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天是10月22日,距離那一噸海洛因運抵鯤城的日子——10月31日——還有9天。
廖懷德很想知道,二皮這次供述的毒販洪飛,和楊治平5年前抓的那個毒販洪飛是不是同一個人。他猜測,這兩個洪飛極有可能是同一個人,因為共同點太多了:都叫洪飛,都在鯤城,都是毒販,年齡相仿。如果是巧合,就太離譜了。如果能夠確認兩個洪飛是同一個人,那麼對破案來說,他的價值就太大了。可是網上的戶籍系統里沒有毒販洪飛的任何資料。廖懷德去局檔案室里查閱5年前洪飛販毒案的卷宗,卻沒找到;不是沒找到,根本就沒有。這類卷宗的保存期限一般是60年,怎麼會沒有了呢?他覺得有些奇怪。
他要想辦法「釣」出這個洪飛,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
上午一上班,廖懷德讓二皮給洪飛打電話,說要取貨。二皮被抓的消息一直控制在小範圍內,洪飛應該不會這麼快就收到消息。二皮按照廖懷德的指示,給洪飛打電話。他心理素質很好,雖然被警方控制了,說話卻從容鎮定,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
「要多少貨?」洪飛好像沒有絲毫的懷疑。他知道二皮也不敢耍花招,二皮的老婆孩子還在他手裡控制著。
「飛哥,上批貨成色很好,賣得很快。芳州這邊的客戶群比較大,需求量也大,這次我想多要點兒,1000克,有嗎?」
「這麼多?」
「是啊,省得我來回跑了,這次想多拿點。」
「好,你等我電話吧。」洪飛掛了電話。
一個上午,二皮都沒接到洪飛的電話。這讓專案組很著急,不知道洪飛玩什麼花招。直到下午3點,二皮的手機終於響了,是洪飛的電話。洪飛和二皮約定,晚上8點,在雲南印象大酒店對面的銀駝酒吧交貨。專案組這才放下心來;看來,洪飛對二皮並沒有懷疑。
洪飛很會選地方,銀駝酒吧地處鬧市,周邊商鋪和歌廳林立,車水馬龍,交通擁擠,即使被警察盯上,也很容易逃脫。在二皮接到洪飛的電話後,廖懷德親自帶著郝翰等人去踩了點,制定了周密的抓捕方案。在主要路口安排警力守候;為了機動靈活,還安排了幾輛摩托車待命。
這次抓捕行動,由廖懷德親自帶隊。由於禁毒支隊警力不夠,他需要楊治平的支持。聽說要抓洪飛,楊治平比廖懷德都興奮,馬上部署了刑警支隊的10名民警,並親自參加。同時,為了配合廖懷德和楊治平的行動,不引起公安局某些「黑警」的警覺,周弘毅還特意安排治安支隊會同市區各分局開展治安清查行動。一旦洪飛逃跑,遍布在市區的治安清查民警可以進行堵截。天羅地網已經布置妥當,洪飛是插翅難逃。
在去酒吧之前,郝翰提前給二皮做了思想工作,告訴他戴罪立功的機會來了。二皮表示一定好好配合警方的行動。他自己也很清楚,這是孤注一擲;如果抓不到洪飛,讓洪飛逃脫,洪飛看他居然幫助警方抓自己,肯定會惱羞成怒,會向他的老婆孩子下黑手。所以現在,他比誰都更想抓住洪飛。
根據部署,梁傑帶3名便衣民警提前進入銀駝酒吧,充當「食客」,分別坐在四個角落裡。郝翰和二皮一起進入酒吧,坐在鄰近的兩張餐桌上,等待洪飛。洪飛進入酒吧後,二皮經過辨認確認是他,會立即告訴郝翰,郝翰立即通過對講機向梁傑發出抓捕指令。梁傑接到郝翰的指令後,立即配合郝翰對洪飛實施抓捕。如果在酒吧里沒抓住洪飛,也不用擔心。張爍帶領幾名便衣民警在酒吧門口,一旦洪飛逃出酒吧,張爍會立即帶人把他堵住。廖懷德和楊治平,則在對面的雲南印象大酒店七樓要了一個咖啡包間,坐在窗前俯瞰著整條大街,他們能看清銀駝酒吧進進出出的每一個人。
