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幕後大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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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密密匝匝、飄飄忽忽地就過來了,他們煞白的臉上沒有半分表情,形同鬼魅。

林中樹木搖曳,洞開的大門,裡屋也是漆黑的,氣氛詭異到了極點。一陣翻轉的亮光傳來,是引魂燈到了。引魂燈製作十分考究,那白布幡錯上了銀絲金線,十分精緻。鏤空的金絲小圓口中透出燭光,白礬罩子里的燈盞慢慢轉動,光線流瀉出來,灑向各方,樹葉子被密密匝匝的轉動火光點染得斑駁散亂。

玉覆面上兩隻眼睛處幾縷線串起的一顆熒光綠石鑲嵌在面具的眼部,在黑夜裡閃著靈異的寒光。她的手心裡全是汗。新娘從裡屋里出來了,她從為首的人手上接過了他脫下的玉覆面。她的腳下是一對紅色的嫁鞋,一切就如當初谷清陽描述的一樣。

那群人走後,丁零的絲竹之聲仍飄蕩於耳際久久不散,洞開的屋子,門上掛上了一套煞白的殮服,在風中搖曳。

「明日不是七月十四,為什麼會舉行婚禮?」谷清陽皺起了眉頭。

天漸漸地泛白,他倆在屋子過去的一條山道上找到了走散的大隊。見他倆也回來了,李教授大大嘆了一口氣,連林岩也過來和大家會合。若非遇到了林岩,走散的十多個同學真的是有陣子好找。

與盤長生預料的一樣,大家也是被那群鬼魅一樣的人嚇得被衝散了。幸而那些人沒攻擊他們,他們也是在見了盤長生以後才知道其實那群都是人,不是鬼。

林岩見谷清陽也來了,馬上拉了她做檢查,取出早已準備好的混合針劑,晃了晃,放在一邊。原來得了錢劍鋒的血清加了這裡霧氣中提取的一些液體進行研究,終於配出了配方。

林岩先抽取了谷清陽的血液進行比對,滴入了好幾種試劑。忽然,他大晃著腦袋,奇道:「怪事了。清陽,你身體的C病菌居然全消失了。」

盤長生一聽,不敢置信地看著谷清陽,忽然用力地抓住林岩搖晃起來:「你說的是真的?!」

「別搖了!」林岩一個嚴肅的老專家被盤長生這樣搖著,樣子滑稽極了,他大喊,「盤長生,你給我住手!」

盤長生一窘,連忙放開了林岩。谷清陽握上了他的手,與他含笑相望。

「為什麼清陽身上的病菌會自動清除了?」盤長生依然不依不饒,打破沙鍋問到底,他實在是太高興了。

林岩架了架鼻樑上的眼鏡,說道:「清陽的血清里混進了一種非常毒的毒素,可謂是劇毒。普通人一碰五步之內必死,沒有解藥。但正是因為以毒攻毒,反而使C病菌被消滅殆盡。清陽,這些天你究竟吃過什麼?」

「沒有啊!」谷清陽一臉迷糊。

盤長生凌厲的眼神稍露鋒芒,隨即一壓,沉斂下去。

「那真的是怪事了。你啊,現在是連解藥也不必服了。你血清里的一味毒素與C病菌相生相剋,可以說,中了這種毒,也可以用C病菌來做解藥,但一定要在五分鐘內注射解藥,不然也是不行。回去以後,我得好好研究。但是你體內新的毒素有些霸道,我給你開了幾服藥,你定時吃,把身體調理過來也就好了。」

所有的人都找齊了,當道安營紮寨,煮東西吃午飯。

盤長生離開了隊伍,站在海邊發獃。這裡是出海的地方,海水很淺,但陽光中一片蔚藍,也甚是好看。谷清陽捧了熱乎乎的麵條,跑向他。她手一遞,嬌聲道:「喏,好吃的咧。」

見他只是隨意地接過,兩手捧著碗卻不吃。她小手舉起,在他面前晃了晃:「喂,幹嗎不理我?」

他這才回過神來,笑著說:「就你貧。」坐下剛吃了兩口,轉過頭,對上她笑意盈盈的琥珀色雙眸,他一怔,玩笑道,「你怎麼那樣看著我,害我吃不安生。」

「我就是喜歡看你,百看不膩。」她賴皮的性子又上來了,貼藥膏子一般膩著他,不安分的身子不停地往他懷裡鑽。他不由得笑道:「真是沒個坐姿。你吃過了嗎?」

她盈盈眉眼看著他,正想回答,肚子已咕嚕嚕地叫了起來。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扁扁的肚皮。盤長生心頭一動,把碗推給了她:「你先吃,我不餓。」

「那你喂我,不然我也不餓。」

他何時做過這種事,臉一紅,有些彆扭,但看著她晶亮的眼睛,不忍拒絕,於是手忙腳亂地喂起她來。不多會兒,她就嚷嚷著飽了,讓他吃,其實她也沒動多少,他也是餓了,於是把剩下的都吃了。剛吃完抬頭,就對上她彎彎的眼睛,她問:「好吃嗎?」

「就你鬼點子多。」他大度一笑,算是打發了她,讓她十分不爽地噘起了嘴。

「你有心事。」她認真地看著他。

他想了想,道:「你不記得你為什麼會中毒了?」

她搖了搖頭。

「我沒猜錯的話,五步必亡,應該是蛇毒。那晚的那條蛇,是條毒蛇,這次雖然是陰錯陽差,卻十分危險,只要差了一步,你……」他看著她,再也說不下去。

谷清陽頑皮地一笑:「現在不是沒事了嘛!」

「你想想那蛇是什麼樣子的。」

谷清陽想了許久,大致地描繪了一下蛇的形態,忽然一下子就卡住了,連她自己也說不下去了。福建是不產這種毒蛇的,雖然一些瘴氣瀰漫、少數民族聚居的小村子裡也會有些毒蟲毒蛇,卻沒聽說過發現有這種蛇。她一抬眼,對上的是他深邃的眼睛。

「有人想對你不利!」谷清陽一慌,緊緊攥住了他的衣袖。

他滿臉鎮定,淡淡道:「我不會有事。」旋即對著她溫柔一笑,「還是先顧好你自己吧,你可是答應了我的。」

一來到了小樹村,處處皆是危險重重,埋伏在他們身邊的人究竟有什麼目的,為什麼非要置他於死地?盤長生沉默地看著大海。因為身邊有了谷清陽,所以他有了太多的顧慮。

谷清陽和他一樣,都是孤兒。不過谷清陽的家族很大,儘管沒有父母,但同族的宗親對她也算照顧,她從小就是寄居在親戚家裡長大的,所以她有幾分野孩子的性格。兩人聊著彼此的過往,眼看著天就要黑下來了。

忽然身後傳來了窸窣之聲,谷清陽正要回頭,被盤長生用力捏了捏手背,於是也就領會意思,只坐著不動。

「嘻」的一聲笑,讓兩人身子一震,皆是毛骨悚然。

盤長生率先回頭,淡淡的月影下,一襲黑髮遮臉的白裙女人站立於他們身後。谷清陽又是一顫,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叫了聲:「七月。」

白裙女人仍是站著一動不動,頭髮覆蓋著臉。盤長生上前一步,撥開她的頭髮,正是林七月。只是,她竟然是睡著了的。

「她的精神狀態很不對勁,如果再走下去,就會摔進海里了。」

兩人都不明白林七月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會變成這樣。林七月突然倒地,再看她時,她已悠悠醒轉。

「你們倆也在這兒啊。」林七月笑著站起來,打了招呼就走開了,她連她自己夢遊了也不知道。

「她可能是連日勞碌太累了,又受了那群人的驚嚇所以才會這樣,也算正常,你別擔心。」盤長生看著谷清陽,怕她會害怕。

谷清陽強打精神,用力拍了他一掌:「我可是考古摸屍體都不怕的,怎麼會被嚇著了,別瞎操心。」嘴上再次綻開了一抹邪邪的壞笑,一如剛見她時的情景。這調皮的丫頭,盤長生無奈地搖了搖頭,笑容里充滿寵溺。

他倆正要往回走,恰逢太陽下山了,西墜大海,於半空之中一輪極淡的弦月相呼應。在太陽金光的鋪瀉下,空中忽然飄過一重蜃景,海天相接之處,月亮與太陽相應的空間里,幾個逃亡的古人,倒在了海邊,有一個人還中了箭,穿著像明末的衣服,有個人戴著將軍的帽纓,懷中裹著一個襁褓,一綢明黃色的衣料領子翻出襁褓內。只剎那的思考,不過一分多鐘,蜃景就過去了。太陽也終於落進了海里,只余最後一抹粉色的霞光。

