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的心思我全都懂

全一卷

北方城市,九月午後的陽光依然熾熱,公交車站前車輛來往的聲音,依舊讓人煩躁。

林意穿了一件無帽的米色衛衣,緊身的牛仔長褲襯托出修長的雙腿。今天早上出來的時候,為了能夠讓自己顯得精神一些,她特意綰了一個丸子頭。

她提著保溫桶在公交車站都等了十五分鐘了,後背被驕陽曬出了一層薄薄的汗,額頭兩邊的碎發也汗津津地黏在兩側,看起來有些狼狽。

去往公安局城北分局的公交車就只有一趟,而且每趟車的時間間隔是半個小時,林意等得有些煩躁了。

可是她必須要等,她要去給顧西琛送飯——為了她偉大的漫畫事業。

手機在右邊的牛仔褲口袋裡振動,林意換一隻手拿保溫桶,然後用右手去掏牛仔褲口袋裡的手機。

來電人是她的同事——申盈盈。

她按下接聽鍵。

「昨天你怎麼樣啊?」申盈盈聲音懶懶的,好像剛睡醒。

昨天下班的時候,林意被主編袁景叫進了辦公室,然後對她新漫畫的提案進行了否決。

林意回想當時袁景的話都恨得牙痒痒。

袁景淡淡地說:「你這題材不行。還有,我只給你三天的時間,人設需要新穎有討論點的。」

三天啊,還不如讓她去死。

……

林意簡單地抱怨了一下,申盈盈立馬就炸了。

她哼道:「就知道袁魔鬼又開始犯挑剔病了。」

「袁魔鬼」是申盈盈給袁景起的外號,只要吐槽的時候她一定會這麼稱呼。

吐槽完,她又安慰林意:「相信姐姐,我掐指一算,你絕對可以逢凶化吉。」隨後,她語氣一轉,沾上幾分曖昧,「我總覺得袁主編對你要求那麼嚴其實是有原因的,搞不好是他對你有意思,換著花樣鞭策你,你看咱們公司哪個畫手的點擊率有你高?」

林意無語,故意無視了曖昧的部分:「你這麼說我怎麼感覺自己其實就是棵搖錢樹呢。現在搖錢樹搖不出錢了,就要砍掉了。」

申盈盈繼續說:「但是最起碼你還能成為搖錢樹,別人在袁主編那兒連搖錢的價值都沒有。」

林意嘆了口氣,坐在公交車站的椅子上,保溫盒就放在腿上,她伸出瑩白的手指摳了摳拽在手中的飯盒。

林意沮喪地說:「我現在真的快被這個主編壓榨得精神萎靡不振了,他只給我三天時間尋找新的題材,我沒有把握可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

申盈盈在電話那頭笑嘻嘻地道:「以前他也總是給你期限,但是你每次不都是成功過關了。」

林意不知道該怎麼繼續這個話題,低頭看向保溫桶,藍白相間的紋路,這還是她幫顧西琛買的。

的確,每次她都覺得自己會失敗,但每一次也都能化險為夷,在最後的期限里做出滿意的提案。

只是這一次她自己心生疲憊。網路漫畫市場越來越大,題材不斷被重複,她絞盡腦汁能想到的也無非就是獲取獨具匠心的新題材,不然就只能是酒瓶裝新酒、老梗畫出新意。

顯然前者很難,後者也不太容易。

申盈盈給她提建議:「你可以去實地考察一下找找靈感。最近醫生這個職業火啊,你可以掛個號去醫院溜達一圈。」

林意笑道:「我沒病,掛什麼號啊?」回頭別因為擾亂醫院秩序被保安趕出去,到時候就很尷尬了。

申盈盈苦口婆心地舉例子給她聽:「這個時候就要發揚不要臉的精神,你看那些記者採集新聞素材不都是要偽裝潛入各種各樣的地方嗎?」她想了一下接著提議,「或者你也可以去跳蚤市場、琴行、健身房這種地方多轉轉,這種地方人多,指不定碰見什麼人和事就給你帶來了不一樣的靈感。」

林意笑,沒錯,她現在就是要去找靈感,只不過她去的地方是公安局。

應付完申盈盈,林意掛了電話,想起昨天顧西琛的那通電話……

昨天她下班晚,顧西琛最近也因為局裡的案子忙得昏天黑地,昨天難得回家取幾件衣服。兩個人擠在衛生間洗漱的時候,顧西琛接了一個電話,讓她瞬間有了靈感。

「那個案子要收尾了。」顧西琛和電話那頭的人這麼說,「明天嫌疑人審訊完只要錄完口供就可以直接送去檢察院了。」

只簡單地說了幾句話,顧西琛便掛了電話,林意卻開始有了好奇心。

她腳下還踩著洗腳盆,雙腳不停地來回搓。躊躇了很久,她還是沒忍住好奇心,於是試探著問道:「最近局裡忙嗎?」

「最近有個難辦的案子。」顧西琛打開水龍頭快速地洗了把臉。

「什麼樣的案子?」林意一臉的好奇。

「就是一個入室盜竊案,一伙人偷光一個有錢人家的保險柜。」顧西琛向她透露道。

盜竊?有錢人家?保險柜?

