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到達舒柔別墅的時候, 雕花大門緊閉著,門內奼紫嫣紅,安靜得像無事發生。
走過香氣縈繞的花園, 薛蘅緩緩推開了主屋的門, 隨後下意識地回手捂住林嘉卉的眼睛。
「沒事的。」林嘉卉反握住他的手, 和他一起走了進去。
客廳的大理石地板上躺著兩個人,一男一女,仰躺著的男人是薛廣清, 趴在他身上的女人是舒柔, 她蒼白的手上還握著一把尖刀。
兩人身上的血鋪了滿地, 已經開始凝固、發黑, 分不清是誰流的。
屋內還站著兩個人,薛廣清的唐秘書,和薛家醫護團隊中資歷最老的孔醫生。她是一位滿頭銀髮的老人, 幾乎是看著薛蘅長大的。
「你爸爸他已經……」孔醫生眼泛淚光, 看向薛蘅的眼神滿是心疼。
林嘉卉心下一緊, 脫口而出道:「沒有搶救的可能了嗎?」
「如果有, 早就送醫院了。」孔醫生嘆了口氣, 「被刺穿了心臟, 又失血了太久……神仙都救不回來。」
林嘉卉抬起頭, 擔心地看著薛蘅。
薛蘅只是靜靜地垂下頭,看著地上的薛廣清。
他強大又冷漠的父親, 從來都是西裝革履、體面優雅,現在卻渾身是血地倒在他面前。
死在情婦的手上。
高傲如他, 會想到自己人生的最後,是這種狼狽的死法嗎?
在薛蘅的記憶中,和父親相處的時間並不多。
他們這樣的人家, 父母親自帶孩子的鳳毛麟角,但他很幸運,有一個溫柔善良的母親,即使自己事務繁忙,還是會儘可能地把孩子帶在身邊。
他從小就跟著母親去過了許多地方,見過了許多人。即使那些人都是被精心挑選過的,也讓他不至於對底層人的生活一無所知。
母親帶他去的大多是慈善活動,父親有時也會出席,帶著大哥一起。
大哥和他不一樣,一出生就背負著繼承家業的使命,父親也更多地把大哥帶在身邊觀摩學習。
他對此並不羨慕,反而對大哥有些同情。他並不喜歡和冷淡嚴厲的父親待在一起,如果有得選,他覺得大哥也不會想要跟在父親身邊的。
他們的父親是個不苟言笑的男人,總是看起來不太高興,他的笑容幾乎都給了外人——重要的人脈、合作夥伴、政府領導……
就連母親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也會變得不太高興。他從沒見過母親和任何人爭執、吵架,除了和父親。
他們在人前挽手、微笑,扮演一對恩愛夫妻,在人後卻冷冷淡淡……相敬如賓。
好在父親也不常和母親待在一起,更常出現在電視和報紙上。那時候的董事長是他的爺爺,父親只是一個副總,和他一樣。
長大了他才知道,那也是爺爺對父親的考驗。雖然在諸多放浪形骸的豪門子弟中父親已經優秀得一騎絕塵,但這在爺爺看來還不夠。
或許是因為這樣,父親才不怎麼愛笑吧。
舒小姐的存在他到了初中才知道,母親和大哥都刻意地瞞著他。
其實他們不需要這麼小心,情婦、私生子……這些名詞對於他來說並不陌生,同學之間也會不時談起圈子裡的這些桃色新聞。
鬧出新聞的人家,妻子大多都悲憤欲絕,無論最後結局是輸是贏,痛苦都是免不了的。
他聽著旁人的議論,既不懂這些男人結婚的意義,又有點慶幸——他的父親忙碌又冷漠,應該是沒有心思找情婦的吧。
所以知道舒小姐這個人的時候,他震驚之餘,心裡又忍不住冒起一點疑惑。
父親的笑容,難道是留給他另一個家的嗎?
這樣的猜測讓他也不太高興,但是好在母親沒有。她從未流露過任何悲傷、痛苦、憤恨的情緒,只是照常過著自己的生活。
起初他懷疑母親只是在他面前偽裝,但她開心的時候會笑,感動的時候會哭,為了自己的職責忙忙碌碌,一如往常。
她的情感依然豐沛,只是單純地沒有因為父親而難過。
這就夠了。
母親從沒有去找過舒小姐,反而說她也是個可憐人。
他當時還太小,聽不懂她的話,只覺得母親有些太過善良。
但有大哥在,所以也不要緊。比起他,大哥更像父親,成熟穩重,也沒有多餘的善心,他會保護好母親。
雖然生活和以前別無二致,但舒小姐的存在也難以避免地讓他對父親有了改觀。
真正的他到底是什麼樣的?
