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淡極始知花更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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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經周折,大家終於來到武夷山景區附近。這裡的風景優美極了,真真的得天獨厚。由九曲溪蹬竹筏子順水而去,九曲十八彎,盡覽水光山色。冬日裡的溪邊風尤其刺骨,但也抵擋不住大家濃烈的快樂情緒。水裡漂著幾縷樹穗子,舒展開了煙碧色葉子,隨波而動,曼妙其中。煙雨沾衣,黏住了大家多情的視線。

谷清陽隨意扎著的濃綠色發巾被風吹走,滿頭青絲在煙雨中舒展,素顏素眉在那一刻,被煙雨暈開了極淡的煙碧色遠黛,一肌一容,像極了淺淺的煙青色水仙,在澄碧清澈的九曲溪縈繞中,在山岩迂迴的九曲十八灣里,鵝黃的水仙花苞朝著那一線天上的日月清輝幽幽開放。潑墨淡極,始知色更艷,煙墨暈開了那一抹曇花,由濃掠淺,花心初綻,在墨色山水畫里,悄悄暈開艷麗姿容。

「淡極始知花更艷,十分紅處便成灰。」盤長生掂著那一縷青絲,不由得感嘆。

「情深不壽,艷極處,紅也變作了灰,所以我情願,你待我別用至了十分,」谷清陽指了指他的心,流轉眸光,自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她輕嘆一口氣,「莫道不銷魂。」

「我懂。」盤長生也指了指自己的心,「我待你,一如你待我,我都懂。」

谷清陽的臉,被月色暈開了極淺的笑容,琥珀色的雙眸看著竹筏流向深山。淡極似知花更艷,十分紅處便成灰,於感情亦是。她是怕他用盡了十分的心,太深的情愛終究無以為繼,她不願失去他。

武夷山景區已越離越遠,大家改乘了小船,沿著河流開進他們的目的地——小樹村。福建盛產名茶,而小樹村更因產名茶而得名。但因地勢險要,不與外流通,陸路不通,只靠了一江流水,方得進入村內,所以很少有外人進出。

河流順著深山老道迂迴,原本闊如海子的河面越來越窄。下了船,極目遠眺,風景比之山外更佳。儘管山壁之間藏有懸棺,但如畫的景緻沒受半分影響。大家在船上過了一夜,如今在薄霧的清晨中,密密的樹蔭下舒展身體,吸一口新鮮的空氣,凜冽中還有花草和茶樹的清香,真真的舒暢。

大家在盤長生的帶領下往深處走去。行至半途,一潭清泉潺潺地流進大家心間,向泉內扔一顆石子,激起泉水叮咚。

兩旁的花葉掩映下,清泉泛著琥珀色的淡金光,像極了清陽的那對眸子,陽光下星子般的光輝掠過泉面,每一星、每一點,都是一個秘密。大家充滿了好奇,都走近看,一叢小小的瀑布如一緞白練,柔腸百轉千回,最終流溢出來,聚成了路人腳邊的一汪清泉潭子。

「拾趣泉。」盤長生輕念出聲,「留取拾趣泉中映,一星朝夕共歡顏。」

泉邊默默無聞地開著零星幾朵小花,花瓣嬌嫩的顏色極淡,但一瓣一瓣地鋪開,給人的感覺卻是艷極。

「這幾星花兒就是朝夕。」谷清陽看著小花出神,她以前是很喜歡坐在這裡看清泉的,為此還得走出一天一夜的路程才能到達拾趣泉。

「終於到家了。」她長長地伸了個懶腰,小貓玲瓏不管不顧地就躍進了泉里,激起一陣水星。

「你有願要許嗎?這是個許願泉,泉水清澈能映出每個人心底最快樂的事,最想珍惜的事,讓你把丟失的快樂、美好都拾回來,所以才得了這個名。」谷清陽指了指泉邊立著刻了「拾趣泉」的石碑看向他。眸子相對,他倆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對方。

