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李風辭不耐煩所謂的交際應酬,可他人在上海,勢力卻不在,就算不耐煩,有些局也還是要去參加。
從燈紅酒綠里走出來,他散著步吹著風,忽然就想起來手下的小兵抱不平時講的那句話。小兵問他準備什麼時候回東北,總不能一直在這兒委屈自己不是?
李風辭笑著嘆氣。
他們還真當他那麼自由,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呢?外邊說他割據一方,說他權勢滔天,說他一句話就能分走東三省自立為王,說得有多玄乎,他倒是真沒覺得自己有那樣的手段。要他自己講,他也不過就是個帶兵的,只想安安靜靜地守著自己要守的地方,護著那塊地方上的人。他知道上邊不放心,他能理解,所以他把自己送過來給他們看著,讓他們放心。
可他們也實在是欺人太甚了。
先前李風辭以為自己這是最好的做法,然而在到了這個地方、見了那些人之後,他便開始琢磨,覺得自己這是不是做錯了。
或許他不該抱有僥倖,不該以為是自己聲望過大引來懷疑,不該覺得是自己的問題。他早該明白,上邊待著的是那麼一幫人,他們敵我不分、自私利己,為了一點兒蠅頭小利,甚至可以裡通外國,打擊自己人。
李風辭冷笑一聲。
他確實錯了,他沒想過他們能這麼蠢,簡直蠢到家。
他猛吸一口煙,含了會兒才吐出來,接著一擲,煙尾帶著火星就那麼飛出去。
李風辭正氣著,也沒注意人。他原是站在橋頭想把煙頭往水裡扔,不料那風一吹,幾點火星子就這麼濺在了過橋的老大爺身上。
老大爺嚇了一跳,甩著手往後退,正碰上橋邊的人。與此同時,橋邊被撞著的人手上一松,「撲通」一聲,有東西掉進了河裡。
慕鶯時紅著雙眼,死死盯著河面。
那個娃娃在下午被她弄髒了,她出了醫院,找了個地方把它洗乾淨。她沒力氣擰乾它,只捧著濕乎乎滴著水的它失了神似的走。現在掉進河裡,那娃娃一下就沉了底。
她恍惚一下,行屍走肉一般,翻過護欄就要跳下去。但周圍人多,大家見她神態異常,直直把她拽了回來。
「小姑娘年紀輕輕別這麼想不開……」
「就是啊。」遠點的大姐苦口婆心,「什麼事至於這麼尋死覓活的?來,快過來點兒,那邊多危險。」
挑著擔子的大叔也停下來:「年輕人不要一有點挫折就輕生啊,這樣哪成?」
慕鶯時卻一句話也不聽。
這些人知道什麼?
她狠狠甩手,癲狂地將所有人都甩開:「別碰我!」
甩完,她又要跳,可這次有一隻手緊緊箍住她的腰,一把就將她扯回來。
「你幹什麼?」李風辭把她摜在地上,想按住她。
她卻死命掙扎,對他又抓又撓,發出野獸一樣的吼聲。
「滾!」她一手在他臉上撓出幾道血印子,「滾開!」
李風辭的火氣也冒上來:「你發什麼病呢?瘋了嗎?」
「發病?」
慕鶯時重複一遍,忽然大聲笑了出來,她笑得撕心裂肺,邊笑邊淌了滿臉的淚。
「你有病啊,管我一個瘋子!」
她從地上爬起來,指向之前的老大爺:「還有你!方才是你撞的我?是你撞的我?」
老大爺年紀不輕,被這一嚇,整個人都慌起來:「我不是有意的,姑娘,我這……」
慕鶯時也不曉得哪兒來的力氣,她拽著老大爺就往橋邊走:「你給我下去,下去!你去給我把娃娃撿回來!」
李風辭攔在她身前。
「慕鶯時!」他吼道,「你為難一個老人家做什麼?」
「滾開!」她用腳踢他,想把他弄走。可他總不走,就在那兒攔著她。
她瞪著一雙充血的眼睛:「你給我滾開!」
她今天實在太反常,李風辭竟一時不知能說些什麼,她要踢要打,他就站在那兒挨著。
「你……你到底怎麼了?」他的聲音軟下來,抓著她手腕的動作卻強硬,「鶯兒?」
被這麼一喚,慕鶯時整個人頓了下,可一瞬過後,她的反應更加激烈起來:「你別這麼叫我!」
她亂揮著手,力氣大得嚇人,竟掙開了李風辭的鉗制。
「你……」
她的眼睛紅得異常,喊著一些聽不清的胡話正想再打幾拳,卻不料李風辭眼疾手快,當機立斷地在她後頸處砍了一記手刀。一擊之後,原先叫囂著的女人就這麼軟軟地倒在了他的懷裡。
李風辭將人穩穩接住,這才發現懷裡的人是怎樣憔悴。
明明他們才分開不到一天,她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這是發生了什麼事?
