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在三樓, 周清辭走在前頭,沒搭電梯,選擇步行。
紀淮明跟在後面, 低著頭一步一步往下,默不作聲。
出了單元樓,周清辭回頭瞅他, 極輕地笑了聲,戲謔道:「怎麼?好歹也幫你三回了,不謝謝我?」
紀淮明這才把腦袋抬起來,一頓一頓地吐出兩個字:「謝,謝。」
周清辭笑得更歡,揶揄卻沒少:「害怕了?剛騙人的時候聲兒不是挺大。」
紀淮明又低下頭。
周清辭「嘖」一聲:「快栽地上了。」
紀淮明:「……」
御景小區到延大,十分鐘車程。
但周清辭沒在那兒停,直直開過去,一拐彎, 停在了奶茶店門口。
紀淮明睜圓了眼看他:「你怎麼知道我要來這兒?」
周清辭掛了停車檔, 解開安全帶, 評價:「你撒謊的技術和你姐一樣差勁。」
說完,他開車門準備下去,紀淮明攔住他:「我自己走就行了, 謝謝。」
「不是送你。」他扭頭看來,目光沉凝,「是陪你進去辭職。」
紀淮明面上一愣:「我、我沒有要辭職。」
「必須辭。」他很堅定,同時把話說明,「在清楚你的身體情況後,我沒再打算幫你,剛剛是最後一次。」
「奶茶店的活不重, 我可以承受。」紀淮明試圖說服他,「每天只干六個小時,我做了半個月基本已經適應了。」
「你剛剛看到你姐多擔心你了嗎?」周清辭重新把車門關上,一臉嚴肅,「你這顆心有多來之不易你比我清楚,你姐和你母親花費多少精力吃過多少苦,你自然也看得比我多,從你心臟移植的那一刻起,這顆心就已經不是你一個人的。」
「我知道,我只是想減輕我姐的負擔,兼職供自己開銷。」
「那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你出了什麼事,會加重她原有的負擔,甚至從前的努力都有可能白費?」
「我……」
「你瞞著你姐,自然是清楚她知道真相後會生氣,既明知後果,又為什麼要去觸碰?如果目的是為了減輕你姐的負擔,那你立刻馬上把工作辭了,養好自己的身體,多休息少勞作。只有你和你母親健康,她才不會有後顧之憂。」
他義正辭嚴,不容反駁:「前兩天送外賣只是灑了奶茶,過幾天有可能就是半途病發,意外的事誰也說不準,能安然度過一回,並不代表次次都能逢凶化吉。你可以說我道德綁架,但你的身體狀況不允許你冒任何一次險,也容不得你存有半分的僥倖!」
紀淮明怔怔地望著他許久,張了張口,最終無話可說。
輕吐一口氣,他反被他勸服了:「我知道了。」
他的退讓比想像中要快,周清辭眉目舒展,放輕了語氣,拍拍他:「下車吧,我幫你和老闆說。」
……
得知紀淮明的病症,老闆嚇得臉色鐵青,一口答應了辭職,連這半月的工資都結得爽快。
走出奶茶店,看著微信到賬的一筆薪資,紀淮明徹底如釋重負:「謝謝你,是我考慮不全,我感覺現在心裡輕鬆多了。」
「輕鬆了就行。」周清辭笑,向他承諾,「這事你知我知,我不會說。」
紀淮明又是一聲謝。
周清辭拉車門:「送你回學校。」
上了車,系好安全帶,紀淮明盯著他的臉,忽然問:「你是我姐大學時候的男朋友嗎?」
周清辭打著方向盤,反問他:「怎麼,你之前見過我?」
紀淮明搖頭:「人沒見過,但是前兩年看過照片。」
那年搬新的出租屋,幫紀如真收拾東西的時候,無意發現他們的合照。
照片里的男人英俊高大,所以他印象深刻。
「你們為什麼分手啊?」紀淮明問。
車內有一陣默然。
「吵架吧。」
這是周清辭唯一能給出的回答,因為他也說不清他們分手的真正原因。明明說了各自冷靜,結果第二天回到出租屋,她的東西都已經被搬空,緊接著便是分手、拉黑,鐵了心的要和他斷絕關係。
一切都太突然。
紀淮明直截了當:「那你對她這麼好,是不是想重新追回她,跟她和好啊?」
周清辭扯了下嘴角,笑得苦澀:「我想有什麼用,你姐她不想。」
紀淮明眉目低垂,語氣忽地落寞:「其實我能理解她的做法……」
周清辭瞥去一眼,在等他接下去的話。
沉吟片刻,紀淮明嘆了聲氣,問他:「你覺不覺得我姐變了很多?」
周清辭默了會兒,如實道:「從前更坦率些。」
「何止是坦率,從前她開朗快樂,什麼煩惱也沒有。這幾年她承受的事比我要多得多了。」紀淮明仔細回憶著,「大學畢業,明明是件開心的事,我們全家都準備好提前一天飛去京淮參加她的畢業典禮,給她驚喜,結果要出發的那天早上,我爸被我媽撞破出軌,而他和小三生的小孩,已經有十歲。」
「街上一通大鬧後,我爸提了離婚,我媽不同意,在家又是翻天覆地的吵,去京淮的計畫被迫取消,第二天,我爸就一聲不吭地跑了,帶走了所有積蓄,只留了房子。為了不影響我姐的畢業典禮,我到那天中午才給她打的電話。」
聽到這裡,周清辭目光一震:「你說的這些事,她是在畢業那天得知的?」
「對,她當天下午就趕回了黎州,我也是那天突發心臟病……」
周清辭握著方向盤的手不由得收緊。
所以她突然要分手,可能並不全因為是他執意要帶她去美國。
