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北揚盛了飯出來, 招呼他們。
胡景鑠聽妹妹剛剛的意思,是想追靳北揚。
其實之前胡瑾瑤就有點想法了,就是還沒來得及有所行動, 靳北揚就準備出國了。
等他回來, 她又已經有了對象, 就消了念頭。
現在她分手了, 便死灰復燃了。
一邊是室友, 一邊是堂妹。
胡景鑠夾在中間, 不想兩邊都為難, 吃飯時打聽了句:「雲漾妹子呢?」
何青柏說:「菜也挺多的,要不打電話叫雲漾妹妹一起吃?」
雲漾:「!」
她手機還藏在沙發底下,她不記得自己開了免打擾沒。
在她正要找手機時,靳北揚開口了:「你閑得慌多喝點水。」
何青柏嗅出一絲不對勁的氣息:「你倆最近怎麼了?」
「我們一直就沒怎麼。」
他越這麼說,何青柏越肯定他是跟雲漾鬧彆扭了。
「男人嘛,做錯了就及時承認錯誤,就算沒錯, 你說兩句好話哄哄就沒事了。」
他苦口婆心。
靳北揚挑了下眉, 語氣譏嘲:「她放我鴿子在先, 又無緣無故消失,還要我去哄她?」
雲漾啃骨頭的動作一滯。
靳北揚生她氣了?
她天天陪著他, 忘了在他眼裡, 她這幾天都沒找他。
何青柏故意激他:「那你可得記住你今天說的話,千萬別主動聯繫她。」
雲漾這時正好鑽到沙發底下,給靳北揚發了一隻小狗跑來跑去的表情包。
一漾一漾喲:[我最近有事,沒去便利店,等你考完試,我就可以來找你啦。]
靳北揚手機在手邊, 他順勢掃了眼,目光停頓。
何青柏笑他:「雲漾啊?那麼有骨氣,別回啊。」
靳北揚撳滅手機。
桌上,胡瑾瑤時不時找話題,分寸拿捏得很到位,既不會讓靳北揚感到越界,也不至於乾巴。
主動,但不熱烈。
因而靳北揚應得也比較淡。
吃完飯,何青柏還想玩牌,靳北揚說:「我待會兒要去遛狗。」
他叫:「雲朵?」
雲漾從沙發下躥出來。
知道他性子淡,胡瑾瑤說:「那我們就不打擾了,多謝你今天的招待。」
靳北揚說:「慢走不送。」
他們走後,靳北揚把桌子收拾了下,窩在沙發玩手機。
雲漾困惑地眨眼,不是要出門嗎?
她跳到他身上,屏幕停留在和一個叫「禍害」的人的聊天界面。
禍害啊,那他一定是壞人。
雲漾一爪子拍上屏幕,朝靳北揚汪汪叫:不要理他!
他把她按在懷裡,「別鬧。」繼續看手機。
欸?
等等。
雲漾仔細看了下對方的頭像,微微睜大眼,這不是她嘛?
靳北揚打著字:什麼事,忙這麼久?
遲遲沒發送,長按刪除鍵,全刪了。
重新打:我下個星期就考完放假了。
又刪了。
他刪刪打打的,幹嗎呢?
雲漾扒拉了下他的手,靳北揚揉了下她的小腦袋,問她:「你要是看得懂的話,你說她突然發一句這個是什麼意思?」
啊?
雲漾又看了看自己的消息,不就是解釋她為什麼消失嗎?
靳北揚說:「她憑什麼想來找我就來找我,她哪裡的自信,覺得我會等她?」
雲漾:「嗷嗚。」
那到底是要她找他,還是不要她找他呢?
她在心裡老成地嘆了口氣,人類的心思真難猜呀。
手機進來個電話。
杜貞韻。
雲漾見他看到來電人名字時臉色微變,不禁想,是他討厭的人嗎?
靳北揚緩了兩秒,似乎在做心理準備,然後接通。
對面先開口,連句寒暄也沒有,直奔主題:「今年過年,我和你爸不回去了,給你卡里轉了五萬,寒假出去玩玩。」
五萬,單位是美元。
他們何止今年不回國,與祖國闊別的時間已經久到,對國內大學生的生活水平一無所知。
何青柏以為他們對他大方,實際上,除了錢,他們什麼也給不了他。
靳北揚沒什麼情緒地說:「好,我知道了。」
杜貞韻又問:「最近在期末考試?」
他「嗯」了聲。
「學習累不累?」
「還行。」
杜貞韻瑣碎而空泛地念叨著:「學習之餘,也要注意勞逸結合,別累壞身體。」
靳北揚沒了耐心:「您還是別沒話找話了,耽誤您賺錢的時間。」
杜貞韻氣惱道:「好不容易抽空,想跟你聊聊天,你非得一副刺人的口吻嗎?」
「先告訴我回不來,給我打錢,然後問學習,問身體,十年如一日的流程,你不膩我都膩了。」
「靳北揚,你怎麼跟媽媽說話的?你要是嫌我們對你關心太少,我們當初讓你出國,你為什麼不願意?」
靳北揚「呵」了聲:「我去那邊,不是當『小四』,插足你們一家三口,招人厭煩么。」
杜貞韻一噎,然後找回理智,訓斥他:「那是你親弟弟!我們是一家人!」
靳北揚淡淡反問:「是嗎?我以為你們早就忘了你們還有一個兒子。」
杜貞韻氣得氣息不穩:「就算我們再不是,也從沒短過你一分錢,是你的父母,你也不該這麼說話。」
他們在國外生了二胎,忙於工作,忙於養育孩子,近幾年,對靳北揚的關心愈發少。
他出國交換,也是特意避開了他們所在的美國,去的英國。
當然,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那所學校機械工程專業世界排名很靠前。
親弟弟,對他來說,跟陌生人相差不多。
靳北揚沒有那麼多的心力,既要修復和父母的關係,又要新建和弟弟的兄弟情。
所以他選擇了逃避。
他無意多費口舌:「您還有事嗎?如果沒有別的事的話,我得去複習了。」
杜貞韻穩了穩心緒,盡量心平氣和地說:「你明年畢業了,什麼打算?要是想來美國留學,我給你辦手續,我記得你成績很好,申所藤校問題應該不大。」
「姨媽他們年紀大了,身體不好,希望自家人接班,我早點熟悉,也能早點接手。」
杜貞韻說:「也不差這一年兩年的。」
靳北揚說:「我是想儘快獨立,擺脫你們。」
當然,錢打過來,也沒有不要的道理。
誰會嫌錢多?
