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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全一卷

在府里,張翼本通常都穿長袍馬褂,自有一番雍容氣派。

新婚的這兩日,他只離開過南潯一回,不大要緊的事情,大多讓秘書推託了。之前那場蔣宋聯姻的世紀婚禮,他雖然負氣不肯去給他的「好兄弟」,再當一次證婚人,卻也知道足足有一千三百多名賓客,去了大華飯店。

相較之下,他張翼本娶妻這等大事,就顯得有些隨意和倉促了,原本這該是一條驚動上海灘的大新聞。他心裡,多少都覺得對香涵有幾分虧欠,便有意在夫妻情分上,多寵愛她一些。

自從結了婚,香涵覺得他現如今,和自己說話的口氣都不一樣了,總是輕聲細語的,甚是溫柔。不過對府里的其他人,卻都還是一副冷麵孔,說起話來也總是冷冰冰的。

張府雖說看起來是箇舊式的深宅大院,其實從上到下,做派都甚是西化。香涵在張府住了這麼久,從未見過打罵下人之事。自己嫁給張翼本之後,不用每天去後院給老太太請安,似乎也在情理之中了。畢竟為張家開枝散葉,才是香涵的主要職責。如此這般,香涵正好落得清閑。

香涵這幾日被寵得雲里霧裡的,深深地迷戀那種被張翼本區別對待的感覺。被這樣一個男人寵愛、呵護,香涵經常覺得,幸福得都沒有真實感了。好怕一切都只是一場夢,一旦醒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香涵不想起床的時候,張翼本也總是很縱容她。有時候,兩個人就這麼在床上躺著,什麼都不做,也很是舒適愜意。偶爾四目相接,會心一笑,他會把香涵摟得更緊一些。香涵喜歡把頭靠在他的胸口上,感覺他的體溫,希望時間就停在這一刻。哪怕是人生苦短,卻也別無所求了。香涵的那點小女孩心思,張翼本看在眼裡,亦是格外珍惜。

張翼本終年都很繁忙,身邊永遠穿梭著各個公司的負責人、會計師和工程師,片刻閑暇之後,通常是異常的忙碌。新婚第四天,一大早張翼本就去書房處理堆積如山的公務了。

香涵端了一杯咖啡去書房,居然看到張翼本的秘書方寧海也在。看起來他們像是有什麼要緊事,便隨口問了張翼本一句。

「出什麼事了?」

沒想到張翼本完全不理會香涵,不但沒有伸手接咖啡,甚至隱約還有幾分不高興。這讓香涵覺得很是難堪,放下咖啡就悄悄地退出去了。

回到房間里,香涵心裡覺得委屈,自己不過就是隨口問了一句,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不高興,還真是「伴君如伴虎」。也許他覺得香涵干涉得太多了,失了分寸。又或者,他的熱情原本也就只能持續兩三天。

香涵覺得自己太可悲了,學生時代多少情懷理想,如今,也不過是嫁做人婦,被這個男人左右心情。

原先在隨心苑的那幾個丫頭,自從香涵住進張翼本的這處院子,就很難事事近身伺候了。張翼本屋裡的錢丫頭、青梅、細雯和雲雁,雖然服侍得處處周到,和自己卻都不大親近,香涵在這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香涵一個上午都沒見到張翼本,錢丫頭說他回上海去了。香涵以為這個小小的不愉快,會持續很久,沒想到,張翼本下午早早就回南潯了。他回來之後,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還是那麼溫柔。香涵哪怕再怎麼委屈,也不敢和張翼本使小性子,趕緊自己找了個台階下。

趁著張翼本心情好,香涵小心翼翼地提了個請求:「老爺,您平日公務忙,難得今天回來的早,不如今晚,和大家一起吃個飯吧?」

他明白香涵的用意,也是時候讓她們彼此,正式地打個照面了。

「可以。」張翼本說話總是這麼簡潔。

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爽快,香涵原本還準備了好些說辭,這會兒倒是排不上用場了。除了早晨的小插曲,其實這幾日張翼本給香涵的感覺,還是很紳士的,香涵說什麼他就聽什麼,千依百順的,脾氣也好。

香涵最近一分鐘見不到他,心裡都不舒服。推己及人地想想其他幾位太太,經年累月見不到自己的丈夫,那種思念之情,香涵能感同身受。何況,張翼本在南潯的時間少,更多的時候,香涵還是要和他的「她們」打交道的,一家人還是和和氣氣的最重要。

關於吃飯一事,劉管家一得到命令,便早早吩咐下去了。這幾日張翼本即便在府里,也鮮少露面。幾房太太突然聽到晚上和張翼本一塊吃飯,都甚是歡喜。

香涵和張翼本到大廳的時候,其他四位太太已經到了。除了二太太裴紅霞,張翼本的其他幾位太太,香涵還沒怎麼和她們打過交道。

二太太裴紅霞年紀最大,但保養得不錯,很有幾分小家碧玉的感覺。三太太舒敏兒略胖,濃眉大眼的,卻少了點靈氣,看起來略顯遲緩。四太太王寶珠偏矮,但是最為嬌艷,很有幾分大家閨秀的氣派。至於五太太韓映雪,完全就是個標緻的美人,皮膚白皙,個子高挑,幾乎挑不出什麼毛病。香涵見了韓映雪,也險些要自愧不如了。看得出來,幾位太太都是精心打扮了的。二太太最是用心,在一群太太里猶為搶眼。

