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世間的事,

第一卷

吃完飯, 薛蘅邀請她去村裡走走。

外婆的眼神瘋狂示意,林嘉卉放下碗筷,帶他去了田邊逛逛。

許多人已經回來了, 鳳尾村到了一年中人最多的日子。但山太大了, 並不在乎多幾個人。

他們在安靜的村道上散步。

山裡空曠, 比城市要冷上一些。森綠的竹子一大叢一大叢地長在路邊,其中幾根過高的彎了下來,像一個天然的拱門。

腳邊長著不知名的野草, 裡面零星夾雜著幾點粉色的小花, 似乎是報春花。

薛蘅看著遠處起伏的山脈, 說道:「我聽村支書說, 你們打算先種點青蒿、薑黃和柴胡。」

林嘉卉點點頭:「嗯,生長周期短,壓力會小一些。」

「如果能做加工, 利潤會更高一點。」

「這都是以後考慮的事了, 先起步再說吧。」

薛蘅沉默了下來, 他們慢慢地走過一畦紫紅色的菜苔, 一片嫩綠的豌豆尖, 停在了清澈的水塘邊。

「我明天就回海城了。」薛蘅開口了。

林嘉卉看著平靜的水面, 緩聲說道:「一路順風。」

回去吧, 回到他應該待的地方。

心頭忍不住湧上几絲酸苦的味道,她有些難受, 又有些期待。

失敗的愛情固然令人難過,但該做的事還是要做——成熟的人就是這樣的。

她有很多事情要忙, 不會有多少時間想起他。過個幾天,或者幾個星期、幾個月,心中的酸楚會慢慢平息, 薛蘅也會慢慢變成一個普通人。

她曾經喜歡他,未來可能喜歡別人,也可能不會,但都沒什麼要緊——喜歡,本來就是件沒什麼要緊的事。

林嘉卉眺望著遠處光禿禿的山地,種什麼、怎麼種、賣給誰……這才是要緊的事。

她沒有看薛蘅,害怕自己會莫名其妙地落下眼淚,把好好的局勢又弄得一團亂。

深吸一口山間的空氣,她看著眼前靜謐的湖光山色,在這裡結束這段關係,也是一件美麗的事情。

正暗自悵惘的時候,她又聽見了薛蘅的聲音。

「海城有些事情需要處理,辦完了我再回來。」

「啊?」她扭頭,皺眉。

薛蘅對她複雜深刻的心理活動一無所知,只是說道:「藥材的銷售你不必擔心。」

他沒有明說,但林嘉卉知道他的意思。

她沒有張口拒絕,這是一村人吃飯的問題,不是給她展示骨氣的地方。

而且骨氣這玩意,她本來也不多,可能在海城機場的那一晚就用完了。

到時候她大不了先在周邊找找銷路,要是實在找不到就只好找他了,總之一定得賣出去。

至於別的,都再說吧。

反正這是慈善項目,錢又不進她的兜,他不是在幫她,而是在做慈善……

「我馬上就走了,代我和外婆道個別吧。」

林嘉卉一愣:「這麼快?你怎麼出去……」

「車子已經到了。」薛蘅微笑著對她揮揮手,「再見。」

「……再見。」林嘉卉站在水塘邊,默默看著他遠去的背影。

他的背影高高瘦瘦的,讓她想起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樣子。現在的他更高了一些,當年的校服也換成了黑色的大衣,挺括,優雅,充滿了成熟男人的味道。

那時候的他是她可望不可及的明月,深埋心底多年,即使後來近水樓台,也依舊瞻前顧後,不敢輕易靠近;

現在的他主動來挽回她,問她願不願意和他在一起,卻被她拒絕了。

世間的事,就是容易陰差陽錯,不合時宜。

回到家裡,外婆開口就問道:「小薛呢?」

「他回海城去了。」

「啊?他咋回去呀,他又沒開車。」外婆疑惑不解,一臉懷疑地看著林嘉卉,「是不是你把人趕走的?這個地方等車要等半天哦!」

她說著就打算出去找薛蘅,被林嘉卉急忙攔住:「人家有司機來接的呀,哪用等車啊!海城有事所以他才回去的!」

「真的哦?」外婆依舊半信半疑。

村支書插嘴道:「薛總是說過他馬上要回一趟海城,過陣子再回來。人家大公司,很忙的嘛!」

「哦,還回來的呀?」外婆放下了心,又問道:「他是在哪裡上班哇?」

「在自己家公司里!濟古葯業聽說過吧!」村支書異常熱情地掏出碎了屏的手機,使勁劃拉了幾下給外婆看:「你看,就是他!哎喲真是神氣!」

網頁上是瑞禾療養院開業時的新聞稿,薛蘅的臉在支離破碎的屏幕上依舊俊美不凡。村支書邊點著新聞稿上的超大號字體邊給外婆介紹,濟古葯業的副總,董事長薛廣清之子……

「我們卉卉以前是薛總的助理哦,這麼出息,怪不得能回來干這麼大的項目咧!」村支書拍著馬屁。

外婆看了看林嘉卉,臉色沒有她想像中的雀躍,反而憂心忡忡了起來。

桌上已經沏好了茶,大家喝茶閑聊了一會,村支書便告辭回去睡午覺了。安排朱念松到客房休息,外婆拉著林嘉卉上了樓。

關上屋門,外婆略有尷尬地對她說道:「婆婆真是沒想到,那個男娃兒家裡是這樣的,這也太……婆婆是想讓你找個條件好的,但沒想到是這麼好的。」

「就算你還在你爸爸那邊兒,也是太高攀了,你現在還跟你爸爸鬧翻了……」她的語氣很是為難,極其捨不得的樣子:「但是他這個相貌氣質也實在太好咯,錯過這個,以後哪裡還找得到!」

