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前,我牽著風芝的手,跟著她回到了她的家。
一室一廳,不大,也不幹凈,衣服和零食鋪滿了沙發和地板。風芝在沙發上隨意找了一件衣服,然後輕輕地裹在我身上,一股濃烈的酒味扑打在我的臉上。
她揉了揉我的頭髮,眯著眼睛說:「小傢伙,看你的樣子也不像流浪兒,你怎麼一個人蹲在那裡?」
我默不作聲。
風芝低頭看著我抱在懷裡的風箏,笑著伸手過來:「你的?」
我抱著風箏轉過身去。
風芝感覺到我的排斥,也不動我,便起身去洗澡。
我花了三天的時間才跟風芝說第一句話。
是在餐桌上,風芝為我繫上圍裙做了一桌子的好吃的,我吃著吃著就開始掉淚,我開口,聲音無比稚嫩:「我恨我的爸爸媽媽。」
風芝停止了吃飯的動作,半晌後,她才敲了敲飯碗,雲淡風輕一般說道:「那就跟著我過。」
我們這樣一過,就是十二年。
我很喜歡風芝的性格,風芝也喜歡我的性格,兩個人在一起久了,越來越默契,也越來越愛鬥嘴。
六歲那年,風芝四處托關係給我上了戶口,戶口簿上名字一欄寫著:風箏,與戶主的關係一欄寫著:母女。
時光如梭,有些事成為過往,有些事還在繼續。
我抬起頭,看著風芝裹著修身的大紅色旗袍,手裡拿著一條竹鞭在視線上方轉悠。她一邊來回踱步,一邊揮著手裡的竹鞭教育我:「風箏,我都跟你說了,在學校不能去欺負別人,但要是你被別人欺負了,就不要輸著給我回來,你看看你這袖子,全是灰塵,是不是被別人推到地上了?」
我舉著手臂,在鼻子下面一抹,灰塵沾了一臉:「那個男生被我打青了右眼,晚上他媽媽就要來找你了,你做好應敵的準備了嗎?」
風芝眉一挑,將竹鞭往後一揚,搭在肩上,大義凜然地從兜里抽出一張百元鈔票,說:「出去喝個咖啡,玩個遊戲,十點鐘回來。」
我不由得朝風芝比出兩個大拇指,讚歎道:「不愧是風芝,真棒。」
風芝揚著竹鞭作勢要打我:「叫媽!」
我立馬撒開腳丫子跑了出去,將門重重一關:「你那麼年輕貌美,叫媽太老了。」
「呼——」一跑出小區,我就長長地舒了口氣。
是的,這個年輕貌美,有些倔強自戀的女人,名叫風芝。十二年前,她在街頭將我帶回家,獨自一人將我撫養長大。她竭盡所能給我最好的生活和疼愛,縱然曾被親生父母拋棄給我留下了很大的傷口,但風芝的出現,癒合了我的傷口。
十二歲那年,感冒生病的我問風芝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她頂著亂糟糟的頭髮,一隻手撫上我的臉龐,眼睛裡有著清澈的淚光,她說:「我遇見你的時候,剛被我愛的男人拋棄,不僅如此,他還害得我失去了我跟他的孩子。風箏,你知道嗎,剛看見你的時候,我簡直覺得你就是老天送給我的小天使。所以,我就想將你帶回來,我們一起生活。你老是像個小大人一樣說我癒合了你被父母拋棄的傷口,但你知不知道,你也癒合了我失去愛情、失去孩子的傷口?」
那天風芝哭得一塌糊塗,生怕我會因病死亡離開她一樣。
一對母女生活在一起,總要學些自我保護的能力,所以,風芝從小就教育我:你可以不主動招惹別人,但是也不能讓自己受一點委屈,別人打你一巴掌,你要還兩巴掌,出了什麼事我給你擔著。
如她所願,我沒有讓她失望。
學校的女生都不喜歡我,男生要麼怕我,要麼追求我。每個陽光明媚的日子,總有一兩個姑娘會為了自己喜歡的男生而將我堵在樓梯口,進行一番自以為是的說教。
就算我的耳朵已經起繭了,她們仍舊會喋喋不休地不願放過我。
好不容易支開了她們,我趁著無人,從學校的後牆翻了出去。
來到一家小超市的時候,我在兜里左翻右找,尋到了一張皺巴巴的一塊錢。我在冰櫃里搜尋到一支老冰棍,把錢扔在櫃檯上:「給。」
外面日頭正高,站在陽光下就跟頭上頂了個火爐似的難受。
我尋了個陰涼之處,爬上石頭堆砌成的圍牆,坐在上面晃悠著雙腿咬著老冰棍。牆下各種各樣的行人絡繹不絕。
從角落裡的木門中走出兩個臂上滿是文身的男人,懷裡還摟著一個年齡長我一兩歲的女生。女生臉上寫滿嫌惡,卻又不得不堆著笑跟他們套近乎。我看見他們走過去,其中一個男人在女生的屁股上狠狠地捏了一把。
我咬完最後一口老冰棍,從圍牆上跳下來,將黏糊糊的竹籤子一拋,正中垃圾桶內。
「風箏!」身後傳來一個尖銳的女聲。
我心下一陣厭惡,扭頭皺眉道:「你們煩不煩啊?」
四個女生蜂擁上來,將我圍困在牆邊。為首的郭喬一隻手撐住牆壁,壓迫著我,惡狠狠地說:「你跑得倒挺快的啊。」
她的氣息撲在我的臉上,有一股熱狗的味道。
我翻著白眼,再一次用力解釋:「我說了我對你的意中人沒有感覺,是他硬要塞情書給我的。你要做的不是把我堵在這裡,而是找你的意中人算賬,看他以後還敢不敢給我寫情書。」
郭喬拎著我的衣服,將我往旁邊一扯,厲聲道:「要找人算賬也是找你!」
我平靜地將衣服整理好,心裡默念:風式家訓第一條,不能主動招惹別人,但是別人敢動你一根汗毛,你就要拔光她全身的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