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神秘的「颶風」

全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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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是10月23號上午。郝翰從廖懷德辦公室回到自己辦公室,琢磨著怎樣才找到洪飛。昨天晚上,既然洪飛去過銀駝酒吧,那麼附近的街面監控錄像里肯定有他的蹤跡。郝翰安排民警調取了銀駝酒吧周邊的監控錄像,坐在電腦前仔細查看。

僅僅用了一個多小時,郝翰就有了收穫。銀駝酒吧斜對面的監控錄像顯示:在洪飛的「替身」老巴和二皮逃出銀駝酒吧後大約七八分鐘,有一個人從酒吧里走出來,穿過馬路,向對面的雲南印象大酒店走去。這個人的身材和老巴很接近,步伐穩健從容,不像其他人那樣慌亂。他從酒吧出來的時候戴著棒球帽,走了幾步後,摘掉棒球帽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里。因路燈光線較暗,路面的監控攝像頭像素較低,他的面部看不清楚。郝翰不認識洪飛,連他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因網上的戶籍系統里也沒有他的任何身份信息,所以他的照片都沒見過。但憑直覺,他判斷這個人就是洪飛。

通過視頻追蹤,郝翰發現洪飛走進了雲南印象大酒店的地下停車場。地下停車場里一般燈光都比較亮,而且都有監控,應該可以清楚地拍到洪飛。郝翰立即安排民警調取了酒店地下停車場的監控錄像。果然,地下停車場的監控錄像非常清晰,很多車的號牌都看得清清楚楚。可遺憾的是,就當洪飛進入監控錄像畫面的時候,他的臉被一個人擋住了,擋得嚴嚴實實。畫面顯示的情景是:一個身材魁梧的男子和洪飛相向而行,慢慢擦肩而過,兩人似乎還有簡單的語言交流。

那個男子出現的時間和地點太巧了,不早不晚,不偏不倚,早一秒鐘或晚一秒鐘、往前走一步或往後退一步,都不會把洪飛擋住。世上還有這麼巧的事情?郝翰的第一感覺是,這個人把洪飛擋住,肯定是有意的,這個人應該和洪飛認識。找到這個人,就能找到洪飛。

郝翰覺得那個男子的身影有些眼熟,就盯著電腦反覆看。忽然,他想起了一個人。昨天晚上在銀駝酒吧里,他看見李曉燕挽著一個男人的胳膊走進了雲南印象大酒店,監控錄像里的這個男子很像李曉燕挽著的那個人。於是他安排民警去調取雲南印象大酒店一樓大廳的監控錄像,一看,果然是那個人。在監控錄像里,李曉燕像小鳥一樣依偎在這個人的身邊,一臉的柔情蜜意。郝翰只看了一眼,就渾身顫抖,嗓子發乾,手心出汗,心裡像錐子扎一樣疼痛。一起看監控錄像的民警小吳說:「耶,這個女的不是嫂夫人嗎?」

李曉燕的兩張照片,郝翰存在手機里,有空就看兩眼。不過,只在手機里看不過癮,因為光線強的時候看不清楚。於是他洗出來一張,還壓了膜,放在錢包里。這樣,光線強的時候也能看了;有時候走著路,忽然想李曉燕了,就找出那張照片偷偷地親一口。他還經常在同事面前顯擺。小吳眼尖,看監控錄像的時候一眼就認出了李曉燕。小吳不光眼尖,嘴也快,所以脫口而出說了那句話。

郝翰的臉色很難看,指著監控錄像里的那個男子,對小吳說:「快去找他,請他過來喝茶!」

小吳就去了趟雲南印象大酒店,果然找到了那個男子,居然是酒店的總經理,名字叫「曲恩」。這位「曲總」坐在寬大、豪華的總經理辦公室里,向小吳問明來意,仰在老闆椅上哈哈大笑。僅僅因為我無意中擋住了嫌疑人的臉,就傳訊我?這是個多麼奇葩的借口。但是,每個公民都有義務配合警方破案,「曲總」只好乖乖地坐著小吳的車來了公安局。不過,他沒去「候問室」,而是大搖大擺地去了廖懷德的辦公室。

小吳把監控錄像里那個男子的身份告訴了郝翰,並說那個傢伙去了支隊長的辦公室。郝翰鼻子里「哼」了一聲,「唿」地從椅子里站起來,氣呼呼地闖進廖懷德的辦公室。這時廖懷德恰好不在,趙志鵬正蹺著二郎腿坐在沙發里,邊喝茶邊氣定神閑地看報紙。