2
慕鶯時倒在床上,比起睡著,她更像是精力不濟昏了過去。
她看起來很不安穩,眉間皺成「川」字,眼睫濕潤,眼尾和鼻頭都是紅的。
李風辭坐在床邊看她,看她一會兒嗚咽出聲,一會兒又強咬住嘴唇,即便是在夢中也隱忍著不敢發泄。他不由得心念一動,輕輕撫過她的眉間,可那兒皺得很緊,他怎麼也撫不平。
就在這時,書房的電話鈴聲響了。
慕鶯時本就被困在夢魘中,這會兒聽見響動更加不安起來。李風辭俯身在她額間吻了一下,小聲道:「繼續睡吧,好好休息,我一會兒就來陪你,不要怕。」
說完便往書房走。
這句話實在厲害,慕鶯時原先還在半夢半醒間掙扎,可就在李風辭話音落下之後,她奇異地平穩了下來。即便眉間依然有痕迹,那也比先前淺了許多。
火光幢幢,飛灰夾雜著火星落在慕鶯時的衣服上,一步一步踏過回憶,她走在夢裡。她不覺得這是夢,她深信這是時光的甬道,只要走過去,她就能回到三年前。
可這條路越走越燙,她幾乎要走到烈火中間。
在最中心的地方有一個黑色的人影,那人身形纖細,手臂瘦得一折就能斷。可那人的力氣又那麼大,一手就從火災里推出了當年的她。
慕鶯時看著自己跪在門前哭喊,看著屋裡的人被燒成火球,看著那團火球拖著被橫樑砸傷的腿跑出來,然後撲進對面的水溝里,保住了一口氣。
她知道後面是怎麼樣的。
再接下來,她就會遇見那些人,被脅迫、被利誘,被他們恩威並施地逼著做自己不想做的事。起先她自作聰明,以為自己能與他們談條件,可她失敗了。後來她吸取教訓,試圖與他們再交流,她又失敗了。
那些她不認同、不想乾的事,他們有的是辦法讓她做。他們是深海,不需多費力氣就能造出一個漩渦。而她溺入進去,看著是個活人,實際上早就死了。
但這次不一樣。
慕鶯時迷迷糊糊聽見一個聲音,有人叫她不要怕,說他會過來陪她。
周圍的場景一變,她坐在街邊的長椅上,周圍人來人往,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她。她覺得很迷茫,不曉得自己在這兒幹嗎。她順著人流離開,轉了一圈又走到原地。電車沿著軌道來去幾回,最終停在她的面前。車上下來一個人,他溫柔地抱住她。
「我回來了。」
床榻上,李風辭躺在慕鶯時的身側:「我回來了。」
他攬過她,為她擦掉夢裡流出來的眼淚,一下一下輕緩地拍著她的背。
慕鶯時不是多複雜的人,真想查她也沒多困難,只不過先前他背後的那些人多有阻撓,而他也怕自己打草驚蛇,因而沒有太多動作,只覺得自己知道她是來幹什麼的就可以了。可現在不同,他攻破了他們,也拿到了那邊上上下下全部的資料。
既然有了決策,他也沒打算再與他們虛與委蛇。
那些人見他在風口浪尖時來上海、配合上級動作,便以為他好拿捏,以為他畏懼人言,想用這種手段毀他,他們未免太小看他。
原計畫近日收網,給他們一個教訓,然後他便回東北,大不了就真的單幹。他都想好了,那些人不值得多慮,他唯一猶豫的,是慕鶯時。她是那邊的人,他原想著直接放手,再不管她,但聯繫著兩人在一起時的細節,他又有些懷疑,覺得她不是真心在為那邊做事,所以多查了她的過往。
果不其然,他猜對了。
李風辭將慕鶯時圈在懷裡,依稀記得那個明眸善睞的小姑娘輕快地對他笑,說不用他送,她自己回家就好,她說家裡阿姐還在等她。
「這幾年你就是這麼過來的?」
在圈子裡混久了,李風辭不覺得自己多乾淨。可他曉得那些人馴人的手段,那是真臟、真狠,沒幾個人挨得住。那些挨不住的他們也不在乎,人命而已,還是下等人的人命,最不值錢,最後有個能用的就行了。
