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來時,香涵已經回到南潯的張家大宅了。原來,香涵暈倒之後,付文佑立刻就帶她去看了法租界的醫生。醫生說,香涵這是懷孕初期,因為貧血導致的妊娠反應。可能是由於飲食不均衡、睡眠不足、過分疲勞引起的,如果不注意,很可能會造成先兆性流產。
因為一時找不到張翼本,付文佑便直接用遊艇,把香涵送回了南潯張家。畢竟,照顧孕婦他可不擅長。
此刻的香涵還有些迷糊,完全不記得發生了些什麼。
「陳媽,太太醒了。」甘草沖外面喊道。
「老爺呢?」雖然迷迷糊糊的,可香涵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張翼本。
「我的小祖宗,你睡醒了?醫生說你這是低血糖,這幾日怕是沒好好吃飯。你這剛懷上,可得萬般小心。老太太已經吩咐小廚房,每日給你燉了補品送來。」
居然懷孕了?雖說也在情理之中,但是來得比預期要早了一些。香涵擔心腰太粗,舞會上穿裙子不好看,這幾日一直有意餓著。也是自己馬虎,其實算算日子,也該猜到懷孕這事了。香涵的肚子也算爭氣,不枉老太太幾番費心安排。
「老爺呢?」香涵又問了一遍。
「老太爺讓他在祠堂里跪著呢。」陳媽看四下無人,小聲說道。
香涵嚇得坐了起來,除了心疼之外,不知道為什麼還有幾分幸災樂禍,原來那個不可一世的張翼本,也會有今天。對於老太爺,香涵還是很陌生的。只記得嫁入張家的那天,給他敬過一杯茶,平日里最多也就是遠遠地看見過一兩回。香涵聽陳媽說,這位老太爺年輕的時候,可不是個尋常人物。
當初上海開埠,打破了廣州十三行獨大的局面,張家祖上因此發了財,但直到張翼本的祖父那輩,才靠著生絲和食鹽生意,躋身南潯「四象」之一。想當年,老太爺張爾善接手張家鹽業生意的時候,連李鴻章的親家,當年同在江南經營鹽業的任家,都要仰仗張家照拂。後來,張家曾經一度成為「四象」之首,和老太爺這麼多年在生意場上的殺伐決斷,也不無關係。
老太爺年輕的時候,於仕途上不得志,一天的官也沒當過。不像長兄張爾璨那般,國子監的太學生,早早就在官場行走。因而,在以讀書入仕為重的父親張輔仁那裡,老太爺始終抬不起頭來。以至於這麼多年,張家南號總覺得矮了東號一頭,直到張翼本官居要職,形勢才有所逆轉。老太爺對於這個頗成氣候的獨子,向來甚是嚴苛。如今,即便張翼本是個說一不二的政府大員,在老太爺那裡,也還是個謹言慎行、畢恭畢敬的孝順兒子。
香涵趕緊起來換衣服,陳媽還有一堆的話要囑咐,香涵已經沒心思聽了,頭腦里只有一個想法,就是去祠堂找張翼本,一方面是去解救他於水深火熱之中,另一方面,也是去瞧個熱鬧。
香涵換好衣服之後,陳媽已經讓汽車在門口等著了,這天黑路滑的,可不能讓這個小祖宗再摸黑去後院了。香涵對後院的路不是很熟,又要避人耳目,幸虧陳媽安排了親信領路,香涵很快就找到後院的小祠堂了。
已經立夏了,香涵還是覺得這裡特別清冷,有一種森嚴、肅殺的感覺。天色昏暗,後院又樹木茂密,小祠堂這裡更是一個下人都沒有。聽說老太太去了法華寺,也就是說,祠堂里現在只有老太爺父子倆,香涵不自覺就放慢了腳步,到了門口,反倒有點膽怯,不敢進去。
香涵鼓足了勇氣,推門進去,只覺得裡頭很暗,什麼也看不見。
「把門關上。」聽這聲音,肯定是老太爺了,香涵還什麼都沒看清楚,就立刻順從地把門關上了,自己緊緊地貼著門站著,彷彿面對的是什麼豺狼虎豹。張爾善覺得眼前的這個小丫頭片子,甚是好玩有趣,明明怕得要死,還敢來後院硬闖小祠堂。
香涵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看見祠堂里供奉的都是張家的祖輩,一個個牌位依次擺放著。老太爺在堂上閉目養神,張翼本就這麼直挺挺地跪著。香涵心裡一驚,突然清醒了不少,之前的事也差不多都記起來了。
那個時候,自己喝了兩杯紅酒,突然就暈倒了,說不定是那個叫付文佑的假洋鬼子,在酒里下了葯。老太爺之所以生氣,一定是因為自己懷孕飲酒。這下好了,原本想來搭救張翼本,現在把自己都給搭進去了,賠了夫人又折兵,真的是虧大了。
張翼本就跪在硬邦邦的地上,邊上還空出來一個軟軟的蒲團,香涵一琢磨,這肯定是給自己留的。於是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剛準備跪下,就聽到了一聲呵斥。
「起來。」那聲音雖然蒼老,但厚重有力,完全不像一個已過古稀之年的老人。香涵嚇得立馬起身,迅速地瞥了張翼本一眼。
張翼本低著頭,恭恭敬敬地跪著,但香涵明明看到他嘴角掛著一絲笑意。香涵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張翼本,每次看到他,總是威風八面,高高在上的,原來他也有這麼「落魄」的時候。自己在小祠堂里罰跪,還有空笑話別人,香涵背著老太爺,幸災樂禍地瞪了他一眼,張翼本忍著不笑,低著頭不看香涵。
他們倆的小動作,張爾善都看在眼裡。要知道張家南號已經十幾年沒添過新丁了,如今好不容易懷上了,兩個人竟然如此這般兒戲,看樣子真的是要給他們一個教訓才行。
