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醒來時已經7點36分,我掙扎著坐起來。在北京的假期還有最後一天,回想夜裡的那個夢。今天是最後一天,難道真的也是結束一切的最後一天嗎?
我洗漱完畢,在一家早點鋪吃了個煎餅豆漿。就在這時,有個冰冷的人聲在我背後說:「先去找柳海的後人。」我感到一陣驚恐,回頭望了望四周,沒有人。我再次想起夜裡的夢,看來張文傑死去的陰魂終於要現身了。今天要發生的一切,都非同小可。我自言自語地說:「去哪裡?」旁邊賣油條的小販和買豆漿的婦女都用詫異的眼神看著我,好像我有精神病。一個聲音又說:「華東新苑7-4-208。」我也接著說:「這是什麼地方?」聲音又說,像是在命令:「別問那麼多,去!」
於是我走出早點鋪,攔了一輛計程車來到華東新苑。這是一棟散發著商業氣息的住宅小區。我乘電梯來到4層,走到208室,再一次敲門。說真的,其實我根本不想去,但為了解開這一切的謎團,讓張文傑的冤魂安息,必須結束這一切。
這次來開門的是個足有六英尺高的大漢,濃密烏黑髮亮的頭髮,五官突出,眼神銳利,鼻樑堅挺,薄薄的嘴唇可以感受到一股這人是個狠角色的氣息。胳膊粗壯有力,身材勻稱,看得出此人經常鍛煉,身體健美,肌肉結實。
「你有什麼事?」
其實我根本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以及我為什麼來這,我只好說:「我叫張翼,想問一下張文傑的事——」話音剛落,我面前的這個強壯的男人便把他的拳頭舉起來,準備給我來個一加二。我學過一些拳擊格鬥技巧,見勢閃躲,然後來個低拳。這一拳打在那個男人的肚子上。男人後退了幾步。
「這麼說,你還是找上門來了。」他說道。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是張文傑後代的子嗣吧?事情過去這麼久,你還想糾纏?」
我頓時明白了,眼前的這個男人把我當成了張文傑後代的子嗣,來找他尋仇來了。那這個人就是——我知道了,他是王玉慶的兒子。「呵呵,正是。沒想到我能查到你這裡來吧。」
「你想幹什麼,說吧?」他惡狠狠地瞪著我。
「王玉慶在哪?他還活著,沒錯吧?」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因為,張文傑的鬼魂在50多年後來複仇了。你以為你父親可以逃掉嗎?」
「你怎麼找到我的?」
「是那件軍服引領我的,那件張文傑死去時穿的軍大衣,55式將校呢。開始是一些奇怪的響動,後來彷彿有人在低語,低語一些事情,最後變成了真正的人聲。現在我終於明白,它在低語什麼了,它在低語殺死這件衣服的主人還活著,也就是你父親,沒錯吧。」
「呵呵呵呵呵。你一定找過邱協潘了,那個老不死的,當年我父親在那場戰鬥中真應該把他也給斃了。」說完他便朝我衝來,先是一個左勾拳,我閃躲,然後打出一個右勾拳,沒打到。王玉慶的兒子朝我踢了一腳,正中我的腹部,我忍住疼痛,朝他的右腹部打去。王玉慶的兒子後退了幾步,然後壞笑著說:「你沒有辦法把我父親怎麼樣,你沒有證據,你不可能有證據證明是我父親殺了張文傑。這一切都會塵封到永遠。」
是的,他說得對,我沒有任何證據可以將王玉慶抓住。只有一個辦法,可以結束這罪惡的一切,那就是用張文傑的冤魂將他殺掉,陰陽兩隔,這又談何容易。我依然在和王玉慶兒子搏鬥,他被我一個前踢腿踢倒在地,而我摔倒在了他家門口。我掙扎著爬起來,跑進屋子,走到廚房,慌忙拉開抽屜,找到一把水果刀。就在這時,他向我撲來,我一個踉蹌,轉身便朝他的胳膊划了一刀。這一刀很重,刀刃深深劃入了皮膚組織,他呲著牙面目猙獰,看著流血不止的胳膊。然後順勢拿起廚房的一個鍋勺,準備與我再次搏鬥。就在這時,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發生了。王玉慶的兒子突然癱倒在地,四肢扭曲成一團,他伸出一隻手,然後咔嚓一下,我聽到骨頭被掰斷的聲音。彷彿有一個隱形的人在掰他的手。然後他的另一隻手和雙腳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掰斷。我看著這一幕,感到心驚肉跳。最後,他的腦袋慢慢扭轉,骨頭與肌肉組織分離,王玉慶兒子的腦袋被硬生生的掰轉了一百八十度,然後掉落在地面上。鮮血四濺,頓時染紅了廚房的地磚。
