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娛樂圈裡的人都知道,李導是一個固執的導演。
這樣的性格,如果是放在一個不紅的導演身上,他連混都混不下去。但還好,他的影響力足夠大,大到就算他再怎麼一意孤行,只要傳出他要拍什麼電影,都會有投資方上趕著來找合作。
可這一次卻有些例外。
作為李導息影幾年後復出執導的《風流骨》,男主角是時下最當紅的顧澤,雖然故事題材不太熱門,收視卻絕對有保證。
然而,就是這樣一部電影,卻是一波三折,從開拍至今,來來回回折騰了三年,連投資方都換了好幾撥。
畢竟男主角消失,導演執著不願意換人,作為生意人,他們沒那麼大的耐心等待消耗。既然最初的目的是賺錢,那麼在眼看著虧空越來越多的時候,他們當然會撤回。
就像李導在首映禮上說的,這部電影拍得真是很不容易。中間的變故這麼多,發生了那樣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導演、演員,或者說整個劇組,都不容易。
但還好,一切都過去了。
安歌坐在電視機前看著首映禮採訪的重播,往嘴裡塞著某人削好的蘋果。屏幕上的人永遠那麼耀眼,帶著親和的淺笑,每一個角度,都是恰到好處,禮貌而清疏。哪怕是面對記者的刻意刁難,也能言辭巧然,冷靜化解。
「幹嗎一直看電視?」這時候,一身家居裝的顧澤走過來,自然而然地攬住安歌的肩膀,「真人不就在這裡嗎?」
安歌一驚,動作飛快地換了台:「你、你怎麼就睡醒了?」
顧澤微微挑了眉尾,湊近了她一些:「睡不著。」
「不是說很困嗎?怎麼……失眠了?」
顧澤看起來有些無辜:「沒人陪,睡不著。」
安歌臉上一熱。
雖然他們已經在一起很久了,可有時候,看見故意犯規的顧澤,她還是會忍不住地臉紅心跳,就像是第一次看見他一樣……哎,可是怎麼會這樣?說好的老夫老妻呢!
眼前的人明顯又怔住,顧澤也不等她回應,稍稍彎了嘴角就橫抱起她往房間走去。
「你……」安歌一聲低呼,卻是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被一個吻堵了回去。
溫軟纏綿,半晌分開。
顧澤望著懷裡眼角泛紅的人,眸底閃過幾許深意:「我最近很累,很需要休息,你要不要陪我?」
大概是被這個聲音蠱惑了,對上那雙深邃如星海的眼睛,安歌獃獃地點頭。
想一想,最初她會注意到他,也就是因為這樣一雙眼睛。不是深黑如墨的顏色,而是帶著淺淺的棕,每每對上陽光,就會變得透明澄澈。像是一眼便能望到底,又像是含著許多看不分明的東西,讓人一看就移不開眼。
一雙有欺騙性的眼睛。
2
當安歌再次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了。
腰和背都酸痛酸痛的,簡直不可描述。
安歌踢踏著拖鞋站起來,滿臉的委屈。
果然,男人的話都是信不住的……
說好的疲累呢?說好的好好休息呢?說好的困得不行只想睡覺呢?
剛剛站了一會兒,她又坐下去,打開微博開始例行刷新。卻沒想到,首頁上被刷屏了的,又是那個傢伙。
自從顧澤承認戀情之後,他就有些放飛自己了,從原來的許久不更新,變成習慣性日常秀恩愛。
這樣是會掉粉的!
但是,顧澤的人氣卻越來越高,許多迷妹一邊喊著男神虐狗,一邊又大把大把給自己塞狗糧。
尤其是今天——
一雙交握著的手,一句膩歪到死的話。
在點開大圖的時候,安歌甚至清晰地看見自己手腕上被他不知是刻意還是無心弄出來的紅印子。
懷著自己都說不清楚的心情點開評論,果然大家都注意到了這一點。而熱評里最上邊的兩條,一個是陶爾琢的「師兄,你最近的尺度越來越大了」,一個是陸玖回覆陶爾琢的「還有力氣刷微博,看起來已經休息好了」。
說起來,陶爾琢自從醒來以後,就變得有些奇怪。安歌一直知道他思想簡單,簡單到甚至有些蠢的地步,但沒想到……醒來之後的他,竟然比以前更簡單一點。
和原來不一樣,醒來之後的陶爾琢像是個初生的嬰孩,並不是弱智的意思,可他看待許多事情的角度,都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世界。如果不是他還記得他們和從前,安歌幾乎都以為他是還原到出廠設置了。
而自那之後,安歌便開始喜歡上調戲陶爾琢這個遊戲。嗯,實在是有點好玩。
她不受控制地揚起一個內涵的笑,開開心心地準備回覆,卻沒想到那個笑意還沒有消失就對上了端著飯菜開門進來的顧澤。
自上而下瞟了眼安歌的手機,顧澤笑得有些微妙。
「還有力氣刷微博,看來已經休息好了。」
瞬間,安歌覺得自己整個人都不好了。
台詞這種東西不帶這樣重複利用的吧!