「然後呢?」看顧西琛沒有要說下去的意思,林意連忙追問。

「什麼然後?」顧西琛挑眉看她。

「就是這個案子啊。」林意急得都快抓他袖子了。

顧西琛看她一臉急切的樣子,哼笑一聲,一雙黑沉沉的眸子就那麼盯著她,許久後喉結滾動幾下才吐出兩個字:「保密。」

林意氣哼哼地板著臉從他身邊擠過,出衛生間門的時候還回頭對他做了個鬼臉:「小氣鬼!」

顧西琛笑,他做刑偵這麼多年,看人也八九不離十,一看就知道這丫頭心裡的鬼主意。

林意是實在想不到新題材,才不得已來了這招——送飯。

堵車是每座城市都逃不了的難題。公交車晃悠了快一個小時,眼看著還有幾站就到了,結果在十字路口又被堵住了。

林意有點崩潰。

幾輛警車呼嘯著像風一樣疾馳而過,估計又是緊急出警。

等到警車過去後,公交車才再次啟動轉過了十字路口。

城北屬於偏遠的地區,城北分局刑偵隊是這幾年剛成立的,特別受上級重視,同時也擁有特別多年輕力量,屬於重點培養的對象。顧西琛剛畢業就被分配到了這裡。

她在公安局對面的公交車站點下了車。這是她第一次來這裡,路口有點荒涼,兩邊除了有幾家修車店之外沒有別的店鋪。

過了馬路,林意在公安局門口登記好,就走了進來。

公安局不算大,裡面的裝修看起來很新,應該是做了翻新,牆底刷的紅色油漆,與潔白的牆面形成鮮明的對比。可能是在外面曬的時間長了,林意一走進來就只覺身上帶著的暑氣一下子消散了。

靠窗戶的這邊牆壁上有一盆滴水觀音,寬大的綠色葉子耷拉著,葉周開始泛黃,估計壽命不長了。

這裡一點都不像電視劇里演的那樣時不時有人被押著進來,也一點都不亂。這裡的工作人員都身著警服在各自的崗位忙碌著,林意進來在這兒都站了一分鐘,也沒有人發現她。

目光掃了一圈沒看到熟悉的人,林意慢慢地走到離她最近的一個女警面前。女警沒有抬頭,眼睛一直盯著電腦忙著敲敲打打。

林意試探地問:「您好。」

女警抬頭,瞅了她一眼,皺了皺眉問:「你有什麼事?」

「我找顧西琛。」聲音不大,但是很清楚。

「誰?」女警的注意力還在電腦上,手上的速度沒有絲毫放緩。

「顧西琛。」林意又說。

「他忙著呢。」撂下話,女警匆忙起身,拿起剛剛列印好的文件往裡面走去。

林意愣了愣,既然說顧西琛在忙,就說明他肯定是在這兒,但是她又不敢打電話怕會影響顧西琛工作。林意決定等一等。

挨著門口的窗戶底下有一排塑料長椅,林意坐著等了一個小時後,突然聽到走廊另一頭傳來鬧哄哄的說話聲。

「案子總算告一段落了,累死我了。」

「一會兒找個地方先吃飯,大夥都餓了吧。」

「行,等西琛出來就去。」

「哎,你不是西琛哥的妹妹嗎,你怎麼在這兒?」

林意抬頭看見了江濤。

江濤是顧西琛的搭檔,和林意同歲。

林意知道江濤,是有一次她陪姜淑在商場購物,正好遇見有人在商場搶劫,當時來的警察就是顧西琛和江濤。

也就是那次之後,她知道了顧西琛有個搭檔叫江濤。

「我來找我哥的。」林意的聲音帶著綿意,她等得都快要睡著了,「他在哪兒?」

江濤剛想回答就被人打斷了。

「這是誰啊?」說話人年紀挺大了,語氣中有點領導風範。

「頭兒,這是西琛哥的妹妹,之前跟您提過的。」自從江濤見過林意之後,他總是提起顧西琛有個白凈漂亮的妹妹,惹得局子里的同事都特別好奇。

汪民眯著眼睛打量著林意,像只老狐狸。

林意趕緊站起來,微笑問好。

「你長得和你哥可一點都不像啊。」汪民笑著說道。

當刑警的都是人精,鼻子靈,眼睛也毒。

看林意不說話,汪民笑了笑,告訴她顧西琛在審訊室做案件最後的收尾:「順著走廊往裡走,第二間審訊室就是,你直接進去找就行。」

林意趕緊點頭道了謝,然後抱著保溫桶就往汪民示意的地方走去。

走廊不寬,僅容兩人走過,能看見每一個窗台上都放著幾盆植物,因為朝向不錯,陽光可以透過窗戶大片鋪灑在狹窄的走廊通道上。審訊室在一樓最裡面,有兩間,林意不知道汪民說的第二間是從哪邊數起。正踟躕著,就聽到其中一間傳來聲音。

雖然隔著厚重的鐵門,但男人清朗而熟悉的聲音還是傳遞到她耳朵里。

林意輕輕把門推開一道縫隙,透過縫隙,她看到了一個黑色身影。審訊室的燈光有點暗,微弱的光線把男人的身形勾勒得高大而挺拔。那個身影,林意一看就知道是顧西琛。

顧西琛身上的衣服還是那件簡單的黑色夾克,下身穿同色長褲,勻稱的雙腿被包裹得修長。側面看他的五官更加立體,臉部線條更加流暢。林意可以看到他說話時微微顫抖的喉結,心裡一顫。

雖然顧西琛穿的是一件寬鬆外套,但是依舊可以看出體格健碩。林意知道他常年訓練,離開警校之後,這種訓練也不曾間斷過。

不知不覺間,站在她面前的顧西琛已經是一個成熟的男人,不再是記憶里那個清秀的少年了。

顧西琛正在做收尾工作:「這個案子的所有資料我剛才讓小陳已經列印好了,明天上午押送嫌疑人的時候順便一起帶過去,直接交給負責這個案件的檢察官。」

兩個人又對著手裡的資料簡單探討一下進度問題。

「去吧,之後和汪隊交代一下進度,這個案子就可以結束了。」顧西琛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那個人點頭:「知道了,哥。」

