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去世後,展憶再也沒有回來過。
不回來也好,他們兩個,我一個也沒臉見。月牙沒有親人在世上,她的葬禮,是風芝和徐睿操辦的,何蕭跟蘇銀生打著下手,個個都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是的,明明一個活生生的、那麼美好的人啊。
我去了月牙住的地方,打算收拾一下她的東西,把她喜歡的全部收好,到時候跟著一起火化。
月牙的床頭貼著許多她和我的照片,我含著眼淚一張一張撕下來,然後全部藏進自己的包里。
對不起,月牙……真的很對不起。
我撕扯著照片的手終於停了下來,然後趴在床上放聲大哭。
「月牙……我誰也不要了,你回來好不好?我們還像以前那樣好不好?月牙……月牙!你回來……」
枕頭被染濕,我那顆已經殘缺不堪的心疼痛不已。
腦袋忽然被輕輕揉著,我的哭聲戛然而止。
「月牙?」我輕聲喊道,「是你嗎?」
我轉過頭,月牙的臉龐映入眼帘。她彷彿被籠罩在光環里,讓人看不真切,我坐在床上,身體似乎要被那束光芒吸走。
「月牙……」我喃喃道,望著她笑意盈盈的臉。
「風箏?」
不同於月牙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我揉了揉眼,看見何蕭一臉關切地看著我。
「何蕭……」我像極了抓著繩子的垂死者,一下子撲進何蕭的懷裡,大哭不止,「我好想月牙……我好想她!」
何蕭摟著我,一下一下地撫摸著我的頭髮,柔聲道:「沒事了,沒事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會好起來的,乖,不哭。」
哭了好一會兒,我才慢慢平靜下來,何蕭坐在我旁邊,看著牆上的照片發獃。
我緊緊抓著自己的手指,抽噎道:「媽媽結婚的那天,月牙還搶到了捧花,媽媽還說,以後月牙結婚的時候,她來給月牙辦婚禮……」
何蕭伸出手,緊緊握著我的手,道:「人死不能復生,別太難過了,月牙泉下有靈,也不希望看到我們這樣。」
我闔目,抑制住了哽咽。
不難過,怎麼可能?
做不到啊!
三天後,月牙的屍體在我們面前火化,風芝請了人來做法事,七天之後,月牙下葬。
淅淅瀝瀝的雨下個不停,孤零零的墓碑前,幾個人撐著青黑色的雨傘,肅穆莊嚴。
墓碑上貼著月牙的照片,笑容燦爛如煙花,彷彿她還在我們的身邊沒有遠去。
蘇銀生在我身邊,艱難啟唇,道:「月牙走了,去了天堂,還好那裡沒有傷痛。」
我微微轉身,目光落在一身黑色葬禮服的展憶身上,他面無表情,雙眼無神,這樣的表情,從月牙出事那天起,就一直未曾改變過。
過了半晌,展憶離開了,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徑自離開了。
我黯然,沒有追上去。
何蕭不停地嘆氣,許久之後,才緩緩開口:「蘇銀生,我瞞不住了啊,月牙已經成了一個代價了。」
蘇銀生閉眼,臉色凝重。
我心裡大致已經猜到了八九分,等著何蕭自己說完。
何蕭嘆氣道:「風箏,月牙跟展憶之間真的是清白的。其實這五年里,展憶很多次偷偷地通過月牙來看望你,你都不知道。一開始的時候,是你拒絕了他那次聚會時的表白,他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講話,所以他通過月牙,通過我們,通過一切方式了解關於你的事。我們也很煎熬,可是,展憶來求我們,我從未見過他那麼卑微的樣子,我雖然平時老嚷嚷著要跟他爭你,但我知道,你心裡只有展憶,他心裡也只有你,你們都是我朋友,你們能在一起,我樂意,我心裡頭高興。後來,他是純粹為了給你一個驚喜。」