香涵正在走神,一抬頭看見老太爺站起來了,手裡還拿著藤條。香涵心裡害怕,不由自主地往後退,簡直想要撒腿就跑,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就只能一動不動地站著。
四周安靜得嚇人。突然聽到「啪」的一聲,老太爺手裡的藤條,已經落到了張翼本肩上了。香涵都來不及反應,第二下就已經下來了。香涵立馬伸手去擋,一下子疼得整個手都沒感覺了。其實,這第二下藤條,也還是主要打在了張翼本的身上,香涵只是小手指被掃到了。
張爾善也沒想到這個年歲可以當自己孫女的小姑娘,會伸手去當藤條,很是驚訝,立刻停了下來。香涵抓住機會,一把就把藤條奪了過來。香涵其實只是本能反應,定下神來才知道後怕。不過仗著自己此刻懷著張家的骨肉,老太爺再怎麼生氣,總不至於連自己都打吧。香涵覺得自己犯了錯,嚇得不敢抬頭,低著頭看著地面,兀自地胡思亂想。
張翼本仍舊筆直地跪著,不動也不出聲,就這麼僵持著。張爾善無奈地看了香涵一眼,面無表情的就打算進去內堂了。張翼本還跪著呢,香涵可不能讓老太爺就這麼走了。想都沒想,往蒲團上「撲通」一跪,老太爺要是不讓張翼本起來,自己也就不起來了,這就叫「有恃無恐」。
「你起來。」張爾善雖然生氣,但又覺得可笑。
香涵意志堅定地搖了搖頭,還煞有介事地挺了挺肚子。張爾善拿她沒辦法,只能沖他們倆揮揮手,示意他們可以回去了。
香涵頓時覺得鬆了一口氣,才發覺手上疼得厲害,趕緊自己爬了起來。張翼本還在那裡跪坐著,一副嬌弱無力的無賴模樣,等香涵扶他起來。
「你丟人不丟人。」香涵一邊拉張翼本起來,一邊笑話他。
「你現在已經敢這麼跟我說話了?」張翼本佯裝生氣。香涵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兩個人都忍不住笑了。
張翼本緩緩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土,把衣服理了一下,轉過身來笑盈盈地看著香涵。香涵想說,也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這麼一大把年紀的人了,在家裡還要挨打,而且還是個在上海灘叱吒風雲的大人物,虧他有臉笑得出來。倘若傳了出去,看他這張臉往哪兒擱。
時間不早了,以免被人看見,張翼本沒再說什麼,就徑自出去了。從背後沖香涵勾勾手,示意她趕緊跟上。出了小祠堂,他就完全變了一個人,又端起了他的老爺架子。
很快兩個人就回到屋裡了,下人們看見香涵和張翼本同時進來,就很識趣地退出去了。香涵關上房門,立刻到柜子里找葯。
張翼本坐在桌子前面,氣定神閑地倒了杯茶,還吃了一塊麥芽塌餅。香涵拿了葯過來,想要趕緊給他上藥。怕他看見自己右手上的傷,就想用左手給他上藥。
張翼本這時候才意識到,香涵手上的傷很嚴重。他看起來很著急,立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手。」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連說話的語氣都跟老太爺一樣。香涵扭不過他,就只能乖乖地把手伸出來。他還是第一次用這種口氣,跟香涵說話,絲毫不容違逆。倘若哪天他真的板起臉來,香涵恐怕還是會怕的。
香涵右手手背上,有一條不算深的口子,隱隱滲著血,整個小手指頭都是紫的,腫得嚇人。張翼本拿過藥瓶,立刻幫香涵塗藥。他笨手笨腳的,弄得香涵疼得直叫喚,最後還是自己用左手把葯塗好的。香涵不過是擋了一下,都這麼疼,可想而知,張翼本一定傷得很重。
「打電話給劉管家,手傷得這麼重,還是要看醫生。」張翼本是真的心疼了,把那如玉般的小手托在手心裡,仔細地吹了又吹。
「不行。我可不想丟這個人,這個葯便是醫生開的,我用過,效果特別好。」其實香涵自己是沒什麼的,主要是為了顧全張翼本的顏面。兩人裝了這麼一路,可不能前功盡棄。而且這種傷口,塗點葯真的就沒事了,何況張翼本屋裡備的,全是最好的葯。這幾年跟著表哥,處理這種小傷,香涵簡直駕輕就熟。
「你什麼時候還受過傷?」香涵一下子說漏嘴了,讓張翼本抓住了把柄。
香涵只能照實說:「之前整理書房的時候,不小心磕了一下,只是蹭破一點皮,不打緊的。」怕他深究下去,香涵趕緊轉移話題,「不說這個了,我幫你上藥。」
香涵走到張翼本身後,發現張翼本左肩上已經滲出了血,衣服都粘到皮膚上了。一邊幫他清理傷口,一邊擦眼淚。傷口那麼深,完全不像一個老年人打的。不是說老太爺身子骨不好,要在後院靜養嘛,香涵看他身子骨硬朗得很。又不是什麼大事,真的是小題大做。
張翼本像是察覺到了,轉過身來,用右手托著香涵的臉,幫她擦眼淚,還輕聲安慰著,「沒事的。」
張翼本越是這麼說,香涵心裡越難受。
「老太爺下手也太重了。」
「我小時候也經常挨打,他老人家年輕的時候,那才叫下手重呢。」
香涵知道他故意拿小時候的糗事,來逗自己開心。再往下追問,他就開始各種打馬虎眼兒。
「你怎麼會伸手去擋呢?」張翼本突然轉過頭來,語氣里略有責備地質問道。
「那我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挨打吧?」香涵把毛巾丟在桌上,假裝生氣,一定要在氣勢上先佔個優勢。香涵心想,他怎麼想起來秋後算賬了,莫非這是心疼了?