李風辭抱了慕鶯時許久,久得慕鶯時都有些恍惚。喧囂散去,街上不知什麼時候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向來熱鬧的上海成了一座空城。
「你怎麼這麼看我?你看上去好像很心疼我。」
李風辭為她鉤了被風吹亂的頭髮到耳後:「以後跟著我好嗎?」
「跟著你?」
他分明就在她眼前,聲音卻像是從天邊飄來的,又輕又遠,叫她聽不真切。
「我這樣的人,怎麼跟著你?」
慕鶯時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那邊雲層淡淡,透著清光,是太陽要出來的地方。
「你知道嗎?」她忽然想起來很久以前的一樁事,「以前阿姐帶我去道館祈福時見過一位先生,先生算得我們命格不好,說我們生於水火亦將死於水火。我那時年紀小,不懂這話,只曉得它不大吉利,只曉得阿姐聽完很生氣。我其實沒什麼感覺,卻也學著阿姐生氣……早知道,我不該氣,我該好好求他,看有沒有一個解法。若有,多少錢我都要買。」
慕鶯時神情獃滯。
「那可是我阿姐的命。」
在說出這話之後,她一愣,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分明那話是她自己說的,可她說完就哭出聲,拉住他的衣袖,帶著哭腔問他:「你叫我跟著你,是不是因為我阿姐走了?我阿姐是不是走了?她真的走了?」
眼前的人不說話,只緩緩拍著她的背,像是在安慰她。
「李風辭,是不是、是不是真的……」
她的夢囈先前模糊,唯獨這一句叫他聽得清楚。
但他根本不知道她問的是什麼。
李風辭沒有回答,只是取過手帕給她擦眼淚,然後一直抱著她。
直到天光破曉,直到她累得沉睡過去。
借著日光,李風辭望向懷裡的人。
這段日子,他們那麼親密,做著最親近的人才能做的事情,卻從不交心。他總覺得這份關係有缺漏,有遺憾,因為那些都與她相關,所以他每每用折磨她的方式來補上這個口子,是報復,也是想撕破她的偽裝,看一眼她有無真心。
不料現今真的撕破了,他卻不想看見了。
「鶯兒。」
他在她唇上輕吻,一觸即分,比起往日啃噬一樣的索取,這一回是真正的疼惜。
「以後跟著我吧,跟我回去,我們回東北。」他說,「不會再有人欺負你了。」
懷裡的人不曉得聽見沒有。
她縮了縮身子,靠在他的懷裡,緊緊抓著他的衣角,怎麼也不願意放開。
3
月光皎皎,散星如珠。
慕鶯時這幾日嗜睡,即便醒來也多是混混沌沌發著呆。
李風辭讓她安靜了一天,第二天便和她攤了牌。他原本想多放她清靜一會兒,只可惜時間有限,有些事情,既然決定要做,便該當機立斷,不宜拖延,久則生變。
他直白乾脆,將所有東西都說出來,但和他預料的不太一樣,她很平靜,情緒上半點起伏都沒有。
其實慕鶯時早知道他什麼都清楚,也知道他順勢在利用自己。她毫不意外,也不想再裝什麼驚訝,她只是不太清楚他為什麼要同自己說這個。
在她問完之後,李風辭湊近她:「因為我想和你打個商量。」
腦子裡轉著這個畫面,慕鶯時坐在窗台上,她吐出口煙,眼神有那麼一瞬的迷散。這煙的味道很香,煙氣很重,和尋常煙草不大一樣。
她笑著將抽完的煙頭丟下去。這東西太好太妙,她都不知道該怎麼誇,摻一點點在煙紙里就能讓人忘記煩憂。這世界上,沒什麼會比它更好了。
飲鴆止渴說來危險,但能得一時輕鬆也是好的。芙蓉膏說來千毒萬毒,卻最適合她這種不想活的人。
慕鶯時閉眼仰頭,放任整個人癱下去,她靠著牆坐下來,地板冰涼,恰好解了她的燥。