看見張翼本來了,幾位太太幾乎是同時起身,叫了聲「老爺」。香涵跟在張翼本後面,看到他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不免覺得好笑。這個男人,在自己的太太們面前,還端著那麼大的架子。香涵和她們一一頷首,算是見禮了。想來,自己比她們年紀都小,卻無端頂著個名號,只能也處處拿捏著,端出這麼一副老式的做派來。

這頓飯吃得死氣沉沉的,張翼本看起來不大自在,在飯桌上一句話也沒有,跟香涵想的完全不一樣。所有人見了他,就彷彿老鼠見了貓,一點也不像一家人。吃飯的時候,更是一絲聲響都沒有,每個人都極力地顯示著自己的教養。香涵和她們也不大熟悉,不知道能說些什麼,只有二太太偶爾說上幾句,張翼本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著。

這樣受罪的事情,香涵以後都不想攛掇了,還是自己在屋裡吃飯自在。

吃完晚飯,張翼本就一個人先回書房了。香涵留下來,和幾位太太到花園裡走走。三太太舒敏兒因為身子不好,就先回屋休息了。

女人家聚在一起,說著說著,話也就多了,氣氛也就不像之前那般沉悶了。天色漸晚,她們路過池塘的時候,恰巧碰到了三太太房裡的丫頭曾小巧,抱膝蹲在地上哭。二太太趕忙上前問道:「巧兒,這是怎麼了?在這裡哭個什麼勁?」

「二太太,求您救救我爹吧。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小巧一看到幾位太太都在,頓時覺得遇到了救命稻草。

「有什麼事,說出來,太太自會給你做主的。」裴紅霞把香涵拉到小巧跟前,柔聲說道。

「謝謝太太,謝謝二太太。我娘卧床多年,若是我爹再出了事,我們一家老小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香涵初入張府,自己尚且有諸多的事情,無從招架,自然不想多生事端。但是身為「太太」,似乎也理應幫襯著照料家務瑣事,於是開口道:「有什麼事,先說來聽聽。」

曾小巧邊哭邊斷斷續續地交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曾小巧的爹叫做曾阿貴,在張府做了十幾年長工,這些年也還算是老實本分。前幾日,賬房管事兒的仇先生,家裡有些變故,請了一個月的假。因為阿貴是本地人,熟門熟路的,便委託他這月初五,去鎮上的鹽公堂收賬。哪曾想,這個曾阿貴把錢挪作他用不說,事後還誆騙賬房,說是欠條都被鹽公堂的人哄了去,才收不回來錢。劉管家知道之後,立刻派人去鎮上的鹽公堂查賬,要知道張家損失事兒小,開了這個不正之風事兒大,畢竟大半個江南,都是張家的鹽公堂。

結果劉管家一查,才發現賬上的錢,被阿貴拿去放了高利貸,打的還是張家的旗號。這個阿貴是個粗人,在張府負責檢修後院的水塔,以為把錢放出去,一個月之後連本帶利地收回來,神不知鬼不覺的,便沒有人會知道。哪裡會想到,借貸之人料定阿貴的錢來路不明,事後耍無賴不肯認賬。劉管家查明了原委,稟報了張翼本之後,便要把這個阿貴送官法辦。

據小巧所說,曾阿貴這回,之所以被豬油蒙了心,干出這等沒有臉面的事情,是因為阿貴的老母親年事已高,糟糠之妻又久病不愈,他便動了歪念頭,想要趁機掙筆錢,讓她們娘倆過幾天舒坦日子。後院的水塔,負責供應張府所有的水龍頭用水,檢修水塔,可不是個什麼清閑差事。曾阿貴這麼多年,從未出過什麼岔子,的確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再者說,他犯的也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大罪,香涵的確是動了惻隱之心。

原本劉管家這事,處理得也算合理合法,只是張家在南潯勢大,當地官員為了討好「張主席」,難免會下重手。倘若真的送了官,到時候這個曾阿貴,在監獄裡折騰一圈,只怕是小命難保。三太太覺得這事錯在阿貴,任憑曾小巧央求了許久,也不肯去找張翼本求情。

香涵看著這個巧兒也是可憐,原本就因為母親生病,家裡才會久病積貧,如今父親丟了工作不說,倘若因此賠上性命,這一家老小的,可著實是斷了生路。如今巧兒好不容易熬成了三太太的近身丫頭,日後勢必要受這事牽連,的確可憐。何況曾小巧和香涵也算是本家,年紀只怕比香涵還要小上一些。加上二太太一直從旁攛掇,香涵也就勉勉強強地應下了這事,打算去跟張翼本求個情。

