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 江不渡在濃郁的藥味中恢複意識。
他睜開眼,眸中血色未退,看到床邊站著的烏漆, 抬手按了按心口,還隱隱作痛。
「烏漆」聲音有著久未出聲的嘶啞。
聽到他的聲音,烏漆立刻回神, 垂首響應,「殿下,我在。」
「我睡了多長時間?」
「五日。」烏漆回答。
五日……
江不渡微微思忖了一下,坐起身,「清長那邊怎麼樣了?」
「清長先生已攻入地牢,將關押的孕婦盡數救出,魔尊屍體也已扣押,江勸潰敗,目前不知所蹤, 正在全力逮捕。」
「只捕不殺。」江不渡臉色依舊蒼白, 一雙黑眸卻格外深沉, 聲音低緩,「我要活的。」
烏漆頷首,「是, 我這就去告知清長先生。」
話落,烏漆拱手要走,突然聽到床榻上傳來一道聲音。
「等等。」江不渡靠在床頭,微微合眸,「慕昭怎麼樣了?」
「慕小姐……」烏漆猶豫了一下,「慕小姐早已醒來,她在殿下昏睡之時來探望過您一次, 未曾多言,只留下了一封信……就離開了。」
江不渡依舊閉著眼睛,垂在床側的手曲指叩了叩床榻,似有催促之意。
烏漆立刻明白,從胸口拿出一封信,向前幾步,雙手遞上。
沒一會兒,信被抽走。
他微微抬眸,就見江不渡已打開信件,面無表情的盯著上面寫的內容,持信的手不知為何有些細微的顫抖。
信上字跡工整,語氣卻疏離、恭謙的駭人:
[江道友:
此番救命之恩,慕昭謹記,他日定當償還。此前種種,皆是我強求於人,以同心契尤甚,我深知逾越過甚,誤會難解,因此不敢再擾。自此一別,我便啟程回往凡間,尋求早日解契之法。此次一別,不知何日再見,望君安康。]
不知何日再見……
江不渡盯著那幾行字,良久,低低地笑了一聲。
他為了救她,翻遍了整個魔都鬼市,幾乎賠上半條性命,換來的就是這幾個字?
烏漆不敢出聲,安靜的站在一旁,低頭待命。
江不渡緩緩收緊手,平滑的信紙在指間慢慢變皺,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半晌,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床幃中探出,手腕一轉,一個紙球突兀的從他手中扔出。
烏漆的目光不自覺隨著紙團而去,直到滾到門檻前緩緩停下,才不動聲色收回視線。
「她那三個丫鬟還在?」
突然聽到這個問題,烏漆腦袋卡頓了一下,反應過來他說的是雙兒三人,才道:「已搬離客棧,下落暫且不知。」
「查。」
聽到他陰沉的聲音,烏漆領命,拱手退下。
聽到烏漆漸遠的腳步聲,江不渡捂住胸口,眉頭皺緊,強壓下翻湧的內息,喉中一時腥甜難忍。
不一會兒,一道黑紅魔紋漸漸攀上頸側,隱有攀爬之相。
下瞬,剛有癒合之色的內脈再度傳來撕裂般的劇痛,體內兩股氣力瞬間失衡,冷熱交織。
江不渡死死咬著牙,短短几秒鐘,額頭便滿汗珠,一路順著臉頰流到下頜,雙手不自覺攥緊被角,骨節用力到咯咯作響。
不知過了多久,遍布全身的魔紋漸漸消失,江不渡緩緩閉上眼睛,睫毛上不知何時掛了薄薄一層霜雪,就連雙手之上也布滿銀霜。
整個床榻,此時散發著絲絲冷氣,如墜冰窖。
五日的調息,算是白費了。
江不渡再次陷入沉睡。
——
魔都城外,慕昭遠遠見著一輛熟悉的馬車向她這個方向駛來,立刻等不及,提裙跑過去。
還未跑到車前,便聽見一聲叫喊。
「小姐!」
聽到鹿竹幽怨的聲音,慕昭忍不住笑了一聲,緩緩停下腳步,胸口微喘。
車內同樣聽到鹿竹的叫喊,一隻纖細的手迫不及待推開車門,看到幾米遠站著的慕昭,溫婉的婦人頓時喜笑顏開。
「昭兒!」
「娘!」慕昭快走幾步,來到車前,抬手扶著沈青晚。
鹿竹見慕昭牽著沈青晚下車,一時有些氣惱,「小姐,你做什麼搶我的活兒!」
慕昭眉眼帶笑,攙過下車的沈青晚,掃了她一眼,又抬手示意剛走出車慕淮川,「爹。」
「去去去,」慕淮川擺手推開她伸到眼前的手,斂袍下車,一陣失笑,「爹還沒老到需要你攙的地步。」
夫妻倆都已下車,慕昭嘆了口氣,繼續抬手,「鹿竹小姐,賞臉下來吧。」