晚上8點,天剛擦黑。郝翰和二皮已提前5分鐘進入了酒吧。二皮坐在和洪飛約定的一個靠窗的座位上,郝翰坐在二皮對面一個也靠窗的座位上,兩人相距不足3米。酒吧的玻璃窗很高,在視覺上和坐在馬路邊沒什麼兩樣,扭臉就能看見馬路對面的雲南印象大酒店。畢竟是大酒店,生意比這個銀駝酒吧好多了,大門口進進出出的人絡繹不絕。
此時,廖懷德和楊治平在雲南印象大酒店七樓的包間的窗前,拿著望遠鏡盯著郝翰和二皮。中間的直線距離大概35米,廖懷德從望遠鏡里甚至能看清郝翰和二皮的表情,郝翰很淡定,二皮很鎮靜。這不是廖懷德第一次指揮行動,這種堵截行動,十幾年前在雲南德曲邊檢站幾乎每個星期都有,所以他非常老練和鎮定。楊治平不知道廖懷德以前的經歷,覺得他是個奇人;這個抓捕行動,從裡到外,如果算上清查的民警,一共是四道防線,部署得如此周密、完美,連他這個老刑警都自嘆弗如。
銀駝酒吧里人越來越多,非常嘈雜。1000克海洛因需要5萬元,這5萬元就裝在一個牛皮紙袋裡,按照洪飛的要求,放在桌子的一角。這些錢是郝翰向局裡申請的經費,可不能真買了毒品。按照約定,如果洪飛走到二皮身邊,二皮認出他後要站起來。換句話說,只要二皮從座位上站起來,就表明他身邊的那個人是洪飛。郝翰不但要盯著二皮,還要盯著那包錢,更要盯著走近二皮的人。
8點整,約定的交易時間到了,可是卻並沒有人出現在二皮身邊。這讓郝翰心裡很著急,難道是被洪飛識破了嗎?這時候,他下意識地向窗外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就再也無法淡定了,因為他看見了李曉燕。他看見李曉燕和一個男人在一起。他看見李曉燕挽著一個身材挺拔的男人的胳膊,頭微微靠在那個男人的肩膀上,兩人說笑著,走進了雲南印象大酒店。這幾天,郝翰一直想約李曉燕吃頓飯,卻因忙於「獵鴉行動」,總是沒時間。看見眼前這一幕,他知道那頓飯的錢鐵定要省下來了,李曉燕不可能吃他的飯了。因為他的女朋友被別人撬走了。看兩人的熱乎勁,肯定已經同居了。
剎那間,郝翰的心碎成了渣渣。他渾身無力,嗓子發乾,胃裡就像喝了毒酒想吐卻吐不出來一樣難受。靈魂彷彿離開了他的身體,他坐在那裡,只剩下一個沒有意識、沒有思維、沒有情感的軀殼。
這時候,有一名男子接近二皮,二皮站起來了。也就是說,洪飛出現了。可是,郝翰的眼睛還在木然地望著窗外。在雲南印象大酒店七樓包房裡的廖懷德,看到這個情景,禁不住對著耳麥大喊:「02!02!」。
「02」是這次抓捕行動中郝翰的呼號。聽到耳麥里傳來廖懷德焦急的喊叫,郝翰打了個激靈,這才恢複了意識、思維和情感。他急忙扭過頭來看二皮,發現二皮已經站起來了,正焦急地看著他;桌子一角那個裝著5萬元錢的牛皮紙袋已經沒了,多了一個花花綠綠的紙質手提袋。顯然,那個手提袋裡應該是1000克海洛因,交易已經完成,洪飛把貨給了二皮,拿走了那5萬元錢。