煙霧漸漸散去,她閉上眼,又看見李風辭的臉。
李風辭當時說完後不見她答話,沒憋住,又問她:「你怎麼不問我是商量什麼?」
「那好,上將想同我打什麼商量?」
李風辭勾唇,滿目自信:「跟我回東北吧,我帶你走。」
當時,慕鶯時愣了會兒:「上將在說什麼?」
「我說我帶你走,東北是我的地盤,在那兒誰都不敢把你怎麼樣。你可以好好過你想過的日子,忘掉這三年,重新開始。」李風辭站在沙發邊,他彎著腰撥了撥她的頭髮,「你還是個小姑娘,實在沒必要把自己活成形容枯槁的老人模樣。到了那邊,你從頭來過,我們也從頭來過,好不好?」
沉浸在芙蓉膏帶來的愉悅感里,慕鶯時沒注意到自己被釘子劃破的手臂。她的皮膚蒼白,那道血痕留在上邊便越發恐怖,越發讓人心驚。
李風辭給她描述得那樣美好,可惜,這份美好來得太晚,他也並不懂她。
不可否認,她聽見他的描述,確實有過一瞬間的心動。
可她還沒動多久,就被他牽住雙手,聽他問道:「鶯兒,我不知道你以前是怎麼過來的,也想不出你受了多少委屈,可以後再不會了。從前的事,你若不想提,我們就當沒發生過;你若想說了,也可以同我說說,我總歸陪著你。」
當沒發生過?
怎麼能當沒發生過呢?
慕鶯時抽出雙手,垂了眼睫:「上將知道……就知道了吧。我那些事兒也沒什麼好說的,沾著泥巴帶著灰,又舊又臟,實在不是什麼好聽的故事。」
李風辭聞聲擺手,竟擺出了些無措的少年氣。
可惜慕鶯時沒看他,只聽見了他的聲音。
他說:「我不是想聽故事,我心疼你。」
心疼?若真心疼,為什麼要戳她傷疤?慕鶯時想,要麼是心疼不夠,要麼是他不懂她。
繞來繞去,他還是不懂她。
彷彿站在花海里,她身無掛礙,輕輕一躍就可以飛起來。慕鶯時忍不住想笑,她笑了許久,月光從她身後打過來,可她坐在牆下的陰影里,一點兒都沒有沾上。她望著眼前的那塊白光,把腳又往後縮了縮,生怕自己碰髒了它。
「啪嗒!」
驟然間燈光大亮,慕鶯時的眼睛被這突然亮起的光亮刺疼,可她沒有捂眼睛的意識。她覺得這疼痛感很鮮明,很新鮮,讓她很舒服。
李風辭從卧室里走出來,滿是擔心:「你在這兒做什麼?」
這幾天他一邊忙著計畫,一邊顧著慕鶯時,周旋輾轉之間總是淺眠,或許是習慣使然,他總覺得身邊該有她在,每回只有抱著她才能睡得好些。
「你受傷了?怎麼回事?你等等,我去給你拿葯來清……」
慕鶯時眼神飄忽,開口是綿軟的一聲輕喚:「李風辭。」
這聲音很是無力,像極了虛弱無助的小動物。李風辭沒發現她的異常,只覺得她這麼眼巴巴地看著自己,叫他忍不住想抱抱她。
他嘆口氣,蹲下身來:「怎麼了?」
「你上回說,讓我和你回東北,是不是真的呀?」
慕鶯時的目光慢慢聚焦,她抱著膝蓋坐在那兒,眼睛裡只有一個他。
夜晚寂靜,蟲鳴聲清晰可聞,李風辭想,那她也該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他頓了頓,鄭重地問道:「你願意嗎?」
她幾乎是毫不遲疑地問:「好啊。」
「但我不和你一起走。」在李風辭說話之前,慕鶯時站起身來,她踉蹌了兩步,「你給我準備一張火車票吧,就坐火車。我知道你回去會坐飛機,可我沒坐過火車,我想試試。」
「那我們可以一起……」
「我曉得他們的一些計畫,可我知道得不多。等我整理一下,全都給你,好不好?」慕鶯時打斷他。
李風辭的心裡又驚又喜又軟,輕易就被她轉移了話題:「不用,那些東西我都有。」
慕鶯時若有所思:「也是……」
他是什麼人?她能幫上他什麼忙呢?