林意來不及退開,正好和迎面出來的人相撞,她掩著門偷窺被抓了個現場。

兩人面面相覷,林意臉上一片燥熱,趕緊指著屋內的顧西琛說:「我找他。」

對方還是沒讓開,林意又趕緊補充:「你們隊長告訴我來這兒找他的。」彷彿這樣才能證明自己是拿了准可證而不是偷窺。

對方一臉茫然,一句話沒說,就被林意解釋了一堆,感覺莫名其妙,隨後就出去了。

見對方走了,林意鬆了口氣,想起自己那此地無銀的解釋還是一陣臊得慌。

一抬眼,她就見顧西琛靠在門邊望著她,一臉似笑非笑的樣子。

林意白皙的臉上飛著淡淡的粉,更顯柔嫩。她今天梳的丸子頭也變得有些鬆散,搖搖晃晃地扎在腦後,散下來的碎發為她增添了一些小女人的性感。

看到顧西琛那晃眼的笑容,林意莫名有點窩火,這一路,算不上千山萬水,可也耗了不長時間,結果他還笑。

笑個屁啊!

「你怎麼來了?」顧西琛聲音沉穩,帶著隱隱的笑意。

他對於她的到來並不怎麼驚訝,好像事先就預知到了一樣。其實昨天這小妮子問東問西的,看她那一臉「找到題材了」的興奮勁,他就知道今天她估摸著會上自己這兒來找靈感。

顧西琛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保溫桶。

林意摸摸耳垂,掩飾地撒了個小謊:「姜姨怕你最近忙得忘記吃飯,讓我來盯著你。」

顧西琛看她那心虛的樣子,笑了笑,乾脆把審訊室裡面的內門給打開了,握著門把手對林意一偏頭,示意道:「進來吧。」

林意趕緊跟上去。審訊室的空間不大,但是被分為兩個區域,中間被一片玻璃牆隔開,視野通透,左側有一扇木質小門,是通往裡面的唯一途經,裡間只有一張木質長桌,配了四把椅子,應該是為錄口供用的。

林意跟著顧西琛走進裡間,顧西琛拉出一把椅子讓她坐,自己坐到了林意對面。他把保溫桶打開,依次拿出,最底層是米飯,其餘兩層都是菜。

「哇,還都是咱倆愛吃的。」顧西琛笑。

林意還在努力把看到的各設施記下來,聽到他誇張的讚美得意一笑:「菜是我點的,姜姨親手做的。」

顧名常年做水果生意,只在過年時休幾天,除了晚飯偶爾在家吃吃,其餘的時間都在忙;顧西琛更是忙到昏天黑地,只有林意在雙休的時候陪陪姜淑,平常姜淑都是一個人在家。

所以只要林意休息,姜淑一定會下廚做很多吃的。

為了滿足姜淑,林意每次都會點很多自己喜歡的菜,然後陪她吃中餐。今天中午的菜就是林意點的,因為一早就計畫要給顧西琛送飯,所以點了他愛吃的地三鮮,還有自己愛吃的鍋包肉。為了能夠在顧西琛這裡多逗留一會兒,林意在家特地沒怎麼吃,出門的時候裝了兩人份的量。

她從家離開的時候,基本把飯桌上的這兩個菜全掃到保溫桶里了。

她一邊給顧西琛講,一邊打量著屋子裡的每個角落。視線移到玻璃上時,卻是一片黑色,看不清外面的任何東西。

「真的看不見啊。」林意指著玻璃窗驚嘆道。

她剛才在外面明明能看見裡面的。

顧西琛邊分盛飯菜邊問:「什麼看不見?」

「看不見外面啊!」林意指著玻璃說,「我還以為電視演的都是騙人的呢。」

顧西琛看她那驚訝的模樣,忍俊不禁,給她解釋:「這種玻璃叫鍍膜單反玻璃,玻璃的一面鍍了一層反光率高但是卻能夠透光的金屬膜,就跟銀色鏡面的太陽鏡的原理一樣。這是審訊室專用材料。」

顧西琛說得頭頭是道,可林意一句也沒聽懂。不過下一秒,讓她覺得更奇妙的是,她竟然在剛剛審過嫌疑人的桌子上吃飯。

顧西琛給她夾了一塊鍋包肉,米飯沾到醬汁便也變紅了,她拿起筷子幾口就吞了下去。等了這麼久,她早就餓了。

林意從小吃飯就不安靜,她一邊吃一邊絮絮叨叨地開始抱怨:「這真的太遠了,市中心堵也就算了,城北郊區也堵。」

顧西琛疑惑地抬了一下頭,城北屬於郊區,並且馬路寬廣,基本不會出現堵車現象。也許是剛剛執行完任務回來的時候,很多車都在為警車讓路造成的一時堵車。

「哎,對了,這麼堵的路,你就是開車也過不去啊。」這個問題林意在車上的時候就懷疑了,現在正好是一個吃飯時刻的談資。

顧西琛笑:「誰說我走的和公交車的路線是一樣的。」

公交車路線的規劃是盡量滿足乘客到達的目的地,所以會繞遠一些。顧西琛開車從來都是走捷徑,出了市中心走國道,基本二十分鐘就能到城北公安局。

能被她這麼抱怨,估計她這一趟堵車確實堵得夠嗆。

顧西琛瞟了瞟正吃著的林意,不由得好笑,昨天他在衛生間接電話,林意就一直大感興趣地豎著耳朵聽。他在刑偵隊待了兩年了,什麼奸詐狡猾老練的犯罪分子沒見過,就林意這隻差寫在臉上的心理訴求他是秒懂。

這丫頭肯定是上自己這兒找靈感和素材來了,又怕他發現,於是打著送飯的幌子。但是在實打實看見她提著保溫桶站在那兒的一瞬間,他本來柔軟的心變得更軟了。

林意忙著扒飯,根本沒注意到顧西琛的目光。她額頭兩側的碎發俏皮而隨意,鼻子上有細密的汗珠,櫻桃色的唇沾了紅色醬汁看起來更色澤誘人……顧西琛在心裡微微嘆息,這小妮子越來越好看了。

他敲了敲飯盒,林意抬頭,問:「幹嗎?」

「快吃,我一會兒帶你去轉轉。」顧西琛說。

嗯?