班上的學生尤其是女生一聽了這個傳說,趕快閉上眼睛許願。

稀月看著泉水,又看了看谷清陽,感慨道:「清陽你的容貌真的得天獨厚了,那樣的眸子真如這泉水一般神秘清澈,連色澤都那樣相像。」

「你的眸確實很美……」盤長生笑著看她,並沒有許願。

一行人陸陸續續地離開了拾趣泉,往目的地走去。從白天走到夜晚,饒是大家興緻勃勃,終究也累了。盤長生和苟定均兄弟都有野外探險的經歷,所以不多會兒就幫大家支起了帳篷,露營也就開始了。大家是樣樣都覺新鮮,在野外支帳篷,聽著蟲聲入睡也是如小說里、電影里一般的浪漫了。

因是冬天,地氣寒冷,盤長生整理谷清陽的睡袋尤其仔細,生怕冷著了她。谷清陽鬼靈精的眼睛一轉,拉住他不讓他走。他點她鼻子,笑道:「怎麼,剛才吃速食麵不飽吧?忍一忍,明天進了村,就可以找好吃的了。」

只見她眸光流轉,俏臉一紅,只拉著他不說話。

盤長生一時摸不找腦袋,想她怎麼這麼彆扭。不料他竟是個榆木腦袋,呆得很,她故意板起了臉兇巴巴道:「我就要你陪我,我害怕。」說著指了指他的睡袋,意思是把他的睡袋也放進她帳篷里來。

這一來,倒是盤長生紅透了臉,急忙道:「不,不行,我就在你旁邊帳篷,有事就叫我。」說著紅著臉回他的帳篷里去了。

盤長生你真是個IQ200、EQ為零的大怪人、大笨蛋!清陽在心裡恨恨道。

勞累了一整天,大家很快就進入了夢鄉。「嘻」的一聲嬌笑飄於耳際,谷清陽模糊的意識一頓,忽地坐了起來。那抹笑意猶在身旁,她打了個寒噤。「嘻」又是一聲笑,但那笑聲早已變得凄厲。谷清陽小心翼翼地、顫抖著拉開了帳篷的拉鏈,她與盤長生的帳篷離其他人要遠些,四周一片安靜,大家都睡熟了嗎?只有她自己聽得見笑聲?頓時,寒意透徹心骨……

一抹白影閃過,谷清陽忍住害怕跟了過去。她茫然地隨著那抹白影走著,風幽幽地飄過耳邊,一聲尖笑,突兀地、狠狠地刺進了她的耳膜。

「嗚……你知不知道,我死得好慘……」

「誰,是誰?」谷清陽扭轉身子,前路迷惘,後路潦草,黑暗裡,再分不清來路去路,只有她一人,仿如孤魂野鬼遊盪於天地之間。

荒野之中沒有人,女鬼怨厲的哭聲飄忽斷續,谷清陽茫然地往前走,不遠處就是斷崖峭壁,下面是驚濤拍岸。一個單薄瘦弱的身影立於谷清陽眼前,長長的頭髮隨風亂舞,她的身體在抽搐,她的腳步在往後退,是什麼使她如此絕望,絕望得步步退近那高聳的懸崖?

「你害我死得好慘。」白影一閃,逼近了絕望的女孩,風吹開了女孩的長髮,她瞪著驚恐的雙眼,面容開始扭曲,是林七月!

「不是我害死你的,別……別過來,不是我,不是我!是、是他……」林七月臉色蒼白,手拚命地想抓住什麼。「你是小薇,啊……」一聲尖叫,林七月昏倒在地,只差一步她就要摔下懸崖而死。

女鬼放聲冷笑,舉起了透明的手。谷清陽想喊,但聲音被什麼糊住了,腳也被什麼黏住了,僵在了一塊大石後面。聲音,是腳步的聲音,谷清陽一怔,有人來救她們了嗎?她努力地想向前看,女鬼憤怒地轉過了臉,一行血淚流了出來,臉上全是翻開的焦黑流膿的皮膚。一聲大叫,谷清陽昏死過去,女鬼一閃融進了黑暗裡,只余幾聲清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淚水糊住了眼睛,心為什麼覺得那麼痛?