看見安歌明顯凌亂的眼神,顧澤輕笑一聲:「逗你的。」接著把餐盤端到了一邊的書桌上,「餓了吧?」
安歌摸了摸肚子,乖順地走過去,才注意到顧澤的衣服。
「你這是剛回來?」
顧澤隨手脫了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點點頭:「外面有些事情,出去了一會兒。」說完,他輕一眨眼,「還困嗎?」
安歌一臉警覺雙手護胸:「你要幹什麼?」
「嗯?沒什麼,今天天氣很好。」顧澤很是無辜,「而我只是忽然想起來,前幾天有人在看電視的時候說,我已經很久沒有陪她出去過了。」說著頓了頓,「恰好,今天是……」
「是什麼?」
他笑看她一眼,欲言又止:「沒什麼。」接著從背後攬住她,「今天要不要出去走走?正好可以戴你上次給我買的帽子。」
安歌不是很容易能被轉移掉注意力的人,但只要在顧澤面前,什麼時候都可以是例外。因為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哪怕再怎麼輕巧、簡單,都重得過她前一秒的糾結。
他在她的眼裡,就是這麼重要。
於是,她忽略掉自己原來的不解。
「好!」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們去一個地方!」
3
電影院里,安歌滿臉期待地盯著大屏幕上的廣告,有些小雀躍。
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就想過,如果有一天找到自己喜歡且喜歡自己的人,一定要和他來看電影,而那場電影必須是顧澤的。嗯,也許吧,眼前是「愛豆」,身邊是戀人,這樣的場景很多迷妹都期待過。安歌這麼想著,不自覺彎了眉眼。
今天終於實現了,而且,似乎比她期待的還要再多一些。
安歌左手抱著爆米花,右手卻被另一隻手握住。
光線昏暗的影院里,他們進去得晚,沒引來什麼注意,顧澤隨手摘下帽子,還沒放下就感覺到握在手心裡的人,小幅度地掙了掙。
「做什麼?」顧澤小聲問道。
安歌癟癟嘴:「你這樣牽著我,我怎麼吃爆米花?」
顧澤動作自然地餵了她一顆:「這樣就好。」
電影院里的爆米花,總是比外面的更好吃,香脆酥甜。
安歌嚼著,點點頭。才不是因為是他喂的呢。
霎時,燈光暗下,影院里一時間只剩下銀幕上慢慢亮起的光。
安歌調整好坐姿,盯著屏幕。
畫面由暗轉亮,入眼,煙霧繚繞。接著,風聲呼嘯,山外人家,有誰握著一塊碎瓷,側對鏡頭站著,嘴唇微微發顫。
「千錘百鍊生於烈火又如何,還不是一摔就碎了。」
那個聲音總是微帶笑意,對於安歌而言,不能更熟悉,可此時從音箱傳至耳畔,卻是帶著些微絕望,讓人聞之一顫。
鏡頭慢慢轉過,停在男子身前,卻只露出下半張臉。
畫面里的人,雖然看不全面容,但從他蒼白髮乾沒有血色的嘴唇、嘴角邊的幾道血口子,還有那被淡青色胡楂覆住的半張臉上,就能看出,他實在落魄得很。
喉頭一滾,有水光墜下,半落不落滴在瘦削的下巴上。
「爹,可我想把它拼回來,你等我。」
話音落下,畫面一黑,再亮起,已經是一派繁華的長街上邊。
錦衣男子左手把玩著一個白瓷酒壺,右手搖著把摺扇,端的是副不識愁字的公子模樣。不過一個鏡頭的閃現,已經是截然不同的光景,人,也像是換了一個。
可不管是那個世人眼中恣意妄為的督陶官,還是山野里無人見得的何去來,抑或不久之後,讓人聞之色變的無名殺手,他始終只是一個人。不論外表如何,內心不曾變過。
而他來到皇城,始終也只是為了尋仇。
有些人生而放肆,有些人生而隱忍。最初的何去來是單純熱血的性子,一朝飲恨入骨,澄澈不再,卻不得不偽裝成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在乎的模樣,甚至還要奴顏婢膝恭敬於仇敵之下,只因為時機未至。
這樣的人,可謂複雜。
顧澤卻將他演繹得很好,一笑一動,討好狠厲,轉變得極其自然。
電影院里鴉雀無聲,雖然知道只是個故事,雖然知道這是怎麼拍出來的,但不可否認,當安歌坐在這個地方,看著製作出來的電影一幕幕閃過,還是有些動容。
「看你的表情,怎麼……」顧澤湊近安歌,「就這麼喜歡我?」
一下子被從電影的情境里拉出來,安歌有些惱怒地瞪一眼顧澤。
「看電影呢,誰看你了?」
顧澤不置可否,只是又塞了幾顆爆米花給她。
「那個演何去來的,不是你男神嗎?」
她背上一陣發麻,滿臉驚悚地望向一派正經的顧澤——
天哪,居然有人能用這樣的語氣問出這樣一句話?這個人的麵皮呢?!
