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做掉廖懷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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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那一噸海洛因入境的日子越來越近,為便於指導「獵鴉行動」,羅翊楓帶領督導組一行從芳州班師到了鯤城。羅翊楓和周弘毅,兩個年近花甲的老頭兒經常連夜商討對策。周弘毅還經常和專案組的年輕人一起熬夜,梳理案情。因他就住在公安局的大樓里,專案組又沒有女同志,他就穿得比較隨意,有時候穿睡衣睡褲,有時候穿大褲衩和老頭衫。鬍子長了一天,到了晚上,白色的胡茬清晰可見。因地球引力,臉上的肌肉到晚上明顯下垂,松蹋蹋的;眼袋也格外突出;說了一天話,晚上說話的時候有氣無力的。看上去就是個糟老頭子。廖懷德每次看周弘毅,心裡都充滿內疚,甚至有流淚的衝動。他作為下屬,沒有很好地為領導分憂,覺得自己太不稱職了。

現在,「獵鴉行動」唯一有價值的線索,就是洪飛這條線。楊治平正帶一個刑警小組在芳州緝拿洪飛,但他還要盯牛勇,顯然力量太單薄了。羅翊楓出面,緊急協調芳州市公安局,加派力量全城緝捕洪飛。廖懷德憑直覺判斷,洪飛是「黑桃皇后」拋出的誘餌,意在調虎離山,讓警方忙得團團轉,趁此機會為那一噸即將到港的海洛因開路。當然,如果能抓到洪飛,就能揭開冰山一角,所以緝捕洪飛也是必要的。

警方的行動,四叔和「黑桃皇后」掌握得一清二楚。

10月30日上午,在位於海邊橡樹灣別墅區一棟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單體別墅里,四叔窩在沙發里,寬大的單人沙發將他整個人都裝了進去。他手裡拿著一根雪茄,悠閑地吞雲吐霧。「黑桃皇后」端著一杯紅酒,站在落地窗前,面朝著大海,看海浪翻湧,將寬大的後背留給四叔。

四叔說:「芳州警方已經全體出動了。現在兩地警方已亂成了一鍋粥。你的調虎離山計確實高明。」

「黑桃皇后」說:「四叔過獎了,我也只是隨機應變而已。警方好像已經知道了我們的計畫,但從全城緝捕洪飛來看,他們沒有忙到點子上,這說明他們並沒有完全掌握我們的情況。對了,洪飛找到了嗎?」

「沒有,我已經通知馬晉南,讓他去處理,他已派牛勇到了芳州。」四叔活動了一下身子,讓自己在沙發里躺得更舒服一些。

「這些年馬晉南拿了你那麼多好處,現在也該用用他了。不過這個馬晉南也不是省油的燈,我們讓他的人去幹掉洪飛,就是怕洪飛狗急跳牆,投靠警方。沒想到這老傢伙,竟然派牛勇帶著『十六軍』去,硬是把我們和他綁在一起,真是老奸巨猾。」「黑桃皇后」說。

四叔抽了一口雪茄,說:「洪飛帶走了『十六軍』的全部死忠,戰鬥力很強。我擔心牛勇不是對手。如果警方把他抓住,他可能會供出我來。我得提醒一下馬晉南,非常時刻,就得有非常手段。我出了事,他馬晉南也跑不了。」

「黑桃皇后」說:「對,必須儘快做掉洪飛。現在洪飛已經在防著我們了,他在哪兒我們都不知道,打電話問他也不會說實話。但是我相信警方一定能找到他。你讓馬晉南多個心眼,盯著警方的行動,必須在警方找到他之前幹掉他。還有,這批貨已經通過了海關的查驗,明天就出關。只要一出關,我們就安全了。四叔準備好錢,一收到貨,就把錢打給『烏鴉』。然後立即安排人分裝,送到三號碼頭,那裡有人接貨。只要把貨交到他們手上,我們就萬事大吉了。」

四叔說:「你想得很周到,就按你說的辦。我回頭就催馬晉南,讓他做趕緊掉洪飛,免得夜長夢多。錢已經準備好了,驗完貨,從澳洲給『烏鴉』轉賬,這樣的話,警方去銀行查賬,就查不到我們的任何線索。澳洲那邊的人也安排好了,都是我信得過的手下。這些人用完之後,每人一百萬安家費,我打發他們回老家。你放心,他們都沒見過你,也不知道你。」

「黑桃皇后」笑著說:「四叔安排得很周密,四叔費心了。」

四叔說:「幹完這個事,我就收手不幹了。四叔老了,不想再提心弔膽地過日子。我已經在澳洲安頓好了,過了年就去那邊養老,再也不回來了。你也快收手吧,我們一起去澳洲。」

這時,四叔從沙發里探出身子來,略有些花白的寸頭,眼睛有點凹,皮膚有點黑,說話的時候眼睛眨巴著——沒錯,是何俊威。鯤城頭號大毒梟四叔,就是大名鼎鼎的威禾集團董事長何俊威。端著紅酒站在落地窗前的「黑桃皇后」這時也轉過身來,稜角分明的臉,瀟洒英氣的派頭——沒錯,是趙志鵬。

趙志鵬把酒杯里的酒一飲而盡,嘆了口氣,說:「四叔,白粉這東西沾手容易,脫手難。當初我一步走錯,如今已經沒有回頭路了。我也想儘早收手,可是收不了啊。」

何俊威說:「當初四叔拉你下水,也是沒有辦法。你是我的親侄子,我怎麼會害你?你父親讓我照顧你,我一直把你當親兒子待。」

趙志鵬說:「四叔拉我下水,我不怪四叔。要不是四叔多年的照顧,我父親一輩子都活得沒個人樣,我也上不了大學,就沒有今天。這些年我為你做事,也算是報答你吧。」

何俊威說:「我們還是要做好兩手準備。不管這一噸的貨能不能弄成,我們都要去澳洲一趟。事成了,我們去澳洲好好地慶祝;失手了,趁警方還沒反應過來,我們躲出去了。你、我,還有小李,咱們三個人的護照和簽證我都辦好了,機票也訂好了。回頭我讓人把你們倆的簽證和機票給你送去。」

趙志鵬點了點頭。

2

何俊威是趙志鵬的親四叔,趙志鵬是何俊威的親侄子。趙志鵬的父親兄弟四人,他父親是老大,何俊威是老四。何俊威的姑姑,也就是趙志鵬的姑奶奶,一口氣生了五個姑娘,沒有兒子,就把何俊威過繼到了跟前。那一年何俊威6歲,還沒上小學。他的姑父、後來的養父姓何,他也改姓何,取名「何偉」。「何俊威」是他到鯤城以後改的名字。

何俊威的養父一直做邊貿生意,何俊威從小耳濡目染,也對做生意很感興趣。中專畢業後,他被分配到了德曲縣——而不是他公開簡歷中所說的瑞麗縣——一家外貿公司。後來公司改制,何俊威家裡有錢,就承包了這家外貿公司,做起了邊貿生意。一開始是從緬甸倒騰水果。來往邊境口岸四五年,德曲邊檢站的官兵都認識他,知道他是一個老實的商人。他的貨物里從來不夾帶包括毒品在內的任何違禁品。