快走到書房的時候,果然看到一個下人,跪在石子路上不肯走,央求著想要見張翼本。劉管家他們一行三人,正打算把他拖走。

「劉管家,這是怎麼回事?」

「回太太,這個下人犯了事,已經被辭退了。這會兒正要送往官府法辦。」

「這事老爺知道嗎?」

「知道的。」

香涵沒見過這個長工,不過他應該就是那個曾阿貴。估計他也是聽到劉管家稱呼香涵為「太太」,才知道香涵的身份,趕緊膝行上前。

「太太,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我以後一定改,一定改。」曾阿貴不停地哀求香涵,一個五十多歲、虎背熊腰的大男人,愣是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淚。雖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香涵被他哭的,還真是動了惻隱之心。

天色已晚,香涵讓劉管家先扶他起來,到假山邊上坐下歇會。

「我去和老爺說說。」

劉管家抬頭看了香涵一眼,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笑笑,倒也沒有要違逆香涵。

香涵知道他什麼意思,大概是覺得這個新來的太太,不自量力,自以為是,沒有自知之明。香涵其實早就聽說過,張翼本一向都是言出必行,絕不會朝令夕改,這也是他治下的方略,斷然不會輕易改變。可香涵又實在是經不住那個長工那樣子哀求,只能硬著頭皮試試。

進去書房的時候,張翼本正在看書,今天晚上他倒是挺悠閑的。

「老爺,我陪您下盤棋吧?」看到邊上的圍棋,香涵靈機一動。

「哦?你會下棋?」正在看書的張翼本,聽了香涵這話,顯然來了興趣。

「我可一向只和高手對弈。」

「那倘若我贏了,能不能跟您討個賞賜?」香涵故意語帶挑釁,激他應戰,張翼本果然立馬就上鉤了。

「口氣倒是不小。那你要是輸了,怎麼罰你?」

「老爺本就才智過人、學富五車、英明神武、足智多謀,贏香涵一個小小的弱女子,豈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您贏了,那自然是再正常不過了,您怎麼還能罰我呢?」從來沒和張翼本下過棋,香涵即便對自己的棋藝有把握,也還是要給自己留條後路的。

「你倒是聰明。不對,應該說是狡猾。」

香涵立馬賠著笑臉,招呼張翼本過來坐下,畢竟阿貴他們還在外面等著呢。

香涵執白子,張翼本執黑子,讓子棋白子先行。張翼本的確算得上高手,但香涵自認為有能力和張翼本一搏勝負。開局白子形勢頗佳,一路點殺黑子。

不過,香涵可不是為了在棋盤上逞英雄,萬一惹惱了張翼本,給阿貴求情這事,就更沒有指望了。所以,香涵故意露出破綻,給黑子機會,不僅逃過一劫,繼而還反敗為勝。就在張翼本即將落下最後一子,以半目險勝之際,香涵卻雙手死死護住棋盤,跟張翼本撒嬌道:「老爺,古語有云,『自出洞來無敵手,得饒人處且饒人』啊。這局,我們就算打了個平手,好不好?」

香涵這還是第一次跟張翼本撒嬌,也算是事出有因,之前香涵在他面前,可是從來不敢的。

張翼本那麼聰明,一下子就明白了香涵的意思了。他別有深意地看了香涵一眼,然後笑著說道:「原來你是故意輸給我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香涵耍了這麼一個小聰明,趕緊巴巴地上前,給張翼本又是捏肩膀又是捶腿的,明目張胆地獻起了殷勤。

「好吧,願賭服輸。去把劉管家叫來吧。」張翼本喝了口茶,放下茶杯道。屋裡如今就他們兩個人,他也就只能使喚香涵了。

香涵把劉管家叫來在外廳里候著,張翼本走過去低聲吩咐了一句。只見劉管家詫異地看了香涵一眼,發現香涵也在看他,就立馬換了副笑臉,收回了目光。曾阿貴這事總算是了了,最後雖然沒有送官,但張家也斷然不會再留他,給了點兒錢便打發了。

好久沒碰圍棋,香涵真的有點心痒痒了。等張翼本再進來時,香涵已經收拾好了棋盤,打算好好陪張翼本下幾盤棋。結果自然是各有勝負,但輸贏早已不重要了。張翼本全程都興緻勃勃的,沒想到新娶的小媳婦,棋藝這般了得,要知道,酒逢知己和棋逢對手,皆是人生幸事。

因為前一天晚上和張翼本下棋下到半夜,香涵第二日起得便有些晚了,聽錢丫頭說,張翼本一早便趕回上海去處理公務了。張翼本不在府里,香涵便如同放了假,吃完飯就帶著瑩兒和甘草四處閑逛。

一路上瑩兒和甘草都吞吞吐吐的,香涵問了許久,她們才肯說出來。原來下人們都在議論,說香涵拉張翼本一起吃飯,藉機向其他幾位太太示威。還說香涵替那個長工求情,就是要在下人面前樹立威信,讓他們知道香涵這個太太的厲害。