郝翰知道自己誤事了,真想狠狠地扇自己幾個耳光。不過現在他沒時間扇自己,他得找洪飛。他從座位上站起來,瞪大眼睛打量著二皮附近的人。他看見有兩個人從二皮身邊走過去。其中一個身材比較魁梧,戴一頂灰色的棒球帽;另一個身材矮小,瘦瘦巴巴的,很像個癮君子。郝翰判斷,這個瘦小男子就是洪飛,於是將目光鎖定在這個瘦小男子身上。可是他看見二皮焦急地望著他,一個勁兒地朝那個戴棒球帽的男子努嘴,那個人正向酒吧門口走去。郝翰眨巴著眼睛,不明白二皮什麼意思。
這時,二皮忽然向那個戴棒球帽的男子衝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大叫了一聲「飛哥」。聽到二皮的這一聲大叫,郝翰這才一下子明白過來:戴棒球帽的男子才是洪飛。於是他通過耳麥迅速發出指令:「行動目標,戴棒球帽男子,行動!」梁傑和3名便衣民警迅速向那名男子靠攏。但是,二皮的舉動也讓洪飛一下子明白了怎麼回事。他甩開二皮的手,抬起一腳將他踹倒,轉身向酒吧門口跑去。梁傑和3名便衣民警堵在酒吧門口,準備將他制服。忽然,他從懷裡掏出了一把手槍,對著天花板「啪啪」就是兩槍。酒吧里一陣大呼小叫,很多人爭著往外跑,一時間擁擠、踩踏,一片混亂。梁傑和3名便衣民警都沒想到洪飛竟然有槍,他們被人群衝散,等人群散去,洪飛已不見了蹤影。
2
郝翰看見的那個和李曉燕在一起的傢伙是趙志鵬。自從發生了性關係,李曉燕在趙志鵬面前的羞澀和矜持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濃得化不開的柔情蜜意。
槍聲響起來的時候,李曉燕正挎著趙志鵬的胳膊,剛剛走進雲南印象大酒店的一樓大廳。別人聽到槍響會馬上躲起來,趙志鵬卻停下來了。偵查員出身的他,甚至能聽出來那是「九二式」手槍的響聲。他轉過身,透過酒店的玻璃向外望,看見一個身材魁梧的男子穿過汽車如梭的大街,鑽進了一條狹窄的小巷。幾個身穿便裝的年輕人——一看就是警察——在後面跑著緊追,但街上的車流阻斷了他們的步伐。
李曉燕抓著趙志鵬的胳膊,催他上樓,用英文說:「Go please!」趙志鵬卻望著外面,站著不動。過了一會兒,他對李曉燕說:「鯤城怎麼這麼亂。你先上樓,在包間里等我。我去車裡拿點東西,去去就來。」
李曉燕掐了一下趙志鵬的胳膊,嘟起嘴,有些撒嬌地說:「那你快點兒,這麼亂我害怕。」
趙志鵬輕輕捏了捏李曉燕那張吹彈可破、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臉,笑了笑說:「放心,我又不是去抓賊,只是去趟地下車庫,馬上就上來。」
趙志鵬步履匆匆地走出去了。李曉燕並沒有上樓,而是站在大廳里等他。
剛才,看著洪飛從銀駝酒吧跑出去之後,郝翰又想狠狠地扇自己的耳光。但這個時候他仍然拿不出時間來扇自己,他得去追洪飛。他衝出酒吧後,朝著洪飛逃跑的方向狂奔,但心裡還惦記著二皮,得有人看著他,不能讓他給跑了。於是他邊追洪飛,便通過對講機喊梁傑:「03,03,派人看著二皮!」
梁傑迅速回話:「02,02,二皮已經跟著嫌疑人逃跑。」
郝翰這才知道二皮跟著洪飛跑了。他腦袋嗡了一聲,不由得放慢了腳步。在芳州好不容易通過廖小天「釣」到了二皮,本打算用二皮「釣」洪飛,可是現在,洪飛沒「釣」到,二皮也跑了。而這都是因為自己剛才走神導致的,這麼大的過錯,回去怎麼向廖懷德和組織交代?難道還要重複以前的節奏,立一大功,再闖一大禍?