郝翰一看這架勢,氣不打一處來。他雙手掐腰,瞪著趙志鵬。趙志鵬瞄他一眼,繼續看報紙。郝翰在趙志鵬對面的沙發里坐下來,手指頭「嘣嘣」地敲著茶几,怒氣沖沖地問:「噯噯噯,你就是曲恩嗎?」

趙志鵬也曾經是警察,還曾經擔任過雲南德曲邊檢站的站長,大小也是個副團級。現在,這個年輕人居然像審訊犯罪嫌疑人一樣和他說話,出言不遜,態度極不友好。他很納悶,這毛頭小夥子哪來這麼大的敵意,不像是廖站帶出來的兵啊。這小子也是沒腦子,我要是和你們的支隊長不鐵,能坐在他辦公室里喝大茶嗎?我和你們的頭兒這麼鐵,你還這麼放肆,真是個愣頭青。趙志鵬忍不住笑,眼睛從報紙上面看了郝翰一眼,沒理他的茬兒。

郝翰氣得真想站起來,從這個傲慢的傢伙手裡一把奪過報紙,摔在他臉上。事實上他也已經站起來了,T恤的袖子捋得老高,看上去像要打架。但他還沒拿定主意奪不奪這傢伙手裡的報紙。因為生氣,他的臉漲得通紅。趙志鵬的眼睛從報紙上面瞄他一眼,然後用報紙擋住臉,咧著嘴笑。這時候,廖懷德推門進來了,看了看兩人的表情,也被逗笑了。

廖懷德在辦公桌前坐下來,打量著郝翰說:「你吃火藥了?怎麼這麼大的火氣?」

「廖支,此人在雲南印象地下停車場見過洪飛。」郝翰在沙發里坐下來,看著廖懷德嚴肅的表情,他心裡有點發虛,聲音也弱下去不少,「說不定此人認識洪飛,還和洪飛是同夥。」

這時趙志鵬已把報紙放到報架上,端著茶杯小口小口地喝茶,聽郝翰這麼說,他哈哈大笑:「小夥子,你給我扣的這個帽子有點大啦。」

廖懷德白了郝翰一眼:「不要瞎說,知道此人是誰嗎?」

「曲恩啊,雲南印象的總經理。」郝翰瞥了趙志鵬一眼,撇了撇嘴,「不就是個錢串子嗎,有什麼了不起!」

「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有衝勁,不穩重。」廖懷德嘆了一口氣,皺了皺眉,「你小子什麼時候才能讓我放心?」

郝翰眨巴著眼睛,不知道廖懷德為什麼訓他。

「給你介紹一下。」廖懷德不動聲色地說,「你面前的這位,是鼎鼎大名的緝毒英雄,雲南德曲武警邊防檢查站原站長趙志鵬。現在他是雲南印象的總經理、董事,名字叫曲恩。」

郝翰驚訝得咧著嘴,再也合不上了。趙志鵬這個名字,他是知道的;他曾經從公安內部通報中看到過趙志鵬緝毒的事迹。但他覺得那個趙志鵬像傳說中的人,離他很遙遠,怎麼也無法和眼前這個人聯繫起來。他偷偷打量了一眼趙志鵬,趙志鵬正面帶微笑地望著他,他急忙垂下眼皮。這時候,他在心裡把自己和趙志鵬相比,結果悲哀地發現,自己的競爭力簡直太小了。眼前這個傢伙,成熟、英氣、多金,是典型的鑽石王老五;更讓人沒想到的是,居然還是個大名鼎鼎的緝毒英雄。

「老站長,緝毒英雄可不敢當,你才是我們的緝毒偶像。」趙志鵬擺了擺手,然後站起來,向郝翰伸出手,彬彬有禮地說:「幸會,幸會!」

郝翰也站起來,不好意思地伸出手來和趙志鵬握了握。他覺得趙志鵬的手比他的手有勁。

廖懷德問郝翰:「你把我們的大英雄請來,什麼事情?」

郝翰漲紅了臉,不知道說什麼好。得知趙志鵬是個緝毒英雄,他覺得趙志鵬在地下停車場擋住洪飛應該是偶然,可能壓根兒就不知道洪飛是什麼人。直到這時他才發現,請趙志鵬來喝茶,多多少少還因為李曉燕的緣故。現在廖懷德問起來,他自然不能提李曉燕的事情。他猶豫了一下,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插在廖懷德的電腦上,播放那段跟蹤洪飛的視頻。