林意停下,立刻興奮起來,她嘴裡還有飯,說話含混不清:「去哪兒啊?」

「附近轉轉。」顧西琛言簡意賅。

林意今天來了個公安局半日游,把裡面基本都轉了個遍。

城北公安局面積不算大,一共兩層。

一樓是大廳,有幾台電腦和各種印表機器,大廳裡面有很多木質書櫃,裡面都是整齊的深藍色文件夾;一樓還有兩個審訊室,就是林意之前去過的。

二樓是刑警辦公區,在沒有案子需要出動的情況下,都是在此處辦公。另外二樓有一個單獨的屋子是用來休息的,床是上下兩層的組裝床,鐵柱子接通上下兩層,木板上只有一層很薄的被褥,就像大學宿舍一樣。

不過城北刑偵隊就十來個人,這樣規模的辦公區域,也足夠用了。

晃悠了一個下午,顧西琛要送她回家。

林意挺驚訝:「你今天這麼早回家?」

顧西琛剛取完車鑰匙回來,一手拎起桌子上的保溫桶:「今天收尾了,可以正點下班。」

林意點點頭,沒說話。

顧西琛低頭看她,經過一天的折騰,小姑娘已經顯出疲態,丸子頭鬆鬆散散地頂在頭上,像一朵蔫了的黑色玫瑰,碎發散下來毛茸茸地蓬鬆著,搭配著米色無帽衛衣讓她整個人都顯得很乖巧。

像一隻安靜的兔子。

「走吧。」顧西琛一手拎著保溫桶一手牽過她,這動作像是練習過無數次般自然。

他以前總是這樣牽著她,在鄉下鋪滿夕陽的街道上,他牽著她幼小的手,生怕她走丟,兩個人牽得很緊,往往都會牽出一手的汗……

顧西琛的車停在公安局後面,是一輛霸氣的吉普,也是林意喜歡的車型。

其實最開始在車展的時候看中的不是這輛,顧名是個商人,喜歡精緻體面的豪車,他拉著顧西琛在賓士和保時捷之間反覆比較。

林意並不喜歡轎車,她在一旁打量靠在牆邊的黑色吉普。

顧名訂了一輛賓士,結果在提車那天,顧西琛開回來的是一輛黑色吉普。顧西琛對此的解釋是,警察還是不要開那麼豪華的車。

「上去吧。」顧西琛打開副駕駛的門。

林意一眼看到副駕駛座地上一塊厚厚的深黑色地墊,毛茸茸的看上去就很舒服,她小心地踩上去。

顧西琛看著她的小動作,用還拿鑰匙的那隻手蹭了蹭鼻子,掩飾自己快要憋不住的笑意,故意打趣:「放心,我不介意你踩臟它。」

林意瞬間覺得好尷尬,抬頭白他一眼:「哪有!」

等她坐穩,顧西琛替她關上車門,然後繞過車身往駕駛位上走。

在他繞過車身的短短几秒,林意透過擋風玻璃看著他,他走得很快,像一陣風一樣。她的視線追著他,也像風一樣。

顧西琛拉開車門坐上駕駛座,整個過程乾淨利落還帶著點點帥氣,林意的心撲通撲通跳。

車內毫無裝飾,出廠時是什麼樣子現在就還是什麼樣子,除了林意腳底那塊柔軟的墊子,整個車裡充滿了男性的極簡乾淨。

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差別。

林意輕輕踩了踩腳下的墊子,低頭問:「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顧西琛淡淡地說:「剛剛。」

這墊子他早就買了,只不過一直沒機會放到車裡而已,剛剛他跑回辦公室就是取這個墊子去了。

他買這墊子的原因是林意有一次坐他車的時候嘀咕了一句「要是有塊毛茸茸的墊子踩就好了」。

有一次,他偶然看到就隨手買了。

剛剛回辦公室儲物櫃取墊子的時候,汪民還打趣他:「你小子什麼時候講究這個了?」

顧西琛舌尖頂了頂牙關:「難道我不能講究一下?」

汪民眯著眼笑:「就因為是你,我才不相信。」

顧西琛的糙勁大傢伙都知道,出任務一個月不刮鬍子不洗臉的人有這心思?汪民才不相信。

顧西琛聳聳肩打算走。

汪民突然轉移話題:「那丫頭是你什麼人?」憑他多年刑警的觸覺,顧西琛今天很不對勁。

顧西琛在刑偵隊兩年了,他長相俊朗,在局裡做文職的許多小姑娘也存了不少心思,但他始終都不冷不淡的,雖不拒人千里之外,但是也絕對不熱情,久而久之讓不少姑娘都心灰意冷了。

但是他今天實在太熱情了,而且看林意的眼神,嘖嘖,怎麼看都不像是對妹妹會有的眼神。這倆人外貌沒有一點相似的地方,姓氏也不同,汪民知道顧西琛的母親並不姓林,這個不同姓氏的妹妹……不是親妹妹,那就是顧西琛喜歡的姑娘。