安歌半晌才平復好了心情,接著小聲哼唧:「才不是。」
接下來,顧澤變得很是安靜,劇情平淡的時候喂她爆米花,劇情激烈的時候給她抓緊手臂,在幾個觸淚點的地方,默默遞過去自己的衣袖……咳咳,因為沒有帶紙巾。
直到將近片尾,他本來想和她留下來一起等彩蛋,倒是她拽著他就要走。
「做什麼,你不是很想看完嗎?」
還沒從劇情里抽脫出來,安歌紅著眼睛望他,小聲道:「可是再不走,電影結束了,燈光一亮,你被發現了怎麼辦?」說完復又嘟囔幾聲,「自從回來以後就沒有異能了不是嗎?又不能變出另一張臉,我才不想引起什麼騷動……」
「那就等大家都走了,我們再走。」顧澤牢牢握住她的手,「乖,不怕。」
被扯得牢牢的,安歌無奈,只好繼續坐下來。
片尾的彩蛋其實沒有什麼東西,只是呼應了正片中一個小片段。
那大概是何去來短暫的一生里,唯一美好的感情。
是某日天氣晴暖,皇城郊外的驛站里,他短暫歇息,喝一杯茶,抬眸間,對桌,誰的髮絲從耳邊滑落,就這樣落進他的眼底。然後,她回眸,他頷首,相視一笑。
落在女子面上的鏡頭始終模糊,沒人看得清她模樣如何,笑里眼裡,帶著的又是什麼樣的情緒。過往與現實交織,這一幕像是從何去來的記憶中窺探到的,時間分明已經久遠到再難清晰,他卻記得深刻。
至死不忘。
這是很叫人唏噓的一面,而彩蛋中補全了前邊許多解釋不清的東西。
比如,這個女子是誰,怎麼會恰好出現在那個地方,滿心仇恨的何去來,又怎會只一面就記住了她。
說是彩蛋,按理應該要溫暖一些,可《風流骨》拍攝出來的,卻是把所有人的美好希望打碎的片段。
事實上,從未有過什麼女子。
那只是一個心生絕望的人對自己的救贖,是一場幻覺。因為支撐不下去,所以幻想出來一場美妙的相遇,在孤寂到窒息的時候,能夠用作回想,聊以自|慰罷了。
這也是為什麼那個女子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的原因。
「其實當時那幾場,你演得不錯。」
彩蛋結束,觀眾終於零零散散地走出去,大概是被這樣意料之外的劇情打擊到了,紛紛紅著眼睛,沒什麼心情說別的、注意別的。
這樣倒是方便了顧澤。
他湊到安歌耳邊,語帶笑意:「雖然鏡頭少,但當時那個情景裡邊,你的表現很好。」
「那是因為沒露臉。」安歌皺了皺鼻子,「事實上,那個什麼救場,我真的緊張死了。」
她邊說邊往外面走,在出門的時候,回身,把顧澤的帽子壓了壓。而顧澤不動,只是乖巧地前傾了身子,方便她按帽子。
「乖。」安歌很是滿意地拍了拍他的頭,接著牽起他的手,「姐姐帶你去買糖吃。」
「那姐姐千萬牽好哦。」
她一下沒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強行假裝嚴肅點頭:「相信我,不會丟了你的。」
說完,她轉過身去。
而顧澤歪頭,瞥見她上揚的嘴角,眼底也跟著染上點點歡喜。
如果說生命之中總有意外,她就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驚喜。遇見她之前,他從未想過能遇到這樣一個人,彷彿每一處都是恰好,他也未曾有過這樣的期待。
可遇見之後,便再不想放開了。
4
正走著,安歌瞥見櫃檯上的棒棒糖,忽然停住,眼底幾分狡黠。
