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此地,自是有事相求。」十方將金扇翩然一展,金光爆閃,閃瞎眾人的眼睛。
六獻眼睛快看直了——
那把鑲著寶石、亮晶晶的金扇簡直是她的夢中情扇。像是要給她仔細欣賞一樣,十方走到她跟前來,搖扇子的速度也慢下來。
轉生使君:「財神神通廣大,連你都解決不了的問題,我們旮旯地的小鬼怕是也沒辦法!」
看來財神跟地府有過節,六獻心想。
六獻在外面野慣了,雖說現在在地府做事,到底歸屬感稀薄,沒想著自己也是地府一員,只一副看好戲的心態。
判官低聲提醒轉生使君:「今年的功德還沒報。」
「十方大人請直說。」領命神官倒是雲淡風輕。
「唉!」十方嘆了長長一口氣,卻又不說下去,擺明了要人接話。
勾魂彌勒只好問道:「財神何故煩惱?」
十方搖扇道:「我那棵功德樹不知叫什麼鬼東西咬了,害病有一陣子了。」
十方將「鬼東西」三字咬重音,除了領命神官,其餘幾位鬼王都是滿臉便秘的表情。
轉生使君:「那就請靈草仙人!此地不是花木司!」
十方不接茬:「這便算了,左右不過一年少千萬功德,倒也不打緊。」
這話叫判官牙快咬碎了。地府連年入不敷出,鬼知道他為了開源節流花了多少心思,這小丫頭片子不識拮据為何物,出言這般張狂。
十方又道:「要緊的是那棵狼心狗肺樹,許久不結果子了。諸位大人,萬物皆有定數,狼心狗肺的數目也是固定的,若是樹不結果了,那狼心狗肺可就要從一些人的身體里長出來了。」
勾魂彌勒心中默念三遍「功德沒報」,而後笑容滿面:「財神既到這裡來,想必這裡有人能幫得上忙,儘管開口就是。」
「如此,我就不客氣了。」十方合上金扇,指向六獻,「勞煩這位小鬼使得空去瞧瞧。」
幾個鬼王心中俱是一凜。
六獻本來在欣賞扇子,忽然被點名,不免一驚。
領命神官笑道:「閑時我也喜歡種些花草,有一點研究,不如我隨十方大人同去。」
十方:「小小草木,就不勞煩領命神官大駕了。」
轉生使君:「人借不了!送客!」
金扇化作金蓮劍,十方掂著劍身轉圈玩,依然春風滿面:「如果我偏要帶她走呢?」
見十方亮出兵器,轉生使君再也坐不住了:「你要與地府為敵么?」
十方:「是又如何?」
「別人不敢動你,我可不怕!」轉生使君張開手掌,召喚回魂杵,直擊十方面首。
十方卻將金蓮劍一收,負手站在原地,沒有動作,躲也不躲。見狀,領命神官飛身離席要來奪杵,轉生使君快他一步收了力,一杵偏移,砸在地上,轟然一個深坑。
轉生使君冷笑道:「敢在地府亮兵器,我當你有幾分膽色,到底是個沒本事的東西。」
激將法對十方最是不好使。
十方笑意盈盈:「轉生使君說得對,我沒本事,不像轉生使君神勇,一杵震碎十萬幽魂,所以才被打發去算功德賬,當吉祥物。誠實地講,我很惆悵。」
作為財神,十方鮮少展露身手,但四個鬼王曾經目睹數她和前任鬼君交手,她的功法絕不在他們之下。
判官對財神這尊大佛感到頭疼,更對轉生使君的莽撞行為更頭疼。
「一點小事,不要傷了和氣。咱們和氣生財,和氣生財。」判官欲將轉生使君拉走,結果拉不動。
六獻:「我隨財神去。」
轉生使君看了六獻一眼,一語不發地離開了閻羅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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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上天宮,就有金蓮引路。
六獻跟著金蓮走,邊沿途觀賞天宮建築。很奇怪,明明天宮處處比地府更精緻華美,六獻卻覺得在地府待著更舒坦。
大概是陰暗的野鬼當久了,對光明的地方還不太習慣吧。六獻想。
六獻答應來找十方,一方面是為了緩和財神和轉生使君的衝突,另一方面,她存了私心,想來財神殿里看看寶貝。
六獻天然對亮閃閃的東西沒有抵抗力,那日財神的金扇和金蓮劍後叫她神魂顛倒,其實那時候她暗暗希望他們打起來,好一睹金蓮劍揮展的風姿。
金蓮將六獻引到財神殿後便隱匿了蹤跡,六獻瞧這扇大門似是精靈,正想自報家門,這時門「喵喵喵」歡呼了幾聲,自動開了。