其實,所有的事情,香涵真的都只是一片好心,沒想到這麼點兒小事,也會生出這許許多多的流言蜚語。是非曲直,自在人心,香涵覺得這些事,不去爭論也罷。

很長一段時間,張翼本不管多晚,每天都盡量連夜趕回南潯。老太太對於兒子的表現,很是滿意,自然對香涵也是青眼有加,逐漸交出了府里的一些瑣事,讓香涵斟酌打理。

張翼本現在見到香涵就很開心,總是眉開眼笑的。原本以為,香涵老是擅自做主,處理家裡的大事小事,他會很生氣,沒想到他反而挺高興的,有時候還會跑來指點香涵一二。

香涵現在住在張翼本的院子里,這裡原先住的,是他的原配夫人姚薈柔,屋裡自然多多少少有些她的印記。香涵總是纏著他,要他講他們以前的故事。張翼本通常只是笑笑,或者轉移話題,或者完全無視香涵的無理要求。再怎麼纏他,關於她,他還是隻字不提。

張家的電話都是自成系統的,所有的廳堂和卧室都通了電話。

一天夜裡,雨下得很大,外面總有些進進出出的聲音。電話鈴響的時候,香涵睡得正香,剛響,張翼本就很敏感地就拿起了電話。開始香涵還頗為感動,以為是張翼本這是怕電話鈴聲吵醒了自己,後來才發現,是自己想多了。

「怎麼樣了?」張翼本的聲音雖然平靜,卻也不難聽出其中的關切之情。

電話里傳來的是劉管家的聲音,「回老爺,巧兒說大夫已經去看過三太太了,這會兒吃了葯睡下了,已經沒什麼大礙了。」

「多派幾個人,小心伺候。」張翼本說完,便掛了電話。之後還是覺得不放心,又往外打了幾個電話,吩咐了些人手,要他們留心三太太舒敏兒的生活起居。

張翼本掛了電話之後,把燈也關了,隨口說了句「睡吧」,自己就倒下接著睡了。此刻的香涵卻睡不著了,心裡頭有些吃醋,原來他居然那麼關心三太太。不過轉念想想,也還是可以理解的,她畢竟也是他的妻子,何況三太太一向又身體不好,張翼本關心一下也是應該的。香涵想知道,上回自己受寒生病的時候,他有沒有這麼擔心過。

一夜這麼胡思亂想的,也就過去了,張翼本一早天還沒亮,就去三太太房裡了。香涵一整天都閑著,便央人把陳媽從老太太那屋叫了過來,陪自己說會兒話。

「老爺和三太太原本就是很恩愛的嗎?」張翼本一大清早就過去了,到現在都還沒回來。

「看老爺一整天都待在別的女人屋裡,心裡頭不好受了吧?」陳媽打趣道。

「他從來都沒有在白天陪過我這麼長時間。」香涵越想越覺得失落。

香涵已經連著霸佔張翼本這麼久了,也不至於這麼點兒度量都沒有,但心裡不舒服也是真的。總感覺張翼本對三太太,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偏愛和體貼。雖說並不覺得他有多喜歡她,但總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太一樣。二太太她們也說,張翼本對舒敏兒特別遷就。

「三太太懷過。」陳媽小聲說。

「哦。」香涵就知道,張翼本不近女色是個謠言,這男人吶,就沒一個信得過的。

「都快到日子了,後來又沒了。除了薈柔,這幾個太太里,也就敏兒懷過一次。她身子從小就弱,當年意外有了,就一心想要把孩子生下來。老太太也是因為太想抱孫子了,也就依了她。結果不但孩子沒保住,敏兒從此也落下了病根,以後只怕都沒機會生養了。當初沒了的,好像還是個男孩呢。老爺興許是為了這事,心裡歉疚,覺得是張家欠了她的,才對她格外關懷些。三太太又是書香門第的小姐,肯受這份罪也是不容易。老爺念著這份情,待她自然與旁人不同。」

原來是這樣。明知道自己身體不好,還堅持想要為張家添個一男半女,的確是需要很大勇氣的。

「老太太為老爺娶了這麼多太太,難道不是為了替張家開枝散葉嗎?為什麼明知道三太太身體不好,還要娶她進門呢?」

「以舒家的門第家世,要不是因為女兒身體不好,又豈會下嫁張府為妾?」

「說的也是,老太太一向最重門第了。那我一會兒也去看看三太太吧?」

「別去了。人家見了,沒準以為你一刻也不放老爺呢。讓他們多待一會兒吧,敏兒一年也是極難見幾次老爺的。」

「那我就在這裡等老爺回來。」香涵是真的沒想到這層,還是陳媽思慮周全。

「做什麼事情,都還是要小心一點的,別給人家留下什麼把柄。省得讓別有用心的人有機可趁,在外頭搬弄是非。這些日子,關於你的流言蜚語還少嘛。」

「陳媽,不至於的,誰會沒事搬弄我的是非。」香涵自認為沒做過什麼出格的事情,自己一直都規規矩矩的。

「你想,老爺不過是去看看三太太,在她屋裡才待了一天,就弄得府里風風雨雨的,平白招出許多話來。從你們成婚開始,老爺幾乎就在府里住下了,而且一住就是一個多月,天天在你屋裡,別人看了能不眼紅嗎?背地裡還少得了閑言閑語?」

