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朗站在路邊,指間夾著一隻點燃的煙,無法確定是偶然遇到,還是特意蹲她。
他眼神陰惻惻的,如一把淬著劇毒的匕首,反射著寒光。
雲漾不由得攥緊了手機,手指顫抖著點了幾下。
王朗碾滅了煙頭,提步朝她走過來。
她倒退著,心裡不停祈禱,快接電話,快接電話。
「喂?」
雲漾正要開口,肩膀被一隻手搭住。
她心猛地一提,下意識回頭,男生手裡拿著一隻顯示通話中的手機。
腦海里繃緊的弦驟然一松。
靳北揚問:「打電話給我幹嗎?」
雲漾餘光瞥到王朗似乎咬了咬牙,朝別的方向去了。
妖精管理法有規定,妖精不能傷害人類。
靳北揚的出現讓他忌憚了。
靳北揚也注意到了王朗,若有所思。
通話被掛斷,雲漾方如夢初醒,說:「點、點錯了,你怎麼出來了?」
「去便利店買點東西。」
「噢,我今晚正好要值夜班,我跟你一起去吧。」
現在在櫃檯後的,是一個叫卓婭靜的女生,二十齣頭,方圓臉,萬年不變的馬尾。
見雲漾和靳北揚一塊兒進來,等靳北揚去挑選東西,卓婭靜拉住雲漾,小聲問:「這帥哥你認識?」
雲漾點頭。
「他有女朋友嗎?男朋友呢?」
雲漾想想:「他應該是單身……吧。」
靳北揚性格冷清,會和人熟絡地打招呼,但大多時候,他傾向於獨來獨往。
在她的印象里,他沒有關係很親近的。
卓婭靜見到過他好多次了,幾次想找他要微信,奈何他正眼也不給一個。
太高嶺之花了,她不敢開口。
卓婭靜握住雲漾的手,掌心裡分泌出的冷汗也傳遞給她,懇切道:「待會兒你幫幫我,好不好?」
雲漾想說他也不是很待見她,未必幫得上忙,萬一適得其反就遭了。
奈何不懂拒絕,只好應了。
靳北揚也不知道自己需要買什麼東西,反正就是鬼迷心竅地出來了,可要是什麼都不買,豈不更奇怪。
他隨便挑了幾樣,拿著去結賬。
卓婭靜說:「一共65塊8。」
靳北揚點開付款碼。
卓婭靜在櫃檯後扯了扯雲漾。
雲漾喊他:「靳北揚。」
他這才抬頭。
卓婭靜緊張得幾乎結巴:「那、那個,請問可以加下你微信嗎?」
靳北揚幾不可見地壓了壓眉心,瞥了眼旁觀的雲漾。
考察他應付女生要微信時的反應?
他淡聲說:「不好意思,我不加不相熟的人。」
欸?
雲漾懵了下,那他怎麼同意加她?
哦,可能是因為當時她說要還錢。
畢竟賺錢不易。
辛辛苦苦打工的雲漾非常能感同身受。
卓婭靜面露局促,求助地望向雲漾。
雲漾左右為難,靳北揚都拒絕了,她也摸不清他的喜怒,該怎麼說啊?
靳北揚見狀,心下瞭然,沒說什麼,把二維碼遞過去。
卓婭靜連忙掃上添加,他也很快通過了。
他走後,卓婭靜興奮地抱住雲漾,「太感謝你了。」
雲漾茫然,她有起到作用嗎?
但卓婭靜的高興傳染給了她,她想,正是因為靳北揚好,卓婭靜才想和他交朋友。
第二天早上,雲漾交了班,恰巧碰到靳雲揚要去學校。
「你今天考試還是複習啊?」
「處理點事。」
「噢。」雲漾蹦蹦跳跳地跟在他後面,「那我等你。」
靳北揚原以為,自己的忍耐度在最近雲漾的糾纏下已經提高了,直到昨晚加上卓婭靜。
她其實也就是誇他穿搭,問他平時喜歡做什麼之類,然後道晚安,早安,再和他聊吃的東西,由此延伸話題。
追人么,無非就那麼些套路。
但靳北揚每天要回覆的消息已經夠多了,他懶得進入這種從試探發展到曖昧的聊天流程中,於是直接了當地說了。
對方也有眼力見兒,知道他是看在雲漾的面子上才加她。
何況,他給對方留足了面子,只說是他自己的問題,不至於讓對方下來不來台階。
今天見到雲漾,感覺又全然不同。
正常人追求,通常會想到先了解對方的喜好,同時展示自己,以期彼此產生靈魂聯結。
雲漾不是。
她是一股腦地把她認為好的東西送給你,又打著「只要遠遠地看著你就好」的旗號,明目張胆地黏著你,並不需要你回饋太多情緒價值。
像……黏人的小狗。
靳北揚忽然意識到,雲漾這種方式更可怕,潤物無聲地讓他習慣她的存在。
就像現在。
她只是乖乖地跟著他,不攀談,不騷擾,大眼睛轉來轉去的,偶然和他的視線對上,她就彎彎眼沖他笑,鮮活明亮像是這個世上沒有任何東西值得她憂愁,她的人生主線任務就是享受開心。
坦然地說,靳北揚有些忌妒她這份天賦。
是的,天賦。
不被世俗牽絆,壞情緒如流水,輕易地流走,大浪淘沙般,只留下璀璨的金子,是種與生俱來的天賦。