現在,郝翰沒有時間多想自己的是非功過。他邊往前跑,腦子裡邊琢磨:二皮如果想逃跑,往哪兒跑不行,為什麼偏偏跟著洪飛?二皮出賣了洪飛,跟著洪飛不是找死嗎?琢磨了幾秒鐘,他明白了:二皮這是想拖住洪飛,不讓他跑掉。為了老婆孩子,也得和洪飛拼了。
郝翰看見洪飛和二皮跑進了一條小巷,他也追進了那條小巷。小巷是個夜市,兩邊賣服裝、小吃以及各種日用品的攤位一個連著一個。在這附近,這樣的小巷不止一個。郝翰已經跑進小巷大約20米,才想起附近有好幾個這樣的小巷,於是他又折回巷子口,看了一眼路牌標識:銅鑼巷。他一邊繼續追趕洪飛和二皮,一邊用對講機向廖懷德彙報:「01,01,目標進入了銅鑼巷,請攔截。目標有槍,注意安全!」他沒看見梁傑和那3名便衣民警,就用對講機呼叫梁傑,問他在哪裡。梁傑說,剛才他追到了荔枝巷,可是沒發現目標。郝翰告訴他,目標在銅鑼巷。
這時,廖懷德和楊治平已經從雲南印象大酒店七樓乘電梯下到一樓,飛快地往外跑。經過大廳的時候,廖懷德看見李曉燕在那兒站著像在等人。李曉燕看見他,叫了一聲「哥」。他來不及理會,徑直和楊治平一起跑了出去。接到郝翰的呼叫後,廖懷德一邊朝銅鑼巷方向追,一邊通過對講機命令其他布控力量迅速向銅鑼巷集結,務必捉住洪飛。
這個時間段,鯤城的大街小巷人都很多,擁堵不堪。看來洪飛對鯤城的小街巷非常熟悉,他選擇的路線,讓警方追起來很費勁,不要說汽車,摩托車都沒法開。附近的小巷縱橫交錯,如果對這一帶不熟悉,進去之後像進了迷宮,別說找人,就是自己轉出去也得費一番工夫。好在廖懷德已部署警力把這一片地方給圍住了,洪飛一定跑不出去。廖懷德沒想到的是洪飛有槍,他一定會負隅頑抗,抓捕難度較大。廖懷德最擔心的是他會自殺,如果他死了,目前最有價值的一條線索就又斷了,「獵鴉行動」的勝算就小了。
郝翰還在銅鑼巷裡追趕洪飛。說是追趕,其實是亂躥,因為他已失去了目標。洪飛有槍,郝翰沒有,所以不敢跟太近。洪飛的個頭較高,郝翰一開始隱隱約約還能看見。可是不一會兒功夫,洪飛在巷子里繞來繞去的,加上巷子里的路燈太暗,郝翰就看不見他了。至於二皮,因為個頭小,郝翰就一直沒看見;他只能猜測二皮跟在洪飛身後。郝翰雖然看不見洪飛和二皮,但他知道他們跑不出去,所以他在巷子里來回亂躥,希望能碰見他們。過了一會兒,沒碰見洪飛和二皮,卻碰見了梁傑和那3個便衣民警。
忽然,他們聽見「啪啪」兩聲清脆的槍響。郝翰辨別了一下方向,急忙和梁傑等人一起朝槍響的地方跑過去;從聲音大小判斷,那個地方距離他們不超過30米。他們正跑著跑著,又聽見「啪啪」兩聲槍響;幾秒鐘後,又是「啪」地一聲。郝翰和梁傑疑惑地對視了一眼,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他們跑到一個衚衕口,藉助手電筒的光線,看到地上躺著兩個人。一個穿制服的同事站在一旁,手裡晃動著手電筒,照地上的兩個人。郝翰一看,躺在地上的居然是二皮和洪飛,他們身體下面是一攤血。二皮瞪著眼睛,嘴唇翕動著,右手緊緊扯住洪飛的上衣。他中了兩槍,分別在胳膊和小腹上,從中彈的位置看,應該不是洪飛開的槍。洪飛中了三槍,胸部兩槍,頭部一槍,已當場死亡;頭部的那一槍打在額頭正當中,從射擊角度看,很明顯是補槍。
今天晚上,自從郝翰看見李曉燕和那個男人在一起,他的腦子就經常短路。直到這時,他才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今晚參加抓捕行動的同事全部都是便衣,這個同事怎麼穿的是警服?洪飛胸部的兩槍最少有一槍能打中心臟,足以致命,為什麼還要在腦袋上補上一槍?他仔細打量了那位同事一眼,竟是他的前任、前禁毒支隊情報處處長、現治安支隊三處處長牛勇。牛勇面無表情地看了郝翰和梁傑一眼,嘴角上挑,露出帶有輕蔑和挑釁意味的微笑。郝翰和梁傑狠狠地瞪了牛勇一眼。