後來他在緬甸偶然認識了桑坤,在桑坤的蠱惑下,開始在進口貨物里夾帶海洛因。他把桑坤的貨帶到德曲縣城,然後德曲有人過來接貨,之後桑坤會給他一筆不菲的「運費」。因為之前他給邊檢站官兵留下的印象很好,所以最初的幾次運貨都很順利。幾次之後,他膽子大了起來,也不滿足於賺「運費」了。毒品的暴利讓他心動,他辛辛苦苦倒騰水果,忙半年賺的錢不如販賣一趟毒品,於是開始販毒。

這時,廖懷德(當時叫廖懷惠)剛剛大學畢業到德曲邊檢站工作。因為洪丹的突然失蹤,他懷疑她的老闆何俊威(當時叫何偉)販毒被她發現,她被何俊威殘忍殺死。當然,廖懷德只是猜測,卻沒有證據。何俊威藏毒的手法很隱蔽,廖懷德每次檢查都沒有收穫。在德曲邊檢站,只有廖懷德一個人和何俊威「過不去」,兩人因此也結下了梁子。何俊威見了廖懷德滿臉堆笑,心裡卻恨不能弄死他。

5年後,趙志鵬從警官學院畢業,來到德曲邊檢站工作。他本來想去縣公安局工作,他父親也希望他去縣公安局工作,但四叔何俊威卻要求他去邊檢站工作,說在那裡比在公安局更有前途。最後他就聽了四叔的。四叔對他和他一家有恩,他覺得欠四叔的太多,因此對四叔的話言聽計從。

何俊威雖然從小就過繼給了姑姑,但和自己的幾個哥哥一直來往密切。他上過中專,畢業後身份是「國家幹部」,在縣城工作,而他的三個哥哥都是普通農民,住在大山深處的寨子里。其中他的大哥,也就是趙志鵬的父親家裡最窮,住的是四處漏風的老房子,院壩都沒錢弄得大一些。他參加工作後經常接濟大哥。趙志鵬在縣城上中學時,他經常去學校給這個侄子送錢;趙志鵬缺錢了也去找他要。後來他因為販毒越來越有錢,對三個哥哥的幫襯也越來越大方。其中,大哥家的二層小樓所花費的20萬元都是他出的。那棟二層小樓被刷成了桔黃色,在層層疊疊的山坳里很醒目。寨子里的人都知道過繼到何家的趙家老四在縣城開公司,很有錢,但不會想到他的錢是販毒賺來的。

那年趙志鵬22歲,在邊檢站授少尉軍銜。他長得像母親,英俊挺拔。從體貌特徵上看,他和何俊威根本就不像同一個家族的人。再就是一個姓趙,一個姓何。因此外人誰也不會想到他們會是親叔侄。何俊威也曾叮囑趙志鵬,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他倆的關係。趙志鵬雖然不明白四叔的用意,卻做到了守口如瓶。邊檢站40多名官兵一直沒有人知道這個秘密。

趙志鵬到德曲邊檢站的時候,廖懷德已經是副站長了。廖懷德的緝毒事迹,趙志鵬在警校上學的時候就從一些資料里看到過。既然選擇了這個職業,他就把廖懷德當成了自己的偶像,立志要做一名像廖懷德一樣的緝毒英雄,為祖國把好大門。能與自己的偶像共事,趙志鵬別提多興奮了。剛到邊檢站的時候,他拜廖懷德為師,虛心學習緝毒經驗。廖懷德把壓箱底的絕活都毫無保留地教給了他,包括在實踐中總結出來的被其他邊檢站廣泛借鑒的「望聞問切」檢查法。

所謂「望」,就是觀察車輛有無改裝跡象、司乘人員有無異常表情、貨物有無異常;所謂「聞」,就是靠嗅覺辨別有可能夾帶毒品的貨物的氣味。比如,廖懷德曾經查獲一輛從緬甸入境的拉魚的貨車,貨主說要把魚販賣到昆明,可是廖懷德聞到這魚有臭味。果然,檢查的時候在底層一部分魚肚子里找到了毒品。所謂「問」,就是對通過檢查站的人進行盤問,同時觀察他們的表情。這看似簡單,其實也是有技巧的,甚至需要一些心理學常識。帶毒過境的人都做賊心虛,面對盤問往往張口結舌,對答不暢,眼神躲躲閃閃。所謂「切」,就是給過境的車輛「把脈」,看看水箱、油箱、夾層、車門、輪胎、車底等有沒有藏毒。

趙志鵬在邊檢站工作3個多月後,才知道自己的四叔是一名毒販。

那是11月的一天上午,一輛中型卡車從緬甸進入德曲,在邊檢站接受檢查。從駕駛室里下來一個人,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何俊威。廖懷德一直覺得這個人很可疑,甚至敢肯定他的貨物里夾帶了毒品,但查過幾次卻什麼都沒查到。於是他安排趙志鵬去查,讓他拋開一切所謂「經驗」,完全作為一個新人,「跟著感覺走」。

趙志鵬一開始不知道那是四叔的車,他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想在廖懷德面前露一手。可是看見從駕駛室里下來的居然是四叔,他傻眼了,心一下沉了下來,難道四叔販毒?何俊威向他眨眨眼睛,朝他和廖懷德走過來,陪著笑臉和廖懷德打招呼:「廖站長你好啊!」

廖懷德打量著他,笑著問:「何老闆,這次又拉的什麼貨啊?」

何俊威遞上香煙,點頭哈腰地說:「小本生意,拉點木材。」這時他看了一眼趙志鵬,裝做不認識,問廖懷德,「這位警官有點眼生,是新來的吧?」說著,他客氣地給趙志鵬遞煙;其實他明知道趙志鵬不吸煙。

廖懷德向何俊威介紹說:「哦,這位是我們新來的警官趙志鵬。」說著,他示意趙志鵬去檢查這輛卡車。

趙志鵬對四叔擠出一絲笑容,說:「何老闆,得罪了。」說罷,他帶著兩名戰士去查這輛卡車。此時此刻,他心裡極其忐忑不安,很怕真的搜出毒品來。同時又抱著僥倖心理,相信四叔是不會販毒的。

趙志鵬和兩名戰士把所有能檢查的地方都檢查了,包括汽車油箱、輪胎,駕駛室座墊等等所有他認為可疑的地方,沒發現任何可疑的物品。緝毒犬也聞過了,沒發現異常。趙志鵬懸著的心這才終於放下了,他沖廖懷德搖搖頭,意思是都查過了,沒有問題。廖懷德抬了抬眼睛,示意他再看看木材。車上裝的是柚木,這些柚木的直徑都是50公分左右,每根估計都有幾百斤重。趙志鵬爬上卡車,站在這堆柚木上仔細觀察,他眼尖,很快就發現了問題:藏在底部的一根木頭被鋸斷了,雖然鋸末被清理了,但依然留下了痕迹。趙志鵬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肯定是木頭被掏空了,裡面裝了毒品,然後又巧妙地接了起來。

四叔果然是一名毒販。趙志鵬盯著木頭下面隱約可見的鋸末,呆愣愣的不知如何是好。他知道廖懷德正看著他,他不能發愣,於是在滾圓的木頭上走來走去,卻跌跌撞撞的站立不穩。幸好是他一個人爬上去的,一個人知道這個秘密。此時此刻,到底該怎麼辦呢?他不知道。如果大義滅親秉公處理,那就是把自己的親叔叔送進監獄,甚至是送上斷頭台;如果徇私枉法包庇袒護,又違背了自己的職業操守和入警時的錚錚誓言。正在這時,廖懷德沖他喊:「志鵬,下來吧。何老闆是正當商人。」