視頻是民警小吳做的,主要內容有三部分:洪飛走出銀駝酒吧,進入雲南印象大酒店地下停車場;在地下停車場,趙志鵬和洪飛相向而行,二人走近時,趙志鵬擋住了洪飛的臉;在雲南印象大酒店一樓大廳,李曉燕挽著趙志鵬的胳膊,頭微微靠著趙志鵬的肩膀,一臉柔情蜜意。

廖懷德認真地看完了視頻。視頻中,唯一能看清楚洪飛面部的那一幕,恰好被趙志鵬擋住了,廖懷德覺得太遺憾了。趙志鵬和李曉燕那麼親密,則讓他感到有些意外。兩人認識才剛剛一個多月,進展也太快了。他並不反對李曉燕和趙志鵬相愛,但卻隱隱約約覺得應該慢一些。不過,看了這段視頻,他瞬間就明白郝翰為什麼把趙志鵬請過來了。

廖懷德笑了笑,問郝翰:「就因為這段視頻,你就請趙總過來喝茶?你的視頻追蹤法應用得不錯呀,只看到趙總的一個背影,就能查到這個背影是趙總。」他頓了頓,和趙志鵬相視一笑,又問郝翰,「那你能不能根據洪飛的背影,給我找到洪飛?」

郝翰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廖懷德關閉那個視頻文件,拔出U盤遞給郝翰,不客氣地命令他:「馬上去給我查當天進出地下停車場的所有車輛,洪飛一定在裡面!」

郝翰眨巴了幾下眼睛,愣了愣神。聽廖懷德這麼說,他意識到自己又犯了個錯誤。洪飛去了雲南印象大酒店的地下停車場,說明他一定是開車來的。既然是開車來的,那麼排查那些車,就有可能鎖定他。這麼簡單的事情,他竟然忽略了。郝翰沖趙志鵬客氣地一笑,逃也似地離開了廖懷德的辦公室。自從看見李曉燕和趙志鵬在一起的那個情景,郝翰發現自己弱智了很多,老是犯迷糊。現在,走出廖懷德辦公室的時候,讓他犯迷糊的事情又多了一個:剛才他聽見趙志鵬叫廖懷德「老站長」,這是怎麼回事?他早就懷疑廖懷德以前干過緝毒,難道他也在雲南德曲邊防檢查站當過站長?可是誰都知道,他轉業前是甘肅某部的副團級軍官。是自己聽錯了嗎?郝翰覺得自己不光弱智,耳朵也不好使了。

郝翰離開後,趙志鵬笑呵呵地誇廖懷德:「老站長回地方這幾年,辦案水平大有長進啊。」

廖懷德謙虛地說:「耳濡目染,傻子也學會了。」他腦子浮現出趙志鵬和李曉燕在一起的那個畫面,笑著問,「知道這小子為什麼這個熊樣嗎?」

趙志鵬搖搖頭:「不知道。」

廖懷德感慨地說:「問天下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趙志鵬警覺地問:「因為李曉燕?」

廖懷德嘆了一口氣:「是的。這小子很喜歡李曉燕,你是他的情敵。不過我要感謝他把你請過來了,咱哥倆又見面了。」

趙志鵬哈哈大笑:「我說呢,原來是這麼回事,難怪像審犯人似的。」

兩人又閑扯了幾句。趙志鵬看廖懷德氣色不太好,好像很疲勞,就勸他多愛惜身體,干工作不要太拚命。廖懷德笑著說,沒辦法,天生就是賤命,一休息就愧疚,一閑下來就難受;工作忙一些,累得跟老驢似的,心裡反而踏實,覺睡得安穩,吃嘛嘛香。趙志鵬說,他今天正好有空,很想和老領導說說話,不知道他時間是否方便。趙志鵬所說的「老領導」,指的是周弘毅。廖懷德說,正好他要去找老領導彙報工作,先和他說說,看他什麼意思。

廖懷德去找周弘毅,趙志鵬在廖懷德辦公室里繼續喝茶、看報紙。

2

廖懷德找周弘毅,主要彙報二皮的老婆孩子遇害的事情。他還提到5年前楊治平的妻子遭遇車禍的事情。這兩起所謂的「交通事故」,情節如出一轍。周弘毅聽完,不假思索,就很肯定地說,這是毒販的報復,是有預謀的殺人。