張翼本拉香涵在自己的腿上坐下,知道她是真的在意自己,便率先服了個軟,好言好語地哄起了她來。
整個房間里瀰漫著一種溫馨的氣息。
香涵睡醒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了,外面的天氣特別好。
自從老太太知道香涵懷孕了,就專門把陳媽派過來,打點、照料香涵的日常起居,又給香涵屋裡添置了好些個人手。據說周遭的護院,就足足加了十二個。陳媽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福兒從香涵屋裡給攆了出去。雖說張府對待下人,向來和善,可是這般敢明目張胆欺辱主子的丫頭,陳媽可容不下她。
「裴紅霞剛剛來過,見你還沒睡醒,就先走了。」陳媽對二太太一向直呼其名,語氣里甚是不悅。
「那您怎麼不叫醒我?」一覺睡到晌午,人還是乏得很。
「老太太吩咐了,任何人都不得吵你休息。即便她二太太來了,老太太發了話,我們也不敢不聽啊。」
「少睡一會兒,哪有什麼要緊的。」香涵小聲嘟囔了一句。
「我的小祖宗哎,如今你懷得可是張家的龍子鳳孫,這可關係到張家的後繼香火。你給我好好歇著,那些不打緊的人,見與不見,又有什麼關係。萬一你有什麼閃失,磕著碰著了,她能擔待得起嗎?」陳媽一直都不大喜歡二太太。
「好了,陳媽。我知道了。」香涵撒嬌道。
香涵洗漱完畢,又吃了碗咸豆飯,便去書房給張翼本換藥。這是昨天晚上,他們倆商量好的,張翼本今天在府里休息一天,閉門謝客。香涵進去的時候,他正在打電話,因為沒有什麼要緊事,看香涵進去,就立刻把電話掛了。
香涵一轉身,不小心把書桌上的鋼筆給碰掉了,於是放下藥,想去撿起來,沒想到立刻就被張翼本給攔下了。
「我來。」他反應還真是快,其實這會兒才剛懷上,沒必要那麼小心的。香涵心想,原來他這麼在乎自己懷孕這件事,表面上倒是看不出來。
「要是我生的,是個女兒怎麼辦?」其實香涵理解錯了,張翼本骨子裡並不是一個重男輕女的人,相反,他心裡更喜歡女孩子一些。他的五朵金花,如今也都長大成人了,一個個出落得如花似玉,他這個做父親的,不知道有多歡喜。
「那也是我們的孩子。」香涵還是第一次聽他說「我們」,心底躍上了一絲甜蜜。香涵一個人在那裡喋喋不休,張翼本也都由著她。香涵覺得老太爺、老太太年事已高,都還等著抱孫子,自己一定要想辦法為張家留下點血脈。
香涵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一本正經地問:「要是個兒子,你會不會也打他?」
「那就要看他的表現了。」張翼本笑得厲害,伸手摸了一下香涵的肚子。香涵也覺得自己的問題有點傻氣,便趕緊去給張翼本換藥了。
張家大宅里,有一個頗具規模的學堂,男女分讀,課業也不盡相同。除了張家東號的幾個適齡學童,張翼全的幾個孩子,也都在學堂里念書。他們雖然入不了張家族譜,也分不到張家的財產,但是在學業上,老太太還是希望他們從小就能接受好的教育的。學堂里的教書先生,個個都學識淵博,絕非等閑之輩。課程有教詩詞歌賦的,也有專門教英語和數理化的。香涵和張翼本聊了許多以後孩子念書的問題,聊得實在是乏了,才一同起身回屋歇著。
接下來的日子,香涵是離不開南潯了,想出張府的大門都很困難。好在張翼本一直儘可能地陪在她身邊,只是他每天都要早出晚歸,兩地奔波,很是辛苦。
香涵懷孕之後,張府簡直是如臨大敵,只要她離開屋子,就會有一大堆的人跟著伺候,除了那幾個貼身的丫頭,旁人都很難靠近香涵。
等足月之後,老太太親自公開了香涵懷孕的消息,叫齊了府里上上下下所有的人,連張翼本都被要求在場旁聽。她索性把醜話說在前頭,如果香涵和孩子有什麼閃失,不管是誰做的,她這位龐家的嫡長女、張家南號的當家主母,也一定要對方吃不了兜著走。香涵還是第一次看到老太太這般疾言厲色,和平日里慈眉善目的模樣,相距甚遠。
老太太訓話的時候,香涵看著張翼本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就忍不住想笑,又不敢笑出聲來。全府上下,統共有幾百號人,只有老太爺、老太太和香涵坐著,其他人一律垂立下首,香涵翹著小腳,睜著大眼睛吧嗒吧嗒地看著張翼本,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陳媽說,從前三太太懷孕的時候,雖然身子弱,但是老太太花費了那麼的多心力,按理說也不至於保不住。這背地裡,興許是另有文章,只是老太太沒有拿住什麼把柄,後來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回到房間里,就只有香涵和張翼本在。香涵便學著老太爺臨走時的模樣,壓著聲音說道:「要是有半點差池,拿你是問。」