趙志鵬一下子如釋重負,急忙從車上跳下來,故作鎮定地笑著說:「何老闆做這麼大生意,一定發大財。」他這句話是想告訴四叔,他在車上發現毒品了;他相信四叔明白他的意思。

何俊威沖他點頭哈腰地說:「趙警官辛苦了。我這是小本生意,讓您見笑了。」何俊威打著哈哈,開車走了。

3

自己是一名緝毒警,而自己的親叔叔居然是毒販,這讓趙志鵬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直到這時,他才明白四叔要求他去德曲邊檢站工作的用心,原來四叔要利用他。趙志鵬利用去縣城辦事的機會找到四叔,和他促膝長談,請他懸崖勒馬。並講了很多毒販的故事,明確地告訴四叔,所有販毒的人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最後只有死路一條。但不管趙志鵬說什麼,都說不到四叔心裡去。再多說,四叔就不耐煩了。趙志鵬了解四叔,知道自己無法改變他,也只好聽之任之。

大概是為了尋求一種自我安慰,趙志鵬希望四叔能為緝毒事業做點貢獻,減輕一些罪責,於是發展他做自己的線人。當然,即使不考慮這麼多,他也會發展線人的;只是,如果四叔不販毒,他會發展別人做線人。幾乎每個邊防武警都發展自己的線人,比如廖懷德發展了麻五。德曲所在的中緬邊境,山高林密,很多毒販帶毒並不敢走邊境口岸,怕被邊防武警查住。他們往往選擇那些山間小路,這樣的小路上經常有毒蛇、野獸出沒,很兇險,但卻很安全。這種秘密的山間小路很多,邊防武警如果沒有確切消息,很難進行針對性的布控和堵截。在這種情況下,線人的作用就格外重要。

何俊威是趙志鵬的一個很稱職的線人。何俊威自己販毒,他知道很多中緬邊境上的毒品運輸密道,也認識很多「同行」。一旦掌握其他毒販帶毒的線索,就馬上告訴趙志鵬。趙志鵬也因此戰功顯赫。何俊威還會告訴趙志鵬,他帶毒將會走哪條密道。當然他不是讓趙志鵬去抓他,而是讓趙志鵬給他通風報信,看邊檢站是不是在這條路線上設卡堵截。趙志鵬雖然心裡極不情願為這個四叔提供便利,但每到關鍵時刻,想起自己從小到大花過四叔那麼多錢,想起老家寨子里那座桔黃色的二層小樓,還是忍不住把信息泄露給四叔。在趙志鵬的掩護下,何俊威往返邊境口岸,打著做正當生意的幌子,從緬甸帶回雲南的毒品多達幾百公斤,案值數千萬人民幣。

趙志鵬知道,如果四叔還不收手,不一定哪天就會被抓住,即使不被邊防武警抓住,也會被內地的緝毒警抓住。到時候,警方經過調查,很可能也會找到他。他在警官學院上學的時候學過法律,他比誰都明白,四叔販毒數額特別巨大,按照法律規定,死一萬次也夠了。而他作為四叔的幫凶和同案犯,一旦落網,也是毫無懸念的死刑。夜深人靜的時候,他經常大叫著從噩夢中嚇醒。再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他的精神就崩潰了。這種「崩潰」不是修辭意義上的,而是病理學意義上的。也就是說,他會得精神方面的疾病。到時候一細究起來,事情可能就敗露了。

這期間,有人給趙志鵬介紹女朋友,是德曲縣某事業單位的會計,很漂亮很溫柔。趙志鵬一見傾心,但只見過一面就沒有下文了。因為在他的潛意識裡,自己不一定哪天就會死,不能禍害一個無辜的姑娘。就這樣提心弔膽地過了3年多,趙志鵬終於受不了了,於是向四叔攤了牌。何俊威的路子越趟越熟,正享受著大把大把賺錢的過癮和刺|激,當然捨不得收手。可是他又不能不考慮侄子的感受和處境,於是決定再做最後一次,要做個大的,從桑坤那裡進50公斤高純度的4號海洛因。這些貨進價250萬元,轉手就能賺5倍。

何俊威沒想到,他這次被桑坤手下的麻五盯上了,而麻五是廖懷德的線人,馬上把他越境的路線悄悄通報給了廖懷德。

廖懷德的直覺果然沒錯,現在他終於確信這個何俊威是毒販。這時他已經是站長了,他立即部署對何俊威實施抓捕,趙志鵬是抓捕行動的成員之一。而在10分鐘之前,何俊威剛剛給趙志鵬打過電話,用約定的暗語聯繫過,確定這天邊檢站沒有什麼行動,所以他大膽地從緬甸帶了50公斤海洛因。

10分鐘後,廖懷德緊急召集參戰人員開會。趙志鵬也被通知到會議室,要求參加行動,並上交手機。聽完廖懷德的作戰部署,趙志鵬頭都大了,這才知道這次行動是堵截、抓捕四叔何俊威的。而10分鐘之前他剛剛告訴四叔這邊沒有行動,估計這時候四叔已經上路了。也是直到這時,趙志鵬才意識到,桑坤那邊肯定有廖懷德的內線,不然的話,四叔的路線那麼隱蔽,廖懷德是不會知道的。廖懷德的堵截、抓捕方案部署得很周密,這次四叔恐怕逃不掉了,僅僅那50公斤海洛因,就夠他死一百回了;他自己緝毒警的生涯恐怕也要到頭了。怎麼辦?怎麼辦?他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到時候見機行事。

這時廖懷德告訴趙志鵬一個好消息:任命他當副站長的文件總隊已經下發了,明天州支隊長就會來邊檢站向全體官兵傳達。廖懷德緊緊握著趙志鵬的手說:「我們要用今天的勝利為你慶祝!」

廖懷德需要一個幫手,而趙志鵬正是他心目中的最好人選。從趙志鵬一到邊檢站,廖懷德就看好他。趙志鵬不負所望,多次立功,連總隊長周弘毅都青睞有加,多次在黨委會上提出表揚,讚賞之情溢於言表。在周弘毅眼裡,這是第二個廖懷德,是他要樹的第二個標杆。黨委會已經決定,向公安部推薦趙志鵬競爭「十佳邊防武警」,並在武警總隊各支隊做巡迴報告。

可是,這個標杆、十佳標兵、巡迴報告的機會,卻隨著趙志鵬的槍支走火,沒了。

堵截、抓捕何俊威的行動由廖懷德親自帶隊,參戰人員除了趙志鵬,還有偵查科科長李海濤以及4名武警戰士。7個人去抓1個人,綽綽有餘。麻五向廖懷德提供的線報里說,何俊威是單槍匹牛,帶50公斤海洛因。廖懷德很佩服何俊威,真是藝高人膽大,單槍匹牛就敢闖深山老林。何俊威因為從小就生活在這種環境中,高山密林如履平地。

廖懷德、趙志鵬等人在何俊威越境必經的一個山頭埋伏下來。下午3點,一身普通山民裝束的何俊威趕著一頭牛,慢慢悠悠地走進了廖懷德的視線。牛背上搭著一條亞麻色的尼龍袋子。廖懷德通過望遠鏡仔細觀察,確認來人就是何俊威。此時,他想起了洪丹,那個他曾經最心愛的女人。他堅信,洪丹不是失蹤了,而是死了,被何俊威殺死了。這個一見人就滿臉堆笑的傢伙,竟是一隻笑面虎、一個大毒梟。今天,這個逍遙法外許多年的大毒梟就要落網了,洪丹的仇就可以報了。何俊威越來越近,距離埋伏點已不到500米。廖懷德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心裡既緊張又興奮。他打算等何俊威再走近一些,距離30米左右的時候,就下令抓捕。