盤長生若有所思,似乎窺見了藏於冥冥中的一絲真相。

他牽了她的手,輕聲道:「跟我來。」他跟著出現蜃景的方向走去,幾經周折,終於下得海邊。海邊上碰巧有一葉小舟,剛好可以容納兩人,他倆登船,向海上的一座小島划去。

「島上有什麼建築嗎?」他問。

谷清陽聽他問,道:「好像是有座土堡群和宗廟,不過聽說挺邪氣的,所以我族人從小就告誡我,不能上那兒逛。我也沒去過。」

「真看不出你是這麼乖的孩子。」他的笑意里全是打趣。

谷清陽一聽,可不滿了:「哎,我都二十了,可不是小孩了。」她邪氣的笑容一現,撓他痒痒,「而且我一向都很乖。」

誰料,他不怕癢,只是一邊划船,一邊搖頭,大感無奈。

「嘁,沒意思。」她恨恨地坐好。不多會兒,就上了島。島上樹木蔥蔥鬱郁,他是忽然想起,翡翠發給他的圖片上,一座土堡朝外拍攝的方向攝到了他倆出海的這個海岸,所以他認定土堡應該在這個島上。

走了許久,前面一座黑壓壓的東西壓面而來,離得那麼遠,依舊能感受到它的驚心動魄,震撼人心。谷清陽脫開了他的手,快步向前,等他跑上來後,只見她一臉的若有所思,道:「我好像在哪兒見過這座土堡。」

土堡高而寬,有別於少數民族的土樓風格,加入了許多漢人的建築風格的元素進去。土樓因外形像一座堡壘而得名土堡,這座土堡外圓內方,四平八穩,方方正正,極得儒家思想之精華。

土堡向來是易守難攻的,這和它的內外部構造有關。這座土堡內外層次十分分明,每棟屋宇之間錯落有致,鱗次櫛比。外圍的土堡上有高聳的尖塔,塔上有射擊的布防。土堡高二十多米,層層高牆之間,將土堡圍得是滴水不漏。而一米高的土堡基層也設有布防、槍口,可以從矮處射擊敵人。

到了現代,這座土堡因失去了它的防守功能,也丟空許久了。厚重的城門沒有關緊,任人自由出入。推開厚重的大門,進入後,天地忽然變得與外面不同,那方方圓圓的一片天帶了歷史的厚重味道。雨紛揚地下了起來,帶了咸腥的海水味,詹檐一滴一滴地垂下雨滴,慢慢地如鋪開的一片片、一瓦瓦雨簾,青磚黛瓦下,那一簾的雨也似多了抹詩意。

進入主室的大堂,裡面雕龍畫柱,十分奢華。儘管木質上的金粉斑駁脫落,紅木灰舊,卻遮擋不住它內里的寂寂繁華,紅塵十丈,天下人間,百般榮盛,都付與了這破瓦殘垣。天頂上的磚瓦漏了,滲下了一燈如絲細雨。空曠的大堂里,都是脫了色的陳舊頹敗,卻依然散發出一種溫潤的柔和。

外間的青磚石板上,因得了人氣,青石細滑透亮,想必是古時來往的人累了,坐下,細細撫摸、把玩,沉澱起溫潤的包漿。

盤長生坐了下來,也拉過她坐下,靜聽雨聲。兩人就如一對安靜寧和的孩子,抱著雙膝,坐在檐下觀雨。

谷清陽身子有傷,稍感累了,他感覺到她的倦意,擁了她靠在他懷裡,看著她水晶一般通透清盈的雙眸,道:「等俗事一了,我再帶你回那湖底下看月光星子,那裡還有許多許多的魚。今日,檐前觀雨,倒也是另一片寧靜,你許了我這片美好寧靜。」

她枕於他膝上,定定地看著他,原來她說過的,他都記得。一顆心鼓鼓地跳動著,跳動得急了,讓人有些難受。她手覆於胸間,想壓下那鼓鼓的跳動,她的臉泛起了酡紅,她的眼晶亮迷離,唇如蘸上了蜂蜜色的半合子黃晶果凍,飽滿鮮亮,嬌艷之色|欲滴,晚間的夜雨下,她就如一枝艷麗的曇花,只為他一人悄悄開放,綻開的花蕊,在雨中亦是一顫一顫的,讓他忍不住,在那嬌弱的唇瓣上輕啄了一口。她「咯咯」地嬌聲輕笑,一縱身,緊緊抱住了他,把絨絨的腦袋貼在他背後頸上,分外痒痒。

只一時的歡快輕鬆,她的身子就是一震——他們身後站了一個人!

盤長生也感覺到了周圍的異樣,放了她,迴轉頭,一個女子站在他倆身後,瞧不見她的模樣,長長的戲服一樣的裙擺拖地,她只一晃就不見了。

「誰?」盤長生率先跑進了大堂,裡面空落落的,根本就藏不住人,但卻偏偏沒人。

「我總感覺和我們在被盜過的明墓里見到的那些女鬼一樣。」谷清陽此時也緊張起來。

他愛憐地為她撥開絨絨的碎發,別於耳間:「傻瓜,這世上是沒有鬼的。」

土堡里,寂靜下一種詭異的氣氛在涌動,他拉了她往更深處走去。轉過大堂,還有里堂,順著里堂登上昏暗的樓梯,終於到了二層,裡面有許多間房屋,這樣大的土堡里可以住下上百戶人家了。可見當時這個家族的繁華昌盛。

「這座土堡是建於明中晚期的建築,初步推斷是拿來防禦倭寇的。在外圍的炮台處,可以架起十多門大炮,擊落敵船。」

她知道他是為了讓她不害怕而說起這個話題。她點了點頭,「嗯,我知道。」

「不錯嘛,知識沒還給老師。」

他帶著她進入了一個房間,裡面有一張陳舊的梳妝台,鏡子上溢開了古舊的青銅鐵鏽,斑駁的青紅中,有股血腥一般腥重的鐵鏽味道。他在各柜子里細細尋找,終於找到了斷成半支的髮釵,陸陸續續地,還找到了好幾樣簪子、髮釵、步搖等女子用的頭飾。其中有一支是碧玉雕成的一朵綠色蝴蝶蘭,蘭翅欲飛,兩星蝴蝶簇著連於長長的綠枝上。谷清陽對著鏡子慢慢地綰起如瀑青絲,再把它插於發間,那動作如此柔美,柔和的臉部輪廓,在那一瞬柔和美麗得不可思議。她迴轉身對著他一笑:「好看嗎?」

他尚不及開口,鏡子里出現了一個頭髮披臉的女子,明式的衣衫一閃,發上亂簪一動,「丁零」一聲之後,不見了蹤影。谷清陽臉色一變,已然是看見了他身後一閃而過的鬼影。

「好了,別怕,我們一定要把這個謎團揭開。」他想安慰她。不料她一笑,眸中全是堅毅:「堂堂一個大男子都不怕,我一個小女子怕什麼。」惹得他又是一陣輕笑。

「看,這像什麼?」

谷清陽接過他手中純金鑲嵌的一支長釵,用金隼扣成了一個橢圓銀環,環里本應鑲嵌東西,但現在卻是空的。她細看了一會兒,道:「這像是我們在遇鬼的明墓里找到的那枚羊脂白玉雕成的跑獸圖樣的玉飾造型。」她心下嘀咕,怎麼會這麼巧。

盤長生走向開著的衣櫃,在裡面慢慢摸索,終於「噠」的一聲,暗門開了。兩人放下手中髮飾轉進了漆黑的地道。

「這裡怎麼會有秘道?」谷清陽蹙起了彎彎的細長眉。

「這裡本就是防禦外敵用的軍事土堡,所以會有秘道很正常,而且這秘道一定四通八達,連貫整個海島。而剛才我們進的房間,應該是個身份尊貴的女子住過的,所以才會留下這麼多珠寶髮飾。」

他忽然蹲下身,細細尋找,不多會兒撿起了一支簪子:「如果推測不錯的話,可能是遇到了什麼不可抵擋的攻擊,所以要從秘道里逃走,逃走的時候匆忙,來不及攜帶大量的金銀珠寶。途中掉下了頭上戴的一支髮飾,而為了掩飾身份,連貴重的衣服都是臨時脫下來的,換上了農家服飾。」說到這兒,他停下了腳步,從直插而下的一根石柱上取下一件女子的服裝。衣料已破舊不堪,只怕稍一用力頃刻粉碎。衣領和袖子處的一輪明黃在過了幾百年的時間裡依然鮮亮豪華,隱隱中透出一股貴氣,暗淡的金色光華歷經風霜依舊耀眼。他遞給她看,把手電筒調亮了幾分。