「醒醒,」一聲溫實的聲音喚醒了她沉睡的靈魂,「你終於醒了。」

「我究竟在哪兒?」谷清陽看著盤長生迷惘地問,她躺在了他的懷裡,在他的帳篷里。

「你做噩夢了。」盤長生憐愛地拭去她額間的冷汗。

「我真的只是做夢?但為什麼那夢如此真實?」

盤長生的手指覆在她的唇上:「噓,只是個噩夢而已,別怕,我在這兒。」

盤長生皺緊了眉頭,勞累了許久,放鬆下心情的他,今天實在是太困了,以至於清陽夢遊他也沒醒來。若非她在夢裡大聲呼救,他可能就睡死過去了。清陽體內的毒還沒解清,真擔心她會出事。

帳外不遠處有些吵鬧,但都是學生們的竊竊私語聲。盤長生也沒注意,一心只想著清陽的病情。

「七月,你怎麼了?你的臉色很難看,要不要叫老師?」徐徐輕聲問道。

「不、不用!」林七月眼裡閃過一絲惶恐,語氣也變得焦躁。

「那好吧,快點休息吧,時間不早了。」

「現……現在幾點?」林七月驚恐地問。

「嗯?」徐徐揉著惺忪睡眼,看了看手錶,「一點了啊。」

「子時,陰氣最重的時候啊!」林七月自言自語。

「快別說這麼可怕的話了,自己嚇自己,睡吧。」徐徐側側頭,繼續睡了。

「你從學校追到這裡來了嗎?」林七月一陣戰慄,心裡不斷念叨,「小薇,你還是不肯放過我嗎?」

綠光一閃,是簡訊。林七月猶豫了許久,最後還是戰戰兢兢地把它打開。

「你沒事吧,怎麼暈倒在了懸崖邊,明早還是告訴盤老師吧,剛才多危險啊。」原來是苟定遠給她的簡訊。

她連忙回覆簡訊:「別,我只是迷迷糊糊中就走到那兒了,真沒什麼。別和大家說了,省得破壞了大家的遊興。我只是一時貪玩,夜裡跑了出來,後來摔倒了才昏了過去。」

苟定遠很快就回覆過來:「你怎麼這麼迷糊。幸虧我也是睡得淺,半夜醒了,突發奇想就想四處逛逛,不然你小命就危險啦。回來時我還吵醒了哥哥,被他說了我一頓,你得請我吃飯好好補償。」

「一定一定。」林七月打字打得飛快,手機鍵盤「嗒嗒」作響,徐徐翻了個身繼續睡,「不說了,打字吵到徐徐了。我只是昏倒在懸崖邊上,不是沒掉下去嘛,瞎操心,多擔心你家徐徐吧。」

發完簡訊,她也關機睡覺了。閉上眼,她忘不了剛才發生的一幕——她正迷糊的時候,聽見電話響了,她迷糊中接聽,聽見一個幽幽的女聲:「我很想你,想你想得想你死……」一瞬間,她就清醒過來。那個聲音她太熟悉了,是小薇的聲音。帳外閃過了一抹白影,她也就跟著走了出去。

是小薇,是她回來了,回來是要把她也帶走……

不敢再想,林七月打了個寒噤,縮進了被窩深處,她的事不能被人發現,沒有人幫得了她,也不會有人相信她見到了死去的人,回來了……

「長生,現在幾點了?」谷清陽安靜地躺在盤長生懷裡。

看了看手錶,他輕聲回答:「十二點多了,怎麼了,快睡吧。」看著枕在他膝上,仰面而躺的谷清陽,在夜裡有種說不出的嫵媚,她的眼睛是會蠱惑人心的。她輕聲一笑,聲音嫵媚:「我不,我睡著了,你就離開我了。」

盤長生也沒多想,一臉無辜:「你霸佔了我的帳篷,我還能走去哪兒。」

星眸顧盼,她微醺的眼迷濛,柔軟的身子靠著他,雙手搭在他頸間,臉貼著他的臉,暖暖地吹氣。一股熱流自他身上流過,他本能地想推開她,卻被她死死地纏住,低低的聲音含情道:「我怕,別離開我。」

盤長生心下一軟抱緊了她,她滾熱的氣息貼面而來,半晌,囁嚅道:「你、你不想要我嗎?」

聞言,他亦動了情:「要一個男人用身體去做|愛是很簡單的事,但是這樣你願意嗎?你會快樂嗎?身體的快樂總是來得很簡單的,但靈魂呢?所以現在我不想,此刻我不願……你明白嗎?」

「因為翡翠?」她的聲音帶了哭腔,背轉了身,單薄的肩膀在夜裡顫動。

他亦低嘆了聲,不知如何自處,儘管兩人在一起已有一段時間,但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所以他不知怎樣去面對。忽然,她用盡全力抱緊了他:「就這一次,為什麼你不給我這個機會?」