可就在這時,廖懷德身後忽然「砰」地一聲槍響。他嚇了一跳,大怒,回過頭來厲聲問:「誰開的槍?」只見趙志鵬握著手槍,滿頭大汗,臉色煞白,渾身哆嗦。他看了廖懷德一眼,低下頭去,囁嚅著說:「手槍走火了。」關鍵時刻手槍走火,廖懷德急得直拍大腿。偵查科長李海濤和那4名武警戰士都疑惑地看著趙志鵬。

再看何俊威,聽到槍聲後,他停下來愣了片刻,四處張望了一下,急忙把牛背上的尼龍袋子解下來扛在肩上,撂下牛,趔趔趄趄地鑽進了密林。廖懷德看了一眼正在愣神的趙志鵬,大聲說:「愣著幹什麼,快追!」趙志鵬這才緩過神來,縱身一躍,和大家一起衝下山頭,去追何俊威。

何俊威還是跑了。這一跑就再也沒有現過身。那時他將近40歲,還沒結婚,赤條條光棍一個。廖懷德協調工商部門,查封了他的外貿公司,遣散了他的員工,還在公司附近布置了很多眼線,但一直沒有人見他回來過。他被警方通緝了好幾年,但那時候網路還不普及,信息不夠發達,最終也沒有關於他的任何線索。他究竟去了哪裡,究竟是死是活,沒有人知道。後來廖懷德聽說他死在了緬甸的大山裡,是被黑熊打死的,黑熊一掌下去,他的下巴就碎了,臉上的皮都翻到了頭頂。

因為槍支走火導致跑了毒販,儘管廖懷德一個勁兒地往自己身上攬責任,但是犯錯誤的畢竟是趙志鵬。趙志鵬的十佳標兵沒了,巡迴報告的機會也沒了,好在副站長的職務保留住了。用周弘毅的話說,就是瑕不掩瑜,有功就獎,有錯就罰,賞罰分明。

直到兩年後,趙志鵬才知道四叔還活著;不但活著,還在全國著名的南方大城市鯤城開起了公司,站穩了腳跟。是四叔主動和趙志鵬聯繫的,這時他已換了新名字——何俊威。他聯繫趙志鵬不是敘舊,而是要繼續做毒品生意,請趙志鵬幫忙。鯤城這個改革開放的前沿城市,在快速發展中爆發出的能量讓何俊威震驚不已,有錢人越來越多,服務業越來越發達,傳統的娛樂項目已經不能滿足需求了,毒品粉墨登場了,他的機會來了。

4

那次何俊威被廖懷德堵截,幸虧關鍵時刻趙志鵬還念叔侄之情,鳴槍示警,救了他一命。他倉皇間鑽進了大山裡,背著那50公斤海洛因,在大山裡轉悠了兩天兩夜。這兩天兩夜對他來說簡直是一場夢魘。

這一帶的大山裡有黑熊、緬甸蟒等兇猛的動物。黑熊的力氣很大,專打人的臉,一掌下去,人的臉就被打得稀爛,顱骨也被打裂,當場就會死亡。有一個說法是,人類濫伐樹木,破壞了黑熊的生存環境,惹惱了黑熊。黑熊的智商很高,看到一根根樹樁和樹上的鋸齒印,認為人類的牙齒很厲害,能咬斷那麼粗的樹木,所以報復人類的時候專打人的臉,目標是牙齒。當然這只是猜想,因為黑熊到底是怎麼想的,人類無從知道;大學裡有「動物行為學」專業,卻沒有「動物心理學」。緬甸蟒比黑熊更危險,它能把整個人吞進肚子里。緬甸蟒生活在山間沼澤里,成年後身長一般四五米,攻擊性非常強,可以吃掉直徑比自己大五倍的獵物——比如一頭牛,然後可以一年不吃東西。它襲擊獵物的時候,先用自己的身體勒緊獵物,直至獵物停止呼吸。這一帶的毒蛇更是防不勝防。

幸虧何俊威從小就熟悉這種自然環境,有一些野外生存的經驗,才全須全尾地躲過了劫難。夜裡他不敢在地上睡,而是爬到了樹上,蹲在樹杈間等天亮。也幸虧找到了一個寨子,吃了幾頓飽飯,睡了一個好覺,才有力氣逃出來。他不敢回德曲縣城,而是去了距離德曲縣城100多公里的另一個邊境小城。在那裡提心弔膽地住了兩個多月,才好不容易以1100萬元的價格把那50公斤海洛因賣出去。為了避免暴露自己,那些錢他不敢存銀行,而是裝進大旅行箱里。雲南他是不敢待了,後來幾經輾轉,來到了千里之外的南國大都市鯤城。

來到鯤城後,何俊威買了住宅,註冊了一家外貿公司,準備繼續做國際貿易,主要是從東南亞進口木材。可是立足未穩就出師不利,他新聘用的一個業務員卷了他20萬元跑路了。這些錢對他來說雖然不算多,但他卻像吃了蒼蠅一樣噁心。他向警方報了案,也正是因為這個案子,他認識了馬晉南,並成了拜託子兄弟。

受理這起案件的馬晉南當時是鯤城市公安局經偵支隊經濟犯罪大隊副大隊長,40歲冒頭。馬晉南是土生土長的鯤城人,哥們兒義氣很重,三教九流都交,給人感覺一身匪氣,所以一直不是很受重用。他的那些同期畢業的大學同學一般都是副支隊長甚至支隊長了,他卻是個小小的副處級。當然,他的業務能力還是一流的,他接手這個案子之後,很快就把那名業務員抓捕歸案,為何俊威追回了損失。

何俊威在鯤城舉目無親,勢單力孤,有心藉助馬晉南的力量站穩腳跟,於是事後以「酬謝」為名給馬晉南送上了10萬元。何俊威其貌不揚,衣著土氣,看上去像個外來的農民工,一開始馬晉南有些瞧不起他。可是通過此事,又覺得這個人很「懂事」,道行很深,可以結交;他也想藉助何俊威的財力謀取自己的仕途升遷。兩人都是明白人,心照不宣,一拍即合,越來越熱乎,一來二去就磕了頭,秘密結拜為兄弟。他們暗地裡狼狽為奸,表面上卻形同陌路,能不見面就不見面;偶爾見面,也是躲到郊外山上的佛牙寺里。這對雙方來說都是一種保護策略,彼此心知肚明。

何俊威為馬晉南的晉陞大把撒錢,讓他籠絡人心、結交權貴,為他打開了上升渠道,半年後馬晉南就躍升為刑警支隊的支隊長。馬晉南也投桃報李,煞費苦心地罩著何俊威。有了「保護神」的庇護,何俊威開始進軍娛樂業,他開的洗浴中心、KTV生意火爆,裡面黃賭毒泛濫。當然這種情況不光他的娛樂中心有,其他娛樂場所也都普遍存在。誰都明白,這些場所都有過硬的背景,因此警方開展的各種清查行動也都「選擇性失明」。馬晉南還和何俊威「共享」自己的人脈資源,使何俊威在鯤城警界、政界結識了不少高層人物,讓他的事業更加順風順水。