她喃喃完,又抬起頭:「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要自己走?」
李風辭微頓,還是點頭。
「鶯兒,你在想什麼?」
李風辭能感覺到慕鶯時對自己的感情,他也清楚她在這兒遭遇過的那些不幸,因此,他對帶走她很有信心。他想,她總會答應他,不過是需要些時間來接受。
可她今天這副模樣實在是不對。
李風辭不自覺地皺了眉頭:「我知道我從前待你過分了些,但我希望你能相信我。鶯兒,你是不是有什麼解決不了的事情,能告訴我嗎?」
聽見這句話,慕鶯時笑得眉眼盈盈。
「我信你,當然信你。」她踮起腳抱住他,抱得很緊,是極度依賴的樣子,「你沒有傷害我,你一直在幫我,從那邊的安排到阿姐的後事,還有說帶我走……」
她深吸一口氣,語帶笑意,李風辭卻覺得肩膀上一片濕潤。
「你說過的,我們重新開始。但若我同你一起,沒個調劑的時間,我會覺得一切都還連在一起,算不得什麼新的開始。」她條理分明,「我需要一個節點,告訴自己從前都過去了。再見到你,我們就當從前的事情都沒發生過,這樣好不好?」
她說得有理有據,李風辭卻不知怎麼心底有一處地方不安地動了動。
「真是這樣?」
慕鶯時不答,只隱忍著吸了吸鼻子。
他正要把她從懷裡拉出來問她究竟怎麼了,就聽見她清晰地道:「真是這樣,你別不信我……李風辭,你不知道吧?我愛上你了。」
李風辭僵了會兒,耳邊的人又重複一遍。
她說:「李風辭,我愛上你了。」
這句告白來得突然,像是一劑麻藥,麻痹了李風辭的懷疑和擔心。
難以想像,從來深謀遠慮、走條直線都要做規劃的李風辭上將,竟也有被一位姑娘的一句話就糊弄過去的一天。後來再回憶起來,他也罵過自己糊塗,然而此時此刻,他只覺得欣喜。
他回抱住她,滿臉都是笑。
「鶯兒?」
「嗯。」
李風辭笑得胸腔都震了下,他將她抱得更緊了些:「鶯兒?」
「老叫什麼呢,小孩子似的。」她跟著他笑,「我在呀。」
他將人從懷裡拉出來,看見她暴露在燈光下羞紅的臉和耳朵,心底一陣滿足。
李風辭燦然,眼眸亮若星辰。
他低頭吻上她的嘴唇,他們接過無數個吻,但這次最甜,最讓他流連不想放開。
沉浸其中,李風辭情動時滿足地閉了眼。他並不曉得,慕鶯時在這時睜開了眼睛,那雙眼裡有情迷,有意動,更多的卻是決絕和悲苦。
慕鶯時忍著鼻酸抱住他。
她愛他,可她配不上他。
現下他對她有情不假,可那裡邊是真情居多還是同情居多,誰分得清呢?李風辭不懂她,他以為他給她一個未來,她就能夠接受?給她一個承諾,她就能夠放開自己去愛他。可事實上,她沒那個信心接受,也沒那個信心給予。
希望這種東西,她有過,可這三年里一點點被磨碎消失。她不是不想打開自己,但她失去了這個能力,她打不開了。
半年前的歌舞廳里,她從台上下來,其實第一眼就看見他了。當時她覺得能與他再遇是夢,現在看來,也確實是夢。
他來得不遲,是她的錯,是她不敢想、不敢有奢望。
若早知他會來,她就該稍稍保護著自己,不該絕望墮落,她該等等他。
但她不是神仙呀,她不知道,也回不去。
好可惜,夢醒之後,他們的人生要分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