她緊緊地抓住他的衣服,胸脯因為情緒激動而上下起伏。他看著她,一種痛在噬咬著他的心,還有種蠱惑撞擊著他的理智防線。

忽然,地上傳來了「嘶嘶」的響聲,是蛇!谷清陽猛地撲上去,擋住了蛇的進攻,盤長生一急,顧不上什麼就用手去撥。黑暗裡,一條黑黑的蛇迅速地離開了帳篷。原來是他倆弄醒了冬眠的蛇。

驚嚇之中,盤長生連忙打開小小的手電筒,豆大的汗珠從谷清陽的臉上額間滑落。

「你被咬著了嗎?」他大急,只怕是毒蛇。昏暗裡,只見她痛苦地指了指右邊胸脯,他連忙割開她的睡衣,血口子還冒著血,血是鮮紅的,幸虧這蛇沒有毒。他拿來酒精、火機和小刀子,看了看她,「可能會有點痛。」

谷清陽別過頭,他麻利地劃開一道小小的口子,放出血。谷清陽痛得小小的身子全縮起來,銀牙咬碎,唇瓣早已咬得裂開,滲出了鮮血。處理好,包上了紗布,她早已軟在了地上,沒有麻藥,真的很痛,她拚命忍住了淚水。

「你怎麼那麼傻,你有病在身,何必再為了我置身險境。」他的一顆心再也放不下來,隱隱作痛,「傷口很痛嗎?」

「再痛也不及心痛,」她頓了頓,「既然你心裡沒我,那我就成全了你和她吧,我死了總比你死了的好,難道連這一點小小的願望你也不成全嗎?」

她咳嗽起來,盤長生心痛地抱穩了她。

「我不想你難過,既然喜歡的是她,那你為什麼不去把她追回來,我真的只想成全你們。」

「別說了。」他抱緊了她,強烈地感受到她身體的顫動,她痛得很厲害。

「你讓我說,真的。」她掙扎著想起來,「我不偉大,真的,我為你做這麼多事,就只博得你來瞧我一眼。我不是要你感激我,同情我,我只想你知道,為了你死,我也心甘情願,只要能在你身邊。以前看《倚天屠龍記》,不理解小昭,如今終於明白,如果沒了你,就算擁有了全世界,即使讓我當女皇,我也不願。」

「我知道你為我付出了很多。」盤長生哽咽。

「但是也得不到你一點點愛,對嗎?無論我付出再多、犧牲再多,你也不願接受我,對嗎?」

你要我怎麼說呢,我對你……又怎會沒有愛?盤長生一拳捶在了地上,心裡翻江倒海地搜索著辭彙,他只是知道,此刻他不能,他不願她將來後悔。

「我真傻。明知道你苦苦地愛著她,為了不讓她難受,你甚至不能去告訴她說你愛她。而我也這樣絕望地愛著你,因為我能體會到你的絕望,所以我總想好好地去愛你,那你至少不會太孤單。你愛她比愛我更多,我無話可說,就算我不及她萬分之一的好,甚至作她的替身也不配,但我為你所做的事,也不值得你對我付出萬分之一的愛嗎?盤長生,我真想剖開你的身體,看看你究竟有沒有心!」

「我真的不想,此刻我真的不想傷害你,但我不知道怎樣做,怎樣彌補。」

「噓,」她覆上了他的唇,「不需要彌補,什麼也不想好嗎?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為什麼你對我那麼吝嗇,你給了她全部的愛,整顆的心,但為什麼不肯給我一次機會,一次接受我的機會。我從沒求過你什麼,我只想要一次機會,一次接受我的機會,讓我融進你的世界裡,好嗎?」她低低地哀求,她何嘗不知道,要一個男人用靈魂去做|愛是多麼困難,但他的心給了翡翠了,她只想抓住這萬分之一的愛,哪怕是憐憫,是同情……

他的頭腦一片空白,她誤會他了,他對她怎會沒有那萬分之一的愛,她絕望而深情的表白,讓他情不自禁,他深深地抱住了她,輕柔地褪去了她的衣衫。在愛情里,靈與欲又怎可分割呢,女人對感情總是特別敏感,不用言語,她們也會感受到身邊的男人,他的心在不在她身上。