這時,毒品在鯤城已經開始流行,利潤十分誘人。而何俊威有得天獨厚的優勢,那就是認識緬甸的大毒梟桑坤,可以不經過中間環節,直接以較低的價格拿到高純度的4號海洛因。鯤城這邊有巨大的市場,他有讓人眼紅的進貨渠道,不幹真是可惜了。唯一要做的是疏通運輸線。何俊威想派一個人從緬甸經德曲往國內走貨,就想到了侄子趙志鵬,希望他能給以照應,於是就和趙志鵬取得了聯繫。

趙志鵬一開始堅決反對,既反對四叔再走販毒的老路,更反對他還拉自己下水。他剛當上副站長才兩年,需要進步,不能再犯錯誤。兩年前堵截四叔時他「走火」的那一槍,已經冒了很大的風險,已經對得起四叔了。幸虧站長廖懷德和總隊長周弘毅沒有深究,如果深究起來,給他個處分什麼的一點都不過分。組織上不光沒深究,還任命他當了副站長,他不能再對不起組織了。他還有一個顧慮,那就是廖懷德在桑坤身邊的線人。這個人能量很大,能掌握桑坤的重要秘密,桑坤幾乎所有通過德曲入境的貨都被查到了;兩年前就是他為廖懷德提供了四叔販毒的情報,出賣了四叔。桑坤一方面叫囂要殺了廖懷德,另一方面也在秘密地查找這個內鬼。可是兩年來,這個線人一直安然無恙,不斷為廖懷德傳遞情報。趙志鵬擔心,如果他幫四叔販毒,很可能會被廖懷德的這個線人發現,那樣自己就完了。

可是何俊威卻軟磨硬泡。他讓趙志鵬放心,他派去走貨的小夥子就是老家德曲的人,跟著他混很多年了,人很機靈很懂事,絕不會惹事生非。這個小夥子在緬甸也待過很多年,對邊境線非常熟悉。總之一句話,不會給趙志鵬添任何麻煩。聽四叔這麼說,趙志鵬心裡有點鬆動了。更讓他動心的是,四叔說這個小夥子可以為他提供情報,而這正是他特別需要的。他雖然是副站長,但工作業績差了站長廖懷德一大截子。偵查科長李海濤後來居上,工作能力和工作業績和他不相上下,也許再過個一年半載就能超過他,那時候他這個副站長就會被李海濤取代了。如果他能像廖懷德那樣有一個得力的線人,就能把李海濤遠遠地甩在身後,自己這個副站長的地位就穩固了。權衡再三,趙志鵬答應了四叔。

何俊威派去和趙志鵬聯繫的是一個傣家小伙,名字叫洪飛,是何俊威的小跟班,也是他最信任最倚重的人之一。原來,當年洪丹「失蹤」後,洪飛找到何俊威,詢問他的姐姐哪裡去了。那一年他才14歲,是個中學生。何俊威告訴他,你的姐姐有個男朋友叫廖懷惠,是邊防檢查站的武警。廖懷惠讓你姐姐當線人,為他傳遞情報,結果被緬甸的毒販發現了,毒販就把你姐姐殺了。洪飛對何俊威的話似信非信。後來他還跑到邊檢站,找廖懷德哭著要姐姐。洪丹「失蹤」後,洪飛在親戚的資助下繼續上學,但高中沒上完就輟學了,到處打零工。每次到德曲縣城,他都到何俊威的公司打聽姐姐的消息。何俊威覺得這個小孩機靈、精神,將來能成事,於是就把他留在自己身邊;並有意栽培他,讓他打理公司的事務,有時候也帶他走緬甸。就像對兒子一樣對他,從不虧待他。兩年前何俊威東窗事發,逃到鯤城,他在德曲縣城的那家外貿公司被查封,包括洪飛在內的員工被遣散。之後洪飛打過零工,做過小生意,年紀輕輕的有過不少歷練。何俊威在鯤城站穩腳跟後,又讓洪飛來幫他做事。

洪飛那時候20歲冒頭出頭,白白凈凈的,很帥氣,很精幹。因為他有秘密的越境路線,從緬甸往境內走了幾次貨都非常順利,也沒讓趙志鵬費什麼心。他每次去緬甸走貨,都不忘給趙志鵬搜集情報。這些情報都很準確、可靠,幫了趙志鵬的大忙,讓他的業績迅速提升。廖懷德、周弘毅以及所有戰友都不知道內情,只是以為他發展的線人終於開始發揮作用了。

趙志鵬見過洪飛兩次,都是四叔委託洪飛給他送錢,兩次共50萬元現金。四叔沒說這是什麼錢,但趙志鵬心裡明白,這是所謂的「酬勞」。趙志鵬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多錢。這些錢是「定時炸彈」,隨時有可能將他炸得粉身碎骨。趙志鵬第二次見洪飛的時候,洪飛的右手腕紋了一隻蝙蝠,這是緬甸黑幫「十六軍」的標誌。趙志鵬沒想到,這個洪飛真不簡單,這麼短的時間就混進了「十六軍」。原來,在緬北,「十六軍」就像流寇,分散在各地,打家劫舍。經常往來中緬邊境的洪飛,夜路走多了難免遇到鬼,有一次就被「十六軍」截住了。但他表現出的膽量、冷靜和機智,讓「十六軍」的軍長楊茂良非常折服,於是不僅沒難為他,還吸納他加入了「十六軍」。喝過結拜酒,手腕處紋上黑蝙蝠,從此就是一家人。從此,洪飛進入緬北如入無人之境,暢通無阻。

後來,隨著「十六軍」慢慢向城市滲透,在緬甸仰光、內比都和泰國曼谷、清邁等城市都有了分支。其中,20個緬甸成員追隨洪飛到了中國鯤城,在這裡安營紮寨,在何俊威和馬晉南的庇護下,成了當地一支不可小視的黑幫力量。馬晉南黑白兩道通吃,所謂的「黑」,就是洪飛的「十六軍」黑幫。這支黑幫以最初的20個緬甸人為核心,後來又吸收了30多個中國小混混。為了保持「組織」的純潔性和戰鬥力,那30多個中國小混混只是屬於外圍力量,依附在「十六軍」的旗下,就像「二鬼子」一樣。這50多口人的吃喝拉撒,一應開支當然都由何俊威承擔。那20個緬甸人心狠手辣,卻只對洪飛忠誠;其他30多個「二鬼子」則對何俊威、馬晉南惟命是從,事實上成了他們豢養的家奴。

洪飛源源不斷地從桑坤那裡帶貨給何俊威。桑坤的工廠生產的高純度的4號海洛因物美價廉,其「核心競爭力」是通過其他渠道進入鯤城市場的海洛因不可比擬的。再加上和馬晉南結成了利益同盟,何俊威很快就擊敗了鯤城的所有對手,壟斷了鯤城的毒品市場。他的財富也實現了神話般的增長。這時他已不再滿足於僅僅做國際貿易和娛樂業,開始慢慢轉型,進軍房地產業。21世紀初的幾年,是房地產業的黃金時期,何俊威抓住時機,狠狠地賺了一筆。

當然,和他「捆綁」在一起的馬晉南也春風得意,從刑警大隊長一躍成了鯤城市公安局的副局長;不僅如此,他的房子越換越大,最後住上了市價3000多萬元的別墅。馬晉南用黑白兩道勢力,架空了局長,在局裡一手遮天。為便於何俊威做毒品生意,他把刑警支隊、治安支隊等重要崗位全部換上了自己的人。唯獨禁毒支隊長這個位子他沒有把持住,但這並不要緊,副支隊長吳剛是他的人,各業務處和大隊里他也安插了自己的人。所以,只要禁毒支隊有個風吹草動,他都會一清二楚。