「這丫頭真是你妹?」汪民摸摸下巴,「長得和你可一點都不像。」

林意是瓜子臉,眉眼細長,鼻子微挺,因為皮膚白,有一種江南女子的味道。顧西琛是地道的北方男人特有的剛硬粗獷的氣質,在警校這麼多年,天天風裡雨里的,越來越糙漢。

「頭兒,你什麼時候這麼八卦了?」顧西琛笑,沒給汪民繼續八卦的機會就走了。

汪民笑著搖搖頭,這小子,心思還是那麼深。

進入市中心就開始有些堵了,雖然走國道會快很多,顧西琛還是選擇了普通線路,其實也是出於私心,畢竟兩人這樣獨處的時間的確不多。

等紅燈的時候,顧西琛瞥了一眼副駕駛上已經睡著的人。晚上涼,所以顧西琛沒有開車窗,車裡的空氣又有些悶,林意的臉上有些淡淡的紅色。

也許是口渴了,林意無意識地舔了舔嘴唇,水潤過的唇瓣瞬間變得有光澤。

顧西琛喉頭緊了緊,一臉寵溺:「真是……」

他忍不住伸手,粗糙的指腹擦過林意淡淡的粉|嫩皮膚,觸感帶著幾分潮意。他把車窗開下一些,又脫下自己的夾克外套蓋在林意身上。黑色的寬大夾克正好裹住她,顯得她更為嬌弱白皙。

夜幕漸下,市中心的霓虹燈開始亮起,點燃了這座城市的燈紅酒綠。

行駛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到家,顧西琛把車停在露天停車位。這個小區的家用車庫都是為普通私家車高度建造的,但是吉普車的高度要比這個常規高度還要高,因此,顧西琛每次都把車停在露天停車位。

林意在車子開進小區就已經醒了,人雖然醒了,但是神志還未清醒,因為剛睡醒的緣故,眼底還帶著幾分濕潤,像被清水洗過一般迷濛。

顧西琛停好車,轉頭看她:「下車吧。」

他拿著保溫桶下來,林意抱著蓋在身上的衣服下了車,隨即想還給顧西琛。

他直接伸手把衣服披在林意身上,還緊了緊領口:「夜裡風大,你剛睡醒,別著涼了。」

不知道是不是周圍太安靜了,安靜到把顧西琛的聲音都襯托得如此溫柔,林意在那一刻有點晃神。

沒有外套,顧西琛此時只穿著單薄的藍色打底衫,寬闊的肩膀,流暢的臉部線條,都在夜色里更加清楚。自從顧西琛當了警察之後,身材好像更結實了,褪去了年少時期的稚嫩,現在的他充滿了成年男人的穩重味道。

她就這樣披著顧西琛的衣服跟在他後面,嗅了嗅鼻子,他衣服上淡淡的煙草味讓她頓時有種安心的溫暖。

這一天真是累了,林意吃完晚飯就早早回屋睡了。

周一,才進公司,申盈盈就擠過來打探她的進度。

林意手裡忙著,眼睛都沒抬,隨口說:「什麼進度?」

「當然是漫畫的進度了。」申盈盈不解,「你還有什麼進度?」

林意想起那晚顧西琛給她緊衣服時的樣子,他暗沉色的眼睛像是黑洞,吸引著她移不開眼……她臉上生出一陣燥熱,趕緊甩甩頭讓自己別胡思亂想。

「正在畫場景。」顧西琛帶她參觀了公安局之後,印象太深刻,她在畫場景的時候簡直就是如有神助,下筆有力。

「你找到新選題啦?進度挺快啊!」申盈盈替她高興,「這次的漫畫題材是什麼?」

「警察。」林意問,「男主是個警察,破案推理題材,你覺得怎麼樣?」

「不錯。」申盈盈點點頭,「可是你最擅長的是言情,加入推理元素會不會有問題?」

「沒事,我在我哥那兒聽說……」林意一個沒忍住直接說出來了。

「原來你早就有門路了,怪不得要畫這個題材。」申盈盈很激動,興奮地捏了個響指,「言情加推理,感覺你這次畫得應該會很有看頭,正好展現一下能力給袁魔鬼看看。」

「在公司呢,你小聲點。」林意提醒她。

申盈盈渾不在意地撇撇嘴,下一秒她眼神突變,斜睨著看林意,一臉八卦兮兮的笑容。林意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身體不自覺地往後靠了靠,問:「你這個眼神是什麼意思?」

申盈盈眯著眼睛神秘兮兮:「林意,我發現你現在很奸詐啊。」

林意已經習慣申盈盈隨口的用詞方式了:「我怎麼奸詐了?」

一陣花香襲來,申盈盈幾乎是貼上來了:「你去給你哥送飯那天,其實是找靈感去了吧。」見林意想辯解,她一副「不要狡辯我已看透」的表情戲謔道,「我讓你打你哥主意的時候,你一臉正氣地拒絕,結果自己還不是跑去了,還用送飯這種手段。小可愛,你現在小心思藏得挺深哦。」

對申盈盈充滿顏色的大腦構造,林意已經不想多做解釋了,她無奈道:「還只是有了點想法,沒確定呢。」

「那現在是確定了唄。」

林意點頭:「現在在畫場景,主人公還沒確定。」

「一個活生生的主人公每天在你眼前晃來晃去,身材還那麼好,」申盈盈說著沖林意拋去一個曖昧的眼神,「你還有什麼不確定的?」

除去申盈盈那帶著顏色的形容,林意想了想,好像真的沒有比顧西琛更合適的人設了,她對他的脾氣習慣都很了解,這比憑空創造出來一個人設要清晰得多。

QQ上的聊天窗口在閃,林意打開,是袁景。

簡單的一句話,讓林意感受到撲面而來的森森寒意——

「林意,來一趟主編室。」

申盈盈也看到了,給她捏肩鼓勁:「放輕鬆,你都已經有新選題了,不用怕他。」

林意有種自己要上台打拳擊的感受,而她的對手是一個只是站在那裡她都覺得無法呼吸的人。

林意站在主編室的門外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敲門。

很快,裡面傳來平穩清淡的聲音:「進。」

袁景坐在黑色辦公桌後,休閑款式的男士襯衫看上去質感很好,他今天沒有系領帶,領口兩顆扣子被解開,露出光潔的喉結。林意走進去的時候,他仍專註在電腦屏幕上,在屏幕光的折射下,眼瞳黑得發亮。