他是做給自己看的,彷彿只要他能獨立賺一分錢,就能多一分和父母叫板的底氣。
他們不給他愛,他不會巴巴地去討;若是哪天錢也不給了,他也不會讓自己淪落到孤立無援的地步。
杜貞韻被他氣得不輕,把電話掛了。
靳北揚也徹底沒了心情,握著手機的手垂到一旁,另條胳膊擋在眼睛上。
今天怎麼覺得天花板的吊燈這麼刺眼?
懷裡的小狗舔了舔他的臉。
她沒什麼份量,一隻手掌就可以托起,柔軟的毛髮搔撓著他的皮膚,舌頭舔得他半邊臉全是口水。
她「嗷嗷」地叫喚。
靳北揚聽不懂她想表達什麼,但莫名覺得,她是在安慰他。
她知道他在難過。
明知道狗不懂人類的感情,怎麼可能安慰他,可人脆弱的時候,總需要一些慰藉。
所以他選擇相信。
眼眶有些熱,靳北揚抱緊她,閉著眼,鼻尖蹭了蹭她的。
雲漾忽然掙脫他,跳到茶几上,扒拉著抽紙盒,叼出一張紙。
靳北揚說:「我沒哭。」
他已經不記得哭是什麼感覺了。
她爪子和牙並用,撕咬著紙巾,搖頭晃腦的,掉了一地紙屑,然後把咬完的紙放到他腿上。
他拎起一看,是顆歪歪扭扭的心。
「嗷嗷。」
靳北揚真的有點懵了。
他舉起她,在半空中晃了晃她的身子,半開玩笑地說:「小雲朵,你不會成精了吧?」
被他誤打誤撞說中,雲漾一僵,揮了揮爪子,還是裝傻。
靳北揚呼出口悶氣:「反正謝謝你。」
在小狗面前,有很多無法與人說的話有了發泄的出口。
「他們剛出國的時候,我經常鬧著要他們打電話、打視頻給我,可往往講不了幾句話。有那麼多人和事比我重要。失望攢多了,慢慢的,就變成我等著他們找我。再後來,我也不期待他們的電話了。
「他們有了第二個孩子,比我小十三歲。我高考那年,他們原本答應回來陪我過年,因為弟弟發燒,不宜長途奔波,說回不成,他們給我匯了一筆錢作為賠償。」
沒過多久,他撿到了她。
也得多虧父母慷慨,否則,一個高三生哪有那麼多零花錢救她。
但也因為父母撒手不管,把他丟給別人,他才沒能開口提收養她。
那幾個月,大概是他近些年最開心的一段日子。
心裡有了牽掛,總盼著早點回家去看她,哪怕只能和她待幾分鐘。
小狗不會問他成績,在他想見她時,她就會出現,沖他搖尾巴,露肚皮。
甚至有幾次,把別人喂她的火腿腸留下來給他,讓他哭笑不得。
每每靳北揚要走,她就跟在他後面,跟他到單元樓門口,再目送他進去。
後來,學校在晚自習結束後又加設了補習,放學太晚,姨夫每天接他,他就沒機會去見她了。
姨夫認為,臨近高考的關鍵時期,他不應該把精力分散在逗貓遛狗的事上。
但他還是會偷偷地去見她。
只有和她在一起時,他才能從堆成山的試卷中獲得片刻喘息,能感受到自己是個有思想有感情的活人。
靳北揚說:「謝謝你,陪我渡過了那段本該很難熬的日子。」
雲漾聽得有點暈暈乎乎的。
她從來不知道,原來她在他的人生里,也起了重要作用。
他把她從下水道救上來,而她,也曾將他從死寂的海里托起。
她很高興,因為自己曾讓他開心過。
繼而又有點失落,恩還沒報完,欠他的反倒越來越多了。他對她太好了。
她得回去,幫他找個女朋友,填補他內心的空缺。
那個胡瑾瑤就是不錯的人選。她很漂亮,身上香香的,而且她也喜歡靳北揚。
雲漾如是想。
她希望靳北揚幸福,就像她因為他而感到幸福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