何俊威的財富越來越多,他想把毒品的「蛋糕」做大,他的野心是逐步滲透並最終控制周邊幾個省的毒品市場。但他面臨的現狀是,因洪飛帶貨太少,僅僅鯤城一地的市場都「吃不飽」。而洪飛帶貨少,是因為廖懷德礙手礙腳。如果讓廖懷德消失,德曲邊檢站站長就是趙志鵬的了,洪飛從緬甸帶貨就暢通無阻了。何俊威決定除掉廖懷德。

他的這個想法和桑坤不謀而合。這些年來,桑坤最恨的人也是廖懷德。何俊威特意去了趟緬甸,和桑坤商量如何除掉廖懷德,同時還要讓潛伏在桑坤身邊的內鬼、廖懷德的線人現形,然後除掉他。兩人經過密謀,定了一計:用洪飛當誘餌,帶貨越境。那個內鬼肯定會把消息傳給廖懷德,廖懷德會途中伏擊、堵截。通過趙志鵬獲取廖懷德確定的伏擊點,提前派人在那裡埋伏下來,對廖懷德進行伏擊。也就是說,還沒等廖懷德伏擊洪飛,桑坤的人就先把廖懷德給伏擊了。

按照計謀,6月10日這天上午9點,洪飛將大張旗鼓地帶貨越境,4個人,3匹馬,100公斤海洛因。麻五不知道這是桑坤的計謀,就把情報提供給了廖懷德。廖懷德和副站長趙志鵬等人經過周密部署,決定在老山口伏擊、堵截洪飛。作戰方案確定後,趙志鵬把伏擊地點告訴了何俊威,何俊威又告訴了桑坤。這樣,廖懷德和桑坤都帶人往老山口集結,廖懷德想消滅桑坤,桑坤想消滅廖懷德。

但是趙志鵬並不知道,這是桑坤和何俊威要除掉廖懷德的計謀,所以他也要參加這次堵截行動。他相信洪飛會根據他的情報改變越境路線,避開老山口,讓廖懷德的堵截一無所獲。可是在出發前,他突然收到了四叔何俊威的信息,讓他不要參加這次行動,說桑坤有大動作。趙志鵬是明白人,他知道這是桑坤要對廖懷德動手了。他一下子陷入了被動之中,不知如何是好。

首先在情感上,廖懷德和他親如兄弟,情同手足,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廖懷德去送死。更何況是他泄的密,桑坤才有這次大動作,如果廖懷德在戰鬥中犧牲,他就是間接殺死廖懷德的兇手,內心將永遠不得安寧。其次,他沒有理由不參加行動。如果他找借口不參加行動,誰都知道是故意的,只能說明他心裡有鬼,這樣勢必會暴露自己。而如果參加,有可能會死在桑坤的槍口之下;桑坤的人武器精良,作戰勇猛,遭到他們的伏擊就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

趙志鵬想,他必須參加這次行動,不光參加,還必須活著回來;不僅自己活著,還要把待自己親如兄弟的廖懷德活著帶回來。他覺得這不是不可能的,畢竟他已經知道這是桑坤的計謀,到時候可以隨機應變。但接下來他不得不考慮一個問題:這次行動會以慘重的失敗而告終,參加行動的10個人,大多數都會犧牲。組織上肯定會認為隊伍里出了叛徒,給桑坤通風報信了,事後肯定會徹查,把這個叛徒揪出來。如果其他8個人都犧牲了,只有他和廖懷德活著回來了,組織上極有可能會認為他是叛徒。這可如何是好?

趙志鵬第一時間想到了栽贓,為了保全自己,只能如此,別無選擇。這次行動,知道作戰方案、有可能給桑坤傳遞情報的一共有4個人,分別是支隊長、廖懷德、偵查科長李海濤和他本人。他栽贓的對象只能是李海濤。平時他和李海濤相處不錯,雖然不是推心置腹的朋友,也不像和廖懷德那樣親如兄弟,但兩人之間沒有任何個人恩怨。唯一讓他心裡不爽的是,李海濤工作業績突出,威脅到了他這個副站長的地位。而栽贓李海濤還有一個讓組織上信服的情況,那就是他的父親病了,需要錢做手術。因為缺錢,所以向桑坤出賣情報,這是李海濤「叛變」的主觀動機。

正好,趙志鵬有50萬元現金,那是四叔給他的「酬勞」,他一分沒動。這些錢可以作為李海濤向桑坤出賣情報所得的報酬。趙志鵬和李海濤的單人宿舍挨著,平時很少鎖門。趁李海濤提著暖瓶去開水房打水的機會,趙志鵬帶著那50萬元現金,悄悄溜進了李海濤的宿舍,將那50萬元塞進了他的背包里。

神不知鬼不覺地做完了這些,趙志鵬馬上給四叔何俊威回信,請他轉告桑坤,「老山口伏擊戰」打響以後,務必想辦法讓李海濤的屍體消失。桑坤和手下的人並不認識李海濤,他就把李海濤的一張照片發給了四叔,再讓四叔發給桑坤。那張照片是他在邊檢站的公共浴室里用手機給李海濤拍的上半身裸|照,本來是拍著玩的,在手機里還沒刪掉,現在派上了用場。這張照片很清晰,李海濤的相貌很容易辨認。

6月10日一早,趙志鵬和廖懷德帶領隊伍出發。在接近老山口的時候,趙志鵬有意靠近廖懷德,把原本走在隊伍前面的廖懷德慢慢拖到隊伍後面。在槍響的一剎那,趙志鵬還想掩護廖懷德,沒想到廖懷德比他反應還快,一把推開了他,自己卻中彈受傷。趙志鵬拼儘力氣把廖懷德從戰場上救出來,讓何俊威和桑坤的計畫落了空。但廖懷德因在這次戰鬥中受了重傷,後來退役了,就對何俊威和桑坤不再構成威脅了,從結果上來看,他們的目的還是達到了。

事後發生的一切,完全和趙志鵬設計的一樣,李海濤成了叛徒的最大嫌疑人。趙志鵬出院後,順理成章地取代了廖懷德,當上了站長。趙志鵬被任命為站長後不久,收到了桑坤讓人帶給他的一個包裹。包裹里只有一隻玉麒麟,別的什麼都沒有。那隻玉麒麟通體是晶瑩的墨綠色,高約4公分,長約3公分,雕刻得異常精美。趙志鵬認識那隻玉麒麟,是李海濤的,據說是他的傳家寶,他十分愛惜,連洗澡的時候都不摘下來。桑坤把這隻玉麒麟帶給趙志鵬,意思有兩個:一是告訴他李海濤死了;二是告訴他,你陷害李海濤的事情我是知道的。在趙志鵬看來,這是赤|裸裸的要挾,讓他心裡很不安。

5

有趙志鵬做掩護,何俊威和桑坤之間的交易順暢多了,貨走得越來越多。但與此同時,趙志鵬作為邊檢站站長,工作業績卻一路下滑,和廖懷德當站長時不可同日而語。廖懷德當站長時,有麻五提供情報;李海濤發展的線人也能提供一些有價值的情報。隨著廖懷德的轉業和李海濤的「失蹤」,情報來源明顯銳減。雖然趙志鵬加大了對過境邊民、車輛的檢查力度,但收效甚微。另一方面,因為桑坤手裡攥著他陷害李海濤的把柄,他也有些投鼠忌器,不敢放開手腳大幹。長此以往,他站長的位子就保不住了。經過反覆權衡,他想起了一個萬全之策:做掉桑坤。