她的身子因緊張而綳得緊緊的,兩手緊緊地摟住他,身體因害怕而顫抖,他在她耳邊呢喃:「別怕,相信我。」他的吻在她耳邊啃噬,一陣酥麻戰慄,不知所措的她摟得他更緊。

當身體深處的疼痛傳來,她本能地想推開他。

「清陽,很痛嗎?為了我,忍一忍。」他動情地說道。彼此的身體熱得滾燙,彼此的靈魂近在咫尺,伴著疼痛,兩個人完成了人生不可避免的蛻變。是的,這一刻,他是不願放掉她的,他從沒想過愛情會是這樣的味道。他和翡翠,只是單方面的愛,這種愛不完整,只有他自己一人在愛,他甚至連愛情是什麼都沒有真正的體會。這一刻,是清陽使他完成了這一種蛻變,給了他完整的愛。

當他進入她身體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那種愛,真正的愛,簡單而美好、細緻而完整。他嘗到了她的淚水,感受到了她刻骨的疼痛,他心也一痛。

「你後悔了嗎?」

谷清陽把頭依附在他結實的胸膛,呢喃:「傻瓜,獨立的兩個人,當身體交融時,是否真的就融進了對方的身體,我不知道;能否直抵你靈魂的深處,我也不知道。但那種疼痛成就了完整的我,在最美好的青春時光,把自己交付給最愛的人,那是一種幸福,連淚水也是幸福的,甜的。」當這種刻骨的痛覆蓋住了傷口的痛,連疼痛也變得微弱,她被蛇咬傷的傷口,在第一次的疼痛中消逝,那裡面竟有種幸福的味道。

「這一生,有你這般待我,也足夠了……」她無限感慨。

「傻丫頭,這一生才剛開始。」聽她說得凄涼,他的心隱隱地覺得不安。

這一生這樣漫長,但只怕也快結束了……谷清陽感傷,貪一夕歡愉,只怕也是種奢侈,她不敢要得更多。

「還痛嗎?」他在她耳邊呢喃。她臉一紅,尚未回味過來他話里的意思,密密的吻覆蓋了下來,有別於剛才的輕柔,充滿了侵略性,攻城略地,放肆地掠奪著她更多的愛。缺乏安全感的他比平常多了分霸道和孩子氣,他終究是不安的,害怕現在所有的一切會消失,他和她都是一樣,都是渴求更多的愛的貪婪鬼。當要再次進入她的身體時,他的手被她髮絲纏住,她忍不住叫痛,是他的手錶揪痛了她,他胡亂地摘下手錶,深深地吻住她,不容她抗拒。

「這就是平常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嗎?」她不忘揶揄。

她根本就是個孩子,竟然在這個時候……他忽然笑了:「你這促狹的小東西,」俯下了身子在她耳旁低聲說道,「這才是真正的我,怎麼,後悔了?」

「不,相反,我很開心,因為你也是個有血有肉的凡人,一個普通的男人,不再是別人眼裡幾近完美的男子。」她甜甜一笑,因著身體的疼痛,額間滲出了晶瑩的汗珠。她看著他,他的眸子那麼黑,深得見不到底,但霎時的悸動,全映在了她的眼底,他亦是動了情,動了心的。

他停止了動作,吻去了她額間的汗珠,溫言:「直到這一刻,我才活得真實,我也想一直就是你心裡那平凡的男子。」

兩個人相視笑了,緊緊相擁。他帶著她的手,去摸索彼此的靈魂。谷清陽心中一嘆,只願你將來不會後悔……

看著他的手錶,趁他不注意,迅速地調快了一個小時,她,或許真的只偷得了那一個多小時的歡愉……連愛一個人,也要去算計,懦弱的人,不只是他,從來就不只是他……

繾綣纏綿,歡愉過後,盤長生沉沉地睡去。谷清陽靜靜地看著身邊的人,他是那樣好,他的眉那麼疏朗,他的眼那麼好看。慢慢地,天亮了,她半支著光潔的身子看他,感受著他清淺的呼吸,她幸福地笑了。

