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解風情的小丫頭

全一卷

林意住在市中心的一個商業小區里,雖沒到寸土寸金的地步,但普通的家庭也是絕對買不起這個地段的樓盤。

房子是顧西琛的父母買的,也是她的養父母。

他們住在頂層,十六樓。

這一層是複式結構,有一百二十平方米,還帶有小閣樓,閣樓有兩個房間。

林意拿鑰匙開門。

「林意回來了?」

女人的聲音是從廚房裡傳過來的,林意直接走到廚房。

廚房是開放式的,廚具很齊全,姜淑作為一個全職家庭主婦,廚房是第一戰場。

姜淑以前是有工作的,她和顧名在鄉下開了一家小型水果店。顧名負責外面進貨到處跑,姜淑負責店裡的生意。後來顧名的生意越做越大,水果店也不開了,直接跑貨簽訂單,註冊了一家水果批發的公司,直接供貨。

姜淑沒有事情做,顧名就讓她在家待著,久而久之就成了全職主婦。顧名買房子那年,林意還在外面上大學,她放假回家姜淑就拉著她逛街買各種家居用品。廚房那套奶鍋就是林意選的,因為她有喝牛奶的習慣,姜淑不想讓她喝超市的牛奶,所以買了一套奶鍋,每天都打新鮮的牛奶熱過了再喝。

林意看見姜淑正在熱牛奶,白色的液體在奶鍋里咕嘟咕嘟地冒泡,奶香已經開始隨著液體升溫從鍋蓋的縫隙中溢出。

姜淑穿著深紫色的棉質睡衣,拿著長勺在奶鍋里慢慢攪動。

「您怎麼還沒睡?」林意說話都帶著幾分哆嗦。

面前的女人已經五十多歲,雖然家庭條件好了以後開始保養,但還是抵擋不住歲月在脖子和眼角留下的痕迹。

林意覺得年老並不是一件需要隱藏的事情,反而是一個值得珍惜的過程,就像此時此刻她多想也能親眼看見自己親生母親年老的樣子。可是她只記得母親三十歲的樣子,年輕漂亮,像一幅永恆的畫,永遠停留在那裡。

「最近每天都回來這麼晚,是不是工作太多了?」姜淑蓋上鍋蓋,卻留了一個縫隙,防止牛奶因為溫度太高而溢出來。

「沒有。」她最近的確有點累,不過她從來不在家裡念叨工作上的事情,她怕姜淑為她擔心。

姜淑嘴裡念叨:「工作重要也沒有身體重要。」從糖罐里用長勺舀出兩勺加進牛奶里。

林意喜甜,所以每次姜淑熱牛奶都會加點糖,這樣喝起來味道更好,還能去一些牛奶淡淡的膻味。

關火,姜淑把牛奶倒進玻璃杯,林意隨即伸手去拿,被姜淑拍了一下「爪子」。

姜淑瞋了她一眼:「細皮嫩肉的也不怕燙傷。」

林意是地地道道的北方姑娘,卻長了一副南方姑娘細皮嫩肉的皮囊,稍用點力抓一下,白皙的皮膚上立刻就出現恐怖的紅印。

林意認為自己長得這麼白,和從小喝牛奶有關係。這是小時候就養成的習慣,以至於總被顧西琛取笑,說她這麼大了還不能斷奶。

林意笑嘻嘻地撒嬌:「您不是捨不得我不讓我碰了嘛。」說著還把頭靠在了姜淑的肩膀上蹭了蹭。

姜淑捏捏林意的臉蛋,笑嗔:「就知道撒嬌,你現在耍賴的本事和你哥差不多了。」

林意心裡忽然過電般一陣酥麻,隨即有一種感動直衝頭頂。這些年,姜淑從未把她當成外人,一個母親會給予孩子的,她從不吝嗇。

「你都多大了,還跟小孩似的。」清朗乾淨的男性聲音打斷了林意的撒嬌。

顧西琛靠在廚房門口,雙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盯著靠在姜淑肩上的林意。女生個子高,為遷就姜淑特意斜彎著腰,髮絲柔軟,巧笑嫣然。

看得他心裡一軟。

目光落在她穿的外出服上,他眉心一凜,問:「又加班啦?」

林意靠在姜淑身上沖他做了個鬼臉:「晚上加了會兒班。」

姜淑故意將東西放得乒乓響,佯裝生氣道:「你倆一個兩個都不回家,晚飯天天我和你爸吃。」語氣里都是對倆不著家的熊孩子的埋怨,「明明是一家四口,每次吃飯的時候都冷冷清清,也不知道我的菜都給誰做的。」

顧西琛趕緊賠笑:「最近忙完了一個案子會休息幾天,從明天開始一定回家陪您吃飯好嗎?」

事實證明,女人多大年紀都是要哄的,顧西琛只是哄了一句,姜淑就沒了脾氣。

「你倆吃飯了嗎?」

「我和同事在公司一起吃過了。」林意說。

「吃完回來的。」顧西琛說。

姜淑催促道:「行了行了,時間不早了,你倆去睡覺,別站我面前礙眼。」說著就出了廚房。

林意端起牛奶小口小口地慢慢抿,顧西琛走近她,她不由得抬眼去看他。

他穿著一件黑色夾克,留著乾淨利落的短髮,也許是職業緣故,總覺得他有股別人沒有的精神氣。

林意舔了舔杯口,有點燙。

顧西琛看著她的小動作,瞬間笑了:「還不斷奶。」

這個事情他已經取笑過不止一次了,林意習慣了。

「最近怎麼總加班?」

林意從上周開始一直就在加班,好幾次兩個人都是差不多的時間到家,然後擠在一起洗漱。

「最近有個著急完結的項目,不過我今天已經全畫完了,明天就不用加班了。」她一邊說著一邊用舌頭試探著舔杯子里的牛奶。

顧西琛的頭微微向她靠近,嗅了嗅鼻子,問:「晚上吃夜宵了?」

兩個人相處多年,早就有了十足的默契。林意自然知道他說的是什麼,不過他鼻子也太靈了,都說做刑警的人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她覺得面前站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隻警犬。

汪汪。

「噗——」林意被自己的腦洞給逗樂了,剛喝進去的一小口牛奶被噴了出來。

「嘖嘖!」顧西琛看著她嘴唇上白色的奶液,直接用手幫她擦去,下手溫柔,嘴裡卻是滿滿的嫌棄,「你臟不臟?」

林意的唇被擦過之後有些泛紅,她瞪著大眼睛看著顧西琛,他好像瘦了。

「你多吃點飯。」她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顧西琛笑了:「怎麼著都比你吃得多,下次還加班就打電話給我。」