周弘毅打電話把楊治平也叫過來。楊治平剛從現場回來。這起「交通事故」,從職責範圍上說應該由交警來處理,但顯然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楊治平經過與交警支隊協調,已安排刑警介入偵查,並把肇事的大貨車司機控制起來了。楊治平的動作真夠迅速的,讓廖懷德由衷地佩服;周弘毅臉上也露出了欣慰和讚許的表情。對這起所謂的「事故」,楊治平的看法和周弘毅完全一致,表述的措辭都一字不差:這是毒販的報復,是有預謀的殺人。至於幕後黑手,楊治平一口咬定是黑幫「十六軍」。而「十六軍」在鯤城的老大應該是洪飛。廖懷德希望楊治平能幫助專案組查到洪飛,楊治平表示一定全力去查。

另外,周弘毅安排楊治平秘密調查馬晉南和牛勇的事情,已經有了一些收穫。掌握的情況主要有兩個:一是,牛勇辭職後說是去了外地,那是騙人的幌子,其實他沒去外地,而是去了「威禾集團」下屬的一家公司擔任總經理。二是,馬晉南和威禾集團的老總何俊威來往密切,關係不一般。關於這一點,目前還沒掌握實質性的證據,將繼續跟進調查。周弘毅不住地點頭。

楊治平提到了一個名字,威禾集團的老總,何俊威。據廖懷德所知,這個何俊威是趙志鵬的雲南老鄉,也是趙志鵬的合伙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馬晉南是鯤城的「黑警」,和他關係不一般的老總肯定不是什麼好貨色。今後,廖懷德要格外注意這個何俊威。趙志鵬和何俊威這樣的人攪在一起,廖懷德真替他捏一把汗。

楊治平離開後,周弘毅和廖懷德繼續談「獵鴉行動」。周弘毅說,這個案子不同尋常,國際禁毒署在緬甸的線人冒著生命危險送出絕密情報,真的很不容易。我們要是失手了,實在沒法交代。周弘毅的壓力其實也是廖懷德的壓力。從接到國際禁毒署的第二次線報,到現在已經過去3天了。8天以後,那一噸海洛因就會報關進港。而到目前為止,專案組的進展太慢了,成效微乎其微。一是確定了第一批50公斤海洛因確實到了鯤城;二是確定了一個嫌疑人洪飛,可洪飛是什麼人、和「黑桃皇后」是什麼關係、在販毒組織里是什麼角色等等,都還沒有確定。在剩下的8天時間裡,如果抓不到洪飛,又沒有其他線索,「獵鴉行動」就徹底失敗了。

談到下一步的部署,周弘毅特別提醒廖懷德要注意海關。毒販擺明了就是要利用海關的監管漏洞夾帶毒品入境,如果海關沒有監管漏洞,毒品就進不來。其實這也是廖懷德最擔心的;他甚至懷疑,鯤城海關有內鬼,與毒販沆瀣一氣,大搞錢權交易。他的妻子羅秀華就是鯤城海關查驗處的處長,所以海關的事情他知道很多。

這次與海關的聯合行動,海關方面壓力也很大。要讓他們從幾十萬個集裝箱、百萬甚至千萬噸貨物里查出偽裝得極其隱蔽的一噸海洛因,無異於大海撈針。不是不相信他們的實力,畢竟他們在破案方面,尤其是在與毒販鬥智斗勇方面,不如廖懷德這些老緝毒警經驗豐富。雖然海關對所有進出口企業都有風險評估,並根據風險係數,在通關、稽查等環節對進出口的貨物進行布控抽檢,每年也都能查獲大量的走私貨物,但不可否認,依然有大量的夾帶走私的貨物是查不出來的。

一方面,海關並不是每票貨都要布控,而海關關員如果主觀上沒有放縱走私的故意,即使夾帶毒品的貨物被放行了,他也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另一方面,即使貨物被布控了,海關關員也知道這批貨有問題,但在實際查驗的時候做點手腳也很容易。等貨物放行了,已經出境了,沒留下任何蛛絲馬跡,也就無法追究他的法律責任。由於制度不夠健全,海關目前存在的這種監管上的漏洞,幾乎是無法彌補的。

在這方面,鯤城海關是有先例的。廖懷德記得,就在去年,就發生了海關查驗處兩個年輕關員放縱走私的案子。一家出口企業走私木炭到國外,而國家明文規定木炭是禁止出口的。出口企業「掛羊頭賣狗肉」,偽報了出口單,將木炭報關出口。因買通了關員,順利通過了查驗。如果這批貨順利裝船出口,事情就不會敗露。可是偏偏船期意外地出了問題,這一票木炭「甩船」了。所謂「甩船」,就是貨還沒裝上,船走了。那些木炭存放在港口,結果被無意中查到了。兩個年輕關員被抓。據調查,這兩個關員並不是第一次作案,前後共作案十餘次,每次都從木炭出口企業那裡得到3萬元的好處費。他們為什麼敢鋌而走險?因為他們知道,這種事情被查到的幾率少之又少,只要貨物裝船離港就萬事大吉了。