他的臉那麼好看,她頑皮地伸出了手,逐一地、仔細地撫摸著他的眉、他的眼睛、他高高的鼻子,還有他的唇。

他猛地睜開了眼,笑道:「你這促狹的小東西。」

原來他早醒了,她滿臉嬌羞,薄怒帶嗔,伸手要打他。見她裸肩半倚,長發鋪瀉纏綿,他不禁念道:「昔宿不梳頭,絲髮披兩肩,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

她羞怯地垂下了睫毛,見那小刷子一樣的睫毛一陣顫動,真的是何處不可憐。他戲謔道:「現在終於明白『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了。」見他笑意漸濃,她連連躲開那灼|熱的眼神,他心一顫,咬上了那白得盈薄透明的肩。她臉一紅,忙扯過被子遮擋起雪白的胸脯:「別……」

他笑得歡快,放開了這隻慌張的小鹿。逗她玩,原來是件極快樂的事情。只見她的睫毛又是一陣密密的顫動,低著頭,聲音幾不可聞:「你……你能不能轉過頭去,我想穿衣服。」話剛說完,她已是悶得紅透了半邊臉。

正是你儂我儂之際,帳外傳來一陣尖叫,盤長生和谷清陽忙跑出了帳外看發生了何事。只見林七月的帳篷里圍滿了人,他倆也跟了過去。

「別過來,走開,你走開!」林七月身著睡衣仍在夢裡,雙手揮動,拚命地掙扎,「不是我害你的,不是我……」

同學們都在搖喊著她。盤長生若有所思地看著她,谷清陽從後面上前來,挽住了他胳膊:「她可能是做噩夢了,別擔心。」

盤長生點了點頭。

林七月醒過來後,見大家圍在她身邊,一下子又成了無事人一般。一行人也就散開了,等大家都吃過了早飯,又開始往村子進發。

一路上,盤長生對谷清陽極其照顧,生怕累著了她。連徐徐也打趣道:「清陽,我怎麼覺得你今天特別不同?」

「哪有……」谷清陽羞得小臉紅撲撲的。盤長生握著她的手加了力道,她一抬眼,對上的是他含笑的眼。

「你連眉眼兒都顯得特別俊。」說完,徐徐也就笑著離開了,獨剩了他倆在後頭,一時無話。

「平常你這小麻雀不是挺活躍的嘛,今天倒老實了。」他戲謔道。

她嘴一噘,脫口道:「還不是因為你。」話一出口就覺不對,更是羞得恨不得鑽進地洞里,不要見人的好。

見她嬌羞可愛,他忍不住,促狹道:「因為我什麼?」

微薄的陽光透過層層的枝葉,如一顆顆珍珠、碎鑽鑲嵌在她的眉心發間,她微揚的頭,紅紅的唇,使得他心神晃動,低頭就是一吻。

「你好像看起來精神了許多。」他細細看著她的臉,她的臉色真的紅潤了起來。

不遠處,苟定遠悄悄地凝望著兩人,拳頭握得死死的。苟定均走過來,掰開了他的手,手心早已是血淋淋的一片,苟定均嘆氣:「這又是何必……」

走了許久,山路崎嶇,霧氣越重,不知不覺間,夜又深了。大家走走停停,一會兒看看山中的寺廟,一會兒要在小河裡泛舟,一會兒吵著要拍照留念,一會兒又要觀看花海,遊興正濃。

「我們好像還沒有合照。」谷清陽怯怯地看向盤長生,他溫柔一笑:「那我們到那邊拍吧。」兩人站在了粉紅的花海中,她就那樣靠著他,挽著他的手,笑得那樣甜蜜,如果時間能永遠定格在這一秒該有多好啊……

夜色更深了,小道早已黑得是伸手不見五指。由於李成教授和方醫生也在,於是把六十多個學生分成兩隊,一人帶一隊,每一隊都選了三名隊長去管十個學生。大家都很識趣地讓盤長生和谷清陽單獨走著,老頑童一般的李教授還特意吩咐了,不許妨礙了他倆。

