的下顎上補足了空白,輕輕吮吸了下。

她笑得嫵媚動人,似牡丹花盛開,「我便不耽擱功夫了,林妹妹還等在外面。」

岳凌拉著裙擺,追問心中疑惑,「她們都要我最先一個去,你怎偏要最後一個?」

薛寶釵噙著笑意,腰身微欠,道:「因為最後一個,便能同侯爺睡到天亮了。」

不得不說,薛寶釵展露出嬌俏的模樣,是有些擊中嶽凌的心坎。

只不過,接下來還是他更加念念不忘的人走進門。

今日的林黛玉,上身穿得是白底水紅對襟的印花褙子,搭配大紅撒花百褶裙,有清新,亦有嬌艷,如今的她穿得更是恰到好處。

進門來,那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便烙在岳凌眼中。

兩靨發愁,用湘妃色手帕墊著掌心,扶著岳凌的臉頰,左右觀察著,嬌嗔道:「這群姊妹,還真是不遺一處留白,竟是將夫君這臉當名家之作,一個個的留印章。」

「連耳後,脖頸都是,一處乾淨地方也不留我!這下是輪到她們得意了,你倒也不自持。」

「什麼場合,便就勾肩搭背,遍嘗朱唇。倘若人再多些,豈不是得將這臉擦乾淨,再親一遍?」

岳凌訕訕笑著,剛要找話來彌補,便見林黛玉用茶水浸濕帕子,便在岳凌臉上,用力擦了起來。

生怕擦得不幹凈,還在有痕迹的地方,多擦拭了幾遍。

最終心滿意足的捧著岳凌的臉,奔著嘴唇便親了上去。

半晌,嬌息微微,林黛玉才似是心滿意足的說道:「還好,倒沒什麼奇怪的味道。」

岳凌無奈的搖了搖頭。

挽著岳凌的脖頸,林黛玉雙眸濃情化水,「雪雁生得小囡囡還沒起個大名,府裡頭一個孩子,總得由你這當家人來起才好。」

岳凌思忖著道:「不如,就叫取一個單字濛如何?」

「岳濛?《詩經·豳風·東山》,我來自東,零雨其濛。岳為山,濛為雨,一山一水,一剛一柔,倒真不錯。」

林黛玉微微頷首,十分滿意,待再抬眉,其中柔情已沁入岳凌心坎。

「雪雁生的囡囡當真可愛,我也想要一個。」

岳凌當即攔腰抱起林黛玉,笑著往內房裡走,「一個太少,十個還差不多!」

林黛玉面色一怔,回過神來雙手拍打著岳凌的肩頭,嬌嗔道:「討厭!」

……

直沽口,碼頭。

海風獵獵,千帆蔽日。

數十艘近五十丈高的寶船,停靠在海岸,宛若移動要塞。

甲板上,黑壓壓站著無數將士,工匠,水手,目光盡皆聚焦在碼頭的一道身影。

岸上,人潮更是洶湧,文武百官,三位皇子,以及無數聞訊趕來的百姓,和維護秩序的官兵,將整個港口堵得水泄不通。

隨定國公出海打拚者眾多,在這一刻都將訣別家人,踏上未知的路。

儘管如此,仍有人以未能獲得一張船票而遺憾痛哭。

百官默然送行,無人配與岳凌搭話,三位皇子更是深知身上罪責,亦止步於岳凌幾丈外,畢恭畢敬的躬身拱手。

岳凌環視周遭,人山人海的景象,也著實震撼人心。

待目光落在三位皇子身上,岳凌有如同看後輩的寬仁。

寄希望於今日的悠悠民心,能成為三人執政時,最終的考量。

「不必送了,待回京後,爾等需恪守本心,勤於政務,勿失信於陛下。」

三人齊聲道:「謹遵先生教誨。」

待岳凌回身,正欲要登上板橋,乘船而行時,遠處一隊身著絳紫宮衣的宦官騎馬奔來。

為首的掌印宦官高聲喊著,「定國公且慢,陛下有旨!定國公且慢,陛下有旨!」

突如其來的宮內人,直接打破了這如同畫卷的和諧。

而聽聞「陛下有旨」四個字時,岳凌還是回過身來,最後一次拜倒迎旨。

卻是膝蓋稍彎,便被章印大太監陳矩攔下,道:「定國公不必跪接聖旨,其餘人盡皆聽旨!」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從碼頭,到灘涂,再到岸邊石崖上,黑壓壓跪倒一片。