我心裡猜到了,八九不離十。
蘇銀生接過何蕭的話,說:「展憶說,他無法修建一座城,但是可以設計一座城,一座只屬於你的城,供你停靠。因為要給你一個驚喜,所以他不想讓你知道,便多次暗地裡聯繫月牙,他覺得月牙跟你關係好,所以一定能在她那裡打聽些什麼,知道你喜歡什麼,按照你心裡的想法,去構建屬於你們的幸福城堡。月牙心裡其實也挺難,可她還是願意成全,願意為你做一點點事。或許曾經的我們都自私過,但風箏,我們自私的謀算里,不包括你,我們做的一切,出發點都是為了你和展憶能圓滿,所以,這次月牙出事,其實最難過的,應該是展憶……」
就像所有我能預料到的事情一樣,我平靜得驚人。
我從來沒有告訴展憶,我需要的城市,不是他修建出來的,我需要的城市,就是他自己,就是他這個人。
我沉默良久,說:「這座城,我永遠不可能停靠了。」
是的,中間隔著一個死去的江月牙,我和展憶,永遠都回不去了。
當天晚上,我給展憶打了個電話,希望他能回來一起吃頓飯。
展憶的確回來了,喝醉酒回來的。
我做了一桌很豐盛的晚餐,他坐在對面,我們相顧無言。
「吃點吧。」我說。
展憶拿起筷子,又無力地放下,再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我清楚地看見他握著筷子的手在空中不住地顫抖。
「怎麼了?」我問。
展憶放下筷子,說:「我吃不下。」
「吃不下,喝酒就喝得下了嗎?」我又問。
展憶站起來,從冰箱里拿出兩瓶啤酒,遞給我一瓶,說:「陪我喝。」
我拒絕:「我不能喝。」
「你以前不是挺能喝的嗎?」展憶的酒瓶還伸在我的面前。
「我不喝。」我還是拒絕。
展憶動怒地將啤酒砸向桌面,酒瓶碎裂後,他就這樣拿著破碎的啤酒瓶飲了起來。
我的嘴唇跟著心臟一起哆嗦,眼睛裡不斷往下掉淚。
我任由展憶喝酒,不阻攔。
喝到一半的時候,展憶又拎起酒瓶砸向自己的額頭,還不停地自責:「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死的不是我!為什麼死的不是我!」
「你夠了!」我搶過展憶手中的酒瓶,摔在地上,哭罵道,「人都已經死了你再這樣有意思嗎?再說了造成這樣後果的不只是你,還有我!我心裡也很自責!」
是啊,我們兩個都是罪魁禍首。
展憶失控間,蹲下去抱著自己,像個小孩兒似的哭出了聲。
他喃喃道:「風箏,我們回不去了是嗎?我們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我很愛你,很想跟你在一起,很想這樣擁抱著你,彼此的距離很近很近……
我腦海里盤旋著展憶的這句話,心痛得無以復加。
我蹲下身去,從身後緊緊摟著展憶,說:「沒事了,明天醒來就好了,明天醒來就好了,去休息吧。」
展憶轉過身,坐在地上看著我,不停地搖頭:「風箏,我害怕極了,我怕那樣失去了月牙,又怕因為這件事情失去你,你知道嗎?我怕極了,我甚至都不敢回來了……」
我捧著他的臉,心痛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起來吧,我們去休息。」
展憶聽話地站起來,我扶著他,往卧室走去。
「等等。」展憶忽然叫住我。
他渾身戰慄,雙手貼著我的臉頰,像是在尋找些什麼東西。他低下頭來,在我臉上尋尋覓覓,膽小著卻又渴望著,害怕著卻又固執著。
我抓著他的手,踮腳吻上了他的唇,使他得以心安。
「睡吧。」我將展憶扶上床,給他蓋好被子。
睡吧,一切都過去了,不會再回來了。
我離開卧室,關上門,雙手撫上漸漸隆起的小腹,含淚低聲說:「再見了,展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