這時廖懷德和楊治平趕了過來。廖懷德俯身查看了二皮的傷情,二皮傷勢很重,但不至於喪命。廖懷德指示趕緊送醫院。一名便衣民警好不容易攔了一輛計程車。上車的時候,二皮抓住郝翰的手,氣若遊絲地說:「他……他不是洪飛……我老婆孩子……」活沒說完就昏迷了過去。
二皮的聲音很小,但郝翰聽清楚了,被牛勇三槍打死躺在地上的那個人不是洪飛。不是洪飛,又會是誰呢?楊治平蹲下來,藉助警用強光手電筒的光亮,仔細辨認死者。雖然死者頭部血肉模糊,楊治平仍然根據他的五官、髮型等體貌特徵,認出他居然是自己的線人——老巴。老巴潛伏在洪飛身邊很多年,楊治平至少3年沒聯繫過他了,沒想到上個月聯繫了一次,就讓老巴暴露了。這次交易,老巴當了洪飛的替死鬼。洪飛肯定已經發現老巴是公安的線人,他這麼做應該是有預謀的。
那麼,二皮是認識洪飛的,為什麼沒有發現這個人不是洪飛?這個問題只能這麼推測:老巴的身材和洪飛有些相似;老巴戴著棒球帽,遮擋住了臉,不易辯認;銀駝酒吧里光線比較暗;二皮當時心裡很緊張。這幾個因素,導致二皮沒有在第一時間看清這個人並不是洪飛。他以為是洪飛,所以當「洪飛」逃跑的時候他就緊追不捨。可能在「洪飛」中槍倒下後,他才看清這個人不是洪飛。昏迷前那句沒說完的話,是懇求郝翰保護他的老婆孩子——這本來也是他答應幫助警方「釣」出洪飛的一個前提。
3
廖懷德本打算通過洪飛「釣」到洪飛、四叔、「黑桃皇后」和「烏鴉」,順線追蹤找到那一噸海洛因。沒想到這次抓捕洪飛的行動失敗了。這意味著,「獵鴉行動」的難度更大了。因為著急上火,廖懷德的牙都疼了,一麻一麻的,就是觸電了一樣。
這次抓捕行動,最不可思議的是牛勇把老巴給打死了。廖懷德找牛勇詢問當時的情形,希望得到解釋。牛勇解釋說,這天晚上,市局治安支隊按照周弘毅局長的安排開展清查活動。他帶人在雲南印象大酒店附近清查,聽到槍聲,他意識到情況緊急,擔心歹徒會傷害到無辜群眾,所以不顧個人安危,只身前來抓捕歹徒。在一條小巷裡與歹徒遭遇,歹徒開槍拒捕,他果斷開槍將其擊斃。他咬定自己是連開了三槍,並沒有補槍。
可是廖懷德了解到,根據統一安排,牛勇當晚的清查範圍並不在雲南印象大酒店一帶,而是在3公里以外的某大型社區。在那個社區,牛勇是聽不到老巴的槍聲的;即使他長著「千里耳」,聽到了槍聲,也不可能那麼快就趕過來。退一萬步說,雲南印象大酒店一帶有槍聲,和他一毛錢的關係都沒有,他只需在自己的轄區待著,用不著跑過來多管閑事。顯然,他是有意提前跑過來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把老巴殺掉。這分明是殺人滅口,試圖掩蓋什麼。而牛勇是副局長馬晉南的嫡系,他這麼做肯定是受了馬晉南的指使。
那麼接下來,就不得不考慮這麼一個問題了:這麼秘密的抓捕行動,馬晉南怎麼會知道?不僅知道有這麼個抓捕行動,還知道抓捕地點,讓牛勇和老巴「遭遇」。事情的真相很有可能是這樣的:洪飛接到二皮要買1000克海洛因的電話後,馬上告訴了馬晉南。洪飛已開始懷疑老巴是警方的線人,經過和馬晉南商量,決定讓老巴作為自己的「替身」前去交易。交易如果順利,固然好;如果是警方的圈套,正好可以藉助警方的力量除掉老巴。
當天晚上,廖懷德向周弘毅彙報時,說出了自己的判斷。周弘毅認可他的判斷。馬晉南這個人太危險了,有他攪局、搗亂,接下來不知道還會再出什麼幺蛾子。「獵鴉行動」要取得成功,必須儘快把這個「絆腳石」搬掉。周弘毅已經部署楊治平暗中調查馬晉南,現在又有了一個突破口,那就是拿牛勇開刀,最終把馬晉南牽出來。於是周弘毅安排楊治平同時對牛勇進行秘密調查。