林意不解:「打電話給你幹嗎,你又不能替我畫畫。」一口氣喝完牛奶,就向二樓走去。

留下顧西琛一個人在廚房嘆息。

這個不解風情的小丫頭。

閣樓的結構很簡單,兩個卧室緊連著,卧室對面有一個衛生間。上樓的樓梯是深棕色純木材質,當時還是林意和顧西琛去挑的。賣樓梯的老闆還把他倆誤以為是裝新房的新婚夫妻,林意窘到不行,連忙向老闆解釋那是她哥,反倒是顧西琛並沒有多在意,只是一笑了之。

顧西琛和林意都住在閣樓,林意在推開自己房門之前聽見顧西琛說:「下次加班打電話給我,我去接你。」

他的確不能替她畫畫,但是他能接她下班。

林意覺得顧西琛最近對她有點殷勤,但是她想不通為什麼。

亮著的電腦屏幕上是她最新漫畫的試稿,男主眉峰俊朗,林意在下筆的時候特地反覆修改了很多遍,漫畫人物的臉形一定要瘦長才好看,尖尖的下頜,硬挺的鼻子。常規的漫畫男主頭髮一定要是長短適中,不然就是長發,就像花樣男子那種風格,但是這次林意畫的是乾爽利落的短髮,男主整個形象都是整潔乾淨的。

畫稿上的男主穿著黑色的夾克衫外套,林意瞅著瞅著感覺這件衣服好像在哪兒見過,腦子裡閃現那天顧西琛回家穿的那件外套。

「進度怎樣了?」申盈盈剛從茶水間回來就看見正盯著電腦發獃的林意,「喲,你這男主真心不錯啊。」

林意還沒從神遊的世界裡緩過來。

申盈盈雙手抱胸,一隻手還捏著咖啡杯,淡淡地問:「西琛哥有這麼帥嗎?」

林意驚訝了,轉頭看她。

申盈盈站在她身後,瞅著電腦上的畫稿目不轉睛。

她今天是一身很乾練的打扮,黃色休閑襯衫掖在緊身的包臀裙里,顯得腰十分細,腳下踩著的六厘米高跟鞋帶著女王氣勢,磚紅色口紅襯得她皮膚光潔如雪,配上披肩的波浪鬈髮,整個人性感又嫵媚。

「西琛哥原來這麼帥啊。」申盈盈嘖嘖稱讚。

申盈盈只見過顧西琛一面,還是那次林意和她逛街的時候碰巧遇上的。當時顧西琛他們正忙完收隊,兩人在商場簡單打了個招呼,申盈盈才知道林意有個不同姓的哥哥,但是林意向來不愛提這件事,申盈盈也就沒多問。

林意內心挺震撼的,沒想到就見過一面,申盈盈竟然還能記得顧西琛。

她好奇地問:「你怎麼看出來就是我哥的?」

申盈盈揚了揚下巴:「看你這畫的人物就知道了。」她的語氣篤定,「從來沒看過你畫的男主這麼好看的,你以前畫的都是常規男主,看起來都差不多,這次就連人物的衣角我都覺得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的?不就是普通的黑色夾克?

林意扶額,她明明只借鑒了顧西琛穿的夾克。

林意用筆點了點電繪板,笑:「你就誇張吧。」

申盈盈沒趣地扭身回自己的座位。

林意的視線回到電腦屏幕上,其實自己心裡也是有些驚顫的。她在做人設繪製的時候,並沒有想著參考誰,但是只有一面之緣的申盈盈竟一眼認出是她哥,她雖然否認可是內心仍吃驚不小,同時也承認自己在這個新人設上下的功夫確實比其他的更多。

畫完試稿部分後,林意就發送到了袁景的郵箱。她坐在座位上等回覆的時候,內心那叫一個忐忑,那種感覺就像上了斷頭台,劊子手遲遲不落刀。

唉,焦灼。

「還沒來信呢?」申盈盈畫累了想休息一會兒,抬頭就看見林意捏著筆,在電繪板上來回地蹭。

林意抬頭,語氣蔫蔫:「沒呢。」

申盈盈蹬一腳,直接帶著滑輪椅滑到林意身邊,安慰她:「放寬心,絕對沒問題。」

林意撇撇嘴:「你對我怎麼這麼有信心?」

申盈盈捏住林意帶著點肉肉的臉,逗她:「當然了,你可是主編親自鞭策出來的畫手,全公司最硬氣的。」

林意被她逗樂了,這時電腦上QQ來了信息。

林意的注意力回到電腦上,申盈盈也湊著小腦瓜過來。

是袁景。

對話框里的回覆言簡意賅:每周一期,國慶節後正式連載。

「總算過了。」林意鬆了口氣,壓在心頭的巨石像被一下子掀開,整個人都放鬆下來。

「我就說吧,瞧把你緊張的。」申盈盈拍了拍她肩膀,然後話鋒一轉,「對了,國慶你有安排了沒?」

每年國慶,林意都沒有安排,不是在家畫畫就是打遊戲,她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宅女。

林意想都沒想:「沒有。」

申盈盈左右看看,突然神秘兮兮地湊過來:「我聽說今年公司要組織外出旅行。」

林意側過頭,問:「你聽誰說的?」

「張艷說的。」申盈盈伸手看了看自己剛修的手指甲,繼續說,「我聽她說前幾天袁主編讓她安排。」

張艷是公司的人事,申盈盈和她有一個共同的愛好就是購物,所以每次林意拒絕申盈盈的邀請,她就和張艷結伴去購物。

林意挺詫異,去年國慶公司準備的節日禮品是超市購物卡,她還和顧西琛去超市購物買了一大堆吃的。當時她還和顧西琛說,希望下次國慶的時候公司能發一張面值大一點的超市購物卡,五百塊錢根本就不夠花,因為這事顧西琛還笑她來著,說她是個小吃貨。

沒想到今年直接變成旅行了,旅行可不是她喜歡的項目。

「據說地點還沒定。」申盈盈說,「但是旅行的事情基本是定下了,張艷還說,旅行福利是袁主編向公司提議的。」

人事部負責公司的招聘以及大大小小的雜事,既然張艷都說了,那旅行的安排是八九不離十了。

不過聽說是袁景提議的,林意還是有點驚訝,他不太像是喜歡和許多人一起去旅行的那種人。

「好啦,去哪兒都無所謂了。」

對於林意來說去哪兒真的無所謂。

難得新項目通過,林意心情大好,而且國慶後才開始正式連載,所以她假期有大把的時間可以利用。

終於可以不用加班了,林意吐了口氣,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剛和申盈盈笑笑鬧鬧地走出電梯,透過寫字樓的旋轉玻璃門,林意就看到一輛熟悉的黑色高大的吉普車停在對面。

公司附近的停車位緊張,對面的街邊可以臨時停一下,這輛巨大的顯眼的吉普車很快就吸引了眾多目光。

林意和申盈盈匆匆告別,雙手抓緊胸前挎包細細的黑色帶子,然後跑著出了寫字樓。她跑到對面,街道兩邊的楊樹已經開始落葉,地上泛黃的葉子還沒來得及清掃,踩上去微軟。

吉普車車窗緊閉,林意貼著車窗往裡看。

咦!人不在?去哪兒了?