而顧澤怎麼會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呢?可他就是想由著她、縱容她、配合她。
於是,他微微彎了身子:「姐姐是要給我買糖吃嗎?」
「你想吃嗎?」安歌帶著幾分得意,「想吃的話,再叫幾句,嘴甜一點。」
心底某個地方被貓咪的尾巴撓了一下,又軟又癢。顧澤揚著嘴角,被帽檐遮住的臉上滿是純良:「姐姐。」
「乖!」
安歌心滿意足地掏錢包,然而……
「我錢包呢?」
她摸了好一陣子也沒摸到,顧澤眉頭微皺:「你在哪裡拿出來過?想得起來嗎?」
她停下動作咬嘴唇,有些糾結:「我好像沒有拿出來……啊,對了!爆米花!」
忽然想到這個,安歌趕忙就往賣爆米花的櫃檯跑,而顧澤就這樣在後面單手拉著她的衣袖,防止她跑太快摔倒。
安歌直直衝到櫃檯說明情況,還好,工作人員撿到了。
安歌鬆了口氣:「那真是謝謝……」
「等一下,可是你怎麼證明這個錢包是你的?這裡邊有多少錢,你還記得嗎?」工作人員問。
安歌一愣。她一向對錢的事情不清楚,經常是直接塞直接拿,這一下子,她也想不起來那裡邊有多少……
「我、我不記得了。」
賣爆米花的工作人員滿臉狐疑地打開錢包:「哎,對了,這裡邊有一張照片……」
「啊,是顧澤!裡邊的照片是顧澤!」
大概是因為激動,安歌的聲音有點大,又沒注意到旁邊的情景,剛一出口就聽見身後不遠處的一聲輕笑。可她也沒多加在意。
工作人員笑了笑:「是。」把錢包遞給她,「以後小心點,別再掉了啊!」
「嗯嗯,謝謝您。」
安歌緊緊抱著錢包,回頭就對上一雙含笑的眼睛。
也是這時候,她才反應過來,之前那聲笑是怎麼回事。
她捂緊錢包色厲內荏地瞪他一眼,仰起頭:「看什麼看!」
「不是說,顧澤不是你男神嗎?」
安歌別開頭:「就、就不是啊。」
「那錢包里的照片……」
安歌鼓了鼓臉頰。
這個人,總是喜歡逗她,總是「找她麻煩」,還經常借著一些緣由把她拐來拐去,真是可惡。可偏偏,她就是喜歡這個可惡的人。
因為,不論再怎麼說,再怎麼喜歡和他唱反調,她的心底也清楚。
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比他對她更好的人了。
「本來就不是。」
安歌歪了歪頭,沖著眼前的人眨眨眼,模糊著口齒對他說——
「錢包里怎麼能放什麼男神的照片呢?這個位置,只能屬於男票啊。」
好吧,她又贏了。
就這一句話,輕輕巧巧就填滿了他的心,一句之後,他便再沒有什麼心思假裝與她爭,來逗她。
「嗯,那……」
他朝著她彎下身子,雙眸清澈:「那,姐姐還要不要給我買糖?」
「買,買,買,多少都給你買。」
安歌掐了一把顧澤的臉,歡歡喜喜地朝著賣棒棒糖的地方跑去。
沒有看見,身後的人滿臉寵溺,站在原地,就這麼望著她。那樣的專註,好像全世界只有她一個人,或者說,全世界,只有她一個人能讓他這樣放在心上。
5
今天天氣很好,我們出去走走吧。
沒什麼,只是忽然想起來,前幾天有人在看電視的時候說,我已經很久沒有陪她出去過了。還有,恰好……
恰好,今天是我們重逢的紀念日。
就知道你不記得了,你這記性,能記住什麼呢?
但沒辦法,只要你還記得我,我就得讓著你啊。
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