可是第二天,牛勇突然向局政治部遞交了辭呈,相關的手續都沒辦,辦公室也沒收拾,就離開鯤城去外地了。不用說,這又是馬晉南一手策劃的。馬晉南可能意識到,周弘毅會安排人調查牛勇,趁調查還沒開始,趕快讓牛勇辭職,這樣才不會威脅到自己。這一招叫「丟卒保車」。馬晉南真是個老狐狸,但周弘毅也絕不是一個窩囊的獵手。兩人都較著一股勁,他們的明爭暗鬥也從這一事件開始,漸趨明朗化了。
時間倒回到晚上8點。
洪飛讓老巴當他的「替身」,去銀駝酒吧和二皮交易。其實,當時他就在這家酒吧里。郝翰是提前5分鐘到的,他是提前10分鐘。他坐在一根大理石柱子後面的角落裡,要了兩個菜和一杯雞尾酒,邊吃邊喝,盯著二皮的座位。二皮當然不知道洪飛在一個角落裡盯著自己。洪飛和二皮做過幾次生意,覺得這個人還是比較靠得住的,準備把他培養成開拓省城芳州市場的先鋒。為了控制二皮,他把二皮的老婆孩子都接到了鯤城,並安排專人「照顧」。他本來很看好二皮,但是二皮讓他失望了。他看見二皮進了酒吧後,坐在那裡不斷地左顧右盼,臉上露出焦急的神情,當時就覺得二皮肯定心裡有鬼。後來,他居然看見二皮跑出酒吧,跟著民警——郝翰、梁傑等人,他從眼神和動作一眼就認出是警察——一起追假「洪飛」去了,這才知道二皮擺了他一刀。
洪飛坐在酒吧的角落裡,不動聲色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彷彿在看一出舞台劇。而這出舞台劇的幕後導演就是他。酒吧里很快就恢複了平靜,地上到處都是摔碎的酒瓶、酒杯和東倒西歪的椅子,一片狼藉。洪飛把那杯雞尾酒喝光,掏出兩張百元鈔票壓在酒杯下面,轉身離開了酒吧。他的車停在雲南印象大酒店的地下停車場。他徒步穿過馬路,從容地走進地下停車場。在停車場里,他和去車上取東西的趙志鵬慢慢地擦肩而過。
幾分鐘之前,李曉燕站在雲南印象大酒店的一樓大廳里,看見廖懷德急匆匆地跑出去,心裡很害怕。偏偏這個時候,趙志鵬要去車裡拿東西,她覺得有些莫名其妙。等了一會兒趙志鵬,不見他上來,她就先上樓了,進了包間。不一會兒,服務員就把菜上來了。那些菜都是趙志鵬點的,做得很精緻,也都是李曉燕愛吃的。不過都是正宗的魯菜,沒有一樣雲南菜。因為她的哥哥李海濤是在雲南失蹤的,她不喜歡雲南菜,也從不吃任何雲南菜。趙志鵬只知道她不喜歡雲南菜,卻不知道其中的原因。
過了一會兒,趙志鵬進來了。看李曉燕有些驚魂未定的樣子,他問她怎麼回事。李曉燕說,剛才在一樓大廳里看見廖哥了,他急匆匆地跑出去,追那個壞蛋去了,那個壞蛋有槍,她有點擔心。趙志鵬安慰她說,放心吧,廖哥在雲南是經過槍林彈雨的人,幾個小蟊賊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李曉燕當著廖懷德的面叫他「哥」,和趙志鵬說起他的時候稱「廖哥」;趙志鵬和李曉燕在一起的時候也跟著她稱「廖哥」,稱羅秀華「大姐」。李曉燕說,她還是有點擔心,不知能不能給廖哥打個電話。趙志鵬說,看來你對廖哥還是很關心的。李曉燕臉紅了紅,嗔怪地瞪他一眼說,胡說什麼呀,去你的!趙志鵬笑笑說,電話先不要打,這個時候廖哥肯定忙著呢,不要打擾他。
趙志鵬自從進了門,兩手一直背在身後。這時,他像變戲法似的,捧出一個包裝得很精美的禮盒,說這是送給李曉燕的禮物。李曉燕接過禮盒,小心翼翼地打開,竟然是一隻玫瑰色的精緻的LV女士坤包。這款坤包她在一家大商場見過,定價是5萬多。她臉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但隨即卻搖了搖頭。趙志鵬仔細觀察著她的表情,問她喜歡嗎,她說喜歡,但卻不願用這麼昂貴的包。趙志鵬哈哈大笑,說5萬塊錢對他來說不算什麼,喜歡就拿著。李曉燕就接受了這份禮物,心裡又甜蜜又惶恐。甜蜜的是,這個男人肯為她花錢,說明心裡有她,在意她。惶恐的是,她不是個喜歡奢侈品的女孩,這麼貴的東西對她來說是一種負累。