「你這是要偷車嗎?」身後傳來男人沉穩的聲音,帶著笑意。

林意心裡一緊,轉過身。

顧西琛穿了一件休閑黑色外套,裡面是一件深藍色羊絨衫。他常年短髮,沒有劉海,兩鬢的頭髮極短,整張臉在夕陽下俊朗且輪廓分明。

「你怎麼來了?」林意問。

「我不是說要來接你來著嗎?」顧西琛正在拆手上的香煙,將拆下來的塑料封口扔進右手邊的垃圾桶里。

大概剛是去買煙去了,林意想,她撇撇嘴:「你不是說讓我打電話嘛。」

顧西琛拆了包裝後沒抽,直接把煙揣在外套的兜里,笑著伸手揉了揉林意的發頂:「那你也沒打啊。」

林意嫌棄地躲開,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煙草味,從她的鼻端一直吸入心臟。只要在他身邊,她就感覺周圍的空氣就都變成了他的味道。所幸,她並不排斥。

顧西琛也不再逗她:「媽讓我來接你,她心疼你最近總加班,讓我今天務必按時帶你回去。」

林意一聽是姜淑囑咐的,不知怎麼心裡有塊石頭就落了下來。

她最近有點害怕顧西琛對她的好,這樣會讓她不自覺地就開始多想。

天色漸暗,隨著夜幕降臨,起風了。

林意感覺到有點冷,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

顧西琛替她拉開車門,催促道:「上車吧。」

到家的時候,姜淑已經做好飯了,難得顧名也在家。

姜淑正把菜端上桌,看見剛進家門的顧西琛和林意,立刻高興道:「回來了。」

顧名正在看電視新聞,主持人在熱鬧地推薦國慶出行熱門旅遊景點。

林意放下包,連忙進廚房幫姜淑的忙:「姜姨,我來幫你。」

姜淑把魚香肉絲盛在盤子里,撒上香菜,滿意了,叮囑林意道:「你盛飯吧,可以直接吃了。」

林意蹲下從壁櫥里拿出四個碗,放在琉璃台上,起身便看見顧西琛不知什麼時候進來在盛飯,四個碗都裝滿了。林意想要接過來,顧西琛大手一展直接把四碗飯全端在手上了。

林意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顧西琛的手。

顧西琛的手掌很大,五指修長,因為拿著碗,手指蜷曲形成彎曲的弧度,林意感嘆著,手大的好處就是可以兩隻手拿四碗飯。

「吃飯了。」走在前面的顧西琛發現林意還愣在那兒,轉身叫她。

林意趕緊跟上。

電視上的新聞還沒播完,姜淑起了話頭:「我和你爸商量,這次十一來一次全家旅行,你倆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不等他們說話,姜淑先問顧西琛:「最近局裡不忙吧?」

顧西琛扒飯,語氣含糊:「不忙,案子結束了。」

姜淑高興了,然後沖左側的顧名抱怨道:「這次說什麼都不能不去啊,你都忙多少年了,也該歇歇啦。」

顧名正在夾菜,語氣里都是妥協:「好,我跟老陳商量一下,把工作往後推推。」

老陳是顧名這些年做水果生意時認識的夥伴,兩個人搭檔多年,生意最困難的時候跑了很長時間的批發,後來一起註冊了水果批發公司。公司走上正軌之後,兩個人都是公司的負責人,沒有孰重孰輕之分。

林意陪姜淑去找顧名的時候碰見過老陳一次,是個很謙和的叔叔,即使發達富裕了依舊是樸素的樣子,沒有什麼老闆的架子。

顧名也一樣,即使這幾年又是買車買房,但是一切都是為了家人能生活得更好,而自己卻從來不招搖。

林意一直都覺得顧名是一個合格的丈夫和父親,她很羨慕顧西琛,從小就羨慕。但是她也確確實實在享受著如同顧西琛一樣多的來自父母的寵愛。

姜淑確定了顧名和顧西琛的情況,卻沒有問林意。

林意抬起頭,輕輕問:「姜姨,你怎麼不問問我呢?」

姜淑淡淡地說:「因為你每年國慶都宅在家裡,所以我不用問。」

顧名大笑著說:「小意,你看你姜姨多了解你。」

顧西琛跟著附和:「我記得你去年國慶好像在家打了七天遊戲對吧。」他勾唇,「所以你覺得有問的必要嗎?」

林意窘,自己真的有那麼宅嗎?

姜淑接著說:「林意想去哪兒玩?」

顧西琛塞了口飯,插話:「媽,你問她真的沒必要。」

林意斜眼瞪顧西琛:這叫什麼話,什麼叫沒必要?

姜淑也斜眼看顧西琛:「那我問你。」

顧西琛聳了聳肩:「問我也沒必要,我一向不太關心旅行這種事情。」

「南方的旅遊景點都不錯,而且南方很暖和。」姜淑看向顧名,提議,「不像我們這邊早晚都已經開始冷了。」

顧名說:「你定吧,反正孩子們也不太在意,你決定好了告訴我們一聲就行。」

林意把目光投向坐在自己對面的姜淑,她知道,姜淑這麼熱衷旅行這件事情,無非就是一家人太久沒有好好在一起了,哪怕就像今天晚上一家四口聊天吃飯,對於姜淑來說有時候都是一種奢侈。

林意突然有點心酸,姜淑的孤獨,她能感覺得到。

「我前些日子看新聞說杭州西湖、湖南鳳凰古城都是好去處。」姜淑繼續著旅行的話題。

林意心裡一緊,一聲不吭地用力握住筷子,卻有種抬不起來的感覺。下一秒,一雙筷子夾著鍋包肉,落在林意的碗中。

她聽見顧西琛說:「趕緊吃飯。」

聲音很沉,她在這聲音里穩了神。

飯後,林意洗完澡在房間畫畫。

她在畫場景,腦海中出現那天在公安局看到的畫面,書柜上整齊排列的深藍色文件夾、坐在電腦前列印文件的女警察文員、審訊室里玻璃監控牆等等都在腦海中還原,林意一點點細緻地勾畫在電腦中。

縫隙中有一個男人的身影,黑色上衣、流暢的下頜線條透過門縫被收入眼帘。

她凝視自己畫的場景,只是一個縫隙,都可以看出裡面人的剛硬和俊朗。

她真的把主人公畫活了,她甚至覺得顧西琛就是在漫畫里走出來的一樣,連衣角飛揚的弧度都是那麼鮮活生動。

林意看了一眼時間,十點半。

她下樓喝水,路過顧西琛的卧室,門沒關,人不知道去了哪裡。卧室的格局很簡單,一眼就能看到全景。

床鋪整潔乾淨,深藍色的四件套,靠床的書桌上堆著各種心理學書。林意的目光掃到對面書柜上,是全套《七龍珠》。

她走過去隨意抽了一本,內容是悟空婚後的生活。

她剛搬進顧家的時候,顧西琛就有這個漫畫,當時還沒有完結。後來更新到悟空要結婚的時候,林意還覺得很驚訝,於是問顧西琛:悟空不護送唐僧去取經,為什麼還能結婚?