-
靳北揚進了學院樓,雲漾蹲在草叢邊和小麻雀聊天。
小麻雀抱怨:「見色忘友的臭狗。」
「我是要打工賺錢啦,你喜歡吃什麼?下次我給你帶。」
小麻雀幽幽嘆了口氣:「下次你可能就看不到我了。」
雲漾問:「你是要去哪裡嗎?」
「我們習慣生活在這一片區域,通常不會遷徙的。」
「那為什麼見不到你了?」
小麻雀抖了抖尾巴上的羽毛,「我感覺我的生命快到盡頭了。」
它對此沒有什麼哀傷的情緒,只是平淡地敘述。
倒是雲漾眼裡頃刻間冒出了淚花,哽咽著說:「小麻雀,你這麼快就要離開了嗎?」
小麻雀跳近,啄啄她的手指尖,「喂,你可別哭啊。」
雲漾抹了抹眼淚。
「我活得已經算很久了,畢竟學校內我們幾乎沒有天敵,就是夏天人類噴洒殺蟲劑嗆死了。」
「那你為什麼不考妖精社會化資格呢?」
成為妖精,壽命也會延長。
小麻雀說:「人類有句諺語叫『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即便變成人,還是要想盡辦法生活,各有各的煩惱,我還是更喜歡當下。雖然我才活了幾年,但每天在校園裡覓覓食,聽聽八卦,也挺有意思的。我還認識了你這隻小笨狗呢。」
雲漾難過得無心計較它說她小笨狗,將它捧在手心裡,問:「大概什麼時候?」
「就這幾天吧。」
小麻雀又問:「你能看在我幫你找靳北揚的份上,幫我個忙嗎?」
「嗯,你說。」
「我不想被烏鴉吃掉,到時候你能把我埋在土裡嗎?」
雲漾吸了吸鼻子,更難過了,強忍著眼淚說:「好。」
小麻雀定定地望著她,「謝謝你,雲漾,我會記住你的。」
它飛走了,和它的麻雀夥伴匯合,轉眼便沒了影。
三樓,老師辦公室的窗戶正對著一片草叢。
靳北揚不經意望下一瞥,看見雲漾的身影。
她似乎在和一隻麻雀……說話?
怎麼說著說著還哭了?
真是一個經常叫人感到意外的女生。
處理完,靳北揚出來,正想朝雲漾走過去,沒想到被人先一步攔截。
「雲漾!」
秦治背著書包大步跑過來。
雲漾詫異:「好巧啊,你怎麼也在霖大?」
「我就是霖大的啊,」他指指不遠處的經管樓,「我是工商管理系大二的,平時課不多,我就到便利店兼職。」
雲漾笑說:「那你跟靳北揚是一屆的誒。」
秦治有點不爽,怎麼什麼都能扯到他身上去?動不動就靳北揚、靳北揚。
雖然看得出,她對他不是男女之情,但誰也不會希望,總從喜歡的女生口中聽到別的男人的名字。
靳北揚也很不爽,不是在追他嗎,幹嗎對別的男生笑得這麼漂亮?能不能專一一點?
還是說這麼快就移情別戀了?
秦治正了正色,「昨晚你……」
他想問她看完電影就走,是有什麼緊要事,話都沒來得及說完。
雲漾感受到靳北揚的氣息,歡悅地蹦起來,「靳北揚!」
秦治轉過頭,這才看見數步開外,單肩背著一隻黑色Longchamp包的男生。
無論是樣貌、身量,還是氣質,都是人群中突出的一類。
靳北揚走過去,沖秦治略頷了下首,純禮節性的,表情看不大出客氣。
勾了下雲漾的胳膊,將她調轉方向,淡聲說:「走了。」
雲漾扭過上半身,朝秦治揮手,「我走啦,拜拜。」
靳北揚無聲磨了磨後牙槽。
臨近中午,何青柏發消息問靳北揚:[在哪兒?]
Bion:[圖書館。]
何青柏:[嘖,要不要這麼卷?回回第一都是你,能不能給第二名一點機會?]
Bion:[有屁放。]
何青柏:[中午去吃烤肉嗎?]
何青柏用他的實際行動貫徹「食色性也」,戀愛談得轟轟烈烈,吃也吃得日漸腰圓。
上次烤魚也是他拉靳北揚和胡景鑠去的。
有點錢全用來給那張嘴上供了,一到月底就得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靳北揚撕了張便簽,寫著:想吃烤肉嗎?
放到又睡著的雲漾跟前,用筆尾戳了戳她的臉。
她睡眼朦朧,揉了揉,看清字樣,點頭如啄米。
靳北揚繼續寫:還有我兩個室友,可以?
雲漾依然點頭。
靳北揚便回何青柏:[加個人。]
何青柏:[你「女朋友」是吧,明白。]
Bion:[你到時別亂說話。]
何青柏:[咋的,還有偶像包袱,怕我抖落出點你的黑歷史出來,讓你在妹子面前人設崩塌?]
靳北揚懶得跟他啰嗦。
Bion:[我請客。]
何青柏見風使舵得迅速:[收到!謹遵上官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