4
這天夜裡,郝翰回到家,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死的心都有了。他失戀了。他27歲,還是第一次失戀。以前戀過,那是在省城的警官學院上大學的時候。那女孩是福建泉州的,長得挺漂亮,總是主動接近他。他也挺喜歡那女孩。可是,也僅僅是喜歡而已;如果問他愛那女孩嗎,他還真不敢瞪著眼珠子,咬著後槽牙說「愛」。愛這種東西很玄乎,什麼是愛?往往活到鬍子白也不能下定義。即使是大哲學家,你問他什麼是愛,估計他也說不清楚。不同的人對愛的認識和感受是不同的。但不管什麼人,恐怕有一點是共同的,那就是渴望和對方有身體接觸,包括撫摸、擁抱、接吻、做|愛等等。可是郝翰和那個福建女孩,唯一的身體接觸是拉拉手。至於撫摸、擁抱、接吻、做|愛等等,不是人家女孩不願意,是他不想。僅僅從這一點,就能說明他不愛那女孩。他根本就沒「戀」,大學畢業後天各一方,他也就沒有失戀的感覺。
和李曉燕就不同了。他總想疼她,總想照死里對她好,讓她開心,讓她幸福,不讓她受傷害,不讓她受委屈。當然,他也很想和她做|愛,很想很想。她的裸體他已發揮最大的想像力,想像了無數次。他覺得這就是愛,很具體,也很簡單。可是幾天不見,他深愛的女孩投入了別的男人的懷抱,還和那個男人上了床,他無論如何都難以接受。
他第一次領略了失戀的滋味:心就像被一把尖利的錐子使勁扎一樣,疼痛難忍;胃裡像灌進了毒酒,毒性發作,翻江倒海,但想吐又吐不出來。太痛苦太痛苦了,簡直不是人遭的罪。怎樣才能解脫這種痛苦呢?辦法倒是有,比如,拿刀子在大腿上割個口子,那種疼痛能把失戀的痛苦「淹沒」掉。可這辦法只是權宜之計,等大腿上的口子癒合了,失戀的痛苦就又「按下葫蘆起來瓢」。最有效的辦法也有,但這個辦法需要對自己狠一點,那就是把自己弄死,那樣就一了百了了。失戀的人自殺,他以前不理解,現在完全理解了。
當然,郝翰知道,他不能死。他也相信,只要死不了,再大的痛苦都能挺過去。他希望未來的日子來得快一些,再快一些,他要把失戀的痛苦「稀釋」在那一個個或精彩繽紛或平淡庸常的日子裡。痛苦的「濃度」小了,他一點一點地喝下,也就不覺得苦了。
這天夜裡,能減輕郝翰失戀的痛苦的事情有兩件。一是在銀駝酒吧里,因為他的走神,讓老巴逃出去了,並被牛勇開槍打死。老巴跟洪飛混了那麼多年,肯定掌握了很多警方所需要的情況,老巴的死對警方來說是一個重大損失。為此他感到十分自責。第二件事是,二皮昏迷前懇求他保護他的老婆孩子,他覺得責任重大。洪飛知道二皮出賣了他,肯定會對二皮的老婆孩子下毒手。可是他不知道二皮的老婆孩子住在哪裡,只聽二皮說過他的兒子在大蘋果幼兒園。明天一早,他要去那家幼兒園門口堵住她們,把她們接出來。想想這兩件事,郝翰失戀的痛苦輕了一些,居然打起哈欠來了。他看了看床頭的手機,已經是凌晨3點多了。他把手機鬧鐘定在早晨6點。
幼兒園是8點開園,郝翰不到7點就來了,坐在門口的石凳上等二皮的老婆孩子。7點50左右,不少家長陸續來送孩子,幼兒園的老師站在門口迎接小孩入園。郝翰在人群中尋找二皮的老婆孩子。他沒見過她們母子倆,但從網上查過二皮老婆的照片,模樣還記得。二皮的老婆是典型的南方人,個子瘦小,眼睛凹凹的,皮膚有點黑,不算丑,也不算漂亮。郝翰正在人群中尋找二皮的老婆孩子,忽然,他聽到不遠處「砰」的一聲悶響,然後是汽車刺耳的剎車聲。聽這動靜,肯定是汽車撞到了人,然後緊急剎車。