見狀,鹿竹撇了撇嘴,眼眶裡忍不住開始蓄淚,「小姐,你怎麼能拋下我自己走呢!」
聽到她算舊賬,沈青晚摸了摸慕昭的頭,語氣中雖有感慨但更多的卻是調侃,「鹿竹知道你自己來魔都不帶她,在家裡哭了好長時間,眼睛都快哭瞎了。」
「夫人……」鹿竹被調侃的有些臉紅。
「行了。」慕昭神色微收,聲音重了一些,「趕緊下來。」
鹿竹眼眶裡的淚珠還未收起,聞聲立刻誒了一聲,動作麻利的下了馬車,老實的站在她身邊。
家人相見,慕昭並未帶他們回到魔都,而是去了臨近魔都的凡人城池。
臨滄城,一家餐館內。
剛進包廂,沈青晚就迫不及待的拉著慕昭的手,「這段時間在魔都過得怎麼樣,看著倒是瘦了不少,是吃不慣嗎?也是,畢竟不比家中,吃不慣也再正常不過。」
「何止是吃不慣……」慕昭總算能倒倒苦水,便一個勁兒的吐槽魔都的吃食有多難以下咽。
聽著她繪聲繪色的描述,慕淮川忍不住捋胡笑了一聲,「我兒也算見過世面了。」
沈青晚睨了他一眼,「這叫什麼世面,這叫受苦。」
慕淮川應了一聲,慈眉善目的看向慕昭,「好好好,這下苦也受了,是不是該跟著爹娘一起回家了?老是待在魔界像什麼話。」
「回家……」慕昭肩膀微塌,嘆了口氣。
見她一聽回家,立馬打蔫,沈青晚忍不住拿手中的筷子敲她,「什麼意思,難不成連家都不想回了?」
慕昭捂了捂腦袋,幽怨的看了眼沈青晚,「娘,我又沒說不回去,我當然也想回去,可是……」
見她欲言又止,沈青晚又要拿起筷子躍躍欲試。
慕昭立刻抱起椅子往慕淮川旁邊挪了挪,慕淮川眉眼笑意難掩,「晚兒。」
沈青晚瞥了他一眼,「你就護著吧,早晚一天有你哭的。」
「我哭什麼?」慕淮川拿起筷子給她夾了塊燜筍,「我女兒出落得亭亭玉立,靈心慧性的,將來在找一個門當戶對的夫家,我睡覺都能笑醒。」
「爹,你們說哪去了。」慕昭忍不住打斷,繼續回歸正題,「我是很想回家不假,但是我在魔都欠了一千萬魔石的外債,所……」
話還沒說完,沈青晚立刻放筷,「什麼?你欠了多少?」
慕昭又往慕淮川旁邊靠了靠,底氣不足的小聲重複,「一……一千萬魔石。」
「慕昭……」沈青晚咬著牙喊她的名字,「你到底幹了什麼,欠了這麼多錢!」
「我……」慕昭抿了抿嘴,其實她很想通過自己的能力爭取解綁費,但是她現在實在等不及想儘快與江不渡撇清關係,只好出此下策,「我在魔都做了個生意,沒想到沒做成……就欠下了一千萬的外債。」
「你……」沈青晚還想說些什麼,被慕淮川抬手打斷,「先吃飯,這件事過後再談。」
一頓飯很快結束,慕昭被夫妻倆關在門外,毫無大家閨秀形象的坐在門檻上,兩手托腮,雙目無神,「鹿竹,你說我娘會給我贖身錢嗎?」
「小姐,其實……」鹿竹嘆了口氣,蹲坐在她身側,「夫人的外家前段時間被誣陷私販鹽鐵,已經被削去了皇商一職,老爺也自請聖上,遠赴這臨滄城做郡守。」
聞言,慕昭立刻坐直身子,「為何?」
沈家世代皇商,有口皆碑,怎麼會因為一個誣陷就此落魄,甚至還波及到慕淮川的官運。
房間內,沈青晚坐在凳子上,越想越氣,「自從周貴妃榮得盛寵,便一路幫扶娘家,處處與我沈商作對,我早就看她不順眼,要不是你一直讓我忍,我沈家何故落得如此境地!」抬眸撇了他一眼,「昭兒現在欠下的一千萬魔石,怎麼還?」
慕淮川給她倒了杯茶,「周貴妃榮寵正盛,暫避鋒芒並不是壞事,聖上心有思量。」
「那一千萬把我嫁妝當了也不是不能還,」沈青晚一直以來氣的都不是沈家失去皇商的職銜,而是慕淮川,「我們沈家之事並未牽連慕家,你為何執意要下放到這裡當個破郡守,你這樣一來,我們昭兒的婚事該怎麼辦?眼看著就到了出嫁的年紀,總不能在這裡找夫家吧?」
「以昭兒的性子,在青運城和在這臨滄城有什麼不一樣嗎?」慕淮川笑了笑,「她若是不入眼,就算是你把仙界的真人給她相看都沒用。」
「至於那一千萬魔石,你別管,嫁妝萬萬不能動,我來想辦法。」
「你能想什麼辦法?」沈青晚呷了一口茶,又趕快放下,「你不會是要貪污受賄吧?」
「夫人,我在你眼裡就是這般的人?」慕淮川幽怨的看著她。
兩人還在說話,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