「是。」張翼本恭恭敬敬地作了個揖,難得配合香涵一次,又給她演了一遍受氣的小媳婦樣,笑得香涵肚子疼。
香涵現在是越發的得寸進尺了,大搖大擺地走過去,一隻手搭在張翼本的肩上,另一隻手托著他的下巴,笑著說了句「真乖」。隨後又大聲地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權當是獎勵了。
自從那日從小祠堂里出來,張翼本對這個小嬌妻的寵愛,就「變本加厲」,一發不可收拾了,真的是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張翼本不在的時候,四太太王寶珠和五太太韓映雪,時常過來陪香涵聊天解悶,大奶奶佘桂花雖然走動得也很勤,香涵倒不是很想見她。三太太的身子弱,連自己的屋子都很少出來,更別提過來串門了。倒是那個二太太,過來十回有九回都被陳媽攔下了,從那之後,香涵就很少見到她了。
老太太說後院風水好,而且方便她照看香涵,想讓香涵搬去後院養胎,香涵為了方便和張翼本獨處,便遲遲沒有同意。
香涵發現張翼本這些日子,心情格外好,臉上總是掛著笑。對其他幾位太太的態度,也比從前柔和了許多。
這一天,天都黑透了,張翼本才回來了,看樣子是有事耽擱了。
「今天身子好些了嗎?又吐了嗎?」張翼本一進門就問。
「沒什麼的。」香涵昨天是有一點點不舒服,吃的都吐了,不知道張翼本是怎麼知道的。張翼本現在的話特別多,和他在一起的時候,總是他滔滔不絕地在講。說來也是奇怪,無論他說什麼,香涵都有興趣聽下去。
張翼本想要大搞經濟建設,一個晚上都拿著圖紙,從新建發電廠講到京滬杭電力網規劃,從籌建淮南煤礦局講到如何解決運輸困難,又從修建礦區鐵路講到水運和陸運的互有利弊。張翼本一整晚都滔滔不絕,香涵聽的也饒有興緻。
這麼長時間的相處,兩人之間不知不覺地多了一份默契。張翼本的一個表情,一個眼神,香涵都能很快意會。看著鏡子里略微發福的身材,香涵覺得自己好醜。回到南潯之後,雖然獨處的時候很是甜蜜,可張翼本總愛在人前裝得一板正經,而且鮮有甜言蜜語,問他什麼,總是被他狡猾地搪塞過去,大體上還是比不上之前,在上海的那段時光的。
張翼本在看書,香涵偷偷地把腦袋伸了過去,擋住他的視線。
「好看嗎?」香涵一語雙關,就這麼直勾勾地看著他,倒要看看他今天怎麼回答。香涵是一定要知道答案的,今晚可不能再讓他,輕易矇混過關了。
記得之前在霞飛路的時候,有一回在他書房裡,香涵問過他同樣的問題,他立刻就提筆寫了幾個字送給香涵。香涵一直都記得,他寫的是「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那個時候的他多浪漫啊。不知道為什麼,一回到南潯,就變了個人似的。一板一眼,沉悶得很,一點兒意思都沒有。那種熟悉的歡快活潑,也只能在獨處的時候,偶有察覺。
張翼本坐在書桌前,壞笑著看了香涵一眼,起身環住她,握著香涵的手寫了兩行打油詩。
「猶憶白家樊素口,不見當年小蠻腰。」
他的手好大,完全把香涵的小手,握在了他的手心裡。那種感覺,讓香涵覺得特別幸福。
看完他寫的詩,氣得香涵拿起毛筆,就要在他的臉上畫個大烏龜。張翼本連忙求饒,低聲說了句「夫人高抬貴手」。香涵喜歡他這麼稱呼自己,因為他說到其他幾位太太,大都是直接叫名字的。把香涵介紹給他朋友的時候,也總是用「我太太」這樣的字眼。張翼本就是這樣霸道又專註,特別喜歡強調香涵是他的,生怕被人搶去了似的。
「知道錯了嗎?」香涵拿著筆,在空氣里戳戳點點,佯裝威脅。
「小生知錯了,娘子恕罪。」張翼本趕緊賠不是。
「我現在是沒有『小蠻腰』了,只剩『水桶腰』了,你還要不要我啊?」
「古語有云,糟糠之妻不可棄啊。」張翼本一本正經地搖了搖頭,一臉無奈的樣子。其實,張翼本這話是真的說錯了,香涵倒是想成為他的「糟糠之妻」,可惜生不逢時,沒能從一開始就陪伴在他的左右。不過,今生能讓遇到這樣一個男人,香涵就已經很知足了。香涵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其實只不過是四個月的身孕,不是很明顯的,真的沒有變成「水桶腰」。
香涵現在每天的生活,都是吃飯、睡覺、逛花園,甚是無趣,香涵還是喜歡在霞飛路的那種生活,雖然偶爾有沈嫂和馮媽添堵,但日常生活還是充滿樂趣的。