林意記得當時顧西琛一個勁地笑,就是不解釋。

後來她好奇也看了整套《七龍珠》後才知道,此悟空非彼悟空。

因為顧西琛,她也迷上了動漫和漫畫,後來大學學了動漫設計,現在又開始職業漫畫生涯。

有些事情真的講不清楚,從一開始彷彿就有了定律。

她目光再掃過去,《火影忍者》《海賊王》,都是一整套一整套的,只不過有的完結後成為一個時代結點,有的依舊在繼續冒險。

林意把手裡的《七龍珠》隨手塞進書櫃,下了樓。

她踩著拖鞋下樓,走到轉角樓梯處聽見姜淑的聲音,不由自主收了腳步。

「那就這麼決定了。」

「媽,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

是顧西琛的聲音。

林意一直覺得顧西琛的聲音很有穿透力,就像荒原上的一聲驚雷,不管周遭的環境是怎樣的,都能夠重重砸進她的耳朵里。

「你不是說讓我不要問你嗎,我決定了你還有意見了。」姜淑說。

「我沒有意見。」顧西琛的聲音如夜色般沉穩,「就是讓您好好再考慮一下,畢竟旅行的地方那麼多。」

「沒有意見就不要發表言論了,再說了還有什麼好考慮的,定下來就要準備旅行要帶的東西了。」姜淑說。

林意腦海中浮現了某種猜測,她抓著樓梯扶手的手指不禁緊了幾分。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繼續往下下樓梯。

「怎麼都沒睡呢?」林意問。

顧西琛聞言轉頭。她穿著長袖長褲的淡黃色棉質睡衣,在客廳暗黃色壁燈的照耀下,彷彿與燈光融為一體。

「我下樓抽煙正好碰見媽。」顧西琛給她解釋。

姜淑身體不好,顧西琛抽煙從來不在屋子裡,都會跑到一樓的陽台通風口抽。

林意沒問旅行相關的事。

姜淑卻主動說:「我們一家人去鳳凰古城吧,古城山清水秀的,還有少數民族。」

猜測成真了,林意心想。

顧西琛盯著林意,黑眸里暗色涌動。

林意愣了幾秒,然後笑著說了一聲「好」。

姜淑看林意神色有點疲憊,拉過林意的手,斂眉語重心長又開始新一輪保養的傳授:「是不是又打算熬夜畫畫了?女人過了二十五歲就容易衰老了,熬夜會加速。」

林意笑了笑:「姜姨,我馬上就二十五歲了。」

姜淑也笑了,感慨:「一晃都這麼大了,該找男朋友了。」

林意聞言,心裡一緊。

坐在沙發上許久沒說話的顧西琛神色一暗,他直起身說:「時間不早了,該睡了。」

姜淑的注意力被轉移,想起自己的美容覺時間過了,立刻站起來:「睡覺,睡覺。」

「好。」林意答道。

姜淑回了房間,林意去倒水,顧西琛跟了過去。

林意抬眼,看向靠在琉璃台上的人,問:「你怎麼還不去睡?」

「你要是不想去,我去和媽說一聲。」顧西琛站在燈下,廚房白熾燈撒下來的瑩白光亮照在他頭頂,根根豎立的發茬更黑了,他的眼睛在燈下晦暗不明。

林意仰頭喝完剩下的水,把杯子沖洗乾淨放回櫥櫃,淡淡地反問:「誰告訴你我不想去的。」

她承認她知道旅行的地方是鳳凰古城的那一刻,心裡的確有些抗拒。因為去鳳凰古城,很大可能要在長沙轉車。而長沙是她大學生活了四年的城市,也曾是她想留下來的城市。

但是再怎麼抗拒,她也絕對不想拒絕姜淑,因為她分得清現在最重要的是什麼。

那些早就該忘記的回憶,她不在意。

顧西琛直起身,靠近林意,手撫在她的頭髮上。林意的頭髮半長不短,平時也不太愛打理,總是毛毛糙糙地梳起來,因為不喜歡吹頭髮,她總是在洗澡之後披著,讓頭髮自然干,顧西琛摸著還是感覺到潮潮的。

「幹嗎啊?」顧西琛最近的行為越來越怪異了,她都快不認識他了,雖說這樣的觸碰以前也經常有,但是那都是逗她玩的,現在顧西琛的神色這麼沉穩安靜,她反而覺得不正常。

「你要是覺得辛苦。」顧西琛淡淡地說,「就和我說。」

林意瞅著他,室內的燈光有些暗,讓顧西琛俊朗分明的輪廓都變得溫柔起來,他眉頭緊蹙,黑色的雙眸透著安撫和心疼,眉眼間全是柔和。

畢業那年是她最辛苦的一年,那是她第一次在成年之後展現那麼脆弱的樣子,她趴在顧西琛的懷裡哭了整整一個晚上。事情過去很久了,現在想起來也不覺得特別扎心,只是還有一些淡淡的傷感。

畢竟是曾經想要駐紮的一座城,畢竟是一段曾經放在內心深處的感情。

「知道了。」林意說,「哥,謝謝你。」

這個稱呼她以前從來不叫,後來一直很謹慎地叫。

對於林意不參加公司國慶旅行活動的事情,第一個奓毛的就是申盈盈,她就像唐僧一樣一個勁地在林意耳邊念經。

「你為什麼不去啊,你不去我該多孤單啊?」這是申盈盈第一百零一次念叨這個問題。

林意停下畫筆,扶額嘆了口氣:「姐姐哎,您不累嗎?」

申盈盈就像打了雞血一樣,湊過來晃晃林意拄在辦公桌上的胳膊:「林妹妹,你不能扔下我一個人啊,我會無聊死的。」

這稱呼讓林意瞬間覺得自己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她搖了搖頭,抿唇笑了,心想,自從她做了職業的畫稿人,她的腦洞的確是越來越大了。

申盈盈就和林意最能鬧得開,沒有林意陪她,她還真會無聊。

林意放下手中的筆,側頭看向旁邊的申盈盈,正色道:「『表哥』,這次恕妹妹我真的不能陪你了。」

申盈盈甩開林意的胳膊,哼了一聲:「重色輕友。」

林意笑說:「你才是那個『色』吧,還說重色輕友。」她又重新拿起筆。

玩笑開夠了,申盈盈也轉了話題,用胳膊肘輕輕捅了一下埋頭畫畫的林意:「哎,有個事問你。」

林意頭都沒抬,淡淡地問:「什麼事情?」

「上次來接你的人是誰啊?」申盈盈神秘兮兮地問。

林意沒反應過來:「誰啊?」

「就是那輛吉普啊。」

「我哥。」林意說。

「啊,是西琛哥啊。」申盈盈的語氣暗了下來。

林意聽她這語氣不太對,怎麼一聽到是顧西琛就不那麼興奮了呢?