陳媽說的對,單憑這一件事,香涵就不知道在這府里樹了多少死敵。

香涵心煩意亂地等了一整天,還好到了晚上,張翼本還是回來了。他明天一早要去南京,而且估計有些時日才能回來。走的時候,把府里的一串鑰匙留給了香涵,還特意囑託香涵,一定要好好保管。

矗園是張府的藏書樓,裡頭的書大都是張翼本的摯愛珍藏。香涵拿到鑰匙的時候,嚇得以為張翼本要她去藏書樓里整理藏書,險些哭了出來。

這些年為世人所熟知的「晚清四大藏書樓」,分別是常熟瞿氏「鐵琴銅劍樓」、聊城楊氏「海源閣」、歸安陸氏「皕宋樓」、錢塘丁氏「八千卷樓」。現如今,「四象」里的張家、劉家、龐家和「八牛」之一的蔣家,各自家裡的藏書樓,堪稱當世四大藏書樓,名聲甚至一度反超前者。

以矗園為例,張家的藏書不僅種類繁多,而且有大量的珍品孤本。其中宋刊本、元刊本已經算不得稀罕了,好多書上都欽有「怡府世寶」字樣,皆是從晚清皇室宗親手裡,流傳出來的手抄本。

其實,這矗園裡頭還有一間密室,就在院子里的樓梯下面。密室里堆滿了各種瓷器、玉器、青銅器,還有琳琅滿目的字畫、古董,件件都價值連城,這些可比什麼金銀珠寶值錢得多了。張翼本帶香涵過去的時候,香涵也是被下了一跳,尋常人哪裡會想到樓梯下面是間密室呢。

張翼本出去這幾日,香涵總覺得自己一點兒精神都沒有,整天昏昏沉沉的。這期間他也就打過一次電話回來,其他時間一點兒消息都沒有,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沾花惹草去了。

「你想我了嗎?」香涵輕聲問。這麼久沒有消息,香涵於是主動去了個電話。

「還要有幾天才能回去,矗園裡的書,有些還是很不錯的,有時間就去看看。去吧。」張翼本不肯回答,假裝沒聽見,特別生硬地換了個話題。不等香涵回覆,就把電話給掛了。最後兩個字,說得特別溫柔,像是在哄小孩子。

香涵打完這通電話,便心滿意足地睡覺去了,她才不要去看什麼書呢。

「四太太請您過去打牌。」四太太王寶珠跟前的大丫頭杏香,這般鄭重地過來請香涵,看樣子香涵這是非去不可了。

香涵想了想,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去和她們打幾圈麻將,權當是散散心了,總比真的去藏書樓里,看那些古籍要有意思些。香涵自從嫁給了張翼本,心思便不在讀書、練字、學畫畫這些事情上了。

「大嫂也在?」香涵一進屋,發現其他人三個人都到了。

「太太,您來了。」佘桂花趕快起身,替香涵把披風掛起來,弄得香涵很不好意思。

除了四太太和大奶奶,還有一位是卓家的小姐,香涵也是頭一回見。卓小姐打牌並不是很熟練,估計是被四太太王寶珠拉來湊數的,聽說四太太和其他幾位太太,平時都不大走動,又喜歡打牌,便時常叫佘桂花一起。

香涵一直都不怎麼喜歡這個大嫂,對誰都一副唯唯諾諾的架勢。或許,寄人籬下,難免姿態會放得低一些吧。

四個人的牌打得慢悠悠的,除了佘桂花很有精神,其他人全都心不在焉的。這個大奶奶一直就沒閑著,把她能打聽到的關於張翼本的事情,事無巨細,全都抖落出來了。香涵聽來聽去,也沒什麼特別的,無非都是些生活瑣事。四太太和卓小姐倒是聽得挺入神,佘桂花講得也很是盡興。

女人的心思,全都寫在了臉上。

什麼都不用說,香涵一眼也能看出來。王寶珠對張翼本,自然是不用說了。沒想到這個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卓小姐,居然對張翼本也格外感興趣。雖然她嘴上一句話不說,但只要她們談到他,她就不停低頭、抿嘴、掩笑,那些不自然的小動作,香涵憑女人的直覺,就能猜到一二了。

香涵心裡吃味,酸溜溜地想,莫不是這南潯古鎮地方小,還是出名的男子太少,怎麼感覺鎮上的每一個女子,都對張翼本頗為關心。沒想到喜歡他的人這麼多,果然是社會知名人士,傾慕者眾多。張府里存著這份心思的小丫頭,恐怕就不在少數,香涵覺得自己四面楚歌,以後可得防著她們一點。不過,轉念一想,香涵心裡又隱隱有些小得意,畢竟自己才是他名正言順的太太,何況,這個男人待自己還算不錯。

