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個瘋女人!」薛廣清咬牙切齒地罵道。
「跟你在一起誰都會瘋!!」
舒柔憤恨地尖叫著:「蕭曼雲多聰明啊, 早早地就看透你了!只有我這個蠢貨,還拿你當個寶!!」
薛廣清強撐著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想向門口走去, 卻被舒柔一下推倒在地。高大的男人跌落在地上, 只能仰頭看著身前這個纖細瘦弱的女人。
「我吃安眠藥很久了, 你不知道吧?」舒柔嘲諷地笑著,「無論我多麼焦慮,多麼抑鬱, 你都從來不在意。」
「剩下的那些藥片, 全都被我加進了你的湯里。」
安眠藥是管製藥品, 普通人沒法一下子買太多。她想臨時買自然也是有辦法的, 那就肯定會被薛廣清察覺異常。
但她吃安眠藥已經好幾年了。
人可以自己騙自己,但身體不會。
她已經不快樂很久了,常常要靠安眠藥才能入睡。
說來也是可笑, 她一個底層出身的情婦, 能過上如今這樣的日子, 還有什麼好不快樂的呢?
如果沒有遇見薛廣清, 她本該是勞碌一輩子的命。
拿著不算亮眼的學歷, 畢業後在海城找個普通的工作, 嫁一個普通的男人, 兩個人拚命工作、省吃儉用個幾年,或許能背上三十年的貸款買一套小小的房子, 也或許連這都做不到,只能換一個壓力小一點的城市繼續生活。
可她遇見了薛廣清, 很快開始了錦衣玉食的生活,並且一直持續到今天。
她不用工作,不用勞累, 就可以住著海城的別墅豪宅,衣食起居有人伺候,想買什麼就買什麼。她身上貧窮的烙印幾乎被金錢洗得乾乾淨淨,誰都不會想到她是從貧困山村出來的女人。
不僅是她,她的大姐、二哥也都跟著雞犬升天,一個一個鑽進了富貴鄉里,再也沒有從前困苦窘迫的模樣。
薛廣清除了她再沒有別的情人,他的妻子蕭曼雲又是個溫柔心善的女人,從沒有上門來給過她難堪,她又給薛廣清生了三個孩子……其中兩個是兒子。
怎麼看都是一個非常成功的情婦了。
情婦……她一直知道自己只是個情婦。
現在想想,其實自己連「女友」都沒有當過。薛廣清從未和她表白,所有一切都是她求來的。
他只需要打開一條門縫,漏一點光,自己就會拚命地往門裡鑽。
那道門對於外面的人來說太沉,太重了。門裡的人不伸手,門外的人就根本無法撼動,即使只是一絲一毫。
所以她只能硬生生地擠進那條門縫裡,擠得鮮血淋漓,擠得面目全非。
最後擠進去了嗎?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渾渾噩噩一輩子,始終都無名無份。
或許她一直都只是卡在了門縫裡,日日受著千鈞重的壓迫,進不得,退不得,略動一動便痛得錐心刺骨。
實在太痛,太痛了……她再也受不了了!
「你為什麼要來招惹我!為什麼!!」她恨極了,發瘋一般地撕打著地上的男人,「為什麼偏偏是我!!」
女人的拳頭和指甲毫無章法地落在薛廣清的身上,他根本沒有力氣抵擋一個陷入瘋狂的女人的撕打,臉上很快被刮出紅痕,頭髮也凌亂起來。
人生中從未如此狼狽過,薛廣清看著舒柔的眼神滿是憎惡:「沒人強迫你。」
舒柔的動作停了下來,沾滿鮮血的臉龐看向薛廣清,然後疲憊而諷刺地笑了笑。
「對當時的我來說,這就是強迫。」
她當時那麼窮,那麼窮!!!
連上大學的學費都要靠爹娘東拼西湊地借出來,還要早早輟學外出打工的大姐從她微薄的收入里摳出她的飯錢。二哥在家裡種地、打零工、照顧爹娘,還要還她學費的債,日子也過得艱難。
他們就是一家子窮鬼,所有的指望都在她一個人身上。
而這時候,她遇到了薛廣清。
他是海城頂尖的貴公子,高大、俊美、背景深厚,多少趾高氣昂的權貴在他面前只能俯首帖耳。
這樣的男人主動和她說話,主動幫她解決麻煩,還帶她見識了海城真正的紙醉金迷……改變自己,和全家命運的機會就放在眼前,唾手可得,讓她怎麼拒絕?