「我還以為是哪個追求你的帥哥呢。」申盈盈說。

林意嗤笑一聲:「你想太多了,咱不說遠的,就咱們公司,清一水的女同事,我上哪兒接觸帥哥去。」

林意抬一下頭,目光掃視一下辦公區,揚了揚下巴,給申盈盈一個眼神,讓她自行體會。

漫娛樂主要輸出漫畫,這類行業主要以女性居多,這男女的比例真的就像一個失守的天秤,一個勁地傾斜。

「誰說的,公司有男同事就在打你的主意。」一提起這個事情,申盈盈又來勁了。

林意的心思還在畫畫上,所以也沒深想,隨口就問了一句:「誰啊?」

問出口之後,她覺得不太對,想起上次申盈盈一而再再而三的暗示,她連忙轉過頭,手裡還捏著畫筆,修長潔白的手指直接指向申盈盈,攔住她要脫口而出的話:「你別說。」

申盈盈曖昧地眨眨眼睛,笑盈盈地看著林意,她知道林意已經猜出來她要說的是誰了。

申盈盈雖然沒談過什麼正兒八經的戀愛,但她畢竟是個女生,所謂旁觀者清,她看出的端倪沒有十分也有八分。袁景對於林意幾乎是變態式的嚴厲,可是這樣的嚴厲成就了林意佔著公司畫手成績第一的位置。

漫娛樂公司的網路畫手沒有一個點擊率可以超過林意,這就是證據——袁景對林意特別上心的證據。

「你別再說了,我心裡都快發毛了。」林意知道這不可能是真的,但是申盈盈提的次數多了,她心裡還是不舒服。

一個人三番五次地提示一個你無法接受的事情,那種驚悚的感覺可想而知。

「好啦,我不說了。」申盈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話題又轉了回來,「你真的要去湖南那邊旅行啦?」

聽到這個地名,林意心裡還是有些觸動。有些東西就像烙印一樣,它隨著時間開始癒合,不會再疼了,但是再去重新看的時候,烙印已經磨不去了。

「嗯。」林意淡淡地答應,手裡的畫筆已經停下了。

張艷在下班之前統計各個部門對公司十一旅行的出席情況。明天開始正式放十一長假,公司的旅行安排在放假後的第三天,而林意明天早上就要啟程去長沙。

她想起今天早上在茶几上看到的那四張飛往長沙的機票,神色暗了下來。

和她神色同樣暗淡的還有坐在主編室裡面的袁景。

殘陽透過百葉窗映射在黑色的辦公桌上,電腦的屏幕有些暗,旁邊的多肉植物長得很飽滿,肉嘟嘟的,小小的石頭盆栽已經快要承載不下逐漸茂盛茁壯的枝幹。袁景坐在辦公椅上,手裡抓著滑鼠,細長的中指輕輕摩擦滑鼠上的輪軸。

屏幕上打開的文件,是剛剛在下班之前收到人事部傳來的關於國慶假期公司旅遊出行的各部門的人員出席名單。

他坐在辦公椅上,眼波流轉,目光掃了很多遍,在網漫原創部那一欄始終沒有看到他想要看到的名字。

袁景將身體往後重重靠過去,雙手用力地搓了把臉,深深地嘆了口氣。

窗外殘陽如血。

人更落寞。

同一時間,城北公安局裡的顧西琛正在準備節假前案子的最後收尾工作。

前幾天的入室盜竊案基本可以圓滿結束了,接下來就是走司法程序,警方已經把案件的所有文件資料和採集到的證據呈給了檢察院。

「這幾天可以輕鬆一下了,十一你們都有什麼安排啊?」問話的是刑偵隊裡面的老警員了,叫周成。

「頭兒,您有什麼安排沒?」周成問。

汪民正在穿外套,隨手緊了緊系在褲子上的皮帶:「能有什麼安排啊,在家陪老婆和孩子唄。」

稍微上了年紀的人說話都是老氣橫秋的,言語里都是生活中最樸實的樣子。

「咱們刑偵組的不搞個活動嗎?」周成問。

刑偵隊一群大老爺們,忙起來又是昏天黑地的,娛樂活動的確是少得可憐。

汪民拿起車鑰匙,指著還在收拾東西的江濤:「那小子要回家。」然後轉過身又指著同樣準備走的顧西琛,「這小子要家庭旅行。」最後再看向周成,「你覺得還有必要搞活動嗎?」

江濤嘻嘻地笑,顧西琛神色未變,周成嘆了口氣,然後看向顧西琛又問:「西琛怎麼突然要去旅行了?」

顧西琛關了電腦,淡淡地回答:「家裡安排的。」隨後拿起桌子上的文件,簡單打了聲招呼,「頭兒,我先走了。」

汪民點點頭說:「去吧。」

顧西琛急匆匆下了二樓。

「哎,你們有沒有發現這兩天他走得特別早?」周成摸摸下巴說道。

江濤也跟著附和:「對啊,哥這兩天走得都特別早,好像急著去找人。」

周成神秘兮兮地說:「有貓膩。」刑警的直覺還是有的。

汪民打了周成的腦袋瓜一下,然後勸道:「早點回家吧。」搖搖頭,笑眯眯地就走了。

顧西琛下了樓,把手裡的資料交給小陳,囑咐道:「這個資料你回頭記得複印兩份,一份留著存檔,一份記得給頭兒送去,檢察院那邊已經送過去,就不用再送了。」

小陳點點頭說:「我知道了。」

顧西琛說:「麻煩你了,我先走了。」

顧西琛去取車,他顯然有些著急,步子邁得又大又急,轉動鑰匙的動作都顯露出微微的急迫。

今天比預計的時間要晚了一些,這幾天他一直都在接林意下班,城北離得遠,所以他每次都盡量正點下班,然後提高車速,每次他到的時候都能看到林意在寫字樓正門等他。

然而,今天因為入室盜竊案的原文件交到檢察院而導致局裡忘記備份了,而這個案子是他主手辦理的,所有的流程他最清楚,所有的文字材料和圖片證據都存在他的電腦中,所以為了整合這些資料,他今天晚了將近半個小時下班。