牌還沒打幾圈就散了,因為劉管家派人過來,說老太太娘家送了些上好的火朣,今晚老太太張羅大家去後院,一起吃晚飯。卓小姐是四太太的客人,自然是留卓小姐一起的。聽過來傳話的下人的意思,這頓飯只怕老太太沒打算叫上張翼全他們夫妻倆。香涵便隨口說了句,「大哥、大嫂和我們一起過去吧。」

沒想到,佘桂花好像蒙了天大的恩典似的,千恩萬謝的,立刻差人去找張翼全了。現如今,有老太太和老爺撐腰,一頓飯的事,香涵還是能做主的。想想當初,在張府的那份窘迫,不知聽了多少閑言閑語,沒想到自己也有今時今日。就連表哥陸子鳴,如今也算得上飛黃騰達了,他現在可是「張主席」如假包換的「大舅子」,聽說討好巴結之人多如牛毛。

老太太素來通情達理,既然府里的大小事務,逐漸交給香涵打理了,對於她具體安排了什麼人來後院吃飯,也就不多加干涉了。今日這頓晚飯,簡直可以堪稱「火朣宴」,後院的幾個廚子,分別做了火腿魚頭濃湯、火腿夾雞樅、火腿蒸銀耳等十二道菜,甚是壯觀。

在飯桌上,大奶奶佘桂花的話最多,張翼全面對香涵還是略顯尷尬,可能不大習慣身份上的改變,全程只是低著頭吃飯,一句話都不說。

佘桂花看老太太心情不錯,便總是挑些好聽的話來哄她。居然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張翼本肯聽香涵的話,又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遍曾阿貴的事情。香涵也不知道她這是想趁機討好自己,還是在給自己招惹是非。不過,老太太居然聽得津津有味,終於有人能「降得住」她這個寶貝兒子了,看來「抱孫子」這件大事,要不了多久就會有著落了。

一頓飯吃得還算高興,幾位太太吃完了就各自回房休息了,卓小姐也自行回府了。香涵回到屋裡,沒什麼事情可做。本來就想他,加上之前那通電話,更是攪得香涵心神不寧。

張翼本剛剛才當上建設委員會的委員長,主要負責全國的運輸、電力、煤礦等基礎設施建設。他這次一走,就是一個多月,沒有他的日子,香涵真的是度日如年。張翼本忙得連春節都沒時間回南潯,香涵在張府過的第一個新年,顯得格外冷清。大年三十的時候,老太太特意讓人給香涵送來了一碗「風枵湯」,說是寓意來年她和張翼本能甜甜蜜蜜。

「華年」立春本來就早,花園裡的花都陸陸續續地開了。

香涵覺得好想他,想他已經想得不行了。實在是沒有辦法控制自己,便提筆寫了幾個字,派人送去南京給張翼本,權當是見字如面,以解相思之苦了。

「鴥彼晨風,郁彼北林。未見君子,憂心欽欽」。

香涵不知道他看了會有什麼反應,會不會惱自己這份小女子心性,這般胡鬧妄為。

翌日一早。香涵還沒睡醒,便被劉管家的一通電話給吵醒了。

「太太,老爺派車來接您去上海小住。」

「接我去哪裡?」香涵被劉管家這話弄得一頭霧水。

「老爺今晚要回上海的府邸。」

「哦。那我要去和老太太說一聲嗎?」

「老太太已經知道了。府里的其他事情,劉某也自會交待。」

香涵想想也是,只怕老太太巴不得自己日日纏著張翼本,不然可如何給她生出個大胖孫子呢。香涵換了身衣服,就上車了,常德負責隨車送她去上海。劉管家在電話里說,上海那邊張翼本已經派人準備好了,香涵這次過去,什麼都不用帶。

車子開到了霞飛路和福開森路之間的一個大三角,這裡有一棟乳白色的別墅,便是傳說中的,張翼本的那棟花園洋房了。張翼本平時在上海的時候,一般都住在這裡。

香涵下車之後,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滿目的春意盎然,草地、樹林、荷花池。一大片綠地的中心,有一棟三層高的乳白色的小洋樓,線條簡潔流暢。聽常德說,這門前,全都是從義大利進口的牛毛細草,極為細軟。除了張翼本日常起居用的卧室和書房,這裡還專門設有獨立的會客室、納涼室、彈子房和汽車室,小洋樓後面則是一個巨大的網球場。

張翼本一向喜歡歐式情調,洋房的車庫裡停的,大都是義大利產的高級轎車。據說那輛藍旗亞,還是全國第一輛進口車。看了張翼本的花園洋房,香涵突然覺得自己身上的衣服雖然華貴,卻不免有些土氣。在鄉下的大宅里自然是沒什麼,可是站在上海的黃金地段,就顯得格格不入了,於是趕緊進屋去。