林嘉卉一笑而過:「人家啥都沒說呢,你就想這麼多,我在海城都沒跟他有什麼,回來了怎麼可能有。」

「什麼叫我想多,婆婆都這把年紀了,這點事情還看不出來!」外婆不屑地扭頭,「也不曉得你腦子裡在想啥,這樣好的男娃兒還不情不願的!」

林嘉卉只得敷衍道:「你剛才不是說了嘛,人家家裡太有錢了,不相配啊。」

說到這個,外婆終於沉默了。

林嘉卉給她鋪好了床,然後開門,走回自己房間,睡午覺。

這次回來本打算住幾天的,但朱念松在,不好讓她再自己坐車回去,林嘉卉下午就開車把她帶回了城,順帶還跟她一起看了看車。

朱念松沒有任何意見,她說什麼都說好,最後她只好定了一台和她自己一樣的車,只是換了個顏色。

這樣也不錯,看起來更像公務用車了。

「對了,你有駕照嗎?」她忽然想起一個嚴重的問題。

朱念松竟然點點頭:「有的,我研三時候考的。」

「你爸媽給你出的錢嗎?」林嘉卉有些意外。

「是呀,會開車總是方便一些,」朱念松嘴角的弧度有些勉強,「錢算我借的。」

「哦……」林嘉卉沒說什麼。

晚上她睡在堰城的家裡。

不大的房子里只有她一個人,也顯得空蕩起來。她站在客廳里,竟然難得地感到了一點孤獨。

第二天早上,她開車又回了鳳尾村。

昨晚有些失眠,她到村子裡的時候已經是中午。剛走進村口,她就感覺到了異樣。

余光中好像有很多人,她微微扭頭朝破廟的方向看過去,就看見了一隻挖掘機。

定睛一看,那座破廟已經被拆得七七八八了,工人們熱火朝天地幹活,村支書在一旁指揮。

怎麼回事?

中邪了?

林嘉卉上前陰陽怪氣地問道:「這廟不是說怕衝撞了,不能拆嘛?現在怎麼不怕啦?」

這老頭義正嚴辭的臉她還記得呢!

村支書端著個茶杯,笑眯眯地跟她說:「村裡要建廠嘛,就這塊地最合適,又大,又荒,還離大路近!」

「建廠?」林嘉卉一頭霧水,「什麼廠?誰建的?」

「難道……」她瞪大了眼睛。

「薛總嘛!」村支書紅光滿面,「他說中藥還是做加工的好,願意無償資助我們辦個加工廠。」

「我老早就聽說過他們經常做慈善,沒想到我們這兒也能撞上這種好運氣,」村支書一臉欣慰地看著她,「都是托你的福啊,這麼有出息!」

林嘉卉只是獃獃地站在村支書身邊,看著破廟一點一點坍塌。

雖然是冬天,但正午的陽光依舊熱烈。

古舊的磚瓦牆被挖掘機輕輕鬆鬆地扒開,陰暗可怖的大殿不復存在,那些讓她害怕多年的斑駁塑像被暴晒在陽光下,看起來和路邊的泥塊沒有什麼兩樣。

她害怕的只是自己的想像。

想像的基石沒有了,附著在上面的一切也就灰飛煙滅了。

挖掘機一刻不停,這座小小的院子很快便成為了廢墟,那些泥塑的神像本就缺胳膊少腿,現在更是支離破碎,混著地上的塵土,再也看不出本來面目。

林嘉卉瞥了眼村支書:「你一點都不怕嗎?」

村支書嘬了口茶:「怕啥?」

「怕衝撞了呀。」

「衝撞個屁!要真有用,這個村啷個會這麼窮?早二十年就該趕上租地的好事咯!」他越說越氣,「我看就是這破廟擋了運勢,拆了才能好起來!」

嘖嘖嘖,你以前可不是這麼說的……林嘉卉在心裡淺淺翻了個白眼。

她忍不住酸溜溜地說:「拆得這麼快,你也不怕人家只是說說而已。」

昨天才提,今天就拆,殷勤得過分了吧,合同簽了嗎?

防騙意識怎麼只對她在線呢?

村支書大手一揮:「昨天下午就有人聯繫我咯,施工隊也是他們找的,辦廠的手續也有人去跑了,我一分錢都沒出,人家還是那麼大、那麼有名的企業,我怕啥!」

看著他信心滿滿的臉,林嘉卉只能忍氣吞聲。

能怎麼辦呢,有錢就是硬氣啊!

作者有話說:

無