伴隨著咸濕的海風,大太監展開黃澄澄的聖旨,尖聲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聞之,社稷之基,在德在功,在安民,在拓土。今有定國公岳凌,朕之股肱,國之干城。一生戎馬,南平倭寇之亂,北定胡虜之患,內除奸佞,外御強敵,功耀日月,德配天地。爾之威望,非止於朝堂,更播於四海,孚於萬民。今岸上相送之景,海上塞途之舟,即為明證。」

「朕與公,非惟君臣,實乃知己。然天下無不散之宴席,蛟龍又豈困於淺池?公志在四海,宏圖遠邁前人。朕心雖有萬般不舍,亦不願磨滅公之凌雲之志。」

「今特此敕命:允公持大昌天子節鉞,乘天子旌旗,所至海外諸國,視同朕親臨!凡日月之所照,滄溟之所至,諸番邦皆須以大昌天子之禮敬奉公之駕。公可代天宣化,冊封諸王,拓我華夏之疆域,播我煌煌之文明。」

「另,朕若他日駕鶴乘雲,而膝下三子皆不成器,不堪承繼大統。公,當以天下蒼生為念,以社稷安危為重,自海外而返,總攝朝政,取而代之!此非虛言,朕心昭昭,天地共鑒,百官萬民,皆為憑證!」

「望公此去,帆檣穩渡,鯨波平定。」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爾當昭華夏聲威,永鎮六合八荒!」

「欽此!」

聖旨讀罷,碼頭上下一片死寂,只聽得海風呼嘯,海浪拍打著船身。

若說罪己詔是一位陛下最難頒布的聖旨,那這一篇更讓所有人感到萬分震撼。

岳凌出海,並非隆祐帝有意排擠,反而船隻,物資,兵將都允他最好的,甚至臨行前,將未來國祚都託付在他身上。

此怎一個「友」字可代?