顧西琛一手打著方向盤,一手摸出手機調出通訊錄,大拇指在手機屏幕上按著,然後按下撥號鍵。

手機一直是通的,卻沒人接。顧西琛目光直視前方,左手打著方向盤,不禁皺眉,踩油門的腳不自覺地向下壓。

另一邊,林意坐在主編室的椅子上如坐針氈,她低著頭,雙手放在腿上,兩隻手的食指不自覺地來迴繞圈圈,好在辦公桌夠大夠高,坐在她面前的袁景看不見她緊張時的小動作。

現在已經是下班時間,林意之前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的時候卻被袁景叫進了辦公室。袁景氣場太強大了,林意在他手底下工作一年了,也沒學會如何接受和適應袁景帶給她的無形壓迫。

她明知自己沒做錯任何事情,但還是不由自主地感到緊張。

「我想簡單和你溝通一下新作品的事情,畢竟假期過後就要開始正式連載了。」袁景的聲音很低沉,在安靜的室內彷彿有了回蕩的氣息。

林意聞言微微抬起頭看向他。面前的男人穿著得體修身的白襯衫,可能是為了放鬆一下,解開了領口的兩顆扣子,露出了精緻的鎖骨,脖頸的線條蜿蜒起伏,惹人遐想。

不得不承認,袁景是一個精緻的男人。

白襯衫很提升一個人的氣質,但是因為樣式樸素簡單,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夠穿出特有的氣質。林意只看過兩個人穿白襯衫可以有這種感覺,一個是面前的袁景,另一個是顧西琛。

但是由於工作的原因,顧西琛很多年沒穿過白襯衫了。

袁景抬手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其實警察這個題材已經不算是特別新穎了。」

林意心裡腹誹,那你讓我過了又是什麼意思?現在過了又開始挑毛病了是嗎?這不是存心找事嗎?

此時此刻,林意麵色平靜,心裡卻早就有一個焦躁的小人在咆哮了。

「不過你這次的人物關係還是挺有意思的,還有細節處理得很好。」袁景一邊說著一邊滑動手裡的滑鼠,眼睛看著電腦屏幕,給她一一舉例出來,「比如女主去給男主送飯找靈感,女主在門縫裡偷看男主。」

袁景又說:「現在新題材難尋,能打動漫畫讀者的就是情節里蘊含的細節,你這個漫畫里我看到了具有真實感受的細節之處。」

林意心想,能不細嗎,那都是她自己的事。

袁景從電腦里抬頭,把目光投向面前的林意。女孩穿著最普通的套頭無帽衛衣,粉色的衣服把整個人都襯托得俏皮可愛。常年不施粉黛的臉,依舊是白|嫩光滑,像剝了皮的雞蛋。因為室內不太流通的空氣,她雙頰微微泛紅,似打了淡淡的一層腮紅,為白凈的臉上添上一抹風采。

辦公室里的落地窗很寬闊,正好給予了殘陽鑽進來的機會,橘紅色的光線打在林意身上形成了光圈,整個人都是溫潤的。

袁景看得有點愣神,不自然地咳了一聲。

他說:「放心吧,這次不是給你壓力的,是鼓勵你。好好畫,衝破你以往的點擊率。」

林意是公司點擊率最高的畫手,至今成績無人能破,很多同事都打趣林意,說她自己的紀錄只有自己能破,都在期待她的新作品上線之後的成績。

聽了袁景的話,林意總算落下忐忑的心,但她還是忍不住腹誹:袁主編啊,煩請您說話能不能一下子說完整了,這樣大喘氣很容易讓人心臟病發作啊……

林意點點頭:「那您還有其他事情嗎,沒有的話我先下班了。」她心裡記掛著別的事,不知道顧西琛沒接到人的話,是不是已經走了?

袁景的神色突然有點緊張。

林意還在想著顧西琛,她現在只想趕快走人,完全沒有發現面前人的變化。

袁景突然說:「公司旅行名單上我沒有看到你的名字。」

林意愣了一下,沒想到袁景會提起這個事,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怎麼回答:「那個其實是……」

「你要是忘記了,我會交代人事把你補上。」袁景好心地說。

「其實不是的。」

袁景抬起疑惑的目光。

林意解釋道:「其實是家裡組織了家庭旅行,所以公司的旅行我就沒報名。」

原來是這樣。

袁景神色暗淡了幾分。

他抿了一口咖啡,用小動作掩飾自己:「好好陪家人吧,這的確值得珍惜。」

他說這話的時候帶著幾分落寞和無奈,林意聽出來了,不過她不好奇,每個人都有自己不為人知的故事,不願為外人道說,不願為外人窺探。

這是值得保護的,沒有人比她更懂得。

「袁主編。」林意良久才說話,「假期愉快。」

袁景點頭,聲音平淡:「你也是。」

林意關上主編室的門,裡面的空間瞬間就少了一絲溫度,袁景靠向椅背,整個身體開始放鬆下來。

他閉上眼睛,用手捏住自己的鼻樑輕輕地揉,眼睛的酸澀開始減輕。良久,他自嘲又無奈地笑了一聲。

袁景輕輕地睜開眼睛,側過身看向落地窗外的天地。夜幕漸漸降臨,天空是朦朧的暗青色,最遠方的一片天空中還有一絲絲光線,像黑暗世界中唯一的光亮,穿透雲層投向大地。

林意是「飛」出寫字樓的。

她記得自己上一次跑這麼快還是高一那年的運動會,那時候她還沒有被顧家收養,顧西琛和她一起參加學校的男女生混合四百米接力賽,她跑第三棒,顧西琛最後一棒,她用盡了此生最大的力氣全力跑那一百米,因為她知道顧西琛就在前面,而她要將手裡的接力棒交給他,她不想拖他後腿。

也不能拖他後腿。

她現在心急如焚,根本沒有耐心等電梯,而是直接走了樓梯,十五層樓,所幸下樓並不浪費體力。

樓梯通道向來無人,暗淡的白色光線一層又一層地鋪灑在疊交的樓梯上,林意一圈又一圈地轉著,腳步越來越急,她甚至開始一步兩三個階梯地往下跳。

晚上七點,視野里的人和景象都披著一層淡淡的夜色,路邊街口的小販攤子的數量也是日漸減少,等到正式進入寒冷期的時候,街邊只會充斥著蕭索之意。

林意出了寫字樓,沒有看見熟悉的車,目光下意識地掃了掃周圍,還是沒有。林意掏出包里的手機,這才發現手機上有七個未接來電,全都是顧西琛。

最近一通是半個小時之前打的,林意連忙撥了過去。

只響了兩聲,電話就通了。

「喂。」周圍的聲音有些嘈雜,但顧西琛清朗的聲音還是透過聲筒清晰地傳了過來。林意的直覺告訴她,顧西琛就在附近。

他在等她。

「你在哪兒呢?」林意隨後解釋說,「我今天被主編臨時抓去辦公室了,手機放在包里了,沒帶著。」

顧西琛買煙回來就看見林意站在寫字樓的門口,一手拿著電話,一手掛在身前的包帶上,低著頭,右腳的腳尖隨著她說話的頻率輕輕點地。

她以前等他的時候也這樣,無論是放學一起回家的時候她在班級外面等他,還是他在球場打球時她幫他抱著衣服在球場外面等他。

過去的歲月里,她一直在等他,後來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她不再等他了。當自己意識到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可後來命運多舛,他又重新擁有了一次機會。這一次,他想等她。