谷清陽的手被盤長生牽著,她不由得感嘆:「真像在夢裡一樣。」

盤長生「哧」一下笑出聲來,指頭不忘戳她小鼻子:「就你貧。」

一道白影閃過,谷清陽一怔,臉上露出驚恐。盤長生髮現了她的不對勁,連忙問她怎麼了。她只是咬著牙,搖了搖頭。

兩個人正想加快腳步趕上大隊,卻發現他們已經迷路了。霧氣很重,重得辨不清東西南北,她單薄的身子禁不住地顫抖。

盤長生心裡懊悔,都是他沒顧上她,讓她現在擔驚受怕。她似看出了他的心思,晶亮的眼睛一閃,笑著說:「只要你在身邊,我不怕。」

白影從她身後飄過,那不是一道白影,而是一群白影,高高的白幡隨著白影飄向遠方。他眼中寒光一閃,輕言:「相信我。你現在慢慢轉過身去,準備好了嗎?」

她點了點頭,轉過身子,眼看著一群白影飄向遠方,她忍住驚懼,低聲道:「就是他們,就是他們,我小時候看見的那群人去接鬼新娘,就是他們……」

為首的白影忽然停住,朝著他倆回過了頭,臉上是一副精美的玉覆面。

谷清陽一聲尖叫:「他們去接鬼新娘了。」

盤長生扶住了她單薄的身子:「我們走,今天就把這個謎揭開,不然你會一直害怕下去。」

那群白影只幾分鐘的時間全消失了,不見了。谷清陽的心裡沒有底,但只要他在她身旁,她就什麼也不怕,這個困擾了她許多年的噩夢,今天她一定要痛快地除掉它。

飄忽的白影來去無蹤,盤長生牽著谷清陽小心仔細地往前走,儘管濃霧遮天蓋地,連星星也看不見了,但由於他的方向感極好,倒也沒有再迷路,不多會兒就發現了大隊的蹤跡。但看腳步痕迹凌亂,大隊顯然是出了些事。

「只怕是看見這群白影飄過,大家嚇得慌了神,希望不要嚇得跑散了才好。」盤長生半蹲著,分辨地上大家所留下的信息。

一陣細弱蚊蚋的絲竹之聲響起,隱約中還有一陣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聲音。谷清陽側耳傾聽,臉上凝重。

「怎麼了?」盤長生也聽到了,但不知歌中說唱為何。

「我一直有研究這些歌詞,是少數民族的語言,但又和本地的少數民族的語言有所不同。我不能完全破解,只知道是要迎接新娘了,原本都應該是些喜話,但歌詞里提到了大海,他們要在大海邊上拜祭,婚禮才會完整。他們在海邊拜祭什麼我至今沒有弄明白,而這首歌的曲調從沒變過,我小時候聽見的也是這一首曲子。究竟是哪家要舉行婚禮?」谷清陽思索著,往一塊巨大岩石上攀。

「小心,」濃霧裡看不真,她腳一滑,被他攔腰抱住,「你要找什麼?」

「引魂幡。」她話語一出,連自己也呆了,她急道,「小時候的記憶太模糊,我一直想不通。最近看了一本《老北京喪事考》才知道民國和民國前的喪禮會有一掛引魂幡,引著人到達黃泉,這和陰童的作用是一樣的。而我小時候記得清晰的是,在深夜裡,我能清楚地看見那群人,甚至連為首戴著玉覆面的人恐怖的樣貌也看得一清二楚,除了有燈光,那是不可能看得真切的。現在想來,當初為首的人臉上有些斑駁,眼睛額頭部位有些陰影,應該是從他後頭傳來的光亮,投下的陰影。而傳來光亮的那個地方,站著的人,按位置考究應該是手持引魂幡的,而引魂幡也可以製作成引魂燈,照亮來去的路,指引人去到該去的地方。明明是喜慶的婚禮,卻布置得如同喪禮,我只是在推測,會不會是連著新娘的魂也一起引到夫家。」

盤長生也覺有理。於是,他爬上了大石,仔細凝望,終於,在南邊的方向瞧見了一點星火,跳動了一下,忽又滅了。不多會兒,火光又是一亮,與他們所處的向北方向遙呼相應。

兩人奮力追趕,忽然,斜刺里閃過一道寒光沖向盤長生,她一慌,忙擋在了他身側,他尚來不及反應,她的腳上吃痛,她一個趔趄摔倒在地。她的腳被長長的鐵笊子築倒在地拖出老遠,他拚命喊她,但也只是一瞬的工夫,前方的燈一閃,滅了。濃霧裡是無盡的黑暗,他不見了。