張翼本這裡的傭人不多,只有一個老媽子,一個中式廚子兼幫傭,還有一個管家名叫韓賦,人稱韓先生,其餘的大都是園藝工人。

久違了的一切。

從前在上海的時候,香涵總覺得繁華是他們的,與自己無關。這是香涵第一次覺得,自己離這片天空這麼近。

老媽子姓馮,幫傭姓沈,都是上海人,她們之間關係倒很是親近。這兩個人言談舉止之間,對香涵多少有些輕蔑。聽說這些年,張翼本很少回南潯,其實他的日常起居,都是這個馮媽和沈嫂在打點照料。

香涵到了大廳,首先看到的那套皮質沙發,尤為是搶眼。不過,她最喜歡的,還是那個法式壁爐。很久以前,香涵作為臨時翻譯,在法國大使的家裡,見過一個一模一樣的壁爐,當時就喜歡得不得了。如今,居然自己也住進了這樣的一棟房子里,生活真的是像做夢一般。

張翼本這裡的留聲機,居然還是歐洲進口的限量版,香涵端詳了許久,看得有些入迷,突然有種很想跳舞的衝動。

「太太,那是留聲機。」沈嫂用上海話說道,大概以為香涵這個「鄉下太太」進城,連留聲機都不認識吧。

香涵笑笑,沒說什麼。其實在「鄉下」的聽水閣里,也有留聲機,只不過那個留聲機是手搖式的,喇叭很大,和這台簡直沒法比。

管家韓先生有意接過話茬,上前道:「太太舟車勞頓,還不趕緊去上點茶水。」

沈嫂輕輕地倚在門邊上,懶散地說:「太太,今天沒有茶,老爺平時不大愛喝茶的。」

韓先生有點不悅,正要呵斥,香涵趕忙打了個圓場,「沒關係的,給我來杯咖啡就行。」這裡的下人真是沒有規矩,也不知道是不是張翼本平日里對他們太好,還是只是單純地看不慣香涵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年輕太太。張翼本喝不喝茶,難道香涵還不知道嗎?她們明擺著是想要給香涵一個下馬威。

在客廳坐了一會兒,看看窗外的風景,喝了幾口咖啡,香涵才和韓先生到院子里去走走。沒想到後院居然還有一條小鐵路,沿著花園鋪了整整一圈鐵軌。那個模擬的小火車,還能像真的火車那樣行駛,坐在上面,就可以觀賞整個花園的風景了。韓先生說張翼本對工業機器特別有興趣,他的那艘進口的高級遊艇,就是按照他的意思改造的,改造之後性能極好,可以從黃浦江一直開到太湖。對他,香涵好像知道得太少了。

這棟小洋樓一共有三層,一樓主要是客廳、廚房和傭人房,二樓則放了些遊樂設施,還有幾間客房,三樓才是張翼本的卧室和書房。

香涵什麼也沒帶,來了自然也沒什麼事情可做,只能四處看看。細細查看了張翼本的房間,裡面的確一樣女人用的東西都沒有。

「太太,老爺吩咐過,等您用過午飯,便安排您去百貨公司走走。」韓先生和劉管家最大的不同,就在於他不管說什麼,都是一種不卑不亢的樣子,禮貌又周全。

「好的,謝謝韓先生。」

曾香涵一出門,著實嚇了一跳。除了接送自己的那輛車,張翼本還指派了兩輛車、三個隨行、一個保鏢跟著,這是指望她把百貨公司給搬空了吧。一個下午,的確是買了好多東西,從香水、化妝品、衣服、皮鞋到茶杯、餐具、相框、擺件,香涵不僅讓自己煥然一新,還給張翼本添置了許多新鮮玩意。

和張翼本在一起,以後自然少不了各種酒會、舞會,和他一起亮相,自己這個太太可不能給他丟臉。不過,香涵畢竟是在外交部工作過的女大學生,也算得上是新興女性,這些事情可難不倒她。尤其是跳舞,香涵苦學多年,甚是精通。

這是香涵第一次買東西完全不用參考價格,愛買什麼買什麼,他給了自己一種全然不同的生活。

張翼本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了。

香涵特意化了一個精緻的妝,穿了新買的紅色真絲睡衣,用蔻丹染了指甲,慵懶地斜靠在歐式的皮質沙發上,優雅地喝著紅酒。一雙藕臂袒露在外,纖纖玉足輕搭在羊絨地毯上,畫面甚是香艷撩人,看樣子已經在客廳里等了許久。

「你怎麼才回來?」香涵撒嬌道。

張翼本一下子被撩撥得難以招架,愣了一下神,旋即就笑了。

香涵起身,順手打開了留聲機,一隻手牽著張翼本的手,另一隻手端著紅酒杯,環住他的脖頸。香涵可以在南潯的老宅里,為了「身份」,拿出一副端莊嫻雅的模樣來,也可以在大上海的洋房裡,做他最摩登的小嬌妻。

「陪我跳支舞吧。」

張翼本拿過香涵手裡喝剩下的紅酒,一飲而盡,摟著她轉了一個圈,舞步這般嫻熟,看樣子平日里,也沒少在百樂門這種地方鬼混。

美人在懷,耳鬢廝磨,自是濃情蜜意。你儂我儂,恰是情濃,大抵便是如此了。張翼本索性直接把懷裡的小嬌妻攔腰抱起,徑直往卧房走去。

「你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女子?」張翼本在香涵耳邊低聲耳語,那低沉渾厚的聲音,讓香涵甚是迷醉。香涵知道,他動情了。