要做掉桑坤,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這時候,趙志鵬想到了一個人——麻五。他必須藉助麻五的力量,才能做掉桑坤。

廖懷德轉業前和趙志鵬交接工作的時候,和他說過麻五的情況。麻五和廖懷德當初有個約定,那就是為報答他的救命之恩,只為他一個人提供情報。廖懷德覺得麻五能掌握桑坤的核心機密,能提供極有價值的情報,這個線人不用就太可惜了,所以他考慮再三還是把麻五的情況跟趙志鵬說了,希望趙志鵬能想辦法把麻五爭取過來。得知麻五是廖懷德的線人,趙志鵬有些驚訝。他知道麻五是桑坤的患難兄弟和最信任的人之一,不由得在心裡感慨,最親密的人往往就是最危險的人,難怪桑坤一直找不到身邊的內鬼,難怪廖懷德的情報來源那麼豐富、準確。但對於爭取麻五做自己的線人一事,他不抱太大希望。

現在,他覺得麻五太有利用價值了。他是這麼打算的:既然桑坤能用「你陷害李海濤的事情我知道」來要挾我,我也可以用「你是廖懷德的線人我知道」來要挾麻五,逼迫他除掉桑坤。如果趙志鵬告訴桑坤,麻五就是那個在他身邊潛伏了很多年,讓他損失了幾百公斤海洛因的內鬼,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除掉麻五。雖然兩人一直稱兄道弟,但在局勢混亂的緬北,人與人之間沒有絕對的信任和忠誠,變節就像吃飯一樣簡單,今天是兄弟,明天可能就是仇人。

趙志鵬要挾了麻五。他不便親自出面,就通過洪飛給麻五帶話。洪飛去了緬甸,在大飯店裡請麻五喝酒,把趙志鵬讓他帶的話都說得明明白白。麻五直罵趙志鵬卑鄙,居然使出了這麼下三濫的手段,真不爺們兒。但罵歸罵,識時務者為俊傑,他必須和趙志鵬合作,別無選擇。他仔細想想,發現這些年一直都提心弔膽,總怕給廖懷德傳遞情報的事被桑坤知道了。有時候,桑坤和他說話語氣缺少耐心,或眼神不夠柔和,他心裡就緊張得敲小鼓,以為桑坤察覺了什麼。這種日子他實在過夠了。洪飛按照趙志鵬的意思,趁機旁敲側擊說,除掉桑坤,桑坤的產業就是你的產業,你就是緬北的老大,金錢、女人、美酒、豪宅應有盡有,從此過鐘鳴鼎食、紙醉金迷的日子。麻五想像著裝修豪華的別墅、成堆的黃金、一群風姿綽約千嬌百媚的裸體美女,渾身的血直往腦門上涌,眼珠子紅得要滴出血來。酒沒喝完,他一拍桌子:他奶奶的,就這麼定了!

不過,要殺掉桑坤,單純依靠麻五一個人的力量是不行的。桑坤行事非常謹慎,他的財富多得幾輩子都花不完,所以很怕死,身邊總有一支30人的衛隊形影不離。這30人裝備精良,訓練有素,足可以以一敵十。如果不把這支衛隊調開,麻五根本就沒有機會下手。而要把這支衛隊調開,最好的辦法就是藉助緬北的流寇「十六軍」的力量。當然,「十六軍」不是吃素的,得給他們很多好處。況且,麻五和「十六軍」也素無來往,不知道怎麼和他們接洽。洪飛自告奮勇地說,他和「十六軍」的軍長楊茂良有些交情,他可以牽線。

經洪飛牽線,麻五和楊茂良秘密見了面。麻五說明了意圖,楊茂良很痛快地答應了。兩人口頭約定:「十六軍」派兵幫助麻五除掉桑坤,之後對桑坤的產業實行「軍管」,直到平穩過渡到麻五手裡。事成後,麻五給付「十六軍」300公斤4號海洛因作為「軍費」。隨後,兩人經過密謀,制定了周密的行動方案。

桑坤的「總部」在緬甸北部果敢地區一片大約10平方公里的小盆地里,這裡有發電廠、兵工廠、毒品提煉廠、商場、農貿市場等等,很像雲南邊境的一個縣城。其中一個被3米高的藍色磚牆圍起來的佔地約6畝的幽靜的院子里,有一座看起來普普通通的五層辦公樓和一棟三層別墅,那是桑坤「辦公」和居住的地方。他的那支30人的衛隊和包括麻五在內的一些核心下屬住在那座五層樓里。

一天深夜,院子外面忽然槍聲大作,不一會兒院門也被炸開,上百號全副武裝的軍人沖了進來。桑坤的衛隊慌亂中匆忙應戰。桑坤衣衫不整、赤手空拳地從別墅里跑了出來。麻五作為桑坤的好兄弟,第一時間出現在他身邊,手裡握著一把手槍「保護」他。在廝殺聲中,麻五拉著桑坤跑向別墅旁邊的一片竹林。桑坤正驚魂未定,這時麻五的手槍對準了他的腦門。在這個瞬間,桑坤一下子什麼都明白了,驚訝得張大嘴,瞪大眼睛,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精明一世,卻沒想到最後會死在最信任的兄弟的槍口之下。

桑坤死後,「十六軍」對桑坤的產業實行「軍事管制」兩個多月,桑坤的舊部大部分歸順了麻五,沒有歸順的殘餘勢力都被「十六軍」肅清。此後,在緬甸果敢,在桑坤的地盤上,崛起了一股新的勢力——「烏鴉」。隨著桑坤的死,曾經的麻五也徹底消失了,脫胎換骨成了「烏鴉」。這個「烏鴉」是誰,有什麼背景,除了那座藍色磚牆圍起來的小院里的幾十個人,外界很少有人知道。但中國雲南德曲武警邊防檢查站的站長趙志鵬知道,他就是麻五;中國鯤城的大老闆何俊威也知道,他就是麻五。

除掉了桑坤,趙志鵬陷害李海濤的事及「老山口伏擊戰」的許多真相,就沒有人知道了,他可以高枕無憂了。經趙志鵬牽線,「烏鴉」成了何俊威唯一的、穩定的毒品供應商。趙志鵬利用職務之便,一如既往地為洪飛走貨開綠燈。這時候,他事實上已經成為何俊威販毒組織的重要一員,成了一名「毒販」。因情報來源奇缺和「投鼠忌器」,他作為德曲邊檢站站長,工作業績仍沒有多少起色。而在這個時候,曾經器重他的老領導、省武警邊防總隊總隊長周弘毅轉業,任公安部禁毒局副局長。之後,省總隊和州支隊的領導沒有人再給過他好臉色,他自己慢慢地就越發懈怠了,也厭倦了這份職業。

於是他決定轉業。轉業後幹什麼呢?這時他才發現,這些年他喜歡上了一個行當——販毒。意識到這一點,他自己都覺得可怕。他在警官學院學的是緝毒專業,知道毒品的危害,而現在竟然願意做一名毒販。從一名執法者,墮落成執法者打擊的對象,在這中間,是哪些因素促成了這種天壤之別的變化?這個問題他不願意多想,想多了就痛苦;他只知道,他急不可待地要利用多年積累的人脈資源,在新的行當里大顯身手。

