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去過問展憶的情況,也沒有去打聽過他的現狀。
六月的知了還在不厭其煩地鳴叫。
我一個人坐在堰塘湖邊,茂盛的大榕樹替我遮去了毒辣的陽光,湖面偶爾拂來一陣微風,略帶涼爽之意。
「喂,你還這麼有興緻?」身後突兀地出現一個人,一聽聲音就知道是誰了。
「我並不歡迎你。」我坦白地道,手中的雪糕只剩下一根木棍了。
蘇銀生繞過長椅,在我身邊坐下,說:「還有一年就要畢業了。」
「嗯。」我知道,雖然心情不夠好,但智商還是夠用的。
「你有什麼打算?」蘇銀生問我。
我的腦海里忽然憶起去年,月牙帶我去立交橋上的那一幕。我信誓旦旦地承諾她,我一定會跟著她的步子考上A大,只是我沒想過物是人非這種東西來得那麼突然。
我將雪糕棒準確無誤地拋進垃圾桶,說:「A大。」
「那可是所很不錯的學校。」蘇銀生說。
「我知道。」我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道,「我要去個地方」。
蘇銀生也站起來,終於進入了主題,問我:「你不問問展憶的事情嗎?」
「問他做什麼?」我明知故問。
蘇銀生說:「我覺得你心裡還是在挂念他。」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蟲?」我反問。
蘇銀生一本正經地說道:「你難道不知道展憶從受傷後就再也沒來過學校?」
我的動作僵住,我的確不知道他這麼久都沒來學校。
「他……他額頭上的傷很明顯,自尊心強,不想讓別人看到像是毀容的臉。」蘇銀生嘆了口氣,語氣極為遺憾。
「毀容?」我心裡一驚,事情沒有那麼嚴重吧?
蘇銀生一攤手,道:「總之他不願出來面對別人。」
「那……那又怎樣?」我嘴硬道,然後趕緊說,「我還有事,就先走了」。說罷,我邁開步子,擇方向而奔,顧不得蘇銀生還在我身後勸我去看看展憶。
毀容?不願意出來面對別人?真的那麼嚴重?那我去看他,豈不是會被趕出來?我才不要去看他!說了以後什麼關係也沒有!
我一路思忖著,稀里糊塗地到了江月牙的家。
命中注定,躲也躲不掉。
我站在路口猶豫了三分鐘,最後還是行動壓過想法。
月牙的院子被收拾了一番,比以前更有味道。被摔壞的花盆裡的花被她移植了出來,在院落角落挖了一處泥地,全種在裡面了。
似乎是聽到外面有動靜,客廳的月牙開門探頭:「咦?風箏。」
「這裡挺漂亮的嘛。」我環顧四周,不禁感慨。
「你進來坐,外面熱。」月牙招呼著我進屋。
落座客廳,月牙給我泡了杯茶。
「你在A大還好吧?」我寒暄著。
「挺好的。」月牙應著我,拿起她的十字綉,她曾跟我說她在家閑著沒事的時候就會綉點東西。
我啜了口茶,說:「明年這個時候,你就是我的學姐了。」
月牙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抬頭詫異地看著我。
「怎麼?不歡迎我?」我問。
月牙臉上終於浮現昔日的明媚,她說:「怎麼不歡迎。」
「跟你說個事。」我放下茶杯,傾身問,「聽說展憶額頭上的傷導致了他毀容,他都很久沒來上課了,是這樣嗎?」
月牙一愣,然後徐徐點頭:「是呢。」
「那你們怎麼都不跟我說啊?」我著急地問道。
月牙低下頭,有點不好意思:「以為你還在生氣,還在介意。」
「我當然生氣了,你知不知道他跟我說了什麼?」一說到這裡我就很氣憤,旁人老認為是我打傷了展憶,卻不知道他靠近我的時候說了些什麼。
「說什麼?」月牙問。
我站起來,雙手叉腰,氣勢十足:「他說!他說要親我,說我是個隨便的人……」話到末尾,我的氣勢減半。
「啊?真是不可饒恕,怎麼可以跟女孩子說這種話?」月牙為我抱不平。
「你也覺得過分對吧?」我問。
月牙點點頭,轉而又說:「但是畢竟你跟何蕭接吻刺|激了他嘛,他喝醉酒了你就不要跟他一般見識。」
「呃……」我已經分不清月牙是幫誰說話。
月牙掏出手機翻出了一條簡訊給我看:「這是他的地址,你要去嗎?」
我瞥了一眼,說:「不去。」
「那我刪了。」月牙說得很乾脆,做得也極為乾脆。
我連忙捉住她的手,說:「留著吧,我……我再出去散散步。」
「好啊。」謊言說得很明顯,江月牙卻附和著我。
我起身,客氣道:「多謝招待。」
「不謝。」月牙以待客之道對我。
「走了。」我說。
「不送。」月牙繼續坐下去綉十字綉。
我可真會裝,出門抬頭,眯著眼睛望著刺眼的陽光,我的整顆心像跌進冰窖一樣。
真的要去?