香涵笑盈盈地勾住了張翼本的脖子,就這樣任由他把自己抱上去。此刻的張翼本,大概後悔把卧室安排在三樓了吧。香涵上樓梯的時候,用餘光看到了沈嫂,披了件衣服站在自己的房門口,香涵羞得趕緊把頭埋進了張翼本懷裡。

第二天一早,香涵就聽到沈嫂和馮媽,背地裡叫自己「鄉下太太」,還對其他工人說,香涵這個「鄉下太太」挺風騷的,氣得香涵一整天都不想和她們說話。要不是這個沈嫂做飯確實好吃,香涵早就讓張翼本辭退她了。

張翼本在哪兒,都少不了各式應酬。每日在這洋房裡進進出出的客人,也著實不少,既有西裝革履的海派先生,也有長袍馬褂的學術泰斗。偶爾和張翼本去去舞會、看看無聲電影,日子過得輕鬆又愜意。最近這段時間,兩個人天天膩在一起,相處得特別融洽,就算偶爾有些小小的不愉快,也能很快拋諸腦後。

快樂的日子總是過得特別短暫,每天陪張翼本參加各種各樣的活動,從黃浦江邊的禮查飯店,到南京西路上由麥邊花園改建的大華飯店,香涵認識了很多人,期間還去見過表哥陸子鳴幾次。張翼本周遭的朋友,實在是太多太多,政界商界的都有,好些還都是很有名望的大人物。許多人香涵一直都只是知其名,不識其人,突然間認識了這麼多的名人,多少有些新奇。發現他的世界真大,大到完全不是她能想像的。

最近,香涵還跟著張翼本學會了打網球,他的那個網球場,其實就是一片用灌木叢圍起來的大草地,想打球的時候,在中間拉起球網便行了。得空了,他們倆便去花園裡坐坐小火車,還一起乘過一次遊艇看江景,天天玩得不亦樂乎。

香涵在這裡認識的新朋友,大都是些摩登的妙齡女郎,或者儀態不俗的太太,她們都是奔著「張翼本太太」這個名頭來的。因而,香涵日子過得雖然熱鬧,卻並沒有結交到什麼真心的朋友。

這天晚上,香涵又陪著張翼本去法租界赴一個舞會,在場的好多人香涵都已經認識了。張翼本在舞會上遇到了一個江南造船場的舊相識,聊得甚是投機,當晚心情很是不錯。

香涵覺得不遠處有一個人,一整晚都在盯著自己。

「老爺,那人怎麼一直看我?」香涵被看得渾身不自在,輕輕地挽起張翼本。

「沒事,跟我來。」張翼本順著香涵說的方向望過去,笑著拍了拍香涵的手,示意香涵沒事,看樣子這人和張翼本倒是熟悉。

「文佑啊。好久不見,什麼時候回國的?」

「我也是剛回來。仁傑兄,要不要給我介紹一下的你的女伴?」付文佑順勢非常紳士地親吻了一下香涵的手背,西式禮儀他倒是熟門熟路。

張翼本,字仁傑,號卧龍,一般只有非常親近之人,才會用這樣的稱呼,可見這個付文佑,和張翼本交情匪淺。

「這是我太太,曾香涵。」

香涵雲淡風輕地把手抽回來,故作自然地笑了笑。原來這人就是那個臭名昭著的花|花|公|子,聽說他和東號大老爺張珉恩的四公子交好,按說是個晚輩,居然也敢跟張翼本稱兄道弟,真是不懂規矩。

「嫂子?」付文佑一臉的難以置信,接著裝模作樣地說道:「幸會幸會。」

張翼本正好和法國駐華大使有要事相談,便把香涵委託給了,這個全場唯一一個沒有帶女伴的男子了。舞會一開始,那人便行了個西式禮,邀香涵跳第一支舞,香涵看了他一眼,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把手伸過去了。

那人一臉色迷迷的樣子,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也不知道張翼本怎麼放心把自己交給他的。感覺周圍的人,總是有意無意地看著香涵,眼神很是複雜,弄得香涵完全沒有心思跳舞。舞池裡很吵,香涵一直很有禮貌的,和付文佑保持著距離,不管他說些什麼,香涵都只是笑笑,並不回答。

耐著性子跳完了第一支舞,付文佑居然還厚顏無恥地拉著香涵的手不放。雖然見慣了這種所謂新式做派的男人,但他這樣,卻還是很讓香涵反感。為了擺脫他的糾纏,香涵佯裝想去喝點紅酒,藉機甩開這個男人。剛找到一個僻靜的地方坐下,付文佑便跟了過來,無端獻起了殷勤。香涵賭氣喝了兩杯紅酒,起身想去找張翼本,突然間就覺得自己頭暈眼花,站也站不穩,眼前一黑,就不省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