早晨醒的時候,張翼本一般會先去書房,把能在府里處理的事情,都盡量在府里處理完,陪香涵吃個早飯再出門。
「今天早上都有些什麼?」香涵一進書房,便隨口問道。這幾日香涵起得晚,都讓人直接把早飯送來書房的。自從香涵懷了孩子,老太太就吩咐廚子每天單獨準備飯菜。香涵吃的任何東西,哪怕是喝的水,都得先叫人驗過了才能端上來。就連每天吃剩下的東西,都有專人一一記錄,愛吃什麼,又或者不愛吃什麼,也要向老太太彙報。
「我還沒吃呢,等你一起。」張翼本頭也不抬地說。
每日備下的食物,倘若香涵一口不吃,免不得要生出許多不必要的麻煩。這種事情,香涵唯一能求助的就只有張翼本了,連陳媽都不肯幫她。如果在屋子裡用早飯,總有一堆下人在跟前伺候,不方便作弊。正好張翼本的書房,從來不讓人隨隨便便出入,所以這裡簡直就是「偷梁換柱」的最佳選擇。而且他從來不挑食,向來都是有什麼就吃什麼。
「我先嘗一口湯。」香涵發現湯的味道不錯,就悄悄地指揮張翼本把它喝了,生怕外頭有人聽見,然後繼續找下一個比較容易解決的選項。
想當初,這裡簡直就是張府禁地,如今香涵不僅可以自由出入,推門進來連招呼都不用打,還能天天跑到他的書房裡吃飯,是不是也算得上一樁奇聞軼事?原來,一個男人喜歡一個女子,是可以喜歡到這種地步的。處處忍讓,事事遷就。
「有沒有人說你天天不吃飯,倒是越長越胖了?」香涵一邊往嘴裡夾著豆子,一邊抬眼打量張翼本。
「除了你,誰敢這麼跟我說話?」張翼本沒好氣地白了香涵一眼,險些要當場翻臉。
香涵吃完早飯,正在和張翼本說話,劉管家突然就進來了,像是有什麼急事。
「出去。」張翼本的聲音冷冰冰的,都不知道進來的是什麼人,就直接把劉管家呵斥出去了。劉管家嚇得立刻退了出去,張翼本也不管他具體有什麼事情,就把人給打發走了。和香涵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是特別不喜歡被人打擾,即使遇到生意上的朋友,打電話過來,也是三言兩語就把電話掛斷了。
過了一會兒,張翼本打個電話,讓小廚房把火上煨著的雞湯送了一碗過來。
「我先嘗嘗。」張翼本想從香涵手裡把碗接過去,香涵都端到嘴邊了,自然不想給他。之前醫生說,孕婦不宜吃太多鹽,但是太淡了香涵又吃不下去,於是各種威逼利誘,讓小廚房每次做飯時候,稍微多放一丁點兒鹽,結果被張翼本發現了,雖然沒去老太太那裡揭發她,但從那之後,只要有機會,他都要先幫香涵試一下菜。
「你要喝的話,再叫他們送一碗過來就是了。」
「就你要這碗。」張翼本把香涵的調羹拿在手裡不給她,成心要耍無賴。
胳膊實在是擰不過大腿,香涵只好把碗遞了過去。
「你平日里不是都挺正經的,怎麼到了我這裡,就這麼愛干一些偷奸耍滑的勾當呢?」嘴上是這麼說,其實香涵心裡還是很感動的。
張翼本並不打算和這個小女子爭辯,喝了一口湯,覺得鹹淡還算適宜,便把雞湯還給了香涵。感覺張府上下,小心得有點過分了。香涵剛吃完早飯,還不怎麼餓,雞湯只象徵性地喝了幾口就放下了。
「老爺,要不我們去花園裡走走?」
「好。」
天天在府里待著,把香涵都給憋壞了,雖然張家的府邸夠大,花草樹木夠多,各色景緻也遠勝別處,可香涵還是覺得悶,像是困在籠子里的小鳥,不得自由。
「老爺,最近府里怎麼有那麼多工人進進出出的?」
「趁著天氣好,想把園子修修。」
一邊散步一邊閑聊,也挺愜意的。和張翼本在一起,連逛花園這種每日的必修課,也顯得有意思多了。
「我們都好久沒跳過舞了,我還挺懷戀那段日子的。」香涵輕輕地挽著張翼本,兩個人甚是悠閑自在。她倒不是沉迷大上海的歌舞昇平,只不過覺得那種生活,才是只屬於他們的二人世界,沒有任何的約束,自由自在。一回到南潯,就不由自主地感覺被縛住了,不得不時刻提醒自己,他還是她們的。
這花園千迴百轉的,沒走幾步,香涵就有點累了。
恰巧碰到二太太裴紅霞迎面過來,香涵輕聲打了個招呼。
二太太看到張翼本的時候,臉上明顯閃過一絲光彩,即便跟香涵打招呼,目光也一刻都不曾離開過張翼本。
「老爺,最近還好嗎?」二太太說得含情脈脈,那副暗自傷懷的模樣,其實不大討張翼本喜歡。
張翼本很不近人情地「嗯」了一聲,就算是回答了。
二太太欲言又止,看了香涵一眼,估計她這是有話要和張翼本說,又礙於香涵在場,不太方便開口。想來她也好久沒機會和張翼本獨處了,看她的神情,竟然略有幾分緊張。香涵不如成人之美,當一回好人,就不在這裡妨礙他們了。
「老爺,我有些累了,就先回屋了,你們再聊會兒。」
二太太自然歡喜,滿眼的感激。