海關歷來就是被很多利益集團腐蝕的重點。比如廈門遠華特大走私案,走私貨物總值530億元人民幣,偷逃稅額300億元人民幣,涉案人員600多人,其中近300人被追究刑事責任。堡壘總是從內部攻破的,如果海關內部有人勾結毒販,不管是有意還是被利用,那麼那一噸海洛因追查起來就難於上青天。作為一名指揮官,如果不能掌控全局,那麼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海關方面的事情,廖懷德無法掌控,他需要依靠海關同仁的力量。至於海關同仁能否配合,能配合到什麼程度,他心裡沒有底。他很想向妻子取取經,畢竟她是查驗處的處長,這麼多年工作在一線,很了解情況。但「獵鴉行動」是機密,他又不能直接和妻子談論這些事情。

最後,廖懷德向周弘毅說起趙志鵬的事情,說趙志鵬現在也在鯤城,很想找機會和老領導敘敘舊。周弘毅很驚喜,也很意外,問趙志鵬是什麼時候來鯤城的。廖懷德說,他也是一個多月前剛知道的。趙志鵬和同鄉合夥開了一家酒店,就是雲南印象大酒店。周弘毅知道這家位於鯤城繁華路段的大酒店,他聽人說過,那棟樓前幾年一直在建,建建停停,停停建建,後來成了爛尾樓,直到去年年底,威禾集團才接手。這麼說,趙志鵬應該早就來了鯤城。

據廖懷德所知,雲南印象大酒店是從去年年底開始裝修的,直到一個多月前才開始營業。趙志鵬雖然是個小股東,但卻是酒店的總經理。如果酒店開始裝修的時候他就來了鯤城,那麼他在鯤城最少已經11個月了。趙志鵬來鯤城這麼久,一直沒和周弘毅、廖懷德聯繫,周弘毅覺得有點奇怪:「這臭小子,他可能不知道你在這裡,但應該知道我在這裡,也不來看我。」

廖懷德急忙說:「他可能也不知道老領導在這兒,還是我跟他說起來,他才知道。他好幾次說要來看你,邀請你去他的大酒店做客。現在他就在我的辦公室,知道老領導工作忙,我就沒帶他過來。」

周弘毅高興地說:「我還真想見見他,不過現在不行。這樣吧,今天晚上咱倆就去他的酒店,你讓他準備好。」

周弘毅很多年前在雲南武警邊防總隊當總隊長期間,廖懷德和趙志鵬都曾經是他手下的得力幹將。廖懷德轉業之後,趙志鵬接任德曲邊檢站站長,還是周弘毅力挺的。後來周弘毅轉業,到公安部任職,聽說趙志鵬和新領導關係鬧得很僵,再後來就自主擇業了。趙志鵬有那麼多年職業生涯的積累,前途還是不錯的,自主擇業有點可惜。同樣是德曲邊檢站的站長,廖懷德的工作和職位就安排得不錯。不管怎麼說,一個副省級城市公安局的支隊長總比一個酒店老闆說起來好聽一些。周弘毅和廖懷德都覺得趙志鵬的自主擇業有點不可思議。今天晚上,周弘毅要和他好好聊聊。

3

下午下班後,周弘毅和廖懷德一起去了雲南印象大酒店。周弘毅只是去敘舊,廖懷德卻想利用這次機會向趙志鵬了解一些「烏鴉」的情況。

兩人被引到趙志鵬的私人包間。這個包間很寬敞,裝修很豪華。見到老領導周弘毅,趙志鵬非常興奮,恭恭敬敬地敬了一個軍禮,然後是一個大大的擁抱。落座寒暄了幾句之後,趙志鵬對沒有登門拜訪老領導深表歉意,他讓服務員倒了三杯茅台,連著一飲而盡,這叫自罰三杯。周弘毅呵呵笑著對廖懷德說:「小趙沒有變,還是當年那樣子。是塊好材料,就是渾身是刺兒。」

「是的,敢打敢拼,就是脾氣犟。」廖懷德也笑著說,「老領導在的時候,他不敢放肆。老領導一走,就不服管了,扎刺,大好前程讓自己糟蹋了。」

趙志鵬似乎一肚子委屈:「嗨,廖站不提也罷。某些領導作風跟老領導差遠了,太官僚,聽不得批評,不允許有反對聲音,實在幹得憋屈。」

在周弘毅印象中,趙志鵬當德曲邊檢站站長期間,工作業績還是不錯的。尤其是在他調往公安部之前,趙志鵬很賣力,桑坤的毒品很少從德曲邊檢站入境。他調到公安部之後,聽一些老部下反應,趙志鵬有些鬧情緒,工作也有些懈怠。周弘毅問趙志鵬,這是怎麼回事?