如果不深度了解面前這個人的話,只是看著絕對是一種視覺享受。袁景給人的第一印象永遠是儒雅清貴,但是熟悉他的林意知道,這副溫和俊逸的皮囊下住著多麼挑剔的靈魂。

「坐。」他聲音平穩,甚至都沒抬頭,修長的手指在電腦鍵盤上飛速敲打,問得漫不經心,「最近是不是因為新漫畫壓力太大了?」

林意詫異,這壓力還不是您親自給的嗎?

看她發愣著沒回話,袁景停下動作,抬眸看過來,林意只覺一陣哆嗦。

他問:「怎麼了?」

「沒有。」

袁景直視著她,面前的姑娘披著半長的黑髮,低著頭,發質看起來非常柔軟,離得近的時候總有種想觸摸的衝動。

「我給你的期限你沒忘記吧?」他給了三個工作日的時間讓她找新漫畫提案。

終於說到正題上了,林意鬆了一口氣:「我一定會在期限內完成的。」

她的確找到了最好的題材,說這句話的時候也是胸有成竹。

「好。」林意那自信滿滿的小模樣,只差握拳吶喊了,袁景有點想笑,眼底笑意漸生,「我就拭目以待了。」

接著對了一下進度,林意便出了主編室。

門一關上,林意像是被抽了骨頭一般癱軟地靠在牆上。媽呀,每次見袁景都像是上了一次戰場,好緊張!可是平時不是挑這裡就是嫌那裡的袁主編今天喊她進去竟然就是為了表達一下關心,這簡直太驚悚了!林意立刻開始回憶這一段時間自己是不是有做錯了什麼而不自知的。

等她回去,申盈盈走過來,問:「今天又說了什麼?」

林意愣愣地回:「什麼也沒說。」

「啊?」申盈盈不信,「按理說他肯定要給你點壓力的。」

林意抬眼:「為什麼?」難道她就這麼不受袁景的待見嗎?

「我不和你說了嘛,袁主編是故意對你這麼嚴格的。男人啊永遠都是小學生的性格,越是對喜歡的女生越是裝出一副兇狠的樣子。」申盈盈一副什麼都明白的樣子,「你看每次我交提案的時候,不過就是不過,袁主編從來沒給過我什麼期限,也沒給過我什麼建議。可是對你,從時間到質量到題材到每一個細節,嘖嘖,簡直就像拿著放大鏡在找漏洞,如果說沒一點別的心思我還真不相信。」

林意聽到申盈盈這麼一說,好像的確是這麼回事,好像只有每次她被否了漫畫提案之後袁景會給她一個完成的期限。

至於所謂的「另有心思」的言論,林意就當作聽見一個笑話,過去了就算了。

袁景能對她有什麼心思?

林意對申盈盈的腦洞有點無語,回了申盈盈一句「戲太多」就匆忙結束了這個話題。

認真工作起來,時間就像流水一樣,到下班了林意還趴在桌上勾線條,全神貫注得忘記了時間。

申盈盈把滿桌的化妝品都收到包包里,看林意沒有要走的意思,問道:「你今天又加班啊?」

林意手裡動作未停:「今天想把這個畫完。」

上一個項目只剩幾幀就可以完稿了,題材是校園漫,男女主角從校服到婚紗。這是林意半年之前的提案,當時這類題材還不算特別多,而網路連載向來就比較磨時間,所以這個漫畫也連載了半年多了,如今接近尾聲,林意還有點捨不得。

她本身就不是能三心二意的人,這也就導致她現在手裡做著別的工作,還要想新的漫畫提案,就有點分身乏術,自己也很難滿意。所以從上個星期開始她一直都在加班,不過好在新漫畫因為顧西琛已經有了具體的方向。

林意知道袁景並不是強人所難,她的提案如果真的不夠優秀,為什麼要給她勉強通過呢?

她當初畢業剛回到家鄉面試的第一家就是漫娛樂,面試她的人就是袁景,他是漫娛樂工作室的主編。

漫娛樂公司主要做各類題材的漫畫,同時分為兩種方式投向市場。一種是有獨立的畫稿人可以做漫畫單行本進行出版,另一種是網路漫畫,公司的畫手提交各類題材,通過了可以在網路連載。

林意做的就是網路漫畫的部分。

林意承認,當時她面試的時候的確被袁景那副好皮囊給蠱惑了,以為擁有這樣好皮囊的人,脾氣也會不錯,人也會好相處。

但事實證明,有句老話說得好——

知人知面不知心。

雖然袁主編的喜好和性格有點陰晴不定,但是公司整體的運作還有工作環境都還很不錯的。林意是一個不太喜歡適應新環境的人,在一個地方待習慣了就不想再去別的地方重新再來一次。

申盈盈把剛收拾好的包包放到桌子上,就打開了自己的電腦。

電腦亮了起來,藍色的屏幕發出的光特別清冷,林意疑惑地問:「你做什麼?」

申盈盈嘆了口氣:「我怎麼捨得你自己一個人孤軍奮戰呢?」

她知道申盈盈想陪自己,可是她也不確定自己什麼時候結束,並不想拖累申盈盈,便勸說:「你快走吧,我還不知道幾點結束呢。」

申盈盈擺擺手,頗有些自嘲:「反正也沒有男朋友,回去也是孤家寡人一個。」

「孤家寡人還不是你自己『作』的。」林意笑說。

申盈盈瞬間有點奓毛:「姐妹你這樣就不夠意思了,怎麼能專挑我痛處呢。」

林意笑得更歡了:「好啦,我錯了還不行。」

申盈盈的父母是政府機關單位的,家裡有關係,也有錢。她做這份工作全是因為愛好,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她不想在家等著父母給安排相親,然後從此走上相夫教子的生活,她想隨心所欲。當然,未來碰見自己愛的人也會毫不猶豫地嫁給他。