香涵不等張翼本回答,就徑自走開了。一和張翼本分開,遠處跟著的一堆下人,便趕緊跟了上來,生怕有點什麼閃失。
還沒走幾步,張翼本居然就快步追了過來,把二太太一個人丟下了。
「生氣了?」張翼本試探地問香涵。
香涵停下腳步,幫張翼本理了理衣領,緩緩地說:「沒有。你太太我知書達理,秀外慧中,是不會無理取鬧的。」嘴上說著不生氣,其實心裡還是有點兒不是滋味。見他火速回來,香涵還是很高興的。
香涵有了身孕,即便月份足了之後,就沒有那麼多忌諱了,可終究還是不大方便的,似乎不該再每晚都留張翼本過夜了。是該考慮考慮,讓張翼本多去去其他幾位太太那裡了,也好為張家開枝散葉,權當是替自己分擔壓力了。
香涵料想,張翼本的思想再怎麼新,也還是免不了希望老了,能兒孫滿堂的。香涵覺得自己實在是太愛他了,因為有了他,每一天都變得值得期待。只要見不到他,就會想他想得難受。想到什麼和他有關的事情,都會高興得難以自持。不管他身上有多少瑕疵,有多少壞脾氣,香涵都沒有辦法不愛他。只要他開心,香涵其實什麼都願意為他付出。
香涵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老太太一直以來都沒能抱上孫子,主要是張翼本對這事不上心。估計老太太幫他娶的那幾位太太,也不是很得張翼本的歡心,不然也不會始終留不住張翼本這個「大色鬼」了。
張翼本讓人在草地上拉起了球網,和東號的六老爺張珉良在打網球,看得香涵心裡痒痒。在霞飛路的時候,香涵幾乎每天都和張翼本打上一會兒。原先她對網球一無所知,完全是張翼本手把手教出來的。
張翼本打球的時候,一點兒都不專心,只要香涵看他,他就一定也在看她,嘴角含笑,眼神里滿滿的疼惜。跟香涵說話也都輕聲軟語的,生怕把香涵嚇著,惹得張珉良頻頻調侃他們。
晚上的時候,張翼本從身上掏出了幾把鑰匙,說是隨身帶著麻煩,以後交給香涵保管。這些鑰匙很特別,和普通的鑰匙不太一樣,香涵認得,這是張翼本書房裡,幾處保險箱的鑰匙。其中的一個保險箱,專門用來放房產、地契,諸如大世界、杏花樓、靜安別墅、福生里、玉蘭坊、中西大藥房、大上海電影院等等,除了地皮還有地皮上的建築,這些都是張家的產業。其他的幾個保險箱,主要用來放些卷宗、股票、合同、公債券什麼。張家的金銀珠寶,向來都是放在密室的金庫里的,這麼幾個小箱子,可放不下那麼多寶貝。
他輕描淡寫的一句「帶著麻煩」,於香涵而言,他卻已經是把身家性命都交給自己了,不單單是寵愛,還有信任,香涵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動。在這一堆的鑰匙里,有一把小巧精緻的鑰匙,瞬間就引起了香涵的注意,這和自己身上的那把一模一樣。
當初去書房給張翼本翻譯文件的時候,書桌下左側的抽屜始終鎖著,不知道裡面放的究竟是什麼,倘若是重要物件,就該一併鎖在保險箱里才是。於是第二天一早,送張翼本出門之後,香涵便挺著肚子去書房,想要替他再規整一番。
一打開抽屜,卻讓香涵有點始料不及。偌大的一個抽屜,裡面空空蕩蕩的,孤零零地放了一本詩集和幾封書信。詩集的扉頁上赫然印著一個紅戳,「清泠小雅印社」,香涵知道,已故的大太太姚薈柔,字小雅。如此看來,這本《藏韻收香集》,想必是張翼本髮妻姚薈柔的舊作。
香涵忍不住想要翻開看看,沒想到只讀了幾首詩,便有些捨不得放下了。只要略懂詩文的人,大抵都會被這樣知書達理、秀外慧中的女子折服,難怪張翼本在她離世的十年里,什麼樣的女子都瞧不上。不過,她的字裡行間,總透著些悲戚,惹得香涵心裡甚是傷感。
其餘的幾封書信,不用想也知道是他們倆的日常通信,香涵便想著不看也罷。豈料,把詩集放回去的時候,無意間瞥到一句「誤了夫人生辰,著實該打」,香涵好奇之心驟起,便忍不住拿起來細讀一番。看完之後,香涵心裡就更不是滋味了。他洋洋洒洒寫了數頁紙的「告罪書」,老婆大人不過是玉手硃批了四個字,「知錯免打」,竟也值得他這般珍藏。
原來他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是如此的「平易近人」,不過,這等小夫妻之間的打情罵俏,又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妥,香涵只能私下裡酸一酸。為了這事,香涵著實難受了好久,從那之後,接連數日,香涵都不願意搭理張翼本。他同她說話,她也大都裝作沒聽見,搞得張翼本一頭霧水,實在是想不起來自己做了什麼錯事,只能是愈發殷勤。