她「咦」一聲,道:「這不是明代緙絲精挑織就的布匹裁成的衣料?而且初步看來還和學校明墓里的陪葬的女屍穿著的布料是同一批人同一批貨出來的,連時間上也基本吻合。」

他把碎衣布料整理好放進背包,帶著她繼續走,走出許久,再次停住。

「因為逃亡實在是太急了,所以腳一崴,摔倒了,包袱里的珠寶箱摔破了,珠寶滾了一地,她來不及撿,所以囫圇地撿了幾件繼續跑。」他站起來,手裡攥了好幾顆珠子,大小不一,顏色各異,但珍貴無比。

「哇,發大財啦!」谷清陽激動地跳起來,這些珠子實在是太誘人了。

他緩緩地打開左手,手心處一顆會發亮的珠子閃爍著耀耀光輝。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夜明珠?!」她又是一聲大叫。現在的她就是一個徹頭徹腦的財迷,就算遇到惡鬼,也能打死幾隻。

她也蹲到地上細細尋找,半掛綠瑩瑩老坑玻璃種翡翠項鏈散在坑窪的地里,因為線早已斷開了,所以珠子一動就會滾散。盤長生把下午的海市蜃樓說了,頓了頓,道:「我國不產翡翠,翡翠是到了元中期才第一次流進中國,根本沒有普及,只有皇室宗親才有幸得之一二。而到了明朝,也只是有極少數的翡翠進貢皇室,供皇帝享用,這些翡翠珠子都是明代雕磨的,所以你覺得這裡會是個什麼地方?」

原來他一早就猜到了謎底,她囁嚅:「難道說這裡藏了明朝的皇帝?」她仍是一臉不可置信。他拉了她到一光亮處,頂上的光亮柔和,上面應該是一口井,由這裡爬出去,就是秘道里其中的一個出口。

「史書里有記載,崇禎帝自縊後,他的兒子在南京稱帝,與皇太極的政權隔江而治,偏安江南一隅。而在清軍入北京城時,大量的皇室宗親扮作平民百姓出逃,南明的統治,歷經六帝也已風雨飄搖,眼看將要滅亡。其中的永曆帝桂王朱由榔的一支宗族更是輾轉流離,沿途經廣西居於梧州,後至廣東,在肇慶稱帝,但一路遷徙途中,曾在福建沿海逃避清軍追擊。改為歸姓隱匿於百姓中,而日月歸明就是他們為什麼改之『歸』姓的原因,取『歸明』之意。而當時怕是留下了妃妾一類的女子,明朝的後裔,清軍怎能放過,逃至海邊欲登船時,守護仍在襁褓之中的皇族的將領中箭身亡,而孩子也一起身亡。這一族人或許仍剩下許多族人混入了客家族裡逃避追殺。而桂王仍幾經輾轉,最後逃於雲南,被吳三桂所抓,於四月十四日,將朱由榔及其眷屬二十五人押到昆明篦子坡絞死。」

「也解釋了為什麼兩座明墓都建立在日月呈祥格局的地勢上?」谷清陽仍是覺得不可思議。

「按照推測,也唯有這個可能。同是建在京郊公主墳處的兩座明墓,兩者在經緯上也是一致的,而且校園裡的明墓地宮儘管奢華,但從中軸在線的地形來看,應該是陪葬墓或者衣冠冢,而主墓則是在它右側的被盜過的明墓上,因為古時是右尊左卑的。」

盤長生頓了一頓,道:「還有一點,就是這個海島和京郊被盜明墓的附近都是森林茂密,很多果樹,其中桃樹最多,隱約還會有猴子的叫聲,儘管聽起來有些怪異,也極像人的哭笑聲,但細分之下還是和人聲有區別的。」他雙眸寒光一聚,突然發難,身子一縱,踩著岩壁的石凹,飛身躍起,手用力一扯,一縷衣帶繚繞手間,「嘭」的一聲響,一個白色的影子被撲倒在地。

冷不丁「嘻」的一聲笑,把谷清陽嚇得往後退了一大步。見盤長生笑著看她,她膽子「噌」地就上來了,伸手扳過白色影子的身子。她頓時傻了,竟是一隻頗有些人模人樣的白色猴子。白猴身形頗大,與人一般大小無異,而且身披明代服飾,頭上覆了長長的黑色假髮,發上還戴了好幾支發簪。古代女鬼之謎就這樣解開了,饒是聰明如谷清陽,仍是著了道,給嚇個半死。

「你這樣的膽量學考古,」話還沒說完,他的腦袋就被她敲了一栗暴,「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他利索地扯掉猴子身上的衣裙假頭髮,把它放了。

難怪在明墓時,她的頭髮上莫名其妙地就多了一支釵,只有靈活的猴子,才能在天頂翻爬來去間,輕輕地、巧妙地、準確無誤地把髮釵插|進人發間而不被發現。

「把歸家人假設為明後主的後裔,你還真有想像力。」谷清陽撇了撇嘴。

「這也是來到這裡後,一種靈感乍現。跟我來。」他帶著她在秘道里尋找,終於從一個小洞里鑽了出去。

天地豁然開朗,爬出去的地方是個小山坳,從外面看,根本看不出內里乾坤。爬上山坡,一道院落重重,規模沒有土堡那麼宏大,但也不容小覷。七八米高的城牆內沒有門,人怎麼進去?一個大大的疑問浮現。

他帶著她,繞過城牆,一處城坑圍在外城下,坑裡流動著清清的河水。兩人跳下河去,河裡有道暗門,他推了門,和她一起遊了進去。遊了許久,終於看到星光點點,浮出水面上,原來是在一處池塘里。

復歸堂赫然立於兩人跟前,莊嚴端立,堂前的兩根紅柱子還漆了明黃,兩條盤龍盤踞其上,張牙舞爪。進去堂內,供有佛香,拜祭天地祖廟所用。

「克複歸明,這也是推測歸姓人為南明後裔的一個重要依據,如果能找到宗廟裡的宗室族譜,那就會是一個鐵證了。」

天地牌位後的一堵牆上擺了一尊地藏菩薩,兩人相視皆是眼中一亮。

谷清陽的腦子裡忽然一片空白,她好像記起了些什麼。她小時候在村子裡玩耍時,村中大路口通向谷氏宗廟的路上有一棵大榕樹,過往的人們都喜歡在那兒乘涼,所以那裡有個說書的,說起南明後裔的一些故事,提到這鬧鬼的小海島里囚了明皇室的無數冤魂,他們不得渡海,慘死清兵箭下,成了亡魂,總在海島上徘徊,每當入了夜,就會隔著海,遠遠聽見他們的哭聲(其實就是大群的白色猴子的叫聲)。他們怕忘掉了自己是明人,忘掉了先祖,所以把靈魂都歸附於族譜之上,而族譜就藏在了小島里。

當時只當是傳說,聽聽罷了。現在想來,那說書人一定是歸氏宗親里的族人。

「我記起來了,族譜一定在這裡。」她揀些簡要的說了。他立時就明白,與她一起合力推開了地藏菩薩,果然地藏菩薩的腳下有條暗道。

暗道不長,行走時感覺到了正往上爬的趨勢。不多會兒就到了底,盤長生用力頂了頂,發現底部有些鬆動,他用盡全力搬挪,一道門開了。他們爬了上來,原來是一座石碑作為關閉的出口。石碑上刻了三個字:復歸堂。

這裡是個不大的院落,但地處高勢,可看見外海,真真是風景奇佳。一排排的樹蔭籠著,如置身在小林子里一般。花園很大,但已沒有花了,只剩了高樹野草,可淹沒人頂,正中一座磚雕小廟宇,向著北邊的石牆上刻了大大一個福字,這福字寫得極有學問,字的構造已和福字有了很大的偏離,每一筆的末筆都有一個向北的偏角,齊齊偏向北方,隔著大海北望中原。

這個字太蹊蹺了,他拉了她轉進佛堂,就在那棟牆的裡面立有一廊子書架,擺了些古籍。但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東西。盤長生迅速尋找,剛碰到一個錦緞做的書盒子,盒子竟然紋絲不動。他挪了挪盒子,原來是個開關,牆上「嗖」地開了一個小格,裡面藏了厚厚的一沓文書。

他將文書取出,合上暗格,兩人打著手電筒細看起文書來。雨淅淅瀝瀝地下了一夜,到了此時,總算是停了,谷清陽身上發冷,卻也不吭聲陪著他研究文書。大冷的天里,濕衣服緊貼在皮膚上,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盤長生回過頭,握住她冰冷的手,關切道:「對不住,跟著我委屈你了。」