「延川的醫療更好,為了我的病,我姐賣了黎州的房子,帶著我和我媽搬來了延川,住院治療,租房,日常開銷再到後來的移植手術,全都需要錢,房子賣得錢不多,我們只好借貸……為了能早點還清債務,我姐白天去跑新娘跟妝,夜裡就去酒吧洗杯子做學徒,一天基本只睡三四個小時。」
「我媽總說我姐又倔又要強,找到了條件好的男朋友,明明可以結婚靠彩禮還債,她卻非要自己吃苦打工。可其實,我姐只是憂慮的事情太多了,不想再徒增新的煩惱,她那麼獨立又聰明,只是想過自己選擇的生活,只要有能力,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就不願受制於人,我媽卻從來都不懂。」
說著說著,紀淮明有幾分煩躁,「前段時間她還因為我姐和清允哥分手跟tຊ我姐吵架離家出走,我真的不明白,她到底在固執什麼,我姐明明已經夠難了!」
「「我想要的是我自己的選擇,而不是別人甚至是你,幫我選擇!」」
腦子裡響起她當年說過的話,像是混沌思緒里猛地撕開一道光,周清辭忽然就全懂了,連指尖都跟著微微發僵。
談話太過投入,車子兩度在學校大門開過頭。
這會兒總算抵達,周清辭緩緩剎住了車,神思還未徹底回籠,喃喃低語著:「大概是太過在意,在意到一時忽略了她的感受……」
如他自己,滿腦子只想著佔有她,和她複合,卻從來沒有尊重她的想法,也沒顧及她的顧慮。
反而一步步將她逼得越來越遠。
紀淮明沉沉地嘆息一聲,平復了情緒,看著他由衷道:「我能感覺出來,我姐很在意你,和你說這些,不是想你同情她。雖然我希望你們可以和好,但如果她真的不願意,我也更希望你可以理解她尊重她的選擇,不要逼得她太緊。」
「咔噠」一聲,副座的車門被按開,紀淮明輕輕一推,正欲下去,周清辭忽然說:「謝謝。」
紀淮明不明所以,笑了聲:「我要謝謝你才對。我以後不騙我姐了。」
兜里的手機這時響起,紀淮明猜是紀如真來電,一看果然沒錯,接起來:「喂,姐,我到學校了。剛到。」
紀如真:「怎麼半小時才到?」
紀淮明想起剛剛辭職的小插曲,忙編了個理由:「堵車呢,清辭哥不太識路,開錯道了。」
他推開門,一腳跨下車,和周清辭揮手道別後,帶上了門。
紀如真語氣兩分彆扭:「叫那麼親熱,很熟嗎?」
辭了職,不必藏掖,紀淮明一身坦蕩,心情也暢快:「挺聊得來的,他人蠻好。」
紀如真默了會兒,難得吐露真言:「嗯,是,特好。」
-
劇組休息是周清辭胡謅,取景也不在延大,而是在延大三公里外的小廣場。
送完紀淮明,他便趕回片場。
到了那兒,劇組剛結束午休不久,正要開拍。
周清辭過去接手工作,半途被正在補妝的項其琛叫住:「跑哪兒去了?不是說好中午一塊兒吃飯,順便錄兩句詞?」
周清辭停步,張口正要應聲,一旁過來的吳游先道:「我猜是為愛瘋狂去了。」
周清辭一個反手警告。
項其琛瞭然地抬了抬眉:「怪不得放我鴿子。」
「少廢話,明晚再補。」周清辭還沒從剛剛情緒中緩過神,心煩意亂地朝吳游伸手,「耳機給我。」
「明晚?」項其琛滯了滯,微微擰眉,「明晚不是沈老師進組的歡迎會?還是我記錯了?」
「沒記錯。」吳游肯定道,「是明晚。」
周清辭沒什麼耐心地「嘖」了一聲:「那一會兒收工了錄。」
……
晚上給項其琛補錄完回到酒店,已經十點多。
洗過澡躺下床,周清辭又心緒紛亂,翻湧不息。
打開手機微信,有半個多月沒和紀如真消息往來,她的頭像被頂到最底下。
周清辭往下拉找到她,率先點到聊天后台,設置了置頂。
緊接著點進了她的朋友圈。
界面顯示:朋友僅展示最近半年的朋友圈。
自從微信被她從黑名單放出來後,沒見她分享過一條日常。
明明從前的她,是幾乎一天一條動態。
放空了有一陣,周清辭急於要個肯定的答案,終是忍不住,給岑越撥了通電話。
……
這個點收到周清辭來電,岑越倒是有點意外,接通後問他:「咋了這麼晚?」
梁楓八卦的耳朵湊過去,聽見周清辭說:「你老婆睡了沒?」
貼著電話的兩人相對一視,岑越打開了免提:「還沒呢?找她有事?」
周清辭默了片刻,語氣幾分懇切:「能不能幫我問問她,知不知道紀如真不想和好的具體原因?」
岑越目光斜向梁楓,無聲問:「知道嗎?」
梁楓啃起了指甲,在深思,要不要告知。
通話沉默了好長一陣,沒等來回答,周清辭不多勉強,打算作罷:「不方便說的話就算了,沒事,你們早點休息。」
「她說她給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最後一刻,梁楓到底還是給了回答,「具體什麼生活,你自己心裡清楚。別太強求她了。」
話落,她掛了電話。
不管怎樣,她都希望周清辭能清楚紀如真的想法。如果有誤會,兩個人能就此解開最好;若是並非誤會,那讓周清辭徹底死心倒也未嘗不是件壞事。
岑越一臉好奇:「周清辭想要什麼樣的生活?」
梁楓避而不答,掀了被子鑽進去:「睡覺。」
岑越:「?」
作者有話說:
周總想通了,真真還沒有,給她點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