申盈盈長得很漂亮,鵝蛋臉,波浪長發,追求者也不少,但她屬於天真爛漫主義類型的人,竟然相信這世界上有一見鍾情這種傳說。所以在沒遇見那個可以讓她一見鍾情的人之前,她只能單著了。

林意就比較現實一點,感情從來不是她奢求的東西。

雖說申盈盈的想法在這個年紀來講是天真了點,但林意還是挺羨慕她有一份天真憧憬的心態,那麼鮮活和生動。不像自己,談過一次戀愛就已經開始疲憊了,明明是二十幾歲風華正茂的年紀,對於感情的態度卻已經像一個遲暮的老人,只能看見一片即將落下的殘紅。

申盈盈可以說是林意在公司最親近的人,主要原因就是她們倆是同一天來公司面試的,也是一起辦理的入職手續。人就是一種很有感知型的動物,會與自己一同經歷同樣事情的另一個動物,產生好感。

林意記得面試那天,只有她們倆。

那天,林意穿著乾淨的牛仔褲、白T恤、帆布鞋,馬尾梳在後腦勺正方,一副青春大學生的樣子。她坐在沙發上等待面試,沒過多多久,就進來了一個著裝很有特點的女孩。申盈盈穿著一身職業的包臀裝,腳下踩著六厘米的高跟鞋,嘴唇紅艷,波浪卷的長髮像海藻一樣。

她們倆就是當時公司面試的兩道不同的風景線,看起來天差地別,最後卻殊途同歸。

面試完畢之後,申盈盈還跟她打了個招呼,說明天見。

林意很蒙,不明白她的意思,結果第二天真的就見了。林意瞬間就覺得她是一個漂亮的小巫婆。

熟悉了之後,林意有一次問申盈盈:「你怎麼知道我們倆會被錄取的?」

申盈盈一臉無辜地答:「我不知道啊。」

林意皺眉:「那你當時和我說的明天見是什麼個意思?」

申盈盈頓時樂了:「我那是隨口一說。」

林意無語。

本以為那樣家庭教育出來的孩子本來就很會左右逢源,凡事也是再三揣摩,但是申盈盈不是,她就像盛開在世間的一朵艷麗雪蓮花,雖然染盡凡塵,但依舊本真。

林意看了看身邊的申盈盈,突然有點感慨。

林意的畫稿就差最後一點就可以完成了,她看了看時間,已經晚上七點了。申盈盈看她總算抬頭了,急忙抓住她不放。

「林意,你快來幫我看看,這個地方怎麼繼續下去?」申盈盈拽她的胳膊。

林意探過身子看向電腦屏幕,申盈盈現在畫的是一個耽美類的漫畫,這是她個人的愛好,林意不想做任何評價。

大致劇情就是一個男人怎麼被另一個男人感動的故事。

現在故事進行到曖昧期了,同性之間的感情比異性之間的感情其實更難把握,申盈盈為此很煩惱。

林意對這個不感興趣,給不了申盈盈什麼意見,笑說:「我可不知道男人們的愛情是什麼樣子的。」

她接著說:「你在生活中找靈感吧。」

申盈盈苦惱道:「哎呀,就得靠想像了,哪有那麼多的案例給我當素材參考啊。」她憤憤不平,「現在的男人沒結婚的肯定也有女朋友,適婚的男人如果沒女朋友也沒結婚,他很有可能是……」

林意對這方面不太懂,但是聽申盈盈這麼說又有點好奇:「為什麼是可能?那不就一定是了嗎?」

申盈盈笑眯眯地搖了搖頭:「你真的是談過戀愛的人嗎?為什麼感覺你就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白。」

林意白了她一眼:「因為我是個女的好嗎?」何況她只談過一次戀愛,就一次已經傷得她失去了全部的熱情。

申盈盈向她勾勾手指,她湊過去。

「因為這樣的男人除了這種可能性之外,也有可能是那方面不行。」

林意瞪大了雙眼,就像聽見一個爆炸新聞:「你怎麼這麼了解?」

申盈盈撇撇嘴:「拜託,我畫的可是耽美,能不了解這方面的事情嘛。」她鄙視林意一副大驚小怪的樣子。

申盈盈接著語重心長地說:「現在國家人口男女比例這麼不協調,然後再排除一些有問題的,你說我什麼時候才能一見鍾情啊?」

林意毫不猶豫地打擊她:「你的一見鍾情把這個概率又降低了。」

申盈盈瞪著圓圓的眼睛,有些俏皮地伸出三根手指說:「你說現在的男人就滿足三個要求都那麼難。」

林意抬了抬眼皮,問:「哪三個啊?」

申盈盈一邊說一邊按回自己伸出的三根手指頭:「直男、長相干凈、不low,就那麼難嗎?」

林意聽著她說,咧嘴笑出了聲。

不過,她笑完了之後突然意識到,剛剛申盈盈那番對男人的分析,讓她想到了顧西琛也到了適婚的年齡,卻一直沒有女朋友——天啊,他該不會是……

他到底是哪種呢?