這一日是四太太王寶珠生日,往常四太太都會叫上幾個親朋好友,在自己的小院里聚聚,大家一塊吃頓飯。今年難得張翼本正好在府上,四太太便邀了他和香涵同去。
舒敏兒和王寶珠的家世,在名望上不分上下,兩人在府里雖然沒有什麼交集,卻也是彼此瞧不上。因而三太太舒敏兒仍舊以身體不適為由,全程都不曾露面,裴紅霞和韓映雪,則打扮得花枝招展,頗有幾分爭奇鬥豔的意思。
張翼本一來,自然是主位落座,王寶珠和曾香涵一左一右分別坐下。今天的張翼本一反常態,居然當著所有人的面,一坐下便主動和王寶珠,竊竊私語起來。剛開始的時候,香涵想著畢竟是人家四太太生日,張翼本殷勤一點,也是應當的。可是後來,張翼本竟然站起來,親自給四太太布菜、盛湯,這樣的事發生在張翼本身上,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眾目睽睽之下,不僅王寶珠受寵若驚,一桌子的人都略有些尷尬。
今日並不完全是家宴,王寶珠還請了不少娘家同輩的親戚和舊日好友,滿滿一大桌子的人。張翼本這樣的舉動,實在是有失身份。香涵心裡雖然不大高興,但更多的倒是為著他和張府的體面,有心規勸一二。
哪知道張翼本居然毫無反應,仍舊旁若無人地和四太太低頭耳語,那般的親密,香涵和他都不曾在旁人面前展露過。香涵原本就因為那封「告罪書」,在生悶氣,這會兒心裡更是不知道打翻了多少個醋瓶子。看到張翼本這般模樣,就氣不打一處來。
香涵雖然聽不大清楚,他們具體講了些什麼,但是隱約聽到了幾句,好像是張翼本在上海的生意,遇到了麻煩。香涵只知道四太太家是大上海的名門望族,原來竟不是一般的顯赫,連張翼本都有迂尊降貴,去求四太太出面的時候。可是看他們有說有笑的,倒也不像是什麼大了不起的事情。
二太太雖然不怎麼高興,但臉上仍舊笑盈盈的,自顧自地埋頭吃飯,五太太則假裝什麼都沒看見,心裡也不是個滋味。
香涵心想,張翼只有在和自己獨處的時候,才會施捨幾分溫柔體貼,但凡有旁人在場,總是一板一眼的。原來他不是不會,只不過那個人不是自己而已,香涵越想越覺得心裡委屈。
在曾香涵心裡,張翼本一直是一個在外呼風喚雨、指點江山的男人,那樣完美又高不可攀。她的盲目的崇拜之情,一下子被現實擊得粉碎。匆匆地吃了幾口飯,香涵就讓瑩兒扶自己回房間了,所有人都看出來香涵不高興了。她今天這般失態,著實讓在場的人,看了個大笑話。
陳媽因為回家探親,這幾日恰巧不在府里,香涵連個可以說話的人都沒有。香涵正在氣頭上,正巧趕上表哥陸子鳴打電話過來,香涵便一時衝動,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表哥了。
陸子鳴攀上了張翼本這個高枝,同期同學又被任命為廣西省政府主席,如今他在官場上可謂是春風得意。感覺香涵在張府受了冷遇,便直接派車來接香涵過去小住,也是有意賣弄一番自己的新宅子。
陸子鳴在上海的住處,離南潯不算太遠,香涵看時間尚早,便打算到表哥府上坐坐,晚上即刻便趕回來。香涵知道自己高不高興都掛在臉上,在府里待著,反倒有可能把這事,弄得更加不可收拾。於是,香涵親自打電話去後院稟了老太太,只說想去探望表哥。
老太太原本是不大願意讓香涵四處走動的,但是香涵應承了晚上回府,不在外頭過夜,陸子鳴又派了警衛一路護送,老太太便勉強答應了。陸子鳴如今和張翼本「同朝為官」,這點面子老太太自然還是要給的。只是這事太過倉促,老太太又多派了些人手,備了些可能用到的東西,額外派了兩輛車跟著,這才允許香涵出府。
香涵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和表哥複述了一遍。
「這事我知道。你說的那個王寶珠的父親,官倒不大,可是那個老頭子倔得很,天不怕地不怕的,因為政見不同,可沒少給我們張大主席找麻煩。畢竟是自己的老丈人,估計拿他也是沒辦法。這老頭什麼人都敢得罪,惟獨到了寶貝女兒那裡,就變成了一隻小花貓。」
原來不是生意上的事,倒是官場上的各種門道。
香涵聽陳媽說,張翼本原先覺得五小姐張嫻芙每月花銷過大,隨便買件衣服都夠尋常人家吃上一年的白米飯,便有意讓賬房控制她的花銷。可自己到了女兒那裡,卻一味地當好父親,女兒要什麼就給買什麼。張翼本自己便是這個樣子,難怪要去求四太太王寶珠出手了。
「事情麻煩嗎?」
「不過是些小事情,這些老學究,的確是有些難搞。不過,你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了。」
「表哥若是能幫忙,就多費費心。」
「和我還客氣什麼。你留下來多住幾天,就當陪陪你嫂子。」陸子鳴說道。