趙志鵬說,老領導走了之後,德曲檢查站的工作業績確實不如以前了。幾個重要線人失去了聯繫,可能是被桑坤識破了,所以信息源少了。以前培養的線人都是針對桑坤的,桑坤死後,必須培養新的線人。而這是個廣種薄收的事情,新的線人發揮作用怎麼也得一年半載。德曲的邊防線比較長,而檢查站警力有限。如果沒有線索,單靠蹲守很難查獲毒品。毒販過境的時候,夾帶毒品的方式也多種多樣,防不勝防。儘管工作仍像以前那樣努力,甚至比以前更努力,但由於這些客觀情況,入境的毒品卻比以前多了。上級領導不問青紅皂白,只認為他工作不努力。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於是他一氣之下提出了轉業。

周弘毅問,轉業是怎麼安置的?趙志鵬一副苦不堪言的表情。他說,轉業的時候,他想回老家麗江,可組織上卻安排到一個很偏遠的少數民族州,理由是避免毒販的報復。去那個地方也行,他也可以忍,但他希望繼續幹警察。可組織上卻安排他擔任州氣象局副局長。他對氣象一點都不感興趣,一氣之下就「自主擇業」了,就來到鯤城投奔了老鄉,一起經營這家酒店。

推杯換盞,已是一瓶白酒下肚。三人都還是有些酒量的,都沒有醉意。廖懷德很想知道「烏鴉」是個什麼樣的人,就問趙志鵬和「烏鴉」打過交道沒有。趙志鵬說,他沒見過「烏鴉」,也沒打過交道,但聽說過他的一些情況。桑坤死了之後,在他的地盤上崛起的就是「烏鴉」。這個「烏鴉」心狠手辣,就是他做掉了桑坤。他本來是桑坤手下的人,力量不足以做掉桑坤。但他卻和「十六軍」聯合起來,共同與桑坤對抗,最終才擊敗了桑坤。後來,「烏鴉」的勢力越來越大,「十六軍」也開始聽命於他,成了他豢養的私人武裝。

「十六軍」?廖懷德聽楊治平說過「十六軍」的情況。「十六軍」居然是「烏鴉」的私人武裝,那麼鯤城的黑幫「十六軍」也應該是「烏鴉」派來的人,而洪飛是鯤城「十六軍」的老大。順著這條線一捋,「烏鴉」和洪飛應該是一體的,起碼是利益共同體。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他們選擇鯤城作為海洛因的中轉口岸,就不是一時興起,而是謀劃已久。這也意味著,31日即將到港的那一噸海洛因,他們已做了充分的準備。這個推斷,讓廖懷德陡然感到了更大的壓力。

4

10月24日,公安部派出的督導組來了。組長是禁毒局副局長羅翊楓。羅翊楓一行來鯤城之前,周弘毅和他通過電話,請他不要到鯤城來,而是把指揮部設在省城芳州,以免打草驚蛇。羅翊楓作為禁毒局的副局長,這麼一個大員來到鯤城,鬼都知道他是來幹什麼的。如果「黑桃皇后」等鯤城的毒販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指不定又出什麼幺蛾子,對案件的偵破反而不利。廖懷德覺得,督導組在身邊,就像戴上了一道緊箍咒,手腳都不那麼麻利了。凡事都得請示彙報,而他們並不了解鯤城的實際情況。誰都明白,最終破案還得依靠鯤城警方;或者說,實際工作還得由鯤城警方來完成。

這天上午,周弘毅和廖懷德特意趕到芳州,宴請了督導組一行,並彙報「獵鴉行動」的進展情況。督導組一行3人住在芳州一家四星級酒店裡。

羅翊楓56歲,白白胖胖的,保養得很好,笑起來像彌勒佛。周弘毅在來鯤城之前也是公安部禁毒局的副局長,排名還在羅翊楓之前。現在,他是鯤城市副市長、公安局長,行政級別是高配正廳局級,比羅翊楓高了半級。所以,羅翊楓特別客氣,一再強調有老周兄壓陣,他根本就沒必要來。他來了也根本談不上指導破案,只是為了凸顯「獵鴉行動」的重要性和部領導的重視。兩人年齡相仿,經歷相仿,在部里一起共事的時候很愉快,關係不錯,彼此以「老羅」、「老周」相稱。