一個冷酷的聲音在我耳邊說:「時間不多了,別再浪費,去找王玉慶!」此刻,我還獃獃地站在那裡,望著王玉慶兒子無頭的屍體。「快……點!」一個拖長了的聲音說道。我緩過神來,急忙收拾了一下地面,然後關上門,倉惶逃出這棟大樓。逃到外面後,我感到頓時天昏地暗,我深深地清楚,我已陷入一個萬劫不復的深淵。
而且我忘記了一件重要的事:我的指紋留在了門把手上。
(二)
逃離那個小區後,我匆忙叫了一輛計程車。在車上,我驚魂未定,司機看了看我,問道:「你去哪?」而我也不知道接下來該去哪裡,便說:「先往前開。」這時,那個聲音又出現了:「去天辰鎮天辰東里4號樓2門202。」我一陣驚恐,渾身戰慄。我用顫抖地聲音將地址告訴了司機。司機在前面的路口將方向盤左打調頭,駛向那個地址。如果我沒猜錯,那就是王玉慶現在的住址。一切就要結束。
司機在馬路邊放下了我,我給了錢下車然後環顧四周。奇怪的是,周圍的場景事物我好像在哪裡見過。卻一時想不起來。聲音再次出現:「在前邊的路口右轉,你會看到一條街道,街道的盡頭一幢舊樓房。上去!」我依照聲音的指示,右轉進入了那條街道。我走在街道上,這時,我突然想過起了什麼,對了,沒錯!這條街道……是我夢裡的那條街道!只是夢境中這條街道與現實有所不同,現在親身走在這條街上,才感覺到一股真切的現實感。而不是夢裡怪異的非現實的感覺。我看了一下路牌,這是綺水街,往前面走就是天辰東里的老樓。夢裡的場景正在逐一變成現實。無需那個聲音的指示,我便清楚的知道我要去哪裡。我走進了那個漆黑的門洞,邁著殘破硬石頭鋪成的樓梯,來到了那扇門,那扇寫著202號的紅木房門前。我站立不動,等候那一聲指示。「敲門!」聲音果然傳來。我敲了敲門。不一會兒,便有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來開門。
我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這位老人,他大概五英尺10英寸高,戴著一副眼鏡。乾枯的軀幹,花白的頭髮還挺旺盛的長在他的頭上。歲月在他的臉上留下了痕迹,顯得格外滄桑。他穿著一件灰色襯衫,下身是條白色運動褲,腳上是一雙拖鞋。他問道:「是查煤氣的嗎?」我回答道:「你是……王玉慶吧?」老人的眼中頓時閃過一絲警惕。他懷疑地說:「你不是查煤氣的?」「呃,我不是。」「那你是誰,你想幹什麼?」我向他娓娓道來,講明了自我購買那件軍服到我來北京的這一系列事情。老人聽完後,說道:「你先進來吧。」於是我便進了這間屋子。這間屋子顯得格外冷清,找不到一絲居住過的痕迹,彷彿從沒有人在這裡住過一樣。這是一間兩居室的房間,用北京的話說,就叫偏單。客廳擺放著一張桌子,牆上掛著幾幅山水畫。其中一個卧室一塵不染,想必老人每天都去打掃。另一個卧室應該是老人居住的,床頭柜上放著一頂檯燈和一本書,是一本聖經。床單和床褥還有枕頭都收拾的乾淨整齊。桌上還有一張照片,是兩個人的合影,一男一女,想必是王玉慶和他妻子的合照。衛生間一樣乾淨整潔,廚房也是如此,一個籃子里放著今天剛買的蔬菜。看得出老人的生活很簡樸,沒什麼大的花銷。
「坐下吧,喝茶嗎?」老人示意我坐到客廳里的沙發上。然後他拿了兩個杯子,倒了兩杯茶,把其中一杯遞給我。「這是新泡的茉莉花茶,很好喝,嘗嘗吧。」
我抿了一口熱氣騰騰的茶,感到香味四溢。「很不錯,謝謝。」此刻,我是真無法將當年殺死張文傑的兇手和眼前這個老人聯繫在一起,他看上去是那麼忠厚,弱不禁風。
「小夥子,你知道嗎,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50多年了。」老人用滄桑的語氣說道。
「所以,當年在戰場殺死張文傑的人,就是您和柳海,對吧?」
「沒錯,當時我們的排遇到了美軍的埋伏,混亂之中,我心生一計,藉此機會除掉了張文傑。因為他老是說要告發我和柳海,要我們受到軍事處分,甚至槍斃。於是……我們便下手了。」
「您將這個秘密藏在心底50多年,我相信您的妻子不知道,但您的兒子知道,對吧?」