「出門的時候,我答應老太太一會兒就回去。」香涵的這個新嫂子,惹的麻煩已經夠多了,香涵可不想見她。
「你來一趟也不容易,應該留下來多住幾日的。」陸子鳴抱怨道。
「剛鬧完彆扭,就徹夜不歸,表哥你就不怕我失寵啊?」
香涵的言下之意,陸子鳴自然是明白的。香涵其實也不捨得走,只是如今來陸子鳴這裡「求神拜佛」的人,實在是太多了,一堆人在樓下等著,香涵便早早地起身回南潯了。
回去的時候,陸子鳴非說天色晚了不安全,硬是派了一隊警衛,護送香涵回張府。香涵幾番反對無果,實在是拗不過他,只得作罷。雖說陸子鳴新近升了官,難免有幾分驕縱。但是香涵知道,他其實是心疼自己,這麼做主要是想在張家人面前,替自己撐撐門面。
晚上回到南潯的時候,香涵剛進門,陸子鳴的電話就到了。他對香涵的事情,一向最是上心了。
「事情已經辦妥了。」
「他知道嗎?」香涵關心的是張翼本的反應。
「我剛剛叫人打了份電報給張大主席,估計已經看到了。」
只要事情能解決就好,陸子鳴辦事,香涵還是放心的。之前要不是他從中周旋,香涵也不會如願嫁給張翼本了。
回府之後,很多事情和香涵想的不太一樣。不僅當天晚上沒等到張翼本,之後連著幾天,香涵都沒有見到他。問了一圈貼身伺候的下人,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的行程。張府這麼大,香涵甚至連張翼本在不在府里都搞不清楚。
見不到張翼本的第四天,香涵實在是坐不住了,硬是派常德去找了張翼本的秘書,打聽到他隔天晚上要回府,據說是回來拿一份機密文件。
於是,第二天傍晚,香涵守在他回府必經的涼亭里,佯裝在散步,刻意過來等他。連理由香涵都想好了,倘若張翼本問起,她就說涼亭里這邊空氣好,自己吃了晚飯,過來消消食。
坐在涼亭里,香涵坐得腰都直了,才看見張翼本一行匆匆過來,趕緊起身理了理衣服,遠遠地站在邊上候著。只見張翼本一身黑色西裝,步履如風,看都沒看自己一眼,就過去了。常德在前面引路,邊上是另一個姓龐的秘書,給他拎著公文包,後面跟著那兩個隨扈。
他們居然就這樣從香涵面前走過去了,張翼本別說停下來和香涵說句話了,甚至看都沒看她一眼。香涵是真的生氣了,他就算看不見自己,難道也看不見這麼大的肚子嗎?這個男人,簡直就是吃了豬油蒙了心。
劉管家帶著幾個打掃的小廝,在門口恭候張翼本回府。看見香涵這般窘迫,趕忙沖香涵點頭哈腰,一派諂媚模樣。香涵沒心情搭理他,轉身讓瑩兒扶自己回房。
張翼本一整晚都睡在了書房,錢丫頭、青梅、細雯、雲雁她們幾個,自然也都跟過來伺候了。香涵一個晚上都沒睡踏實,隱隱覺得興許是自己做錯了事,倘若自己這麼快便失了寵,表哥勢必要跟著遭殃。於是,隔天一大早,便來書房找張翼本。
沒想到,一進門就看見張翼本板著個臉在看報紙,邊上的早飯是熏肉和雞蛋,還有吐司麵包,他一口都沒吃。香涵都還沒跟他鬧彆扭,他倒是先跟自己使起了小性子。
香涵緩緩地走到張翼本書桌前,勉強打起精神笑著道:「表哥讓我帶了禮物給老爺,是上好的瑞墨墨錠,據說是查森山制墨作坊當年進貢給嘉慶皇帝的,我一會兒讓劉管家給老爺送來書房。」
張翼本點了點頭,仍舊自顧自地看起了報紙,並不看她。
發現氣氛有些不對,香涵收斂起了笑容,又試探性地說:「我在表哥那裡,遇到了魏老先生的學生,說是想請老爺去擔任他們博學會的榮譽主席。」
「這些事不用跟我說。」張翼本還是不肯看她。
香涵突然意識到,自己是真的失寵了。他對自己變得好冷漠,又恢複到從前的那種琢磨不透的態度了。香涵的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挑戰,既然張翼本不想見到自己,那就以後都不要再見面了。反正自己肚子里懷著張家的骨肉,香涵就不信,張翼本有本事一直堅持到自己生孩子,也不搭理自己。
香涵拿定主意,連個招呼都沒打,便起身回屋了。臨走的時候,還把書房的門用力地關上了。
張翼本原來就是故意回府,故意讓秘書放出了消息,故意一早在書房等她的,只不過一時氣不過,不願意這樣不清不楚地和解罷了。沒想到這個小丫頭,這麼大的脾氣,自己做錯了事,還這般理直氣壯。
張翼本拿她沒辦法,擔心她氣壞了身子,只能以換衣服為名,又灰頭土臉地跟過去看看。結果一進屋,卻發現卧室房門緊閉,這明擺著是不想見自己了。張翼本總不能當著這麼多下人的面,杵在卧室門口求她開門,這事倘若傳揚出去,以後自己還有什麼威信可言。
吃了個閉門羹,張翼本也只能負氣離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