她甜甜一笑,在他臉上一親:「那你豈不是要給點鼓勵。」說完指了指自己的臉頰,露出了尖尖的小虎牙,十分俏皮。

盤長生撿了些樹枝生火:「來,把外衣脫掉烘乾,我的大衣你先披著。」

等一切都安頓下來,他開始翻閱研究這幾份厚厚的族譜。族譜分明清、民國直至現在,裡面的人名非常多,兩人只揀了些敏感的、重要的來看。

忽然,一個巨雷在頭頂炸開,紫電照亮了一個詭異的名字:歸溷。

谷清陽哆嗦著把這一本線訂的現代小冊子遞給盤長生。泛黃的冊子,陳腐的味道充溢空氣之中。這是清代的紙質,只是名字是在後面加上去的,這冊子書也還沒寫滿,後面還有許多空頁。

當泛黃的書冊一上手,那線訂的一行行線頭磕在他手上時,他就知道是沈老闆修補過的冊子。翻開一看,果然是沈老闆的手藝,他一怔,道:「我終究是有負沈老闆啊,沈笙依舊是生死未明。」

「這不能怪你。」谷清陽伸手撫過那皺著的眉,眉心處蹙起的小疙瘩讓她心痛。其實他倆都沒有想到,歸溷竟然是歸家的後人。歸溷還有一個哥哥,到了這一代,除了還有一個歸水月,也就暫時盡了,其他的都是遠親,血緣已不再純正。

串連起最後一本冊子,裡面交代的內容讓他們大吃一驚,明墓和歸家人的事情都藏在了這本小小的不起眼的小冊子里。翻看第一頁,就有了一種在看《詭府奇案》《晚清異聞錄》《民國異聞錄》的感覺。

他們再次合上書,看向扉頁,題著四個字:歸府紀事。

當厚厚的一冊子書大致看完,兩人相對無言。原來一切的一切,卻是如此難言。

學校的明墓就是個陪葬墓,陪葬的是一群手巧的織女,南明皇帝桂王的一個寵妃非常漂亮,尤其喜歡裝扮,所以有了一個專門用來搜集天下珍寶和織就美麗布匹服飾的機構。南明的皇帝本就昏庸無能,再兼長駐金陵煙花之地,秦淮河上更是夜夜歌舞不斷,政權極度腐敗。及到後來,桂王及其寵妃南逃途中,亦不忘隨身帶著金銀珠寶和大量錢財在福建沿海的一個小村裡隱匿起來,在原有的土樓規模上加大加深,建造得十分大氣。

為了躲避敵眼,更改姓為「歸」,建復歸堂,祭拜天地、祖宗,是為暫時宗廟,也是歸家人的演變由來。此堂對著的福字隔海而治,北望中原,就是希望子孫後輩不要忘記祖宗家法,不能忘本。

及至後來歸家人被懷疑,追殺至海邊,桂王由武將護著先一步逃離,而妻妾親人因來不及逃走,死於清兵之手。其餘的一些皇親宗族與當地土民聚居,混入百姓之中,避開了追捕,倖存下來,往後一直用歸姓,也是不忘國本之意。桂王寵妃死後,清人為了安撫漢人,把妃妾及其孩子一齊運返京中下葬。京中前明舊臣上述寵妃所喜之事,於是召集原織女一百九十九人,說是獎勵她們的巧手,賜了大量的生杏仁和西瓜,還有許多黃金。但皇帝所賜之物一定要吃完,故織女吃完大量的生杏仁和西瓜中毒而死。按著漢人留下的秘術,在其斷氣之前灌水銀,保其屍身永遠不腐。唯織女中的女官首領沒有灌進水銀,為其戴上玉覆面。一百九十九具女屍皆穿上她們自己織就的精美孝服殉葬。

而主墓里則葬了寵妃與皇子,還有一對灌了水銀的陰童守護,設有機關,放有穿了鮮亮衣服的人猴,還有大批的明皇室用過的隨葬物品,其中有一件是寵妃大婚時用過的,象徵多子的拔步床。

歸家人在其漫長的演變中,有一部旁支變得富裕起來,而有一些人則越來越窮。窮的歸家人為了生存,夜潛入宗廟翻看古籍,學會了一套製作冥器的絕活,於是越過大海,回到中原,進入京中。因窮困潦倒故住在京郊做起有傷陰德之事,他們把附近走失的孩童拐回家,做成精緻絕倫的陰童出售,用的是割開喉嚨直接灌進水銀的方式,手段極其殘忍,多有路人聽見孩童哭聲,其實是被抓的孩子的哭聲(這也解釋了為何遇到孩童鬼魂的詭異事件)。

通過這一門手藝,歸家人慢慢變得富裕起來,搬進城內,建起高門朱戶。家底越來越殷實,但他們的後人都很後悔走上了這一條路,殘害了如此多的生命。歸家開始出現怪事,娶回來的女子總是離奇死亡。此時,他們早改了其他生意,在景德鎮中開了最大的民窯,更娶了皇窯廠督陶官的女兒為二妻。因為歸家的特殊身份,無論是在福建小村子的族人也好,在京城裡的族人也罷,都是在十四日娶妻。因為明通「冥」,為了紀念先祖,他們都會在成親那日穿起明(冥)服,以示不忘國家祖宗,穿冥服儘管詭異,卻也避開了清人的耳目,讓其想不到是明服之意。因桂王是四月十四日死,所以他們大多在四月十四日、七月十四日、一月十四日這些日子成親,以示對先帝的不忘之情。這些本是秘事,慢慢地,也就演變為一種風俗,一種歸氏宗族的風俗,這種風俗一直延續至今。即使到了現代,沒有了什麼為明朝守孝的意義,甚至連歸家自己的族人也沒有幾人知道這些內情,但風俗卻沿襲了下來,成為當地的一種特色。

而後的小樹村成立有專門的禮儀小隊,接受專門的訓練,會在晚間去迎接新娘,領路的人會戴著玉覆面。玉覆面上也有講究,也就是活人的眼珠必須是鑲有熒光石的,以示其為生人之意。新嫁娘接過玉覆面後,把冥服從箱底拿出掛在門前以示對先人的祭拜,隨後會由禮儀隊護送至海邊朝北祭拜先祖,再回到娘家,等第二天戴上玉覆面,穿上冥服進行明婚。而歸家的人從一出生就要備古式的冥服,長大後成婚前根據其體形修改。

說回到京城歸家人來,歸家人除了帶出一本製作冥器的手藝書,還有一套皇宮制窯秘術。之前為了造出好的紅釉瓷瓶燒死過一位夫人。歸家的老爺歸謬說過再不會這樣做,但因其原配善妒,把魏瓷活活燒死,魏瓷的貼身丫鬟小翠趁亂躲起來,後逃出府去,每晚都會裝鬼嚇唬歸府眾人。小翠為了給小姐報仇,假裝厲鬼,搞得歸府雞犬不寧,大太太被嚇身亡,而後來進門的女子也莫名其妙地消失,或不得善終。小翠還在歸府對出的街道上,裝神弄鬼,假扮死去的鬼嫁娘,嚇走路邊的人,以造成社會輿論的壓力討伐歸家。

歸家人終於慢慢破敗下去。而歸家因做壞事過多,整日害怕冤鬼報復,從明代的古籍里學來許多道術,畫了許多震鬼符用來鎮壓冤死的孩童和嫁進來離奇死亡的女人,並把僅存的財富資金放在了一個安全的地方,為了讓想打它注意的人都不得善終,設計了一套會被慢性催眠的《晚清異聞錄》共四卷、《詭府奇案》和無數雙纏了咒文的紅嫁鞋、玉覆面,這些可怖的傳說套起來,套用現代詞語來說,就會引發自殺傾向的旅鼠效應。

到了民國後,歸家人一度破敗,為了榮華富貴又做回了一次陰毒的勾當,害死了許多無辜孩童。因修繕《晚清異聞錄》而和沈家書局的沈家人相熟,那時的歸家人由一個開明的讀過洋書的歸老爺當家。他知道發家史後,深感歸家的邪惡難以洗清,唯有他們歸家人的鮮血才能洗滌一切罪惡,只有歸家人滅亡,邪惡才會終結。他大徹大悟,把無數資金全數投入慈善事業里來。時值抗日戰爭爆發,他出資建興中大學,更暗中隱匿收藏愛國人士和共產黨人,全數資金用在投報祖國上,成為一代善長仁翁,更在壯年時看破紅塵歸隱佛門,師承歸月善堂佛門之下。

而後的幾代就是歸溷、歸悔(歸溷哥哥)、歸水月這一代上,而歸悔前一二代,為了不忘歸家的錯誤,在藏了歸家無數邪惡和發家的公主墳道上開了一家冥器鋪,與散盡家財建立大學的那個地方遙遙相對,隱藏起了一顆包含愧疚和贖罪的心。冥鋪裡面有兩具蠟人,是為歸家的先人。後曾被製成陰童的苟家一支的後人,用了同樣殘忍的手法把歸家的後人—— 一個只有六七歲大的小少爺製成陰童丟在鋪前示威。