「是的,但他是無意間知道的。我沒有辦法,只好告訴他我當年犯下的罪行。我那個混賬兒子……」老人嘆了口氣,接著說:「他是我家的獨子,可是生下來就調皮搗蛋。上學不好好上,上到初中就輟學了,跟社會上的一幫流氓青年吃喝嫖賭,不務正業。我根本管不了他。每次他上門,除了要錢還是要錢。一開始我就給他,讓他去作。後來我就死也不給,他就開始打我。現在已經好幾年沒來往了。唉,也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老人說著眼眶有些濕潤了。而我不敢告訴他,我剛從您兒子的住所來,張文傑的鬼魂已經殺死了您的兒子……
「那您的老伴呢?」我問道。
「唉,死了,都走了快10年了吧。她是我這一生的摯愛,我這輩子最虧欠兩個人,她就是其中之一。」說到這裡,老人的眼淚滾落下蒼老的面頰。
「另一個人,我想,是張文傑吧?」
「沒錯,他是我第二個虧欠的人。對於殺死他這件事,我實在是……太……愧疚了。」
「於是您信了教,您相信主可以赦免您的罪過?」
「不……我從沒這麼想過。我信教只是為了想讓我的罪孽減輕一點,我不期望主的赦免,但我相信主的寬懷。我生了一個混蛋兒子,我殺死了自己並肩作戰的戰友。我最愛的妻子也離我而去。也許這都是報應吧。」說完老人便低頭陷入沉思之中,似乎是在追索那與老伴相處的快樂時光。
是啊,也許這都是報應吧。聽了眼前這個老人的敘述,我感到萬分的悵然。人的一生究竟會做多少錯事?而這些錯事又有多少可以彌補?也許,這些問題都沒有答案。錯了就要付出代價,這算是永恆的真理嗎?我感到懷疑。
我再次開了口:「您知道嗎,柳海已經死了。」
老人抬起頭看了看我,然後慘淡一笑,說:「癌症,對吧,他抽了太多的煙。」我點點頭。
「您考慮……嗯,去自首嗎?」
老人詫異地看著我:「怎麼自首?因為50年前的事情嗎?太久遠了,沒人願意去調查的。而且,證據早都不在了。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殺死一個人又如何呢?」是啊,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死一個人又如何?
到此,這件軍服背後的所有事情,我已經全部弄清楚了。可是這個結局,我真沒想到。我準備告辭了,謝過老人後便起身欲要離開。就在這時,門突然猛的一下關上了,窗戶也砰地一聲關上了。老人靜靜地坐在那裡,說道:「來吧,我知道你在這裡,來帶走我吧。」而我卻對著空氣說:「不要!張文傑,你沒看到嗎,這個老人已經懺悔了,他已經懺悔自己所做過的一切。看看他現在的生活,難道還不是在還債嗎?放手吧!」可是,我的呼喊沒有用。只聽廚房裡的刀具噼里啪啦的響著,忽然,老人雙腳離地,身子飄了起來,然後猛地被一股力量打到牆上。老人吐了口血,低著頭,彷彿已經死去。然後就像外國恐怖電影一樣,廚房裡的那些刀具唰唰唰的飛向老人,一刀刺入左胳膊,一刀刺入右胳膊,一刀刺入老人的雙腳。老人被釘在了牆上,就像基督教里的耶穌一樣受難。空氣中響起了一個來自地獄深處的聲音:「王玉慶!你的死期到了!信教?好,我就用這種方式,結束你罪惡的一生!」說完,只見飄在空中的最後一把刀刺入了老人的頸部,頓時鮮血噴濺。老人雙目圓睜,然後垂下了頭。死了。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麼做!」我聲嘶力竭地喊道。「張文傑,我知道你有冤恨,但事情已經這麼久了,你為什麼還不罷休!」可是,那個聲音沒有再傳來。彷彿它回歸到了屬於它的地方:地獄。
張文傑的大仇已報,只剩我一個人呆立在客廳里,面對著一具耶穌受難狀模樣的屍體,地上灑滿鮮血。我感到從未有過的迷茫。王玉慶和他的兒子都死了,被張文傑的鬼魂殺死了。可我呢,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難道警察會相信是惡鬼殺死了這對父子嗎?也許這一開始就是個錯?從我買了那件軍服開始,這一系列的事情,都不該發生嗎?我在王玉慶的家又停留了片刻,收拾一番後便邁著沉重的步子離開了。
等待我的,將是牢獄,甚或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