或許舒小姐才知道吧。
他維持著和父親不遠不近的關係慢慢長大,不出意外的話會成為一個富貴閑人,自由自在。
但意外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大哥的突然去世讓一切都亂了。他亂了,父親亂了,母親更是完全失去了理智。
如果沒有他,她可能就跟著大哥一起走了。
他只能打起精神,接替了大哥的位置。
坐到這個位置上,他才真正理解了大哥的壓力,和當年父親的壓力。他不習慣這種生活,但他必須適應。
舒小姐的存在感也越來越強,他知道這是父親故意的。
到底為了什麼他並不清楚,但他不覺得父親是為了舒小姐和她的孩子鋪路——真正為人打算不是像他這樣的。
一個人讓兩個家庭都不幸福,這是最無用的男人才會做的事,想不到他的父親竟也是這樣的男人。
正如他想不到他會死在舒柔手上。
他對舒柔的印象很淡,甚至記不清她的長相,只隱約記得她是個柔弱、聽話……可憐的女人,並且不太聰明。
她的子女、娘家……一切的榮華富貴都系在父親一個人身上,她本應是最希望他好好活著的人。
但她就是殺了父親,並且和他一起死了。
薛蘅都不知道這算不算殉情。
餐桌上有一瓶香檳,他拿出隨身帶的手帕,沾了一些酒,跪在地上,慢慢擦著薛廣清臉上臟污的血跡。
平日高大威嚴的父親此刻閉著雙眼,永遠不會再睜開。
再強壯的人,也抵擋不住刺入心臟的一刀。想殺死一個人,就是這麼容易。
雪白的手帕漸漸變成血紅色,薛廣清的臉也漸漸沒有了血跡,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
「通知媽媽吧……還有舒茂,」他啞聲對唐秘書說道,「叫人過來清理現場。」
唐秘書和孔醫生都出去安排了,薛蘅站起了身,也拉著林嘉卉向外走:「你去花園裡等吧。」
「不用,」林嘉卉拉住了他,「你爸爸在這兒呢。」
薛蘅看了看地上的父親,欲言又止。最後他沒有說什麼,只是垂頭抱住了林嘉卉。
輕柔的擁抱越來越緊。客廳里的冷氣打得極低,只有他們相貼的肌膚有些暖意。貼得久了,也微微生出一點濕潤的汗。
蕭曼雲和舒茂很快都到了,見到的是已經清理過後的現場,地上和兩人的身上都沒有了血跡,不再像剛才那樣猙獰可怕。
「舒小姐殺了父親後自殺了。」薛蘅簡單地告訴了他們。
舒柔心思敏感,室內的安保系統裝了客廳的監控,監控里完整地錄下了她殺人的全過程。她今天只給所有傭人放了假,別的什麼都沒管。
「他……」蕭曼雲看著屏幕上拚命拿起手機的薛廣清,想起了那通無聲的電話。
原來他是已經說不出話了。
那一瞬間,蕭曼雲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心情。
遺憾?後悔?
……她只是心裡有點酸。
到底幾十年夫妻了。
即使不是因為浪漫的愛情而結婚,但她一開始對他,也是有一些憧憬的。她想做一個好妻子,也希望他是一個好丈夫。
那麼般配的兩個人,那麼受祝福的婚姻,誰想得到他們日後會漸行漸遠,直至覆水難收。
舒茂是最沉默的人。他死死地盯著監控,自虐般地不停看著母親殺死父親的畫面,直到淚水盈滿眼眶,不得不用袖子擦去。
蕭曼雲看著這個默默哭泣的男人,只能閉上眼睛,疲憊地嘆了口氣:「冤孽啊。」
舒茂最後只要求帶走母親的骨灰。
「我會帶著妹妹離開,去國外找我二弟,不會再來打擾你們。」他嘶啞著聲音說道:「我母親的事情……非常抱歉。」
「這不是你的責任,」蕭曼雲緩聲告訴他,「孩子不用為大人道歉。」
舒茂聞言,眼中又湧出淚來,他只能低下頭,用手遮住了臉。
「薛廣清的追悼會……你可以帶著弟妹過來,」蕭曼雲問著他的意見,「如果你願意的話。」
「不必了,」舒茂回得毫不猶豫,「我們就不去了。」
蕭曼雲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舒茂這邊沒有糾紛,事情處理得很快,對外只說是薛廣清突發心梗去世。
像薛廣清這樣的人,遺囑和相關財務文件自然是早就準備好的。對於舒柔的三個孩子,他只準備了每人一億美金的海外存款。而對舒柔本人,沒有任何提及。
一億美金,對於普通人是天價,但對於薛廣清來說不值一提。還是單純的存款,連信託都沒有設。
「他覺得給了這筆錢,自己就算盡到了責任。」蕭曼雲無奈地笑了笑,「他總是這樣。」
蕭曼雲和薛蘅對這個安排都沒有意見,但舒茂卻並不想要這筆錢。
當舒柔和薛廣清的長子,於他來說是一場漫長的折磨,他現在只想帶著妹妹遠遠地離開,不跟薛家再有任何關係。
「收下吧,」反而是薛蘅勸他,「算是讓爸爸盡了責任。」
「無論如何……這也是他的遺願。」他嘆息著,「你們從此也解脫了。」
舒茂的表情似哭似笑,良久才說道:「謝謝。」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
這對同父異母的兄弟,此生不會再有見面的機會。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