林意想著想著眼睛都睜大了,申盈盈看見她這個樣子問她怎麼了,她擺手說沒什麼。

她希望自己只是多想了。

袁景從辦公室出來時就看見林意在出神想事情的一幕,他站那兒看了一會兒,薄唇輕抿。他走過去,腳步沉穩有力。

「袁主編,還沒走呢?」申盈盈先看到袁景,站起來的同時用手捅了一下認真想事情的林意。

林意也跟著站起來。

「嗯。」袁景的聲音淡淡的。

「還沒吃飯吧,一起去吃?」袁景看著林意發出邀請,只不過林意垂著眼睛沒看到,反倒是申盈盈注意到了。

「袁主編說要請吃飯,林意你去不去?」

林意想了一下拒絕道:「不如你跟著去吧。」隨後又對袁景說,「我還沒畫完,主編您先去吃吧。」

林意可不想在下班時間還要忍受袁景帶來的緊迫感。

有一種人儘管他並沒有做什麼,但是只是站在那兒,都給人一種緊迫感和壓迫感。袁景對於林意來說就是那一種人。

聽到拒絕,袁景的臉上也絲毫沒有任何波動。

「那不行,我還是陪你吧。」聽到林意拒絕,申盈盈也不去了,「主編,我們還是先趕畫稿,您先去吃飯吧。」

袁景點頭。

「那給你們倆點外賣吧,別餓著肚子工作。」不容拒絕的口氣,袁景拿出手機點了外賣,然後說,「一會兒就到了,我先走了。」說完就離開了。

袁景一走,申盈盈就和林意抱怨:「你有沒有發現袁魔鬼很獨裁啊,是不是當領導的都這樣?」

林意知道她沒說完,繼續聽著。

「他竟然都不會客氣地問一句我們倆喜歡吃啥。」

林意聽著她的抱怨,扎進最後一幅漫畫裡面。

因為是晚上,送餐的速度比較慢,外賣到的時候,林意剛好畫完最後一個畫面,最後寫上「完」,之後保存。

申盈盈遇上瓶頸了就不想畫了。因為餓了,整個人有氣無力地趴在桌子上玩手機,連話都不說了。

晚上八點的寫字樓,夜色早已經籠罩了每個角落,只有辦公桌上的檯燈發出一小片光芒。

有人按門鈴,辦公室的門是要刷卡才能進的,外人只能按門鈴呼叫裡面的人給開門。

申盈盈早就餓得不行了,取到了外賣,兩人打開包裝,砂鍋米線的香味撲面而來,瞬間催動了早已經飢餓的胃。

米線是清湯的,沒有辣椒。林意年少歲月的夜宵基本就是它,而和她一起吃夜宵的人也已經陪她度過了好些春夏秋冬。

她最近好像總是能想到顧西琛,難道真的是因為自己要畫他的緣故嗎?

因為真的很餓,所以不一會兒兩個人就吃完了。

吃飽了之後,申盈盈所有的細胞就又開始活躍了,她開始八卦袁景。林意已經習慣了申盈盈八卦時自說自話的模式,對於這種情況,她不予理睬。

「我怎麼都覺得袁主編是對你有意思呢?」申盈盈一副看透了的樣子,賊兮兮地看著林意。

林意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差點沒把手裡的手繪筆弄折了。

內容太驚悚,需要點消化時間。

「你瘋了吧。」林意停下手中的筆,轉過頭看向申盈盈,「這話你可別亂說。」

申盈盈闡述自己的猜想:「剛剛袁主編說吃飯的時候一直在盯著你,那眼神充滿了期待。」她繼續提出疑惑,「還有就是,你不覺得太巧了嗎?怎麼偏偏訂的外賣就是你最喜歡吃的砂鍋米線。」

她說得頭頭是道,儼然化身成破案的小偵探。

林意腦子裡已經開始腦補:申盈盈像動漫里的柯南一樣開始慢慢地轉身,然後指向所有人說:「真相只有一個。」

……

「你聽沒聽我說啊?」申盈盈推她。

林意笑著說:「我聽著呢。」

申盈盈繼續剛才的話題:「憑我的第六感,袁主編好像真的對你有意思。」

林意根本不信:「好啦,你是不是電視看多了,自己一個勁地在那兒腦補什麼?」她質疑,「袁主編會喜歡我,除非他瘋了,要不就是我瘋了。」

申盈盈還想說什麼,林意趕緊截住了她的話:「我的大小姐——」她點了點自己手腕上的表問,「還要不要下班了?」

話題雖被終止,但林意一想到申盈盈的猜想還是忍不住一身冷汗。

袁景怎麼可能對自己有意思?

這實在是太嚇人了。

兩人出了寫字樓時已快九點了。

九月中旬的北方,晚風開始逐漸滲透涼意,林意穿著米色的無帽淺棉外套,被冷風穿透,不禁打了個冷戰。砂鍋米線的味道還留在唇齒中,被冷風一吹,味道好像更濃郁了。

申盈盈嘴裡念叨著:「好冷啊。」然後拽緊大衣的兩側,說,「我送你回家吧。」她說話的聲音都被冷風吹得有些顫抖了。

申盈盈家離得遠,為此,她父母給她配了一輛車,紅色的甲殼蟲。

「你快點回去吧,我家離得近。」林意的家的確很近,坐公交車只有三站。

林意催促申盈盈趕緊走,申盈盈凍得快透心涼了,也不再堅持:「那行,我先走了啊。」說完就往停車場去了。

和申盈盈告別後,林意去了最近的公交車站。秋冬時期,公交車的晚班車時間會有所調整,林意看了一眼手錶,心想還能趕上末班車。

晚上的公交車裡空蕩蕩的,林意坐在最靠後的窗戶旁。

街道冷清又寂靜,行人不多。

夜晚會放大一個人的情緒,她透過車窗看著近處的燈火,有點感慨,這是曾經讓她無比想逃離的城市,兜兜轉轉,最終還是來到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