午宴在羅翊楓一行入住的酒店進行。羅翊楓談笑風生,關於國際禁毒署在緬甸的線人「颶風」的情況,說得比較多。

「颶風」是緬甸人,一開始卧底在彭家聲身邊。後來按照國際禁毒署的指令投靠了桑坤。他第一次送出的和中國有關的情報,就是5年前廖懷德擔任德曲邊檢站站長時,「老山口伏擊戰」那次。情報傳到州邊防支隊的時候,廖懷德已經和桑坤交上火了。但這個情報也是有價值的,要不是這個情報,州支隊反應也沒那麼快。在廖懷德和桑坤交火的時候,州支隊派出的救援部隊已經出發,不然的話,那次廖懷德能不能活著回來都很難說。

但是「颶風」在送出這個情報之後,遭到了桑坤的懷疑。之後一年多的時間裡,國際禁毒署一直無法聯繫上他。後來得到的消息是,「颶風」已經犧牲。可是沒想到,從去年開始,「颶風」又突然現身了,他蟄伏在「烏鴉」身邊,繼續為國際禁毒署提供情報。

一開始,國際禁毒署不知道後來這個「颶風」和以前那個「颶風」是不是同一個人,對他和他提供的情報是懷疑的。但是經過驗證,情報都是真的。「颶風」也向國際禁毒署坦承,之前的「颶風」確實已經犧牲,他是已犧牲的「颶風」的朋友,他願意接替「颶風」,繼續為國際禁毒署提供情報。原來,兩個「颶風」不是同一個人,都以「颶風」為代號。後來的這個「颶風」也是個毒販,他為國際禁毒署提供情報是有條件的,那就是赦免他被迫販毒的罪行。國際禁毒署經過權衡,決定答應他的條件,並為他在國際刑警組織備案,使他擁有「特殊豁免權」。當然,他享有這項權利只限於被動販毒的情形,如果主動參與販毒,則不可「豁免」。

半個多月前,「颶風」又送出情報稱,中國境內毒販「黑桃皇后」勾結緬甸的「烏鴉」,試圖開闢新的運毒路線,為「烏鴉」將毒品販賣到歐美提供幫助。他們試圖通過中國海關的監管漏洞,將毒品夾帶在貨物中帶進中國,然後通過輪船將毒品運到歐美。「颶風」雖然獲知了情報,卻沒有提供詳細信息,可能是沒有掌握。毒品究竟夾帶在什麼貨物里進口,由哪家公司進口,像這樣的機密,估計只有「烏鴉」和「黑桃皇后」兩人清楚。在這種交易中,「黑桃皇后」負責接貨、出關,他只需將毒品送到歐美毒販指定的地點即可,歐美毒販用自己的辦法將毒品運走。他接到貨後付款給「烏鴉」,把貨運到歐美毒販指定的地點後,歐美毒販再付款給他。他的角色相當於二傳手。

在鯤城警方還在苦苦印證第一個情報的真實性的時候,「颶風」很快送出了第二個情報:一噸毒品已經離開緬甸,準備進入中國。羅翊楓說,國際禁毒署信任「颶風」,相信他的情報是真實的。他們認定,中國警方如果查不到那一噸海洛因,只能說明中國警方無能。雖然表述不是這麼直白,但意思誰能明白。部領導指示,這關係到中國警方的榮譽,這個案子一定要破,而且還要破得漂亮。但是,羅翊楓又要求,「獵鴉行動」不能大張旗鼓地進行,不要驚動了毒販。這一方面是考慮「颶風」的安全。因為緬甸的毒販知道這個秘密的肯定是極少人,如果他們被驚動了,可能會在內部進行清查,「颶風」就有可能暴露。另一方面,如果驚動了毒販,他們就不再從鯤城走貨,轉而選擇其他口岸,這樣就更顯得中國警方無能。無論如何,8天後運抵鯤城港的那一噸海洛因必須查獲,這是個必須完成的使命。