後來在近幾年更發生了許多怪事,冥鋪里的蠟人被毀容,歸水月失蹤,歸溷慘死,歸悔遠走重洋,歸家後人得到應有的懲罰,子孫凋零,歸家後代難以得到善終。歸家的一支血緣疏淡的旁支為谷姓族人和錢姓族人、嚴姓族人,其風俗與歸氏宗族大多相同,大部分聚居在小樹村、日月河村等村落。

整本書的內容到這裡結束。許多的謎團都已弄清,這個世界上真的是沒有鬼的,最邪惡的依然是人心。

「原來我還有貴族血統啊,等你娶我時看來也得準備一套壽衣。喂,你願不願意?」

盤長生看完這些內容無限唏噓,他知道谷清陽只是想打破這壓抑的氣氛,哄他開心。他撫摸著她頭髮,溫言道:「只要是你,一切我都是願意的。」

谷清陽聽了他發自肺腑的表白,眼圈一紅,哽咽起來:「我從小就是個孤兒,寄人籬下,看盡別人臉色,過著流離失所,沒人疼沒人愛的日子。我沒有父母,所以……所以我只有你了……」她再也說不下去。

他心一痛,忍不住的心酸,她竟是個如此可憐的孩子。他緊緊摟著她,答道:「我一直在你身邊。」

「我只有你,只有你了……」她反覆說著這句話。

「我知道,我不會離開你。」

她忽然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揪著他的手不放:「我只有你,我不是個乖孩子,我做了許多壞事,你別不要我……」

看著她說得混亂,他溫柔一笑,把她的亂髮撥整齊了,道:「你這小淘氣,盡做出些出人意表的事,初進衣冠冢明墓那會兒,我差點就被你騙死,被石門口的火藥炸死,你的壞事做得還少嗎?!」

她一怔,可憐巴巴地看著他,怯怯地問道:「那……那是不是我做了任何錯事你都會原諒我?」那刷子一般的睫毛下汪著一對眸子,垂下了一粒粒淚珠,掛在臉上,一道道的水簾未乾,真真是可憐見的。

他正了正色,握著她的手,認真說道:「我會。」

後面還有幾個房間,其中一個院子里用鐵門鎖著,毅然就是翡翠發給他看的視頻里的那所小院落。盤長生也沒進去看,看著衣服也幹得差不多了,用外衣裹著她,登船離開小島。

「我們這一行看來得多留幾天,有一個人在蠢蠢欲動了。」

谷清陽抬頭看他,他那種殺伐決斷的果敢神色是她很少見到的,那深邃的不見底的眸子,有時讓她害怕,他面對人時總會很自然地偽裝成另一個人,一個溫和謙遜的人。他為她裹緊了大衣的領子:「怎麼這樣看著我?」

她有些慌張失措:「我只是,」她在努力措辭,「只是覺得有時不是很了解你。」說完她低下了頭。他把她尖尖的下巴扳起,讓她認真地看著他,琥珀色的眸在暗海的襯托下,黑如點漆。

「我只是你心裡的普通男子,你我皆是那麼平凡,平凡得可以每日坐在海邊靜看日起日落,潮漲潮退。」

「你真的這樣想?」

他微微一笑:「當然。」

「那我們離開這兒,不管這件事了。你的家在江南,我們回江南?」

「清陽……」

她眸子一暗:「我知道你放不下。」

「清陽,你講點道理好嗎?這件案子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只差一步,一步就可以找出真相了。幕後黑手絕不是錢劍鋒一個學生那麼簡單。」

「不是一切都結束了嗎?」谷清陽艱難地吐出了這句話。

「他已經害死了歸溷、陳晨和嚴心,據我們的推測連李可居也可能是他害死的,他甚至還要加害你。但我問他為什麼要害沈老闆時,他眼神里流露出來的那種驚慌、不信、疑惑我一直都記著,因為我想不通,他害了那麼多人,也不在乎承認多害了一條人命。這樣一來,沈曉茹和小薇的自殺就更存了莫大的嫌疑了,所以……」盤長生遲疑了,最後還是說出了那句話,「所以我們可能冤枉了他。正因為這樣,我更不能讓真兇逍遙法外。我們一來到這兒,就險些出事,我估計幕後黑手也跟著來了。」

谷清陽眼睛一彎,露出甜美的微笑:「那我會陪著你直到查出真相。」

他感動地握起了她的手,她的手那麼冷,他細細地幫她揉暖和。她總是在他身邊默默地付出,她的情他都記在心裡了。

谷清陽如同快活的孩子,湊近他,鬼靈精地說:「我最喜歡看《幕後大老爺》,那沈君博長得和你多像,整天滿臉傲氣,其實是草包。那部片里皇帝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幕後大老爺呢,連聰明過人的男主角也不過是在皇帝的算計之中。」

一番活躍氣氛的話,在盤長生聽來卻是靈光一閃,她仍絮絮地說:「我們分析案情的時候,為了不引人注意,就像在閑聊電視劇。我們就把這個行動稱為『抓住大老爺』吧。這樣多好玩啊。你猜幕後大老爺是誰?」

「你就知道好玩,」他也認同這一提議,「還敢說我是草包是吧。」伸了手去癢她。

她笑得肚子也痛翻了,流出了淚水,融在嘴裡,原來是那麼苦澀。

大家在這裡住了好幾天,一直平安無事,盤長生不是不急切,他怕拖得越久,抓住幕後大老爺的機會越渺茫。谷清陽在一邊寬慰:「能拖這麼久,證明大老爺已經在部署了。」

進了村子後,大家都結束了艱辛的露營生活,住進了小旅店裡。谷清陽和盤長生的房間還帶了個小小的露台,露台下就是蜿蜒的小河,對面薄霧青山,漂亮極了。

谷清陽在衛生間洗澡,盤長生接到了館長的電話。原來經過十多天的開挖,學校明墓里出土了許多文物,而在陪葬的女屍里,解剖後她們的身體里還殘留了西瓜籽和死前未消化的生杏仁,這一考古發現也證實了歸家紀事里的關於明墓的交代是真實的。而且棺槨里還有一具身著明黃的男嬰屍體,原本為母子合葬墓,但女墓主被丟棄在外面了。而甬道套神道,據推測,暫時得出的結論是,晚清民國時的歸家想修建明墓,但遇到了外事擱下了這個計畫,導致那條道不夠開闊,誤以為是甬道;再者,那裡還有一條逃生秘道就是隱藏在被誤解的「甬道」里,應該是歸家拿來躲藏追殺或逃走的通道。這又是一次考古界的重大發現了。

盤長生又想起了和谷清陽在古墓里看湖底游魚的情景,心底一片溫柔。

「長生……」館長喚他。

他回過神來,忙道:「我在聽。」

「刑隊讓我跟你說,他們查了和錢劍鋒在論壇上商量做交易的『嬰靈』的IP地址了,用的是公用網,也就是在網吧上的。」

盤長生早已料到會是這樣,但對方話頭一轉:「用的雖然是公用網,但上網的網吧卻是在廣播大學的附近。」館長停了停,意味深長地說,「而且在清陽差點出事的那天晚上,『嬰靈』留言讓錢劍鋒到904門口放下東西,說會把錢劍鋒想要的東西準備好。更讓人意外的是,網吧里的監視器雖然不能錄下網吧里所有的人,但剛好在網吧大門處安了個內置攝像頭,能錄下所有進出網吧大門的人,老闆的本意是要監視收銀員會不會偷錢,連員工都不知道有這回事。」

盤長生一聽,來了精神,全神貫注地聽著。

「當晚的網吧進出里,竟然有兩張我們大家都熟悉的面孔……」

放下電話,盤長生露出了勝利的笑容。他回頭,只見谷清陽只裹了浴巾站在那兒,寬大的浴巾太大了,越發顯得被裹住的她嬌小可愛。雪白的肌膚,泛著柔和的光澤,臉上暈著嬌美的紅暈,她不料他會回頭,一時急紅了臉。

「我、我忘了拿衣服,喊了你好幾聲了,也不答應。只好、只好自己來拿……」她羞得低下了頭,聲音已小得聽不見了。

他一把抱過她,轉了好幾個圈:「你猜誰是幕後大老爺?猜到重獎!」

「哎,」她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夜都深了,該睡了,別吵醒了大家。」

一說完這話,她就發現了不對勁,自己又上他惡當了。

果然,他玩味著「該睡了」這句話,只下一秒鐘,就纏綿地吻了上來,吻得她身體發軟。她嬌笑著推開他,輕聲道:「我從沒聽過你唱歌,你唱首歌給我聽吧。」

他一愣,紅了臉:「我只會說些文物的故事,不會唱歌。」

「唱吧,唱吧。」她軟軟地求著。

他笑了:「那我唱首《江南》吧。」他的聲音沉緩溫柔,其實是很好聽的。他唱得很輕,如江南的風,慢慢地、溫柔地拂過耳邊:

