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手裡剛烤好的肉遞給展憶,他接過去就嘗,一切自然得就像多年的老友。
江月牙抽空跟我聊天,問我:「箏箏,你真的很介意你媽媽跟一個陌生男人在一起嗎?」
我微微皺眉,搖頭:「不呢。」
「所以,你介意的是她欺騙你,不告訴你事實。」江月牙肯定地總結。
「嗯。」我點頭。
「可是,你媽媽是怕你接受不了才這樣瞞著你的嘛。」她甜甜美美、客客氣氣的,宛如一個溫和的說客。
我垂眸:「我知道,我只是暫時接受不了,畢竟騙了我三年。」
「那如果因為你的暫時不能接受,你媽媽和那位先生之間的感情出現了裂縫怎麼辦呢?」江月牙側頭問我。
我理直氣壯地說:「要是真的出現了裂縫,證明那個男人不夠愛風芝!」
「但如果是風芝為了你,自願放棄這段感情呢?」江月牙進一步進攻我內心的城牆。
我無言以對。
如果真的因為我,風芝錯失了自己的幸福,我一定會愧疚一輩子的。
我原本就跟她沒有血緣關係,她卻毫無怨言地撫養了我十多年,而如今,我卻因為自己的心情,使得她那麼為難。
「怎麼辦啊……」我鼻子一酸,不禁委屈。
月牙和展憶相視一笑,說:「不要有顧忌,大膽地去決定。」
「就跟以前的風箏一樣,想到什麼就去做,不管對錯,只要是為了對方好。」展憶附和著月牙的話,月牙表示贊同地狠狠點了點頭。
我咬著嘴唇,抬頭望著夜空,思緒被帶走。
這一輩子,能從襤褸牆隅里逃出來活得衣食無憂,全都是風芝對我的饋贈。
我還能求什麼?
還渴望些什麼?
我輕笑,說:「等流星雨吧。」
十二點,夜空里滑過隱約的星光,南山上的遊客漸漸騷動,紛紛尖叫。男人透過早就架好的望遠鏡等待著半人馬座流星雨的集體絢爛,女孩兒們紛紛雙手合攏,閉眼許願。
時間輕似微風,一拂而過,夜空中終於燦爛起來。
不敵煙花鮮艷,卻更為動人。
打鬧的何蕭停了下來,揮著手朝夜空大喊:「流星雨!」
江月牙閉眼許願,我不忍打擾。
展憶抬頭望著流星雨,問我:「你不許願嗎?」
我搖頭。
我怕失去,所以不敢奢望太多。再說,我心底的願望,於自己而言,已經有了一個答案了。
展憶站起來,對著夜空中的流星雨,合手,許下了自己的心愿。
「你許的什麼願?」我好奇地問。
展憶微笑,道:「說出來就不靈了。」
我沒有追根究底,低頭繼續烤著烤串。江月牙放在地上的手機振動了起來,上面顯示著「房東」二字。
「月牙,電話。」我提醒著江月牙。
她回過神來,拿起手機接聽。末了,江月牙臉色突變,失聲大吼了一句,然後連忙爬起來,忙不迭地往山下跑去。
「月牙!」直覺告訴我有不好的事情發生,我連忙起身追上了她的步子。
一路上江月牙火急火燎,我快要跟不上她的步子。
月牙直奔南山下的馬路,但是現在這個時間點,根本就沒有什麼車可以載我們回去。
江月牙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顫抖著掏出手機,把各種打車軟體都試了一遍,手指慌亂地在屏幕上抖動。
「月牙……」我心知事態緊急,卻又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江月牙急出了眼淚,許久後未找到車,氣得揚手就要摔手機。
「月牙!」我攔住她,追問,「到底怎麼了?」
江月牙身子一軟,跌坐在地上,泣不成聲:「奶奶出事了,奶奶出事了……」
我手一顫,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月牙、風箏!」展憶和何蕭從山上追了下來。
眼前的女孩子,從來沒有這麼哭過。那種世上唯一的親人忽然隔著生死之距的感覺,我可能從來都沒有體會過吧。
展憶跟何蕭衝到馬路對面,在被來往的私家車罵了好幾次後,終於攔下了一輛願意載我們回去的車子。
「快,進來擠擠,先回去再說。」展憶招呼著我們上車。
包含司機在內,車裡一共六個人,氣氛詭異到不行,只能聽得見江月牙低泣的聲音。
一路回到江月牙家中的時候,我才知曉她為何那般著急。
身後跟來的展憶和何蕭看著家中的一片狼藉,都愣了神。
院子里的花盆、菜地、晾好的衣服,全部散亂一地。
「奶奶……」月牙失神般地往家中跑去,客廳里,房東和鄰居們圍在一起,嘖嘖嘆氣。
「奶奶!」江月牙尖叫著衝進人群。
我跟著擠進去,才發現江奶奶趴在地上,臉下面一攤鮮血,老花鏡擱在旁邊被踩碎,身邊散亂了一地的線團和還插著針線的襪子。
我心頭一緊,趕緊別過頭去,然後,一頭撲進身後展憶的懷裡,淚如雨下。
「怎麼回事?」月牙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房東指著屋子說:「來了一群社會上的青年,叫著嚷著、打著摔著要找你,說讓你還錢。你奶奶年紀大了,被他們這麼一推,撞到桌子啦!哎呀,你看……你這孫女真是的,怎麼會在外面招惹不三不四的人進來呢?」
「那群無賴的錢我早就還給他們了啊!」月牙終於失去理智,哭著大吼。
房東識趣地閉嘴,吆喝著圍觀的鄰居散去。
何蕭關上門,世界轉眼寂靜。
月牙蹲下身去,想扶起奶奶,卻奈何因為心情難過,淚流不止,渾身失去了力氣,無助地跪在地上捂臉大哭。
展憶和何蕭進去找了張涼席,將江奶奶的屍體抬到了涼席上。
月牙跪坐在客廳里,久久不語,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有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不停地滾落下臉頰,才證明了她還有意識,甚至是還活著。
我不動聲色地去院子外面取拖把,打掃著凌亂的客廳,古凌也乖巧地給我打著下手,展憶和何蕭默契地去院子里收拾著地上的一片狼藉。
收拾完後,我們坐在客廳里,皆默默無言。
牆上掛鐘的指針在不緊不慢地走著,每一分每一秒都毫不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