說到這裡,羅翊楓詢問行動的進展情況。聽了周弘毅和廖懷德的彙報,羅翊楓嘆了一口氣,低著頭沉默不語,臉色有些難看。他這樣就是在表示不滿。他的不滿是怕無法完成部領導交辦的任務;如果不能查獲那一噸海洛因,也是他這個欽差大臣無能。他不動聲色地問廖懷德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擔任禁毒支隊長的,之前在什麼崗位。廖懷德不亢不卑,如實回答。羅翊楓似乎是自言自語地說:「哦,老乾處處長,是搞政工的。」言外之意是,一個政工幹部,根本不是緝毒警察出身,干緝毒一點經驗都沒有。周弘毅任命這麼一個人當禁毒支隊長,相當於讓瞎子當指揮,這不是瞎胡鬧嘛。

周弘毅的臉色比羅翊楓更難看,他鼻子里呼氣很重,手指頭下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桌面。他喝了一口茶,笑了笑說:「老羅剛才問小廖擔任禁毒支隊長之前幹什麼,沒問他更早以前幹什麼。我替小廖彙報一下,更早以前,他是雲南德曲邊檢站的站長。那時候他叫廖懷惠,不叫廖懷德。廖懷惠,老兄應該知道這個名字吧?名鎮中緬的緝毒英雄廖懷惠!這個案子如果連小廖都破不了,全中國就沒有人能破得了,包括你老兄!」

羅翊楓打量著廖懷德,臉上漸漸浮出笑意來:「廖懷惠,這個名字我當然知道。全國干緝毒的,誰不知道這個名字?我沒想到,我們的大英雄竟然蟄伏在鯤城,看來我是有眼不識泰山了。哈哈哈,小廖別介意——老周你也別介意。」

看羅翊楓臉色好看起來,周弘毅的情緒也平復下來。但他有一肚子的委屈,很想在部里派來的欽差大臣面前倒一倒:你知道鯤城的緝毒環境是個什麼狀況嗎?你知道鯤城公安內部是個什麼狀況嗎?小廖他沒有一個線人可用,他信任的幾個人掰著指頭都能數過來。他的專案組,大部分是今年畢業的大學生。鯤城警界已經爛透了,我來這幾個月,中層以上幹部幾乎都可以抓起來。他們有的與毒販勾結,有的與黑社會勾結,大搞權錢交易。還有的在公安內部搞小圈子、小群體。是我們公安隊伍的混亂,給了毒販可乘之機。他們選擇鯤城作為毒品交易的中轉站,就是看中了鯤城警方的戰鬥力不行。這邊作戰部署還沒有下達到一線民警,那邊毒販就已經知道你要幹什麼了。而且,就目前來看,毒販滲透的絕對不止公安隊伍,海關也是重災區。如果沒有打通海關的關係,毒販敢這麼明目張胆地從進口貨物中夾帶毒品嗎?

周弘毅連訴苦,帶擺事實,讓羅翊楓啞口無言。過了一會兒,羅翊楓沉吟著問,禁毒支隊的班子配備怎麼樣?廖懷德如實把副支隊長吳剛和幾位處長的情況簡單介紹了一番。周弘毅和廖懷德注意到,羅翊楓聽到吳剛的情況的時候,神情很專註。按照常理,以羅翊楓的地位,他是不應該關心禁毒支隊班子配備情況的;與其說他關心班子的情況,不如說他關心的是副支隊長吳剛。他為什麼關心吳剛?周弘毅和廖懷德心裡都跟明鏡似的,肯定是馬晉南在背後說什麼了,比如:廖懷德是政工幹部出身,是個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副支隊長吳剛熟悉緝毒工作,應該重用,等等。也可以肯定,在羅翊楓以欽差大臣的身份來鯤城之前,和馬晉南是通過氣的。至於他們誰聯繫的誰,就不好說了。這個馬晉南手眼通天,什麼人都結交,別看他粗人一個,厚黑之道比誰都悟得透。如果他能抱上羅翊楓的大腿,一點都不奇怪。

周弘毅本來希望「獵鴉行動」越秘密越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要防著馬晉南。現在看來,馬晉南已經知道羅翊楓來到了省城,已經知道廖懷德他們正在開展「獵鴉行動」。也就是說,「獵鴉行動」已經無法繼續保密了。有馬晉南這樣的「內鬼」和「黑警」,專案組的很多動作對毒販來說都像「掩耳盜鈴」一樣可笑。專案組要查毒品,毒販卻當面鑼對面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讓你怎麼查都查不著。敵在暗,我在明,以靜制動,「獵鴉行動」能有幾成勝算?廖懷德實在不敢樂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