窮鬼就應該好好地呆在窮鬼的地方啊,為什麼要把她拉到不屬於她的世界!為什麼要讓她看見有錢人的世界究竟多麼美好!!
如果沒有嘗過金錢的滋味,她本來可以忍受貧窮!
她本來就在貧窮的山村里長大,但在上初中以前,她並不覺得生活有多麼艱難,也不懂什麼叫「貧窮」。
大家都一樣窮,就沒有「貧窮」了。
村裡有地,有湖,有林子,家裡養著雞鴨,種著蔬菜瓜果,沒有餓著她,沒有凍著她,這在小孩子看來就很好了。
閑暇時村裡的小孩會一起滿世界玩鬧,下河摸魚捉蝦,上山采野果挖野菜,人人都很開心,也都不知道自己很「窮」。
她的小學是在鎮里上的,學生都來自周邊村裡,家境大差不差。小學畢業後許多人就不再讀書了,而她因為成績好去了鄉里的初中。
在那裡,她第一次意識到了什麼是貧窮。
原來有人可以每天都吃肉,可以每個禮拜都換新衣服,可以有零花錢買各種漂亮但沒用的小東西……在那裡,她第一次感到自卑。
後來,她又去了市裡的高中,再一次意識到自己究竟有多窮。她只能拚命讀書,告訴自己上了大學就好了……
但上了大學卻更糟了。
海城和她的家鄉相比,完全是另一個世界。
她第一次見到那麼高的樓,那麼繁華的街道,那麼多的汽車……人人都穿得像電視里一樣時髦漂亮,讓她都不好意思和他們走在一條路上。
開學沒多久,她就完全接受了事實——她是真的太窮了。
但她心裡還是滿懷希望的。
那麼窮,她都能靠自己考上了大學,走到了海城,只要再堅持四年,再辛苦四年,等她畢業了,畢業了就好了……
如果沒有遇見薛廣清,她會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畢業生,找一份普通的工作。
但她是在海城工作,當時她們專業最普通的薪酬水平也足夠她幫家裡還債、修房子、再讓二哥做點小生意;大姐也可以不用再那麼辛苦,無論是來海城找她還是回老家找點事做,她都可以支持。
他們本來都是老實又勤快的窮鬼,只要她能拉一把,是可以慢慢把日子過好的。那會也正是經濟騰飛的年代,老實勤快的人無論能不能吃到時代紅利,總不會過得太差。
他們可以成為普通卻幸福的一家人,和千千萬萬個家庭一樣。
只見過貧窮,所以只要擺脫了貧窮就能幸福;
可一旦見過了富貴,沒有得到富貴就會痛苦。
薛廣清讓她這個窮鬼一步登天,見到了她根本無法想像的富貴,卻要她這個沒見過世面的、年輕的、愚蠢的窮鬼來負責拒絕?
她根本沒法拒絕!
他就是在用富貴強迫她!
拿自己習以為常、別人卻求之不得的東西出來引誘她,遊刃有餘地欣賞她的掙扎、沒有負擔地等待她的選擇,她好恨他的傲慢!恨極了!
薛廣清說得沒錯,舒家人都被他養得不知天高地厚,連薛家繼承人的位置都敢肖想。她的二哥原本只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過了這麼多年,竟然敢一個人策劃怎麼除掉薛蘅。
這件事他誰都沒說,但她的大姐如果知道了,也不會反對的。
而她呢?她會反對嗎?
她會反對的,但那只是因為他的手段太低級了。
舒家人早都已經變得面目全非。
如果薛廣清當年不來招惹她,舒家人永遠嘗不到金錢的滋味,永遠會老實巴交、唯唯諾諾,連看他一眼都只能在新聞里。
誰讓他要來招惹她?
所以他寶貴的薛家小兒子差點被她二哥弄死,而他,馬上要被她弄死!
這就是薛廣清傲慢的代價!