岳凌手臂輕顫,雙手接過聖旨,在萬民的矚目中,乘上寶船,揚起風帆。

「拔錨!」

……

「還在想岸上的事?」

樓船甲板上,林黛玉著了一身綵衣,挽著岳凌的手臂,隨他一同看著近岸燈火,如今已只似繁星了。

岳凌嘆了口氣,道:「倒也沒什麼可想念的。路已經鋪下去了,需要更多人來走,而不是我一人推動。」

「與其一人違抗大勢,不如成為惡龍,讓所有人忌憚行事,不得不走光明大道。」

林黛玉頷首,「夫君能想清楚便好,我們都在你身後支持著你。今日是姊妹們的婚事,便也不要讓她們等久了吧?」

岳凌乘坐的這艘樓船,最是不同。

甲板上到處是府里的親衛在值守,而樓上,無論廊檐還是窗檯盡皆是貼滿了紅花。

每一層都是按照如同府邸制式,兼有正房、廂房、卧房、茶室,相互隔絕,而內外相通。

岳凌可以從這個樓船上走到任意的一處安歇。

五樓的正堂,是岳凌與林黛玉的居所,而這一層,只有他二人和丫鬟居住。

而如今堂前,林黛玉高坐台前,與每一個蓋著紅綢的姊妹操辦與岳凌的婚禮,身份熱鬧。

拜天地的儀式走過了十幾遍,每次與新娘拉著紅綢,岳凌甚至分辨不出到底誰是誰了,渾渾噩噩的走完這儀式。

可當儀式盡散,新娘們都返回樓下的卧房中,對於岳凌而言,最麻煩的事才開始。

辭別了林黛玉,岳凌便毅然決然的踏上征途。

偌大的廳堂,散盡了熱鬧,便只有丫鬟陪著林黛玉了。

林黛玉手臂撐著茶案,痴痴得望著場間一地紅花,怔怔出神。

而陪著她的雪雁,正與女兒岳濛一大一小的坐在席案上狼吞虎咽。

「娘,夫人好像不大開心呢?」

岳濛用手裡的雞腿指了指座上的林黛玉,偏頭問著雪雁。

雪雁再往嘴裡送了塊鱈魚,才道:「沒事的,待過了這一日便好了。」

「是嗎?那為什麼剛才來的姨姨們這會兒都不見了呢?」

「不見不是剛好嗎?只有我們母女兩個人吃飯,不就沒人來搶了?」

「娘說的有道理。」

雪雁敲了下岳濛的後腦勺道:「以後吃飯的時候,少說話。」

……

岳凌一層層走下樓船,就好似經歷了一個個副本,每推開一扇門,都會扣除他的藍量,而且減少經驗值。

領略過香菱的軟糯,鴛鴦紫鵑的生澀,晴雯的率性,妙玉的海青衣與邢岫煙的單純,薛寶琴的明媚,秦可卿的妖艷,四春戲凌的多姿多味,史湘雲的神經大條,再來到薛寶釵門前,縱使岳凌體魄異於常人,如今也是有氣無力了。

已經過了五更天,薛寶釵依舊蒙著頭蓋坐在榻旁等待。

鶯兒只以為自家姑娘傻了,那麼多姑娘丫鬟的,老爺怎麼照顧的過來。

可薛寶釵卻偏偏說,他會來。

倏忽,叩門聲響起,臨近的鶯兒瞬間從座上彈了起來。

「老爺,是你嗎?」

外面輕聲回應,「嗯,是。」

待走進門時,岳凌步伐搖晃,鶯兒都不得不上前攙扶著。

待用玉如意掀了蓋頭,薛寶釵嬌艷的臉上也顯露著疲態。

「老爺,要不今日就先歇了吧?既有名分,魚水之歡,便也不急這一時。初登海上,還是要將養將養身子。」

「那好吧,待明日醒來時,再補償你,教你受委屈了。」

薛寶釵搖了搖頭,伺候岳凌更衣。

岳凌卻執意道:「且慢,怎也得喝過合巹酒才算完。」

薛寶釵笑顏如花,由衷覺得,自己從來都沒有看錯人,與眼前人相伴廝守,世間再無此幸事。

「好,老爺執杯,妾身寶釵,以此酒為證,前路漫漫,願與君同心同德,雖萬難,猶不悔。」

酒盞飲盡,薛寶釵還沒回過神,唇瓣上便多什麼印上來,濕潤溫暖。

鶯兒害羞的跳起腳,忙往廂房裡逃。

——

若干年後,揚州城。

大船靠岸,滿鬢斑白的林如海守候在橋頭,身型已略顯佝僂,不過面色依舊紅潤,眼睛死死的盯著甲板。

身後兩位姨娘陪同著,皆是注視遠方。

甲板上搭下木梯,馬車成串落地,漸漸融入人群。

「爹爹,我們回來了。孩子們,快喚外公。」

「外公!」

五個娃娃,三男兩女,從林黛玉身邊跑了出來,繞在林如海腿邊。

林如海歡心不已,一個個抱起認人,便是被外孫扯斷了幾根鬍鬚,都直誇好手勁。

可好景不長,沒多久便見得一道他厭煩的身影。

「岳丈。」

「此行歸京打算住多久?」

「外間相安無事,一時也並無定數。」

翁婿之間對話依舊沉悶,可林如海面上疼愛孩子的表情遮掩不住,岳凌也不禁感慨道:「果真是隔代親啊。」

恰在此時,忽得從林如海身後的馬車上跑下兩個半大的小姑娘。

「姐夫,姐夫,我們可想你了!」

林如海眼中噴火,「回海上,接著當你的霸王去!」

岳凌:「……我真沒想故技重施啊。」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