剛才那一瞥淋漓盡致地展現了我的智商,我已經記下了展憶家的地址。
枯燥的周末,枯燥的天氣,枯燥至極的考慮。
我最終還是去了展憶小區的樓下,先進超市選了些水果——看望病人最重要的是心意,沒有鮮花總得有點水果。
來到展憶家門口,我又踟躕了。
在門口徘徊了很久,還沒敲門,門就從裡面開了。
開門的是個婦人,不出意外應該是展憶的媽媽。
我連忙鞠躬垂首,喊道:「阿姨您好,我……我是來看展憶的。」
「你是風箏吧?」展憶媽媽疑惑地問我。
我抬頭,納悶地問:「阿姨您認識我?」
展憶媽媽溫柔一笑,說:「展憶提起過你,我猜的。」
「我……」一想到那天晚上我推了展憶一下,我就禁不住愧疚起來,「阿姨,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展憶媽媽似乎沒聽明白我說的是什麼,笑著回答:「既然找展憶,那就進去吧,展憶在家呢。阿姨出去買點菜,回來做晚飯,你就在這兒吃飯吧。」
「嗯,好。」我愣愣地回答。
展憶媽媽笑著給我打開門,叫了一聲展憶的名字,然後進了電梯。
我關上房門,在玄關處換鞋。
展憶從裡屋走了出來:「誰呀?」
一見是我,他立馬側過身子,遮著額頭,問:「你怎麼來了?」
我直言不諱:「我可以馬上走。」
「不是,你進來吧。」展憶遮遮掩掩的,讓我進他的卧室。
我把水果放進冰箱,不明就裡地跟著展憶進卧室。
他之前在學習,書桌上還擺放著習題本。
展憶背對我,不讓我看他。
「你……真的因為額頭上的傷,很久都沒去上課了嗎?」我坐在展憶的床上,問他。
「啊?沒有啊。」展憶納悶地回答著我的話。
「可是蘇銀生和月牙都說你沒去啊。」我說。
展憶微微側頭,回答:「我去了,我沒有請假。」
我反應過來,蘇銀生和月牙那兩個傢伙。
「沒什麼,我被騙了。」我垂頭,狹小的房間里透著絲絲尷尬的氣氛。
良久後,我說:「對不起。」
「不!」展憶急忙說,「明明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那你說。」我忍不住指著他。
展憶低頭,手指在書桌上不安分地亂動:「對不起,我是一時氣急才說那樣的話。」
「你為什麼氣急啊?」我不依不饒,空氣里瀰漫著曖昧的氣息。
「我……」展憶有點窘迫。
我往床頭挪了挪,正好可以看見展憶的側臉,我問:「你什麼?」
展憶憋紅了臉,我好笑地看著他。終於,他從凳子上猛地站起,凳子受力不穩,「啪」的倒在地上。
「是的是的!我喜歡你!所以我一時氣急!」展憶面對我,低吼,太陽穴上青筋突出,我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被……表白了?
我抬頭望著他,移不開目光。
展憶的目光就像一團烈火一樣,他俯下身來,我雙肘撐在床上,身子不由自主躺了下去。
展憶兩隻手撐在我兩側,目光炯炯地看著我:「所以我搞不懂你為什麼要跟何蕭接吻,我也不明白為什麼你看見我和月牙的事會那麼生氣,我原以為一直以來只是我在暗戀你。」
「才不是!」我不禁反駁,一出口,才發覺這話語里透著青春期的悸動,一言剛出,我的耳根一陣滾燙。
展憶離我很近,溫熱的氣息撲在我的臉上。
門外忽然傳來聲響,展憶如遭電擊般跳起來,然後趕緊扶起凳子坐在書桌前,假裝咬著筆桿做習題。
我舔了舔嘴唇,調整好坐姿,做著深呼吸,面紅耳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