濃霧裡,她駭得忘了哭泣,忘了痛,身體如大海里的一葉孤舟,飄搖欲墜。

她被一群人擁著趕向了海邊,他們之間沒有交流,默默地、機械般地走動著,他們都戴著高高的、尖尖的白帽,身披重孝,一路飄去,白絹拖曳縞素,冷清得無可抑制,甚至連他們的呼吸也是聽不到、感受不到的。這樣寒冷,伸手不見五指的天里,她迎著海風走去。

近了,海浪聲一浪接著一浪,長生怎樣了,他會不會有事?谷清陽此刻心如刀錐在扎,但她唇邊還是綻開了一抹凄美的笑容,幸而被抓的只是她,她不要他有事。一片深黑遼闊的大海展於眼前,她的腳上還流著血,被他們用力一推,只得繼續向前走。她的心一沉,他們要溺死她嗎?這樣也好,那長生就不會有什麼牽掛了,他還有翡翠吧……

「你們抓錯人了。」海邊另一個戴著玉覆面的男人快步走了上前。

「你自己說的,抓住一男一女那兩個入侵者的。」帶隊的男人話語中十分不悅。

「重點是那個男的,他身手好,你們事先不能用笊子築傷他,還打草驚蛇,這樣很麻煩的。」話音剛落,身後不遠處幾個人倒在了地上呻|吟。原來是盤長生趕了過來,見他身手了得,一行人連忙躍進了大海。

盤長生一把扶起地上的谷清陽,她一臉楚楚的神情讓他心痛,她的腳仍在流血,但一看見他平安無事,她就笑了。她一把躲進了他懷裡,那樣渴望,只願能一輩子就這樣摟著他。

「傻丫頭,我在這兒呢。」他細心地為她包紮傷口,她痛得直咧嘴皺眉,「疼就說唄,干忍著幹嗎。」他的眼裡帶了笑意,溫柔地凝視著她,那最熟悉不過的雙眸,在寬闊的天際下,在幽藍的大海映襯裡,閃爍著耀耀光輝,如無數的星子在海中跳動,恍惚中,竟似有絲淡藍的金絲絨般的星芒濺出。

排山倒海一般,他將她的手緊緊按在自己心中,因為那顆心跳得那樣快、那樣急,他的心被揪得痛了,他多怕會失去她。他將她擁入了懷中,那樣用力,生生地弄痛了她。他撫著她的臉,溫柔地吻了下去,密密匝匝,許久許久不放開。遇到了她,他覺得自己就變了,再回不到原來冷靜沉穩的樣子,再也做不成顧玲瓏,他只是她心中平凡的男子——盤長生。他第一次覺得,做回自己很好。

被他吻得連呼吸都不是自己的了,她的雙頰滾燙,呼吸略略急促起來,手仍緊緊地攥著他的衣襟,夜裡的晚風下,她的眼睛也如星子般耀耀生輝,閃動著萬千星光。

他放開了她,她嬌怯怯一聲笑,在海邊聽來如此動人。

「都怪你,把他們都放跑了。」原來倒地的幾個人早趁機跑了。

他也是笑,滿臉的戲謔:「不這樣怎能令你忘了痛。」

「呀,腳真的不痛了。」她高興得馬上又是一陣手舞足蹈。

他偏著頭,笑著看她。

她揪了揪他衣角,不好意思道:「放走他們真的不礙事?」

「傻丫頭,我早就盤問過掉隊的人了,他們只知道要接新娘,途中不能讓任何外人打擾,所以如果遇到特發|情況只嚇走了路人也就罷了,但為什麼要抓我,連他們也不知道。」他看著她,一頓,「以後別凡事都沖那麼前,你真的出了事,那我一個人還有什麼意思。」

「我……我也是,所以我絕不能讓你有事。」她一急,脫口而出,她不許他有事。他看著她,如此倔強,唇被他吻得微微腫了,他愛憐地撫摸著那嬌嫩的唇瓣:「答應我,別為了我將自己置身險境。」

她不依,想了想伸出了小指頭:「那你也要答應我。」

「好!」

原來盤長生在倒地的其中一人身上放了熒光粉,兩人順著撒了一路的熒光粉不一會兒就找到了一間屋子前。

「噓,有人來了,我們先躲起來。」盤長生摁下了她的身子。兩人埋伏在巨石後,看著屋子的門輕輕地開了。

黑夜裡,「吱呀」的聲響,顯得尤其幽深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