藥效已經起來了,薛廣清連保持清醒都已經很困難。
他想喊人進來,但是司機和秘書都在門口的車上等他,而這棟別墅的隔音非常好,大門和主屋之間還隔著一個很大的花園。
沒有人聽得見他微弱的呼救聲。
所以舒柔才敢不緊不慢地走進廚房,拿出了一把尖利的刀。
冰冷的刀刃閃著寒光,舒柔披散著頭髮,半邊臉都沾了血,一步一步地靠近薛廣清。
外面艷陽高照,薛廣清卻彷彿看見了惡鬼,迴光返照一般拚命站了起來。
他沒有走向大門口,而是走向了他的手機,被舒柔打掉的手機。
舒柔走過來的時候,他剛剛撥出電話。
「噗呲——」刀刃沒入肌肉的聲音。
或許是練習了很多次,舒柔的動作快速、精準,一下就刺中了他的心臟。
薛廣清再也支撐不住,口中湧出鮮血,無力地倒在了地板上。
「什麼事?」蕭曼雲冷冷淡淡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沒有人說話。薛廣清已經說不出話了。
等了一會都沒聽見聲音,蕭曼雲沒有再說什麼,乾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放下手機,她有些厭煩地看著窗外,猜測薛廣清又要玩什麼把戲。
但不知道是為什麼,她的心跳卻莫名地有些快。
「嘟——」
薛廣清閉上了雙眼。
「哈哈哈哈……」舒柔看著手機屏幕上的「曼雲」,笑出了眼淚。
王子還是想和公主走在一起,而她只是王子叛逆時期的小小錯誤,是這場鬧劇里徹頭徹尾的丑角。
但那又如何?
她這個小小丑角橫亘在這段婚姻中三十年,因為她的存在,王子的錯誤無法修正,只能和公主漸行漸遠。
和王子走在一起的是她,直至走到生命的盡頭。
「噗呲——」刀刃沒入肌肉的聲音。
一男一女兩具屍體交疊著躺在地板上,宛如一對殉情的戀人。
大門外,秘書看了看時間,見薛廣清還沒有出來,便打了個電話想提醒他會議時間。打了兩次都無人接聽,秘書便下車進了別墅,穿過漂亮的花園,輕輕敲響了主屋的大門。
「篤篤篤——」敲了半天都無人應答,秘書臉上的表情凝重了起來。
「董事長?」他站在門口喊著薛廣清。
依舊無人應答,他想了想,繞到一邊的落地窗前,往裡看著客廳的情況。
「啊啊啊啊啊啊!!!」驚恐的叫聲回蕩在別墅里。
薛蘅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在書房裡開視頻會議。電話里秘書的聲音發著抖:「您、您快過來吧,董事長他……他……」
這位秘書跟著薛廣清最久,向來穩重可靠,薛蘅從未見過他如此慌亂無措的樣子。
心下一沉,他立刻和裴慎如說了要退出會議,然後便去找林嘉卉。
「你們現在在哪裡?」他邊走邊問。
「在……在舒小姐的別墅,請您儘快過來!」秘書的聲音簡直要哭了。
薛蘅掛斷電話,推開房門,拉著林嘉卉便走了。
秘書沒說什麼,但也什麼都說了。
喊了司機來開車,他跟林嘉卉坐在了後排。汽車在路上飛馳,他看著車窗外疾速倒退的樹木,卻還覺得慢。
「開快一點。」他催促著司機。
「少爺,已經是最快了,再快就……」司機不敢危險駕駛,為難地看了看後視鏡。
「別急,」林嘉卉的手伸了過來,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你的安全才是第一位,要想一想阿姨。」
薛蘅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無聲地點了點頭。
睜開眼睛,他伸出手臂摟過的林嘉卉,把頭埋進了她的頸窩。
林嘉卉安撫地摸著他的背,他的脖子,心中也跟著難過起來。
她大約也猜得到薛廣清發生了什麼事。
一個對她抱有敵意的公公去世了,薛家沒人會再討厭她、刁難她,也沒人會跟她的未來老公薛蘅爭權,她本來是應該高興的。
但薛蘅也同時失去了父親。
這個父親雖然有情婦、有私生子,平時還會給他使點絆子,但也從沒讓人動搖過他繼承人的位置,這在豪門裡已經算父愛深厚了。這樣的前提下,那些時不時的為難也可以換種說法——鍛煉。
而且客觀來說,薛廣清是一個很優秀、很有能力的人,對於這樣一個父親,孩子很難不產生孺慕之情。
如果不是萬不得已,誰不希望自己父母雙全呢。
她自己早早失去了母親,又跟父親斷絕了關係,雖然嘴上說得輕鬆,但個中煎熬也只有自己知道。
與其讓薛蘅受這種苦,被薛廣清刁難也不算什麼了。
她此刻祈禱著薛廣清還能有一線生機。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