他打算轉業後去鯤城,和四叔何俊威一起干。等賺夠了幾千萬上億元,就離開中國,去澳大利亞定居。轉業前,他對即將投身的這個行當進行了一番了解。近年來的運毒方式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通過馬幫運毒等傳統模式已經滯後了,物流運輸、郵政包裹甚至國際郵政快遞等新的運毒方式已應運而生。「烏鴉」的工廠生產的高純度的4號海洛因,在歐美市場非常暢銷。為了滿足歐美市場的需求,「烏鴉」開始採用海、陸、空多種運毒方式,主要以泰國和中國的上海、香港兩個口岸為中轉站。趙志鵬的想法是,四叔在鯤城有自己的外貿公司,可以通過正常貿易的掩護,把鯤城口岸開闢為「烏鴉」向美歐市場運毒的中轉站,他和四叔在中間賺取差價。而這需要把鯤城的公安和海關「搞定」。

為此,趙志鵬專門去了趟鯤城,了解鯤城市公安局的相關情況。四叔安排他和馬晉南接觸,他從馬晉南那裡了解到,鯤城警方內部混亂,戰鬥力薄弱。尤其讓他欣喜的是,四叔的拜把子兄弟馬晉南,這個常務副局長架空了局長,基本掌控了鯤城市公安局。也就是說,今後販毒,鯤城公安沒有什麼問題。只需把鯤城海關搞定,他就可以予取予求,如入無人之境。

在鯤城考察一番,趙志鵬感覺這兒的「軟環境」千載難逢。回到雲南後,他馬上決定轉業。組織上安排他去地處偏遠的某少數民族州氣象局擔任副局長,他謝絕了,而是選擇了「自主擇業」。「自主擇業」意味著放棄了公職,放棄了行政級別,放棄了職業生涯的積累所產生的全部收益。一句話,辛辛苦苦幹那麼多年,好不容易熬到了副團級,都白乾了。從領導到戰友,很多人都認為他瘋了。但他心意已決。

和廖懷德一樣,組織上為了保護他,在他轉業時也給他換了個新身份。其中他的姓名改成了「曲恩」。這個名字是他自己取的。廖懷德選用了德曲的「德」字,他選擇了德曲的「曲」字,連姓都換了。因「曲恩」的發音和英文「皇后(Queen)」的發音很接近,緬北大毒梟「烏鴉」又給他起了個代號「黑桃皇后」,用這個代號和他聯繫。辦理完轉業手續,趙志鵬一天都沒有耽擱,於去年12月上旬來到了鯤城。

來到鯤城後,經過和何俊威商量,趙志鵬立即著手為中轉毒品做準備。他的公開身份是四叔投資的雲南印象大酒店的總經理。為便於通過正常的國際貿易為中轉毒品做掩護,他以洪賀陽的身份註冊了洛天外貿公司。為打通鯤城海關的關節,他通過何俊威的關係,頻繁地利用各種機會接觸海關方面的重要人員,包括關長、副關長和一些重要業務處的處長、副處長等等。

趙志鵬原以為鯤城公安由馬晉南實際掌控著,對自己中轉毒品構不成任何障礙,沒想到不久就出現了變數。一是周弘毅空降到鯤城擔任公安局長,二是廖懷德擔任了市局禁毒支隊的支隊長。這兩個人,一個是曾經器重他、提拔他、對他有恩的老領導,一個是待他親如兄弟的老大哥。如今,他們成了他的死對頭,這讓他實在難以接受。如果他見到了周弘毅,老領導得知他要販毒,肯定氣得扇他的耳光;如果他見到了廖懷德,老大哥得知他要販毒,肯定氣得往死里揍他。這也是他遲遲沒有去見周弘毅和廖懷德的原因。

周弘毅空降到鯤城後,趙志鵬第一時間就從馬晉南那裡聽到了消息。他馬上就明白周弘毅是奔著禁毒來的,在這一點上,他比馬晉南都清楚得多。趁周弘毅還沒有大的動作,他抓緊準備中轉毒品的各項事宜。

更讓他沒想到的是,一個多月前,在和廖懷德分別4年多之後,他竟然在鯤城又見到了這個讓他日思夜想的老大哥。廖懷德當時轉業到鯤城,趙志鵬也不知道,他一直以為他轉業後回了山東老家。雲南印象大酒店開業不久,他遠遠看到了前來吃飯的廖懷德,就是廖懷德和羅秀華一起請醫生吃飯的那次。當他認出廖懷德的時候,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轉,好不容易才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他很快就通過馬晉南了解到,廖懷德剛剛被提拔為禁毒支隊長。得知這個消息後,他真是哭笑不得。他覺得老領導周弘毅當局長、老大哥廖懷德當禁毒支隊長,都像冥冥之中早已安排好的,目的就是和他作對,真是造化弄人。

盤踞鯤城10年的何俊威,也是這個時候才從趙志鵬那裡知道,市局禁毒支隊的支隊長廖懷德,竟然就是當年的德曲邊檢站站長、那個讓他差點命喪大山的廖懷惠。當年他們就是死對頭,現在又成了死對頭,真應了那句老話:不是冤家不聚頭。不過現在,何俊威就是站在廖懷德面前,估計廖懷德也認不出他來了。現在的鯤城市威禾集團董事長何俊威,已經不是10年前雲南德曲縣那個外貿公司經理何偉了。10年前那個何偉瘦瘦巴巴,見了人滿臉堆笑、點頭哈腰、小心翼翼;如今的何俊威大腹便便,一身名牌,氣度不凡,舉手投足都是范兒。而且還擔任政協委員、外貿協會會長,在鯤城絕對是個人物。

可是,10年前的仇,何俊威一直沒有忘記。現在,廖懷德居然又要與他為敵,真是舊仇沒報又添新恨。得知禁毒支隊長是廖懷德,何俊威馬上決定把他做掉。他和馬晉南是拜把子兄弟,要讓廖懷德「光榮殉職」在技術層面上並不難。但他的想法遭到了趙志鵬的反對,趙志鵬的理由有四條:一,廖懷德5年前在「老山口伏擊戰」中受了重傷,已經付出代價了;二,在那次戰鬥中廖懷德為他擋了一槍,救了他的命,救命之恩還沒報答,恩將仇報太傷天害理;三,警察抓賊天經地義,這是職責所在,不是個人恩怨,報復他沒有道理。四,貿然對廖懷德進行報復,萬一做不幹凈,反而有可能讓四叔暴露,那就得不償失了。四叔有家室有家業,千萬不要因小失大。

何俊威覺得趙志鵬說的有道理,就打消了做掉廖懷德的念頭。可是不久之後,趙志鵬卻有了這個念頭。沒錯,他想把待自己親如兄弟的廖懷德殺死。

原來,前不久廖懷德在雲南印象大酒店宴請趙志鵬那次,趙志鵬得知,廖懷德這些年竟然一直都在秘密調查「老山口伏擊戰」的真相,他不相信李海濤是叛徒,要還李海濤一個清白。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事後趙志鵬越想越害怕。他曾經以為隨著桑坤的死,那次伏擊戰的真相就被「雪藏」了。沒想到,就像藏在麻袋裡的錐子終究要刺破麻袋一樣,這事是藏不住的。他了解廖懷德的脾氣,也知道他的能力,如果他想查清真相,就一定能查清真相。要想避免自己暴露,唯一的辦法就是——做掉廖懷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