「貓精倒是少見。」六獻自言自語。
門開後,十方已經站在了門口。
大門化身成一隻掛著紅繩的黑貓,蹭著十方的腳求摸頭。十方抱起黑貓,邊摸邊說道:「貓的注意力容易分散,此心不堅,難以得道。」
六獻:「難怪呢,我還是第一次看見貓精。」
十方:「我在人間遇見這隻玄貓,見它頗通靈性,就帶了回來,押著它修鍊,好不容易讓它修鍊成精,別的事做不成,只能看看大門。」
六獻摸摸黑貓的下巴:「有用或無用,都只在人的眼光中。」
十方看著六獻,說道:「你還真是……」
一點都沒變。
六獻等她繼續說下去,十方卻道:「跟我走。」
蓮池幽靜,湖畔無人。
湖中蓮葉茂盛,有風拂過,細長的蓮桿搖晃,散播陣陣蓮花清香。
一隻金色蝴蝶翩翩展翅,輕盈地落在葦稈上。六獻被這隻罕見的金蝶吸引,不由自主走向池邊。這時,葦稈微晃,蝴蝶驚起,飛落高枝。六獻低頭看向湖中,粼粼水波下,竟是骸骨堆滿湖底。
關於蓮池的傳說,六獻聽紅鈴蟲講起過。
遠在開天闢地之前,天地未分,如同一枚雞卵,卵中充滿了水。至高存在在水中放入一顆蓮種,至高存在便以蓮的面目生長其中。第一個神,也就是創世神,破卵而出,分天地,定方位,創時空,於是宇宙形成了。
那遠古之際最初的一汪水,便是今日的蓮池。
創世神開天闢地後即隕落,後來陸陸續續有神從蓮池中誕生,財神十方就是其中一個。
得道之路漫漫,須得天時地利人和俱全,天地合力,時來運轉,才有一絲進境的機緣。蓮池神卻不必經過修鍊,一誕生即為神,因此也有傳聞說,至高存在的元神碎片附著在蓮池神身上。
但是,自從財神十方誕生之後,蓮池不再誕生新神。
「至高存在的最後存在。」十方說,「他們這樣稱呼我。」
六獻:「這說法太冒昧了,而且對你來說不公正。生命自母體誕育,雖有親緣關係,卻是獨立的個體。財神大人,你就是你,不是什麼人的存在或延續。」
十方看著六獻。
眼前這人曾經那樣強大,單靠一人一劍就從天上殺到地下,掀起的血雨腥風成為無數人的陰影留存在腦海里揮之不去。如今只剩一縷幾近透明的魂魄,連身軀都沒有,那麼孱弱,好像稍微用力一碰就會魂飛魄散。
十方:「我給你新造一副軀體。」
哪吒削骨還父,割肉還母,太乙真人用蓮花和蓮藕幫他重塑金身。六獻以為十方要效仿此法,沒想到十方一揮手,幾具骸骨從池水裡站起來,走到岸上。
十方:「看中哪一副?」
「呃……」六獻看著滴著水的白骨,「這不太好吧?」
蓮池神歸天之前會回到蓮池中,元神和血肉化作養料,滋養一池蓮花,骸骨則永遠沉睡在池水之中。
「嗯,」十方點點頭,「這幾副確實不大好看。」
六獻:「倒也不是好不好看的問題……」
十方又一揮手,白骨們優雅地跳回蓮池中,緊接著又有一批骸骨出水。
這一回六獻還沒說話,十方先不滿意了:「嘖,太老了,你們回去,不許再上來。」
十方:「算了,用別人現成的骨架確實不好。」
六獻以為十方要作罷,卻見她一揮衣袖,池底的骸骨齊齊出水,在蓮池邊排排站好,密密麻麻一眼望不見頭,儼然一片森然的白骨樹林。
六獻:「……」
十方鑽進白骨樹林,這裡拔一根肋骨,那裡掰斷一根腿骨,許久才抱一堆骨頭出來,用蓮火燒作一堆骨粉,活了一點蓮池水,熱火朝天開始捏骨頭。
六獻看得目瞪口呆,然後放棄掙扎,擼起袖子跟十方一起捏骨頭。
十方看著捏成的骨架,神色很是滿意,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趁六獻沒注意,悄悄給骨架截短了一厘米,變得與自己齊高。
裝上骨架後十方給六獻塗上生肉水,帶她回財神殿休養。
到底是財大氣粗,財神殿比別的神仙的宮殿都要氣派。內里很大,後院種了一片奇花異木,像一片小樹林。
兩棵大樹並立,其中一棵是元寶樹,枝頭沉甸甸掛滿了金銀兩色元寶。神仙之間流通的是功德而非人間的錢財,除了偶爾去凡間辦事捎上幾枚,其餘大多時候十方都任由元寶掉落腐爛。
另一棵是功德樹。
相比長勢喜人的元寶樹,如十方所言,功德樹害了病,樹葉發黃,功德稀疏。一副蔫巴萎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