風到這裡就是黏黏住過客的思念雨到了這裡纏成線纏著我們流連人世間你在身邊就是緣緣分寫在三生石上面愛有萬分之一甜寧願我就葬在這一點圈圈圓圓圈圈 天天年年天天的我深深看你的臉生氣的溫柔 埋怨的溫柔的臉不懂愛恨情愁煎熬的我們都以為相愛就像風雲的善變相信愛一天抵過永遠在這一剎那凍結了時間不懂怎麼表現溫柔的我們還以為殉情只是古老的傳言離愁能有多痛 痛有多濃當夢被埋在江南煙雨中心碎了才懂

「愛有萬分之一甜,我也是情願葬在這一點的。」谷清陽看著他輕輕呢喃,手指撫在他眉心間,能撫平那皺起的眉,她是情願葬在這一點的。

他的吻覆蓋了上來,堵住了她要說的話:「傻瓜,別說傻話。我們很快就可以一起去江南了,這首歌,我永遠只為你一人而唱。」

第二天,是個明媚的好日子,陽光燦爛,越發襯得一汪大海碎金墜銀,美麗而寧靜。文博一班的學生浩浩蕩蕩地往各個村寨闖去,了解當地的風土人情。而盤長生和谷清陽則問了村長關於谷氏宗親的一些事情,查看了當地的族譜和大致了解了一些風土習慣。果然是和歸府紀事提到的相差無幾,而成親穿冥服在這裡也不算稀奇的事。

盤長生致電了當地派出所,查和禮儀隊有關的事。這支禮儀隊儘管很神秘,但始終是人扮演的,這裡每到晚上就會起霧,隔遠了看,就如沒有腳一樣,難怪會嚇跑外來的人。

「聽村長說,海灣處的小島上還有座土堡,下午大家一起去裡面看看吧。」盤長生忽然提議。

大家聽了都很興奮,谷清陽抬頭疑惑地看著他,他重重地捏了捏她的手,她知道,他是想引蛇出洞。

由於土堡丟空許久,多少留了幾分陰森。進入堡內不久,一聲尖叫,大家都被嚇著了,跑去看,林七月獃獃地站在那兒,而地上碎了一地玻璃。谷清陽疑惑地撿起地上的相框,裡面是一張照片,一個清秀的女孩子,在微笑。

那是歸溷。大家顯然因著這張照片,而感到分外陰森。

盤長生把照片放在里堂供桌上:「村長說起,歸溷從小就是住在這兒的,難怪會有她的照片。」

立著的照片,裡面的人在陰暗的堂內,連眼神微笑都是詭異的。彷彿她就在那兒盯著你看,看得你心裡發毛。谷清陽打了個寒噤,昨天明明沒有這張照片……

由於傍晚時分海上起了風,不便出海,大家只能留在土堡住宿一宿。谷清陽趁著大夥都在,就和宿舍的一起聊天,她也有好多天沒和舍友黏一起了。

「你有了帥哥,還顧得上我們嗎?」稀月首先拿她開刷,開起玩笑,「不單你,連那小貓都失蹤了好幾天。」

這一提,谷清陽才想起小貓玲瓏確實是失蹤很久了。

聊了一會兒,大家就分散在土堡里逛逛。土堡很大,大家分散後,就顯得特別靜,幾個同學拿著相機東拍西拍的,有些就跑上閣樓去研究它的來歷。

只正堂內沒人願意逗留,因那裡立著歸溷的照片。

忽然,不遠處又是一聲尖叫。盤長生與谷清陽對視一眼,立即去看發生了什麼事。

「你叫那麼大聲見鬼了啊,哪有那麼漂亮的女鬼?你看,她真美得像神仙一般。」

盤長生與谷清陽順著他們的視線看去,晚風中,高大的石墩上立著一個裊娜的身影。她長長的雪紡披肩隨風而揚,高挑的身段襯著一張柔和冷艷的瓜子臉,真真是謫仙一般雅緻。

盤長生一怔,只覺心忽然就空出了一塊,只一出神的工夫,原本拉著的手,谷清陽突然就鬆開了。他想握住她的手,但她低著頭躲在了他身後。

那女子顯然也看到了谷清陽他們,含了笑,推著輪椅上的人過來。

「好久不見,顧玲瓏。」

是的,很久不見了。一隻黑貓「噌」地躍進女子懷裡,分外親密。

「哇,好美啊!」大家都被吸引了過來,翡翠確實是很美麗的。

他一笑,拉住了谷清陽,再不容她掙脫:「好久不見,子剔透也來了。」

「嗯。」翡翠微微一笑,「醫生說他現在的腦細胞很活躍,能醒過來的機會很大,還建議多帶他出去散散心,所以我就和他一起來了。」

她手扶著的輪椅上,坐著一個英俊的男子,他分明的輪廓、立體的五官分外出眾,只一雙眼緊緊閉著,似睡著了一般。

「清陽,看見你真高興,我們也好久沒一起聊天了。」翡翠說著伸出了手拉過谷清陽。她只比谷清陽大半歲,但谷清陽在她身旁就像沒長開的孩子,嬌怯怯如可愛的洋娃娃。兩個女生站在一起,一個美麗,一個可愛,真是一道獨特的風景。

谷清陽臉上訕訕的,笑容有些牽強:「好久不見。」

三人一時沒了話,看熱鬧的也就聰明地散開了。風吹起了子剔透身上蓋著的毯子,翡翠俯下身,溫柔地為他蓋上毯子,她的笑容那樣幸福、那樣滿足。盤長生嘆了一口氣,見她快樂,他也就放心了。

翡翠把子剔透推回房間,也就帶了盤長生和谷清陽轉進復歸堂,推開了那一道斑駁的鐵門。進入了一個抄手迴廊,再來到小軒窗閣,進去看見一口古井,與盤長生看到的視頻一模一樣。他忍住了一探古井的衝動,跟著翡翠進入上房裡。

「這裡是歸溷以前住的房間,她沒去讀大學前一直住這裡。」

那十二條屏呈現在三人面前,仍是那樣詭異。

「這個就是《晚清異聞錄》里提到的魏瓷,裡面也暗含了大量《晚清異聞錄》的內容,這一段辟神舞所隱藏的信息是極多的,暫時我只研究出舞蹈里融進了五禽戲的一些動作,但為什麼會和五禽戲有關卻一直想不通。」

盤長生想了想道:「五禽戲是我國最早的具有完整功法的健身體操,對後世的氣功、武術有一定影響,可謂是一切武學的源頭。它主要是針對心臟功能的,有益於提高肺與心臟功能,改善心肌供氧量,提高心肌排血力。常練此戲,就能腦清目明、延年益壽。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晚清異聞錄》的詛咒針對的是,提高對心臟負荷力的壓迫導致人死亡,如果練了五禽戲,會不會就提高了心肌的供血功能,腦部有了足夠的供氧量就不會出現幻覺,心神皆寧。」

「從醫學的角度來看,確實具有這樣的保健效果,而且這個房間處於『復歸堂』內,也符合了破解了地藏菩薩的那句佛偈就能抵抗詛咒的說法。只是沒想到,答案原來是這樣。」翡翠點了點頭,也很認同這一推測。

看著兩人天衣無縫的配合,谷清陽感到無限心酸,自己就好像多出來的一個人。盤長生瞧了瞧谷清陽,從內袋裡取出了一塊碎開的玉佩,遞給翡翠。

「如果不是你提供了那麼多線索,這個案還真破不了。眼下,這件玉佩也該物歸原主了。」

翡翠瞭然,輕輕地接過了子剛佩細細摩挲。風吹開了她的披肩,露出脖子上掛著的玉鷹,那玉鷹就如一枚小小的針,刺痛了谷清陽的眼睛。

盤長生握了谷清陽的手,道:「我們打算回江南。」

「祝福你們,替我照顧好我這個小妹妹。」翡翠莞爾,互相道了別就回房休息了。

翡翠一離開,盤長生又恢複了冷淡的神情,谷清陽正要走,他一把拉住了她,在她耳邊輕言:「留下來,看場好戲。」她回頭,對上的是他溫柔的微笑,「相信我。」

夜越來越深,就在谷清陽開始打盹的當兒,一道風打了過來,歸溷房間的門開了,一身白裙、長發遮臉的人突兀地出現在她的視線內。

來人發了瘋地沖向那十二條屏,想將它推翻在地。最後一條屏上貼的是歸溷的工筆畫,畫上的人就如真的人一般,明眸善睞。但在來人眼裡卻是最恐怖的畫面,忽然,她就大哭了起來:「不是我,我真的沒心害你的。嗚……你們別找我。」風吹開了她的長髮,原來是林七月。她面容扭曲,精神錯亂,整個人瘋瘋癲癲。她一驚之下,跑出了房間。