郝翰預感不妙,趕緊向大約30米開外的事發地點跑過去。果然是一場車禍,現場圍了很多人。他撥開人群擠進去,看到的情景非常悲慘:一名30歲左右的婦女被一輛大貨車撞倒後碾壓,車輪從腹部軋過去,身體分為兩截,血肉模糊。距離這名婦女6米左右,一個4歲左右的渾身血肉模糊的男孩兒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看上去應該是從媽媽懷裡被汽車撞飛後摔死的。圍觀的市民一個個表情愕然,還有的流下了眼淚。郝翰覺得那名女子有點面熟,仔細一看,竟然是二皮的老婆。
郝翰愣住了,腦子裡出現大片大片的空白。過了一會兒,他腦子裡漸漸浮現出昨天晚上二皮身中兩槍後躺在地上的情景,以及昏迷前說的那句話。他不知道,等二皮醒來以後,他見了二皮該不該告訴他,又怎麼告訴他。他意識到,是他的走神導致昨晚的抓捕行動失敗,繼而又造成了二皮被牛勇打傷、二皮的老婆孩子遭洪飛報復的嚴重後果。按照這個邏輯,他是間接殺死二皮老婆孩子的兇手;當然,他也是間接殺死老巴的兇手。想到這裡,他兩腿發軟,渾身沒有一點力氣,一屁股坐在馬路牙子上,狠狠地揪自己的頭髮。他在心裡發誓,一定要抓住洪飛,將他繩之以法。
過了一會兒,110警車和交警趕到了現場。郝翰失魂落魄地開車回局裡。到了局裡,他直接去了廖懷德的辦公室。廖懷德看他眼神呆愣愣的,就問他怎麼回事。他把剛才二皮的老婆孩子遭遇車禍的事簡單說了說,說著說著,他忽然一屁股坐在沙發里,捂著臉像個孩子似的「嗚嗚」地哭起來。廖懷德鐵青著臉一言不發,極力壓抑著憤怒說:「真是無法無天,狂妄至極!」
廖懷德分析,二皮的老婆孩子遇害,肯定是洪飛下的毒手。他還有一項任務要交給郝翰,希望他早點哭完。可是郝翰哭起來一時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趁這個空檔,廖懷德給梁傑打電話,布置了一項任務:把昨天晚上洪飛和二皮交易的那1000克海洛因,拿到化驗室化驗一下。郝翰終於止住了哭,臉通紅通紅的。廖懷德給他布置了一項任務:繼續找洪飛,務必儘快確定這個人的身份。
郝翰從茶几上的面巾紙盒裡抽了一張紙,擦了擦眼睛,說,他敢肯定,昨天晚上,那個真「洪飛」一定就躲在銀駝酒吧里。郝翰的這個判斷和廖懷德的直覺是一樣的。廖懷德在心裡不得不承認,這小子具有一名出色偵查員的稟賦,直覺非常敏銳、準確,總是能找到線索,磨練之後真是塊當警察的好材料,是個很難得的人才。但卻不夠成熟、老成,做事總是毛毛糙糙。上次在創世物流把奶粉里的葡萄糖粉當成了「海洛因」;這一次,洪飛的線索是他摸出來的,但誘捕洪飛的時候,在極其關鍵的時刻卻又走了神。廖懷德對他真是又愛又恨,恨鐵不成鋼。
郝翰往外走,廖懷德叫住了他,想和他談談李曉燕的事情。廖懷德記得他從大堂里穿過的時候,看見李曉燕站在那裡,就問郝翰:「抓捕洪飛的時候,我發現你走神了,是不是看見李曉燕了?」
郝翰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是的。」
廖懷德嘆了一口氣說:「我知道你喜歡李曉燕,但是感情的事不能勉強。她現在和趙志鵬走得很近,趙志鵬曾經是我的兄弟,我希望你們公平競爭。最近確實比較忙,等過了這段時間,你和李曉燕好好談談,多接觸接觸。注意不要把感情的事帶到工作中來。」
郝翰點了點頭。看李曉燕和趙志鵬那麼親熱,他知道自己沒什麼戲了,和李曉燕也沒什麼好談的了。昨天晚上——確切地說是今天凌晨2點多,他在微信里給李曉燕留言,問他們的關係是不是結束了。李曉燕今天早晨8點多給他回覆,說他們只能做兄妹或普通朋友,她會永遠對他心懷感恩,永遠為他祝福。但郝翰不死心,他想找個機會再見李曉燕一次,要面對面地親耳聽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