顧西琛聽她解釋這麼多,忍不住自己的好心情,嘴角上揚,回答她:「我在你後面。」

林意轉頭,看見顧西琛就在她身後十米遠的距離。

那一刻,她有些恍惚,時光彷彿倒流了,他是記憶里那個穿著白色運動服的少年,而她是曾經怦然心動的少女。

她想,她的直覺是對的,顧西琛在等她。

顧西琛按掉電話,向林意走了過去。他依舊身著一身黑色,與袁景的氣質白襯衫不同,顧西琛的黑色夾克帶有一種桀驁的不羈。他就像一隻難以馴服的黑色老鷹,因為好奇在林意這隻安靜的小黃鸝身邊駐足停留,結果一留就是十幾年。

「你要是沒法確定我走沒走,你就先回家唄,為啥還要等我?」剛走近,林意就對顧西琛說。

在顧西琛沒到寫字樓之前,他的確不太能確定,何況林意一直不接電話。當刑警的職業病就是——潛意識裡希望不是發生什麼危險的事情才好。

車離寫字樓越來越近,十五樓的燈光依舊亮著,顧西琛這才確定了林意沒走,不接電話肯定是事出有因。

因為是十一假期前一天,市中心的路段大多堵塞,很多路段基本處於半癱瘓狀態,所以他只能把車停在別處了。

顧西琛等著等著太無聊了就去寫字樓對面的小超市買盒煙,如果林意從寫字樓出來,正好他能第一時間看到她。

就在他剛付完錢,走出小超市,他就看見一個粉色的身影從寫字樓裡面快速地沖了出來,隨後就接到了林意打來的電話。

「餓不餓?」顧西琛直接問道。

林意小臉瞬間就暗淡了,聲音又軟又輕:「餓了。」

顧西琛拽起她覆在皮包帶上的小手就走。

夜晚的降溫讓手指變得冰冷,林意的手掌很小,握成拳頭之後就會更小。以前她會和顧西琛比誰的手大手小,十幾歲的時候差距還不明顯,後來隨著年齡的增長,顧西琛的手掌越發寬厚有力,她的手掌卻依舊小巧白|嫩,他的手掌可以包裹她整個握緊的小拳頭。

「去哪兒啊?」林意看著顧西琛黑黑的後腦勺問。

顧西琛沒轉頭,依舊拽著她走:「吃飯去啊。」

「可是姜姨還在家等我們吃飯呢。」

「我打過電話了,說我們吃完再回去。」

「那你的車呢?」

「在飯館停車位里停著呢。」

原來顧西琛什麼都安排好了。

路燈已經亮了,林意一手被顧西琛牽著,一手拽著他夾克外套的衣角,跟在後面問:「我們吃什麼啊?」

顧西琛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吃你愛吃的唄。」

林意的眼睛被微亮的路燈折射出閃亮的光,她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嘴唇,腦海里已經想像得到食物在自己面前的樣子了。

她加快腳步,直接挽上顧西琛的胳膊,興高采烈地問:「是吃火鍋還是吃火鍋?」

顧西琛哭笑不得,伸手揉了揉她的頭:「是砂鍋啊。」那聲「啊」拉了長音,無限寵溺。

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這初秋的夜晚,變得異常溫柔。

晚上這個時間段,又正逢假期,正是小吃店最熱鬧的時候,三幾人結伴而行,或者小情侶手挽手出來約個會,享受這難得的愜意。

砂鍋米線店裡的人還不算太多,林意和顧西琛選了最靠窗戶的位置,窗戶外面的臨時停車位就停著顧西琛的黑色越野吉普車。

高大的車型碾壓了停在旁邊的所有私家車,它像一個巨人,在一群小矮人面前形成高大的山峰。

老話常說,物隨主人,果真不假。顧西琛就是一個山峰,無論是少年時期還是如今,他都是站在一定高度的,林意總是要抬一些頭,再抬一些頭,才能看見他。

「你收拾行李了嗎?」林意吸入一口米線,口齒不清地問。

顧西琛抬眼,放下筷子,抽出一張紙巾遞給林意,淡淡地說:「有什麼好收拾的,就去幾天而已。」

林意接過紙巾,點點頭:「也是,帶兩件換洗的衣服就行。」說完又抬頭,提醒顧西琛,「多帶兩件短袖,長袖穿一件就行,那邊不比北方,熱得要死,就是下雨的時候才會有點冷。」

林意一邊說著一邊吸米線:「一會兒回去我告訴一聲姜姨,不然依照姜姨的個性一定能收拾兩大箱子的行李。」

顧西琛聞言,抬眼看向坐在自己對面的林意。林意認真地吃著米線,說話也是沒經過大腦思考的,如果現在說的話細細地去品味回憶一番,就會知道輕描淡寫的三言兩句其實承載著過往的辛酸。

顧西琛沒說話,林意專心吃著鍋里的米線也沒再吱聲。

姜淑果然沒睡,林意和顧西琛回家就看見正在收拾行李的她,一箱是衣服,還有一箱是雜物。

林意過去幫忙,看著裝有毛巾牙刷的箱子哭笑不得。

林意說:「姜姨,這些東西可以到那兒買新的,您拉一箱子生活用品反而不方便。」

姜淑捏著手裡剛剛拿出來的香皂,嘆氣:「這第一次出門,也不懂啊。」

林意將姜淑手裡的香皂拿出來:「我來幫您。」

姜淑立馬站起來:「好,你告訴我帶些什麼。」

顧西琛說:「我也上樓收拾一下。」

姜淑點點頭示意她知道了,顧西琛就上樓了。

林意把那一箱子生活用品都放回原處,然後先幫姜淑收拾衣服。內衣是基本的,至於外穿的衣服林意幫顧名和姜淑一人收拾了兩件長袖。姜淑身體不好,林意查了最近湖南那邊的天氣,恐怕有雨,她在南方生活四年,在南方的生活習慣基本都懂,下雨的時候是陰冷的,濕氣重,所以還給姜淑準備了一些暖寶寶和去濕貼。