盤長生和谷清陽悄悄地跟在她身後,距離隔得遠了,還被一堵牆擋著。谷清陽想跟上去,卻被他拉住。兩人慢慢地轉過牆角,躲在了一塊巨石後。

「你別過來。」林七月揮舞著手,對著空氣說話,而身子一步步地往後退。

她已經退到了圍欄的邊緣,只要再退後兩步,她就會摔下海去,粉身碎骨。谷清陽正要上前施救,卻被他死死拉住。

林七月滿臉驚恐,眼睛睜得大大的,她忽然停住了腳步,跪了下來,不斷磕頭:「求求你,放過我吧。」

一道黑影閃過,一把就把林七月往海里推去……

谷清陽忍不住一聲大叫,黑影惡狠狠地吼:「誰?」

盤長生躍起,長鞭一揮,把黑影打倒在地。

「想不到你會中計吧,苟定均!」

一聞此言,谷清陽倒吸了一口冷氣,不敢相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切。一群便衣警察涌了上來,將苟定均制伏。翡翠身手矯捷地從圍欄下爬了上來,她的身子綁著安全帶,雙手還抱著昏迷的林七月。

原來他都安排好了,原來他和她才是真正的心有靈犀,谷清陽垂下眼。

「你們想幹什麼?」苟定均一臉囂張。

「到了現在你還能如此鎮定,真的很佩服。」盤長生冷冷地拍起掌來。

「你是說七月吧?那是誤會,我是想救她,但一時心急了,慌忙中才會弄成這樣。」他仍狡辯著,是個很難纏的對手。

便衣警察將苟定均帶回派出所。盤長生走到谷清陽面前,溺愛地為她緊了緊衣服,笑著說:「好了,幕後大老爺終於現身了。一切安全了,你先回去睡會,我現在去審訊室,你乖乖地等著。」說完,他轉身要走。

「長生——」谷清陽扯住了他的袖子。

「怎麼了,傻丫頭。」

「沒什麼,只是想叫你一聲。」她微微一笑。

「我很快就回來了,別擔心。」他在她臉上輕輕一吻,終於轉身,離開。

審訊室里,苟定均依然嘴硬,盤長生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剛才我只是錯手,我根本就是想救人,你們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盤長生弓起手指,輕敲著桌面,忽然一笑,說:「苟先生很聰明,一直隱藏得那樣好。清陽出事的那天晚上,是你約錢劍鋒在904門口|交貨,而你就是『嬰靈』。」

「我看你沒有實質證據吧,不然也不會這樣坐在這裡了。再說了,我根本就不認識錢劍鋒,也不知道你說的什麼『嬰靈』。」

「陰童是你故意安排的,你讓錢劍鋒把一樣東西交給你,你就把錢給他,但是你很聰明,你讓他買來一對絹布做的陰童,按著《晚清異聞錄》里提到的陰童樣式去做,然後你就把錢放進一對陰童里。那對陰童體積那麼大,可以放進許多現金,避開了你開支票而留下證據。」

盤長生頓了頓,繼續說道:「然後你很自然地跑去找你弟弟定遠,更故意嚇唬他,好擾亂我們查案的方向。隨後更提議給你弟弟買葯,讓小林陪了你去,做了你的時間證人,更讓大家看見錢劍鋒進入了女生宿舍,一步步地讓我們懷疑到錢劍鋒頭上來。其實是你讓錢劍鋒把你想要的東西放在904就離開,然後讓林七月把東西取走,而他仍不知道和他接頭的人是誰。跟著你再讓他把陰童放在歷史辦公室的路上,好嚇唬人,轉移大家的視線,而後你再把錢放進陰童的身體里,離開之後再讓他來取。至於清陽MP3里的歌曲也是你讓林七月動的手腳,並不是錢劍鋒。因為林七月知道你太多事情,所以你一直想殺她滅口。而她因為心虛,總以為小薇和歸溷來索命,變得瘋瘋癲癲。剛到小樹村的晚上,十二點多的時候,你就跟蹤她,想趁機推她下海,而剛巧你弟弟趕來了。於是你先一步回帳篷內,還怪你弟弟吵醒了你。你做的一切都很天衣無縫。」

苟定均鼓掌:「故事真動人。」他的笑意忽然變得凌厲,「但證據呢?」

「我在去小樹村途中遇襲,那戴玉覆面的領路人就在隔壁審問室里,他說只是一個人交代下的,那次的冥婚接送會有人搞破壞,讓他把我抓住,然後會有人帶我離開。原本領路人不同意,於是那個人就許諾,事成了就會出錢投資小樹村風情游路線,開發這小村子。領路人不知道那人是誰,因為他不以真面目示人,但他說了是福建省的大企業家,他說的話都做數。這裡的企業家雖然很多,但層層查下去,也未必不會查到你這兒吧。而且,錢劍鋒的那筆錢,順著這條線索查下去,應該也不難找出你就是那個幕後大老爺。」

苟定均的臉色變得難看,依然嘴硬:「那動機呢?」

盤長生一聽,忽然笑了,把一沓複印的《歸府紀事》讓他看:「苟姓這姓氏還是挺突出的,你的目的就是想把歸府做過的壞事公佈於眾吧。畢竟歸家到了近現代是有傑出貢獻的,你希望真相能讓大家看見。所以你費盡心思地想找到《晚清異聞錄》卷四。」

「錢劍鋒死了,死無對證,你說什麼都行。但別忘了,實質的證據呢?」

盤長生皺起了眉頭,他確實沒有實質的證據,現在苟定均只能說是處在被懷疑的階段,只是嫌疑人。

正躊躇間,盤長生接到了一個電話,只一會兒的工夫,他露出了微笑。放下電話,他看著苟定均,問了苟定均一句無關緊要的話:「你認識李可居?」

「當然不認識,連她長什麼樣也不知道。」他一頓,譏諷道,「你該不會是想說,我把她殺了吧?!」

盤長生氣定神閑地吐出了幾個字:「一滴血。」

「什麼?」苟定均不明所以。

「李可居並非是出現幻覺才跳樓身亡的,從一開始你就誤導了大家的視線,把她的死推到錢劍鋒頭上。而我們先前的判斷是,她因為看到紅嫁鞋出現幻覺,才導致的自殺。因為錢劍鋒的事敗,我們更認定是他放了紅嫁鞋在她身邊。所以法政方面是從自殺這一方案去檢驗解剖屍體的,法政對屍體的檢驗手段是要分兩方面進行的,如果一開始遞交的是自殺的調查方案,那和被謀殺的檢查方法大不相同。當時她的心臟確實有被嚇、病變的情況,所以也就這樣了結。但是我從來了這裡後就開始懷疑方向錯了,讓法政科的同事對李可居重新做檢驗,按被謀殺的方案仔細查探。終於在李可居身上找到了那些重要的證據,我也是剛剛接到的電話通知。」

「要不要我把過程說給你聽聽?」盤長生悠閑地喝了杯茶,「李可居摔下去前,掙扎的時候抓到了你的手,她新做的指甲貼有一些假鑽,這些都是很扎手的,所以假鑽尖起的部位就如戳手指的細針一樣,戳出了一個極細的針口。因為她只是把你的手抓出紅痕,沒有抓出血,而那個針口又實在是太小,你根本就不會發現。你的皮屑和血液因此藏在了李可居指甲里,對於因跳樓而濺得滿身都是血的屍體來說,確實很難查出來。不過幸運的是,正因為李可居當時新做了指甲,所以膠水把這些證據黏得很牢。你說,這算不算,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看著盤長生一語中的、志在必得的微笑,苟定均一下子就軟倒在椅子上。

「還是你自己坦白交代了吧,不然查下去也不過是時間問題了,而我多的是時間。」

「哈哈哈!」苟定均大笑三聲,「不錯,你的猜測都沒錯。」

盤長生眉頭一皺,說道:「這就是你全部動機?我覺得還是漏了點什麼?就算你是苟家的後人,你的祖輩有讓歸家的人殺害,做成陰童,你要『以血洗怨』,使那些無辜孩童不枉死,但也是民國的事了,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你如今是大企業家,有的是錢和權,何必冒這個險?」

「好厲害的一雙眼,好毒的一雙眼!」苟定均陰騭地看著盤長生,「最大的動機就在歸溷身上。」

「歸溷?」

苟定均「嘿嘿」一笑:「聰明如你,也有想不到的時候吧。」他一臉平靜地說出,「歸溷是我殺的。我很愛很愛一個女孩,但她卻愛上了歸悔,也就是歸溷的哥哥。從那時起,我就很痛恨歸家人,恨不得他們歸家人全死光。那個女孩因為歸悔是大慈善家,他的家族也是大慈善家,所以就傾慕他。我恨極了歸家。後來我無意間在家裡找到了祖傳下來的《晚清異聞錄》卷二,所以我要我愛的人看清楚,歸家的骯髒醜惡,讓她離開歸家。」

他咽了咽喉頭,繼續說:「所以我引誘了歸溷,並且玩弄她,我想從她身上找出歸家掩蓋起來的醜惡真相。但是無論我怎麼哄,她也不把手裡的《晚清異聞錄》給我。我一狠心,假裝移情別戀找來了林七月,我要狠狠地報復歸家人。剛烈如她,才會想要自殺,一切都在我的預料之中。而且錢劍鋒也很愛她,但也恨死了她,他並不知道歸溷愛的有錢人就是我。原本不用我出手,偏執如錢劍鋒約她出來,在她的食物里下了慢性毒。這毒不會馬上發作,只會讓她產生恐怖的幻覺,導致死亡。但林七月手太軟,暗中把杯子換了。所以歸溷死後,錢劍鋒還以為是他殺的。其實是我把她騙到後山,羞辱她,我走後,她恨自己有眼無珠,所以把眼睛挖了出來。我根本就沒有走遠,我看著她做這一切,然後我假裝做成怨鬼索命的假象,把她綁在樹上,但是沒綁她的手,那些鎮鬼符也不過是歸家人的玩意。真的要查,根本查不到會是我,而且還會順著這些假象查起歸家的往事,那歸家醜惡的一面就會暴露出來。而一切也順著我預料的發展,我也很得意我完美的犯案手法,我從沒想到,原來挑戰警察會是如此有趣的事情。」他得意地回味著自己的「傑作」。

「為了挑戰警察,而當人命如兒戲,你真是人渣。」盤長生吐出一口惡氣。

「殺人真的會上癮,我有錢,我什麼都不缺,嘗到了那種快|感,真的是再也停不下手了。」他舔了舔嘴,「我什麼都有了,卻得不到愛情,所以歸家人都該死。我餘生的全部精力就是要全世界知道歸家所做過的骯髒事。他們都該死,歸溷是這樣,沈老闆也是!原本我的計畫天衣無縫,但算漏了一個人,就是沈蕭薷,被她無意中看見了歸溷是怎麼死的。所以我一不做二不休,也把她處理掉了,手法還是那樣完美,你們這群膿包根本就不會知道是用一本古書,紅鞋做的道具,就把她嚇死了。嘿嘿!」

「其實你是認錯人了,你想殺的是陳稀月吧?卻錯把沈曉茹當成了當時還叫沈蕭薷的陳稀月。我只是好奇,為什麼你不對陳稀月動手。」

苟定均道:「我不是這個學校的人,當時也只不過是遠遠地見了她一面,我所忽略的是天太黑,而一切太詭異,所以她嚇得根本就沒有看見我,而我卻誤以為她發現了我。我當時不殺她,是因為林七月跑了過來阻止。而且在沒有完美的作案手法前我不會貿然行動,所以我在後來幹掉了她。當我去學校探望我弟弟時才發現陳稀月沒死,我弄錯了對象。但她沒有認出我,所以我也不打算再下手。而且我當時的目標是沈老闆和李可居。」

「你為了什麼要殺他們?他們與你一點關係也沒有,更談不上私人恩怨。就為了向警察挑戰?」

「一半一半吧。主要的原因是因為李可居看見了我和林七月私下見面,我不能不防這個萬一。所以殺她的前一晚,我在她的通靈大會上裝神弄鬼,我事先在窗閂處弄了透明繩帶,只要我一拉就能把窗戶打開,更讓林七月在樓頂處操作那支筆,寫出嚇唬你們的字,連那個紅衣女鬼也不過是個假人。甚至到了她回到宿舍,我仍嚇唬她。不過她是個例外,不信鬼神,所以反而沒被嚇死。第二天,我以能解開《晚清異聞錄》的秘密約她在一棟沒人出入的教學樓里除掉她,那裡偏僻,而且當時我拋出大量的《晚清異聞錄》的仿本,造成了旅鼠效應,有效地打亂了警察的一切查案方向,所以沒人注意到這樣一個角落。而後山那麼大,要悄悄離去也不難,只是想不到會栽在她手上。」

「老天是長眼的。那小薇呢?你好像漏掉她了。」

「真是什麼也瞞不過你,是她自己命不好。她住在歸溷的房間,並且是歸溷的床位,歸溷這樣細心的人,留下了一本日記。日記里記有我和她的關係,而且還記有《晚清異聞錄·卷四》也就是揭露歸家惡行的那一卷書藏在那裡。而她把這個秘密寫在了一張字條上,並且在床頭挖了個洞,塞了進去,再補上。是小薇找到了這張字條,取出了日記,她只看了開頭就把它重新藏了起來,很興奮地告訴了她的好友林七月,但無論林七月用何種手法,仍是沒讓她說出藏在哪兒。林七月告訴了我,為了不再生禍端,我就想了一個很完美的手法:當時小薇剛失戀,所以就做成了她自殺的假象,放火燒死了她,至於那打不開的門,只是做了些小處理。我一直想找出全套的《晚清異聞錄》,卻沒有線索,直到你的出現,我才發現,你會是個好手,能幫我找出我想要的東西,所以我讓林七月跟蹤你。而她因是你的學生,所以偶爾出現在你的視線範圍也很正常。果然,通過你,揪出了錢劍鋒,還找出了第四卷。」

「看來林七月很愛你,不然她不會為你做這麼多。」盤長生感到一陣噁心,竟然利用女人的感情來殺人。

「愛情是會殺死人的。」他笑得那麼惡毒。

「你連我和清陽都想殺,就因為怕我們研究出《晚清異聞錄》?這就是你要殺我們的動機?」

「我最大的目標就是要除掉你。你太危險了,對文物歷史的認識那麼豐富,而且和一般的大學老師都很不同,真沒想到,你是警察那邊的人。我不想我弟弟難過,他那麼喜歡谷清陽。原本我想做掉她,讓她不能再傷害我弟弟,後來我就想,如果你不在了,那她一定會回心轉意的,所以我就放毒蛇進你的帳篷里,哼,沒想到反而促成了你倆。」

想起谷清陽,盤長生眼底露出一絲溫柔。看見他的樣子,苟定均就覺得可恨,咆哮起來:「害我弟弟難過的人都該死,該死!」

盤長生依然保持著風度,繼續盤問:「那為什麼會是『7』,因為靈感來源於《七宗罪》?」

「你真的很聰明,其實他們都應該死,都犯了原罪。歸溷的傷悲(傷悲即懶惰,原罪之一)、小薇的無知、陳晨的自負、嚴心的貪婪(嚴心為了金錢和錢劍鋒自相殘殺)、沈老闆的虛偽、李可居的慾望、林七月的色|欲,全部的人都犯了原罪,你不覺得他們都該死嗎?」

「林七月因為愛你,就應該死嗎?這也算得上色|欲的範疇嗎?你別為自己的殺戮遊戲找理由。沈老闆怎麼就虛偽了?虛偽的是你,為了一己私慾連親弟弟也利用,所有的原罪你都犯了。」

「沈老闆根本就個偽君子,守著那麼多秘密,我只不過靠著《晚清異聞錄》的詛咒嚇唬他,他就認為自己罪有應得,歸家殘害的嬰靈來找他而被嚇死了。他們沈家從很早以前就知道了歸家的秘密,卻為歸家保守秘密,維持歸沈兩家大善人的虛偽表象,所以他們沈家的人都該死。」苟定均狂躁地跳了起來,被盤長生一腳踢翻在地。

「所以你就抓了來查案的警察沈笙?快說沈笙在哪裡!」盤長生激動地揪著苟定均的衣領。

苟定均恍然大悟,露出了古怪的笑容:「你還是沒破解七字禁區,還差一個,都會去陪我的!」他狂笑不止,說著瘋話。

盤長生咬牙切齒,電光石火間,一把拉住苟定均,卻已太遲,苟定均服食了藏在衣袖裡的蛇毒,毒發身亡。

負責記口供筆錄的警察連連搖頭,盤長生感到一陣寒冷,苟定均這個殺人魔,情願自己死,也不說出沈笙在哪裡,他無力地坐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