林意收拾的大部分是短袖,南方很熱,容易出汗,短袖基本是一天一換。

姜淑看著行李箱裡面的夏裝不禁皺眉:「怎麼帶這麼多夏天的衣服啊,現在晚上多冷啊?」

大部分的人都只知道南方暖和,很熱,但是不知道究竟有多熱。現在北方已經進入了早晚寒冷的狀態,姜淑有這種認知並不奇怪,畢竟沒親身經歷過誰也不知道具體的情況。林意來長沙的第一年,簡直快要被熱死了,每天除了上課就是在宿舍吹空調。

「姜姨,你相信我啊,我在那邊生活了四年呢,現在那邊特別熱。」林意給她解釋,「為了以防萬一有下雨的情況,還是要帶兩件長袖的,但是不用帶那種帶絨的,因為那邊的氣溫真的比我們這兒高出很多。」

姜淑聽她這麼說瞬間就不再懷疑了。

林意幫姜淑收拾完行李後,自己也回房間收拾。她不想帶太多東西,兩條褲子,幾件短袖、內衣,還有一件外套就可以了。

林意的頭髮有些鬆散,散落的碎發順著白|嫩修長的脖頸一路向下垂落。

她轉身去衣櫃取一條牛仔褲,轉頭看見靠在門口的顧西琛。她目光在他身上停頓了幾秒,繼續開始手裡的動作。

「你都收拾好了?」林意一邊疊衣服一邊問。

顧西琛雙手抱胸,靠在卧室的門框邊緣,漫不經心地說:「沒啊,不知道帶什麼。」

他目光掃了一下她行李箱裡面的衣服,不管是長袖還是短袖,都是無帽的。他若有所思地看著。

林意聞言停下動作,轉頭看他,眼珠子一轉:「反正你也說了,沒什麼可收拾的,就隨便吧。」

顧西琛聽完眉毛一挑,話鋒一轉:「你這幾天是不是進過我的房間?」

林意心裡一緊,他怎麼知道的?

「你還動了我的《七龍珠》。」顧西琛眼睛都沒抬,接著說,「還是悟空結婚的那本。」

林意徹底放下手裡的動作,抬起頭看顧西琛。她本身疊衣服的時候就蹲在行李箱前面,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透露著某種情緒。

「你大學兼修的不是心理學吧。」林意憋著一股勁才問出這句話。她想起顧西琛桌子上的幾本心理學的書瞬間不寒而慄,她覺得和顧西琛生活在一起,這是需要承受很大壓力的。

顧西琛被她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問得愣神了,挑眉問:「什麼意思?」

林意把行李箱扣上,拍了拍手,一臉認真:「我覺得你修的是透視眼。」

顧西琛沒忍住,笑著給她解釋:「誰讓你把我的書亂放的,我那是有排號的。」

原來是這樣,林意撇嘴。她當時把書抽出來的時候也沒注意,放回去也是亂塞的,所以肯定是放錯了位置。

可怕的觀察力。

林意把箱子立起來落在衣櫃的旁邊,箱子里沒幾件衣服,所以很輕。

顧西琛站在她身後,理所當然地說:「我的衣服也裝你的箱子里唄,我不想拿箱子。」

林意哼了一聲:「是不是順便也幫你直接拎行李了。」

想拿她當免費的勞動力,門都沒有。

顧西琛走過去,按住她的頭揉了揉,笑道:「小氣鬼,我拿。」

頭髮被弄得更亂了,林意吹了吹擋在前面的碎發。顧西琛看她的小動作更開心了,伸手幫她把碎發別在耳朵後面,然後笑著說:「懶。」

林意瞪他,她眼睛不大,瞪眼睛絲毫沒有威懾力。

最後還是林意幫他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最後全都塞進了自己的行李箱里,二十四寸的行李箱,裝了兩個人的衣物也沒裝滿。

第二天清早,他們先是坐最快的高鐵到達省會城市,隨後又坐機場專線客車到達機場。

林意沒坐過飛機,她畏高,所以大學期間來往全部坐的是火車。火車很慢,所以她基本都是假期的第二天才會到家,姜淑還為此抱怨了好幾次,說她不早點回來陪自己,有飛機不坐非要坐那慢慢悠悠的火車。

林意每次都是聽著,也不解釋原因,然後下次還會坐火車回家。

還在等待檢票的時候,林意就開始緊張了,手指不停地在身前打轉,顧西琛取完登機牌回來就看見這一幕。

姜淑和顧名正在看旅遊地圖,商量著住宿的事情。

機場的天花板遮住了所有想要穿破而入的陽光,候機室翻來覆去的提示廣播聲,還有不停變換信息的電子屏幕,林意在這樣的環境里,意識開始變得恍惚,耳朵在嗡嗡作響。

隨著登機時間的接近,她的緊張逐漸泄露。

她以為她可以做到的,以為自己可以掩飾得很好的。

但是面臨關口,她發現她還是不行。

這種感覺太辛苦了。

雙腳明明踩在地上,她卻覺得自己開始失重,好像踩在棉花上,借不到一點實力。

顧西琛辦理完行李託運後直接坐在她身邊,左邊的位置一下子被填充得很滿,林意感覺到他身上的味道和氣息在包裹自己,緊張的心跳開始有了一點放慢的節奏。

「實在不行,你就掐我。」顧西琛說。

林意抬頭,眼睛裡有氤氳,聲音軟軟的,帶著哭腔。她說:「那你不是得疼死啊。」

她畏高這件事情只有兩個人知道,一個是已經去世的奶奶,還有一個就是顧西琛。

「比起疼,你不害怕才重要。」顧西琛淡淡地說。

顧西琛的座位和林意挨著,他特地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上,用身體擋住了窗戶。

林意無意識地搓手,手背已經被搓得泛紅了。

顧西琛拉過她的手,與她十指交錯。

「害怕就用力抓緊我。」他的聲音又淡又輕,卻有穩定心神的力量。

飛機開始在跑道上緩緩滑行,機身微微顫動,林意感覺心臟在下一刻就要破膛而出,眼眶裡已經盛著水潤,只要輕輕眨眼就會滑落。

她不敢閉眼睛,閉上眼之後腦海里便開始翻滾可怕的記憶,可是睜著眼睛又實在接受不了此時內心的恐懼。

飛機起飛了。

林意死死壓著喉嚨里即將衝破而出的尖叫。

下一秒,眼前有溫暖兜頭罩下,眼睛被一雙寬厚粗糙的大手擋住了,隨著另一隻手牽引的力量,她的頭被微微引導向一個方向靠去。她下意識地用力攥緊他的手,跌入到一個溫暖的懷抱。

同時,那些記憶像潮水一樣,洶湧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